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许多原故,只恨无由得诉!亏杀灵心,指明冷路。逗留一番良晤。侧听低吐,悄然间早已情深意慕;殷勤说向,只为才色行藏,风流举措。

闲词按下。

话表刘灿着人来请吕昆,家人急慌将吕相公请来。到得大厅,刘灿指着吕昆道:“此位姓吕名昆,表字美篇,乃苏州有名的才子,是礼部尚书吕静书(庵)老先生的公郎!也是来会试的,借此作寓。其余并无他人。”吕昆来到跟前,说道:“呼唤小生,有何见教?”刘灿将谈翰林的来意言了一遍。吕昆并不抵赖,挺身望着谈翰林道:“令爱千金在尊府园中,小生如何得见?至于窃听琴声,古人所有,独不闻:

钟子伯牙成契友,古今几个是知音?

难道足下到此,有什么风波?小生却也不惧。”谈翰林见他言语来得利害,用手就要抓他衣服。张寅一见,即慌前来解围,说道:“谈老先生不要动手!若论吕兄,却是老先生的晚亲;他是老先生令姊丈安老年伯的令婿。”谈翰林听得这句话,方才撒手,满面通红,反觉惭愧。只得大家重新见礼。

谈翰林道:“不知二公在此,多有得罪。”张寅道:“晚生二人同安老伯母一路进京前来,为访安老年伯与他令爱的消息。欲借老先生府中下榻,恐有不便,因此暂寓刘老先生府中。此事皆是吕昆少年放荡,还望老先生念亲戚之谊,幸勿见罪。”谈翰林只得且自罢休。心下暗想:“目今甥女瑞云尚无消息,定为贼人所伤。且喜吕昆人才出众,年少登科,何不将我女儿凤鸾许之?”当下想定主意,告辞回家,说知安老夫人。一连耽阁了几日,差人到刘察院家迎接张、吕二位相公;二人致谢了刘灿,将行李发到谈府居住。

那一日,谈翰林同着张寅,吕昆前去监中看安老爷。禁子闻言,即来开了监门,放了三人进去。只见安老爷垂头丧气,却也实在伤感。谈翰林左思右想,再四踌躇,只得把安小姐在山东的话说明。安老爷听了,放声大哭。正是:

身遭缧绁堪悲楚,女丧强人恨更添。

三人再三解劝,只得别了安老爷回来。

单[说]这谈翰林,见他甥女全无消息,一日托出张寅,代吕昆做媒。吕昆因安小姐与临妆的事念念在在心,每日忧想,放心不下,那里肯依?被刘灿同着张寅再三苦劝,也只得勉强相从。谈翰林见他日说无凭,务必要个聘物;吕昆只得将柳卿云的玉燕送与谈翰林为聘。<此句原为“只得将柳卿云的玉燕,吕昆送与谈翰林为聘”>谁知安老夫人见他侄女许了吕昆,心下好不着急!欲要说,恐怕他弟媳多心;欲待不言,好端端一个女婿,送与别人家去,其实可惨。惟有暗自垂泪而已。正是:

见鞍思马心悲苦,触景伤怀更惨凄。

[再]说那谈翰林将张、吕二人款留在家,每日讲论些新词旧赋,自然打点花烛完姻,按下不题。

拨转书词,话分两下,再言安小姐在胭脂寨度过残年,已是阳春天气。那一天,欲想动身,无奈被张府款留,陪着张朗读书。喜得张朗卧病在榻,不能进京会试,只得告辞张大人。张指挥见款留不住,惟有备了行李银两,着自己家人进他主仆二人动身。

在路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都中,借寓相国寺内。你道安瑞云为何不住在他母舅谈翰林府中?却有个缘故:恐张府家人识破机关,故尔寓在相国寺内。这相国寺却是龙图大学士包公所造,离谈府却有十余里。小姐住了半月有余,差人往谈府中去探听消息。只见谈府中张灯结彩,细问旁人,闻得谈府今日赘婿,乃是苏州新科举人,姓吕名昆。张府的家人心下疑惑道:“我们家相公叫做吕昆,如今又有一个吕昆,只怕是冒名不成?”慌将此事报知安小姐。小姐道:“真假自有分辨,不必多言。”只有临妆心中暗恨道:

世间负义惟男子,说话全无半句真。

安小姐将此事放在心上。

过了月余,不觉考期已到,安小姐吩咐家人收拾已毕,又吩咐临妆看守寓所门户,着张府家人跟至考场门首,抵着张朗名姓应试,提心吊胆。你道为何?只因那些搜检监场的官员,都是些亲王大臣、九卿御史。惟恐露出机关,性命不保。张府的家人将考篮交代,依旧回寓。再讲安小姐自己提着考篮,静候点名、搜检入场。且喜并无人看出是个女子。各人归了号,房门首挑起灯笼,照耀如同白昼:

不亚是千条火树,好比做万盏鳌山。

那些监场官各处巡察,恐有顶冒;一切毋许串号,扰乱场规。众举子俯首低(抵)眉,有的打睡的,有的思索的,有的预备饮食的,种种不一。今番张寅、吕昆也在场内。且言安小姐他是个女流之辈,何尝知道考场的利害?今日是身骑虎背,孽在其中;此刻是群英聚会之地,焉有不怕之理?等到三更时分,主试出了题目,人人奋勇,个个夸强,都要独占鳌头,名登金榜。未知安瑞云可得中与不得?且听下回分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