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事蜩螗矣。近年来、燕云万变,楚歌四起。锋镝余腥无避地,况值疮痍未已。问谁是中流柱砥?大好男儿身命贱,照青萍、剩得头颅几?兴祖国、在此举。著书惭悔翻情史。说甚么、滴粉搓硃,鸳俦鳒侣。愿拨铜琵惊噩梦,怕有血痕满纸。一字字、金戈铁甲,一声声哀筝怨笛,定有人、肠断秋风里。编实录,重开始。

这一首小词,是作者自悔近十余年来,碌碌与笔墨为缘,本无南董之才,不讳东施之丑。世人不谅,偏生要加他一个“小说家”的虚衔。作者自从拜领这虚衔以后,兀自暗暗好笑,没事时候,少不得便将从前所著作的文字,重行翻阅一过,仿佛小学生温理旧书一般。及至细细看去,实在没有甚么有益社会的地方。不是为那些痴男怨女撰一篇列传,便是为那些蛇神牛鬼编一部世家。不到几十年光阴,怕我这个虚衔不独不能“世袭罔替”,简直要加我一个“辜恩溺职”的罪名,褫夺勋章,永不叙用了。况从镜子里面再看看自家年貌,萧疏白发,已非张绪当年;寂寞红颜,讵冀玉箫再世。闲情都谢,绮语齐删,这是一层。再者,“道不高而毁来,名未修而谤至”。闲情逸致,我原无造衅之心;风听胪言,人多作含沙之想。疑指桑而骂槐,遂僵桃而代李。因此悟人间之苦趣,尝世上之酸咸。落叶打包,清流洗脚,人畜无非平等,尔我俱是冤亲。暂戢剌剌之喉,永卷哓哓之舌。

作者正在那里懊恼一番,又将适才那些话颠倒价叙述一番。正自说得高兴,猛不防侧首里走过一个平时最熟识、又长于口才的朋友,笑吟吟的驳着说道:“照先生这样讲起来,似乎从今以后,既不替人家撰列传、编世家,便该削笔成锥,焚纸成灰,捣墨成泥,裂砚成瓦。何以今日还一般的在此东涂西抹,岂非言不由衷么?”这几句话,说得很是促狭,转将作者引得笑起来,笑了一会,复又正色说道:“足下的话差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在下岂但要改过,且想补过。茶温饭饱,灯灺酒阑,偶一兴到,想起这世界上也还有几个磊磊落落的丈夫,做出几件烈烈轰轰的大事,断不能因为我懒于执笔,便将他白白埋没了。桃花曲扇,柳敬亭别有伤心;槐叶深宫,王摩诘正多感触。只要读我书的,见豪杰知道崇拜,遇宵小知道劝惩;增男儿爱国之心,翻昔代从军之苦,只也算是文人天职,醒世婆心。若照先生适才劝我的那一篇议论,岂非又近于厌世过深,绝人太甚么!”

于是在下便慨然说道:“这一部小说,却不记得出于何代、何时、何年、何月。只记得我有一天,刚刚在上海做那个寂无聊赖的寓公,因为翻译着一部外国侦探稿子,业已告竣,是日又是春雨绵绵,道途泞滑,不便向马路上闲逛,一个人独自睡在一张汽皮椅子上面,兀自朦朦的思量,去同睡魔结个良伴。便在这个当儿,栈房里一个侍者,匆匆的从外间拿着一封信送进来。那个睡魔看见侍者影子,他已经逃遁,我也就将那信接到手里。拆开来一看,原来是报馆里一个朋友寄给我的。信上说的:他因为本馆有件要事,要向福建省去勾当一番,知道我闲居上海,也没有事做,想邀我做个同伴,一路上好破破岑寂。并说如若承我允许,今晚航海的轮船准于十一句钟开行,便在这轮船上接洽。信尾上并附一行小字,说是:“君如不往,请赶在午后用电话见覆。”我仔细一想,我如果肯往,自然便不消覆他电话了。心里十分高兴。与其蛰居在这旅馆里,何妨航海一作壮游。立时将信搁在皮包里,便忙着去料理一切什物。忙了好半晌,眼见得诸事妥帖,只单单剩有床上的被褥尚不曾打叠。侍者见我这光景,知道我要出门,遂上前问我动身的时候。我随即将适才信上的话一一告诉他,并托他结束帐目,打听几时可以开船,回寓告我,不可误事。侍者一一答应。果然当晚约莫有夜饭光景,侍者回来替我将被褥一古拢儿结束严密,所有行箧及什物等件,雇了一个人挑往船上。我一经抵了轮船,那船已在江岸边呜呜放起那催客汽笛。旅人来往如蚂蚁一般。我跟着那个侍者,押着行李径向官舱里走进去,早看见那位朋友高踞在中间炕上,见了我欢喜得甚么似的,仓卒之中也不及闲话,一直等到铁轮鼓动,船上人声方才宁静。一霎时出了外海,回头再看看那一座上海地方,已剩得电灯万点,眨眨眼又不见了。

经了三昼夜,船已入口。那个朋友遂同我一齐进省,拣了一座高大旅馆安置下来。休息了一日,第二天,那个朋友便出门勾当他的公事。我倒又独坐旅馆,同坐在上海那个旅馆的寂寞一般无二,我暗暗好笑。旅馆的侍者瞧出我的心事,笑着说道:“先生闷坐在这里,毫无兴趣,何妨破点工夫向街上逛逛?我们这里不久便要出赛夏老爷会了,连日那些会中的执事,忙着操演,大家都在那里兴高采烈。我们城里有几句俗语说得好:‘要得河水干,夏老爷安如山;要得河不旱,会中朋友忙出汗。’不瞒你先生说,我们这地落有条城河,每逢旱年,河道上可以走得行人,说是只要夏老爷出来赛会,会里的人忙得满头满身的汗,一把一把的向河里洒去,立刻便就成了一条大水。你先生仔细就这俗语想想,可知道这会热闹不热闹。”那个侍者正指手划脚的说得高兴,忽的隔壁一个房间里喊人泡茶,那个侍者连连答应着就跑了。我听他说话很觉得好笑,再要详细去问问他已是来不及了。好在平素常听见人说,福建这夏老爷会真个名震一时,难得我来的时候又巧,碰着这机会,倒不可不前去领略领略。主意已定,遂锁好了房间,径自踱出了旅馆大门,信着脚步走去。

所喜这建设旅馆的地方是个通衢大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很是不少,竟有好几处街道业已搭设彩栅,铺张扬厉。夹道旁边一家一家的香铺都是临时设置的。走了好半日,却也不曾遇见一班操演的会。正自没兴,又转了一条街,忽的从眼面前涌现出一座高大门闾,一例水磨砖砌成的门楼。大门底下,深深悬挂着一条碧绿珠帘。正自奇怪,暗想这个人家如何会将帘子挂在外边来,这是甚么缘故哩?猛一转念,方才恍然失笑道:不错不错,我们家乡每逢地方上有迎神赛会的事,那些仕宦人家,有些少奶奶、小姐,又不便抛头露面出来看会,失了官僚体统,不是都用着这劳什子悬挂门首。他们在里边看得见人,人在外边看不见他们的意思。目下这里正闹着赛会,这个人家自然也少不得如此办法了。但是这人家毕竟是谁呢?再一抬头,原来墙外边还高高贴着一道大红官衔条儿,是“省议员林第”五个极大的大字,心中很是觉得稀罕。刚在徘徊,一街上的人忽然哗噪起来说:“会来了!”“会来了!”便从这哗噪声音里远远听得“呜呜呜”“喳喳喳”,仿佛奏着军乐模样。顷刻之间,沿街的店铺都挤挤的拥着许多人伸直了头向东首瞧看。便是走路的也都停着脚步,拣人家屋檐底下立着等待。那个对面一家大门里早听见一阵笑语之声,跑出许多少妇娇女,宝光珠气,鬓影衣香,隐隐约约,十分好看。这时候,那军乐声音越走越近了,两旁看的人蓦又大笑起来,说道:“呸,我们还只当是出夏老爷会,哪里知道并不是出会,是本城陆军学校里学生在城外试操回校经过此地。这有甚么趣味呢!”说着大家脚底下便都有些活动,想要走开去,不似先前静肃。

这个当儿,便听见对门飞过一种娇滴滴的喉咙,喊着:“既说不是赛会,你们把这帘子打起来罢!”立刻就走过几名家人,笑道:“弟兄们听见么?赛姑分付打起帘子呢!”帘子刚刚打起,却好学生前队已到。第一个走的身段很高,挺胸凸肚,手里高高擎着一面红缘白地湖绉绣旗,随着风卷得瑟瑟的,旗上绣的字样便看不清楚。旗子后面一班军乐,其余便都身着陆军服,肩上一例的背着明晃晃五子钢的新式快枪,滴嗒滴嗒,按着步法,真个走得一丝不乱。说也奇怪,分明不曾听见教师喊着口令,谁知大家走到林第门首,不约而同的一齐都“向右看”起来,比较平时听见口令还来得齐整。前走的刚刚过去,后面一队一队的都是如此。末了押队的是个少年体操教师,结束得十分华丽,腰间拖着一柄指挥刀,金索红绦,鲜艳夺目。也不知道他是有意无意,走到此处,忽的拿出一个银哨子,滴溜溜的吹得价响,于是全队都立定了。毕竟是个教师身分不似学生们举动,公然直“向右看”,不过将一对眼睛深深的沉下来,将两个黑眼珠儿向右边直斜过去,左角上全剩了些些白膜,形状十分难看。停了一晌,方才有气无力的喊了声“开步……走!”随又听见“滴嗒”“滴嗒”迤逦向西而去。

原来这林家门首自从将那珠帘高高卷起,少不得里面的内眷一个个都将全身色相显露出来。内中尤以一位十四五龄女郎,名字唤做赛姑的更为艳绝。只见他高高站在一张金漆椅子上面,顾盼飞扬,嬉笑无度。身上穿着一件芙蓉罗的夹衫,外罩玄色蝉翼半臂,胸口一顺排着光莹夺目水钻钮扣,额上齐齐覆着碧清的头发,两旁便一直压到耳朵底下,越衬出修眉妙目,粉鼻朱唇。至于足下双钩,却被别人身子拦着,不能容人细细赏鉴。这个时候,学生队业已过去,夏老爷赛会却又未来,一霎时间,街上行人纷纷走散。林家门首那扇帘子依然重行放下,拦得一个文风不动,只剩得我这呆子还只管痴痴的立在对过一家檐下,在那里凝神贯想呢。

诸君,诸君,我在先不是说过的,我已近中年,久销绮思,难不成今日忽的看见这个小小赛姑,会为他勾起甚么邪念不成?诸君如果这般猜测我,那就将我冤枉死了!我在此时不过触着一个念头,觉得这“议员”两字,看去却似个荣耀头衔,然而论他这责任很是重要:下佐国民,上监政府,是都人士将他选举出来的,并不是官中封赠出来的,与“钦加”“钦命”那些字样却迥乎不同。何以这一位林老先生不尴不尬,竟从大门外边将这几个字高高张贴起来,夸耀别人耳目?我怕他这官癖很浅呢。正在沉吟之间,猛的觉得身边有个人将我肩上使劲一拍,吓了我大大一跳,忙抬起头来一看,原来那个拍我的人就是同我一齐到福建的那位至友。他轻轻向我笑着说道:“老哥在这里出甚么神呢?”他说话时候,也就将个头掉转去,向林家门首望得一望,重又说道:“哦,我知道你又少见多怪了!难道这福建省里著名的‘黑虎林家’你还不晓得?”我当时骤然听见这四个字,很是新颖,不禁也笑起来,便说道:“小弟是初到闽省,不比先生在这地侨居过的,所以各事都还一一明白。譬如这‘黑虎林家’,小弟不但目中不曾见过,便耳朵里也不曾听人讲过。这字样已经新颖不过,可想内中历史必定很有趣味,先生何妨就此见教呢?”那个朋友听我这话,兀的将舌头一伸,重新笑着说道:“这段历史却是人家祖上一种笑话儿,说出来也不甚雅驯,就是你要听,也须等到寓里细细告诉你,如何可以当着人家门首高谈阔论的讲起这话。给人家听见,怕不要给我们耳光子吃!你看这时候天气骤热,东南角上漫着云气,雨意沉沉的,此处也不宜流连了,还是快些回寓罢。”我随即将天色望了一望,果不其然,那雨势好像顷刻就要到了。赶忙拎着长衫,匆匆的偕着我那朋友向寓里飞跑。只见街道上的青石滑得像油一般。及至赶到寓所,已是走得气喘嘘嘘。彼此进了房间,早有侍者替我们将长衫接得去挂在壁上。其时玻璃窗棂因为气候太热,却好全行开放。刚坐得下来,呷了小半杯茶,蓦觉得一阵东风吹得那窗上幔子瑟瑟价响,很是爽快。这时候,侍者早又忙着进房替我们将窗子又一扇一扇的关闭起来。我笑着说道:“这风吹得煞是有趣,很不用你殷勤忙着关格子做甚么?难道想将我们闷死在这屋里不成。”那个侍者笑道:“先生还不知外面已经落雨了,这一回又是顺着东风,疏疏斜斜的都向这里飘洒,若不关上窗子,怕这案头的什物都要透湿了。”我听他这话,才留心向窗外望去,原来那雨并不很大,急切间却听不见雨声;再看那案上书籍,果然都薄薄润泽了一层。也只得一笑,听他去料理。休息了一会,电灯业已通明,窗外雨声比较先前来得凶猛,疏檐余溜,滴沥不已,料想今晚并不能出寓到酒馆里去用膳,便分付侍者在栈里预备晚饭,同我那个朋友在房间里吃了。

入夜,彼此都闲着无聊,正是我好追问林家那段故事的机会了。我那朋友也猜到我这意思,好在两人的卧榻相去都不甚远,大家披了寝衣坐在床上闲话,倒很是有趣。那个朋友便向我笑说道:“这福建省城,老哥是不轻易到的,这也难怪这里风俗人情老哥都不甚明白。至于我呢,虽是祖籍浙江,却自幼儿随着父母侨居此地,所以像姓林的这份人家目前的局面,以及先世的盛衰,倒常常听见此地父老讲说过的。但是第一件,我却先要请问老哥,今天在他家门首可曾看见些奇异的人物?你先告诉我,我就从这一个人身上先行讲起,才有眉目呢。”我随即想了一想,说道:“今天虽然在这林家门首看见好些内眷,因为出来瞧会的,一时间也辨认不能清楚。至于奇异的人物,却没有甚么奇异的。只一个女郎名字叫做赛姑,生得很是不俗,在他们内眷之中倒要算得一个‘翘楚’。一个女孩儿家长得眉目艳丽些,也是有的,却算不得甚么奇异。”我说到这里,又将那些陆军学生当时的神情一一演说出来,以博我那朋友一笑。

我那朋友听到此处,便哈哈大笑起来,说:“不错不错,我的意思,就是指的此人而言。你老哥真当他是个女郎么?你却称不起一个‘老眼无花’了。他分明是个男孩子呢!”我惊诧道:“哎呀,这赛姑原来是个男孩子,怎么他那神气之间便活脱是一个绝妙女郎!目下外边时行风气,女孩子男装的也多,却不曾见过这赛姑,好好男孩子不去做,要装出这模样做甚?这就无怪你说他是个奇异的人物了。但是这林家也有些胡闹,好端端的易雄为雌,毕竟是何用意呢?”那个朋友又笑道:“说起来这话很长,赛姑的祖老太爷本不姓林,又不是福建原籍,这‘黑虎’的笑话儿就是这位祖老太爷的在先一段故事。老哥你是知道的,自来谈中国形势者,莫不强西北而弱东南。以为要求刚健之夫,必趋燕赵;若启文明之渐,又在粤闽。这种议论,我们却也不敢拿话去驳他。却好赛姑这个人的种族流传却兼这两种美质。我为甚么说这话呢?原来他这位祖老太爷,本是山东济南府的人氏,他本来复姓东方,单单讳一个杰字,自幼儿从风沙泱漭之乡炼就成一副铜筋铁骨。他起先家世后人也记不甚明白,只因为那时候红巾创乱,接着徐海一带又被捻匪蹂躏得不成模样,他祖遗的几座田地房产,当这兵燹之际,荡毁无存,只剩得他孑然一身,穷苦万状。后来虽大局渐渐平定,他平时既不事生业,到此地步,便几几乎要与乞丐为伍。既无伯叔,又鲜兄弟,再想想自家年纪已是三十岁开外,还不曾娶过妻子。说也好笑,这一年忽然转了一个念头,想着老远在北边一带苦混,断然没有出头日子。东南诸省素称富庶,虽当大兵以后,元气一时未能平复,然而比较起我这故乡,总有天渊之隔。我不若筹划几个本钱,向沿海一带去做些买卖,或者可以有发迹的日子。主意已定,于是便嘻皮癞脸苦苦向那些亲友们乞贷得一二千文,就拿这一二千文在济南县里买了许多雨伞,高高的堆满了一小车。心想,久闻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如先往杭州去碰碰机会。

“谁知一路风尘辛苦,到得杭州恰值天时大旱,雨滴俱无,那里还用得着雨伞。眼见得东方杰的生意是无人过问的了,可怜东方杰真急得没法。后来又听见别人传说,江浙一带虽然大旱,福建省里数月以来却是连绵不断的大雨,若是将这辆车子的雨伞推到那里发卖,包管是利市三倍。东方杰听着,心里一动,便连夜的又从杭州转向福建进发。倒运的人说来真是发笑,及至这东方杰巴巴的到了福建,那个福建早已云消雾散,烈日当空。当这夏末秋初,所有道涂上有些泥泞俱已晒得干干净净。

东方杰看这光景,不禁暗暗到抽了一口冷气,没精打采,也不想进城去了,只在城外乡间奔走,打量寻觅些主顾。可怜这一晚腹中又饥,走得又没甚劲儿,眼花缭乱,东磕西撞,只顾向前行去。其时约莫有初更时分,荒田草露不辨行踪。先前他本是顺着大道而行,不知后来怎生信着脚步忽的走向斜刺里去了。平芜软浅,沙土轻松,简直那个车轮子一点声息都没有。他走得顺溜,黑魆魆的向前驰去。走了有一箭多路,那个车子猛的推不前进,他一时兴起,也不仔细瞧看瞧看,使出他浑身蛮力便将车头直撞过来。耳边只听见‘哗喇’一声,好似天崩地塌,他那身上早已砖石交下,泥土飞扬,原来将人家一座短墙从转角处竟自被他撞倒了有一丈多远。他方才知道自己闯下这天大的祸,料想逃避也来不及,吓得浑身发冷,又是饿了半日的人,那里禁受得起,一口气堵塞喉咙,竟自推金山倒玉柱景厥在车子旁边。”

我听到此处,不由笑得打跌,嘴里骂道:“浑蛋,浑蛋,怎么这般糊涂!这不是自讨苦吃么!幸亏他是推车子,仅仅拉倒了人家一座短墙,若是叫他骑马,还不要将人家楼屋拆散了么!大约这一顿臭打是不能免的了。”

那个朋友笑着摇头道:“老哥且缓奚落他,他这一生奇遇便从此发轫,少不得听我慢慢表来。东方杰晕厥之后,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悠悠醒转。他明明记得是睡在人家墙侧的,及至展眼一看,真把他糊涂死了,此时却睡在室里一张竹榻上面,灯火通明,许多仆从围绕在自己身边,像个殷勤伺候的光景。再偷眼向上边炕座上一瞧,分明一位苍颜皓发的老翁在那里沉吟不语。屏风之后,隐隐约约还有好些妇女躲在一旁窃窃私议。东方杰真个摸不着头脑。可怜他心里一总还记挂着他宝贝似的雨伞车子,微微开口向身边一个仆人问了一句,又听见炕上那位老者提着铜钟喉咙笑道:‘你们大家听听,他这元神不是入舍了么!且不用尽灌他姜汤,你们好生的将我吃的那个参术膏调一盏来接一接他的胃气。’这时候便听见屏风后面嘤咛答应了一声,不多一会就有一个仆人用磁勺一口一口的喂着自己。也不知道里面是甚么,只觉得甜津津的很有味儿,好在自己已饿得久了,便老实都吃入肚里。那位老者方才轻轻走下炕来,一面望着他吃那参术膏,一面捻着自己短须,堆着满面笑容,只顾向东方杰脸上瞧看。觉得他脸上一副紫膛色面皮,虽然被那日色晒得黑巍巍的,却是光彩内蕴,宝气外涵,越衬出粗目浓眉,五官端正。老者越看越爱,口中不住的低低念着道:‘果然端的是一位黑虎临凡,我家媚儿今夜所见,决非无故。’说过这两句话,重新命仆役将这人先行扶入外间一座书房里安置,等待他将息好了,明天再询问他名姓不迟。”

我听到此际,方才恍然大悟,觉得这“黑虎林家”的故典,原来就出在此处,不免重又追问了一句,说:“我不相信这东方杰闯下这样大祸,那老者还如此厚待他,其中定有蹊跷!”那个朋友又笑道:“甚么蹊跷不蹊跷呢,这总是当初一般老先生迷信太深才造化了这山东侉子。我先将那位老者家世告诉了你,你可就明白这其中原委。你道那位老者是谁?他便是今天你所见的那个林议员家里的嫡派祖宗了。这福建省里本要算姓林的是个大族,这老者名字便叫做林春熹,在道光朝点了翰林,后来做了一任淮安府知府。那个缺分虽不甚腴美,他本本分分的倒也蓄积了有十多万银子。因为书生习气太重,不善逢迎上司,到了五十多岁,遂告了一个因病休养,在本省里娱乐晚年。夫人姓刘,也曾生过几个儿子,只是活到三五岁便死了。其时膝下只有一个爱女,名字叫做媚珠,那年已长成十九岁了。春熹有时候也想娶一房姬妾,无如他那刘氏夫人阃威利害,不容他作此妄想,此论也就作罢。发匪乱时,省城一夕数惊,春熹夫妇早已挈着女儿避居在乡间。同治初年,国事大定,依刘氏夫人意思,尽想入城居住。不料春熹老先生因爱着乡村风景,又因为在这别墅里住了好几年,一时转不肯舍此他去。好在他那住室,外边虽是黄土短墙,内里却一例的疏帘画栋,没事时候,除得赏玩赏玩山水,便亲自教儿女习字读书。那媚珠小姐虽及不得今日那个赛姑美丽,毕竟是个大家闺女,品貌故自不见。因为父母择婿甚苛,虽年已及笄,尚在闺中待字。

“有一晚正是七月天气,残暑未净,夜凉乍生,媚珠小姐趁着父母业已入寝,他便悄悄的偕着两个侍婢向院子后面一座草亭上纳凉。亭子面前挂着几盏纱灯,媚珠便斜在一张湘妃竹榻子上面。身后立着一个婢女,拿着纨扇替她轻轻搧着。鱼更初跃,媚珠小姐兀自睡眼惺忪,那个婢女便催着他进房安歇,媚珠小姐方才懒洋洋的立起娇躯想下亭子。耳边忽听见一片山崩地裂的声音,吓得芳魂出窍。凝睛向外看去,陡然惊叫起来,说:‘短墙外边分明扑进一只黑虎,那黑虎眼中光芒四射,因为势力用得太猛,顿时将那短墙扯倒,再看那黑虎已不知去向了。’再经那两个侍婢十分装点,更说得活灵活现,霎时之间,将家中上下人等全行惊起。春熹老夫妇在梦中也闻此声息,问着媚珠小姐,媚珠小姐同侍婢又一口咬定是如此如此。老人心下大凝,便提起他当初阅看旧小说的心理,觉得世间往往真有此事。这短墙倒的缘故,虽然不见得真为甚么黑虎,或者外间竟是贵人下降也未可知。

“那老先生自从心里存了这种思想,至于一片短墙扯倒了,倒略不介意,一心转想出来寻觅贵人。立刻传齐了仆役,大家点起灯笼火把,复行开了大门,兜转到后园外面,哪里有甚么黑虎影子。早看见一辆雨伞小车歪在灰土里,车子旁边睡着一个大汉,鼾呼不醒。仆役们无不哈哈大笑,有的便嚷着快将这汉子打醒了,叫他赔我们这墙。正纷纷闹着,那位老先生不慌不忙,提起一柄灯笼向那汉子脸上照得一照,顿时正颜厉色的吆喝着仆役们:‘不许啰唣!你们快替我将这汉子好好抬入我们屋里,等他元神入舍,让我好生问他。你们这些蠢材,哪里知道甚么高低!你们以为看不见那个黑虎,就这样大惊小怪起来?哼哼,等待我告诉你们明白,你们才知道这种道理呢。大凡一个有根器的人,都有一座本命星宿,像古时候那些真命帝主呢,他的星宿便是个龙;次一等便是王侯将相了,王侯将相的星宿便是个虎。小姐分明看见一座黑虎冲墙而入,此时黑虎已经没有了,只剩得这一个汉子,那黑虎不是这汉子的星宿是甚么呢?’那些仆役们听了,大家将信将疑,只得依着老主人说话,一面将这东方杰抬入室中,一面将那雨伞车子便由墙缺处也推向园内。好在其时已值承平,夜间却没有甚么盗贼,这座破墙只好等待天明再行补葺。”

我又笑道:“这事真是奇闻,我不相信这位老先生顽固迷信到这步田地。若在目前文明开通的时候,断然没有人肯说这话。”那个朋友也笑道:“谁还不是这样说呢!只是在这个当儿,他先生既发出这种议论,谁也不敢拿话去驳他。其实那位媚珠小姐,当时又何曾真个看见甚么虎影子。因为在那夜色朦胧之中,那辆雨伞车子黑巍巍的又高又大,她又说虎眼睛里射出光芒来,后来经人揣测,这光芒便全是雨伞顶上那些铜帽子映着亭子上面的灯光,远远看去不甚明白,自然疑惑它是虎眼睛里的光芒了。总是东方杰这厮的造化,既然有那媚珠小姐误认黑虎推墙,又有那位老先生断定星君转世。到了次日,林春熹果然殷殷勤勤的询问他名氏族里,东方杰少不得一一说了。春熹成竹在胸,立时向后室里同他那位刘氏夫人商议,意欲将他膝前那位爱女便行招赘东方杰为婿。刘氏夫人起先决意不肯,说是我家这媚珠,经许多宦族求他为媳,我们总是拣长拣短,不肯轻易将他嫁给人家。如今忽然招赘着这一个无家无室精穷的匹夫,被别人听见了岂不要将牙齿笑掉!这时候少不得要累春熹先生引经据典,拿着许多故事比喻给刘氏听了。后来又渐渐说到这东方杰将来定是不见,封侯拜相,一定是稳稳的事情。若是错过这种姻缘,怕将来提着灯笼还没处寻觅这样好女婿呢!好容易说了许多话才将刘氏夫人的心说活动了。好在那时候儿女婚事全是父母作主,只要父母允许了,也没有去同女儿勘酌的道理。那媚珠小姐听见这个消息,心里虽不甚愿意,也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儿家,羞人答答的,不能说出别样话来。到三个月的工夫,问名行聘,纳采迎娶,全是林家一手经理,东方杰落得现现成成的做了五马黄堂太守家的娇婿。你想这东方杰其时心里欢喜到甚么分儿呢!”

我越听越是好笑,只顾扑手打掌,喊着“奇闻”,“奇闻”!说:“若不是你原原本本说得有凭有据,告诉谁也不肯相信。便是我兄弟在上海编小说也不能编出这些话来叫人驳我。便依你说,这东方杰不过做了林家的女婿,并不曾给林家做儿子,如何你又说是赛姑的祖太爷呢,这不是老大破绽?”那个朋友又笑道:“你且听我再往下说罢。东方杰既已娶了媚珠小姐,料想他那辆雨伞车子已经置之高阁,不再出门去卖那雨伞了。其时在乡间又住了半年,他便同他岳翁发出议论,要想在社会做些事业,不能老困守在这荒僻所在。林春熹暗想这话也甚有理,他们少年男子不比我这老朽,理应享这田园之乐,若是要想他们成家立业,还须搬向城里去居住。好在城里本来置有许多高大房屋,从第二年春间,依然搬回自家住宅,便是老哥今天看见那所高大阀阅了。进城之后,春熹老先生又发出许多私蓄给东方杰开设庄号。偏生东方杰时运发达,凡有贸易,无不利市三倍,历年很聚积了些财产。媚珠小姐先后又生了两个儿子。却好这一年刘氏夫人身故,族中还有好些子侄,无不觊觎他家当厚,争着要继给春熹为后。开了一篇应继名单,倒好有二十余人之多,你不让我,我不容你,闹得一塌糊涂。将林春熹气极了,便发誓一个不许承继,情愿将自家女儿所生的外孙为后。说也奇怪,那些子侄,自家人只不肯输这一口气给自家人,听见他老人家要立外孙为后,倒反心悦诚服,不敢前去争执。所以东方杰那两个儿子转安安稳稳都姓林了。”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