词曰:

随地求才,逢花问色,一才一色何曾得!无端说出旧行藏,忽然透出真消息。他但闻名,我原不识,这番相见真难测。莫惊莫怪莫疑猜,大都还红丝勒。

闲词按下。

话表鲍龙光见得季家千金又许配侯府,心下着恼,带了许多家人,同着外甥吕昆,欲要打到季家评理。众人走至半路,忽见前面来了一顶小轿,后面跟着许多行李。你道是谁?却是吏部尚书的公子张寅。只因上年祁家杀死人命,张寅告了游学,带着邓氏、小桃避在南京庄上。过了这些时,渐渐的外面风头息了,故尔今日回来。邓氏、小桃的轿子在前面已经过去。张寅在轿窗里面望见鲍龙光与吕昆,又随着一众家人,不知为着何事,忙忙下轿。吩咐家人押着行李回去,自然伺候邓氏、小桃回府,打发轿钱、脚力不题。

再言张寅赶至跟前,道:“鲍老年伯、吕昆贤弟,匆匆何往?”鲍龙光与吕昆走走行行的,见后面有人喊叫,站定脚步一看,原来是张寅。二人近前一躬,鲍舅老爷道:“老兄满面的行色,那里而来?”张寅回道:“一向游学在外,今日才得回家。但不知老伯同着令甥带着这些家人,意欲何往?”鲍龙光道:“贤侄有所不知:只因代舍甥为媒,聘了季惟嘉的令爱;他今又反择配侯门,许与那侯总戎的公子。你道可有这等事?故此要打到季家去,到明伦堂上同他讲理。”张寅道:“事虽季家无礼,但不知令甥府中可曾聘定?”鲍龙光被张寅只句话问穷了,连连的回道:“只因那日正要行聘,忽然晚间舍甥家下遭了回禄,所以担搁下来,未曾过礼。”张寅道:“可又来了!既是未曾下聘,难以为凭。又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若是当日受了吕家的聘礼,今又择配,季家他难逃毁赖婚姻之责;如今既未受聘,应当听他择配,不为无礼。老伯独不闻:一丝为定,终身不移?倘若是打至他家,他请问老伯:媒是老伯言定,如今聘礼在于何处?庚帖何存?岂不是自家失礼!”只说得鲍龙光这老头儿:

哑口无言心纳闷,汗流脊背面通红。

须知凡事当仔细,不可执意气冲冲。

张寅道:“依小侄说来,老伯且请息怒,吩咐家人回去,免得自招后累。”鲍龙光暗暗想道:这件事却是自己欠于检点,若不遇见张寅,险些儿做出事来。正是:

路中若不逢张子,惹火烧身难出门。

两个少年后生同着一个老头儿却也不合伙,只得望着张寅道:“老夫家下有桩小事,不得奉陪。明日清晨过来奉侯便了。”言毕,一人回家而去。

再言张寅同着吕昆携手而行,命家人同着空轿而回。二人一路上谈些闲心,到得吕府门首。张寅意欲告别,吕昆道:“既到舍下,焉有过门不入之理?何不请到里[面],水酒一杯,还有肺腑之言动问。”张寅只得同吕昆进来。先见了鲍老夫人,道:“老伯母在上,小侄张寅拜揖!”鲍老夫人道:“一向不见贤侄,今日从那里而来?”张寅将告游学的话言了一遍。

吕相公邀至书房坐下。命人巡茶已毕,吕昆道:“上日外边有个新文,纷纷传说当马快祁中的妻子邓氏与兄往来,杀二命;弟[闻]言旋到尊[府]问候,兄已月余前游学在外。不知此事可是真的?”张寅并不相瞒,连连说道:“此事皆由贤弟而起。只因奉令堂老伯母命,找寻贤弟。不意天降时雨,避在祁家门内,偶遇邓氏相留,两下来往已久。不料祁中回来,杀死二人。内中有个原故:那日愚兄从祁家门内出来,不期遇见黄子方,约我晚间会话。洒席之间,愚兄失言,被他灌得大醉。黄子方瞒着我到祁中家下,却遇祁中回家,被他杀死。还有他家下妇人李氏,亦在局中。祁中杀死二命,当时潜逃。愚兄酒醒,知道失言,连忙走到祁家。见事已如此,只得带了邓氏、小桃,星夜而走,多亏家人张序代我到学,倒填年月,告了游学。次日本府柳公询讯,李连义供称愚兄与邓氏通奸,奉差到舍拘拿。那时只得带了邓氏,小桃避在小庄。今日才得回来。贤弟呀,

若还题起当初事,令你闻言不可听,

任他铁打男儿汉,当局也须胆战兢。”

吕昆听得,将舌头伸了几伸,道:“兄好大胆!莫说是当局,就是说来亦令人害怕。想必那邓二姑娘今日也回来了?”张寅道:“适才前面那两顶小轿,就是他主仆二人。”吕昆道:“既然如此,明日定要前去拜见。不知兄长可能与我一面否?”张寅道:“叔嫂班辈,但见何妨?我正要问贤弟:那时离了家下,落在何方?不知可请教否?”吕昆暗想:朋友相交,必知其心。自古道:

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我与他非一日之交,何妨细谈?连连将在风落院会柳卿云,遇莫六头,所欲不遂,送信与侯韬,到院搜楼,雪洞避难,落在安府藏身,与临妆苟合的话细述了一遍。彼此倾心吐胆,谈至日已沉西,命人摆酒。这才是:

知己客来谈不厌,合心人至话偏多。

酒席之间,张寅[道):“贤弟真乃奇才,有偷天换日之手!若是被那安老年伯知道,不但功名难保,而且性命相关。但不知后来怎生出他的府门?”吕昆道:“幸遇安老伯回府,只得扮作花婆而走。目下与他:

虽然两地分南北,藕断丝连情意牵。

未知与安瑞云可有姻缘之分?还要拜托长兄鼎力一言,代弟执柯,足感高情。”张寅道:“忝在相好,等会过安老年伯,自当极力代为周旋。”言毕,又用了几杯。二人饮至二鼓方散。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