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买办进去了好一会才出来,招手儿叫庄长寿自己去会外国人讲话。庄长寿顷刻屏息静气,像入朝觑见皇帝般恭肃了仪容,放轻了脚步,兢兢业业跟在买办背后,一步一步走将去,到写字间门口便缩住了脚步。买办举手在门上得得得轻轻敲了三下,只听外国人说了句不知什么,买办便推进门,引庄长寿到里头。

只见一个凹深眼、高鼻子、黄须子的外国人昂然坐在椅上。庄长寿顷刻满身不得劲起来,好似天威咫尺,几几乎头都不敢抬一抬。那外国人倒也很是谦恭,居然降尊纡贵站起身来。买办就叽哩咕噜讲了两句外国话的,大约就是替长寿介绍。长寿这时候竟同木偶一般,呆瞪瞪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一喘都不敢喘。只见外国人向自己点头儿,心里倒突的一跳,见外国人应行什么礼,打恭好呢,作揖好,还是磕头请安好?

长寿道:“难道买股票的许多人都死绝了么?”胡少瑟道:“死绝不死绝我没有知道,只是前几天合富银行前人山人海,夺着、抢着买股票,现在是鬼都半个没有了。前几天一听是橡皮股票,只怕买不到手,价钱贵贱都不问,现在兜给人家都没有人问信。那藏着股票的人听说价钱跌了,恐怕折本,拼命拿出来卖掉,卖的人多,买的人少,橡皮股票拥挤起来,自然跌得愈加快速了。”

长寿道:“哎哟,我们定了一个月约,还有八、九天才满期,这票股份怎样呢?”胡少瑟道:“有甚怎样,外国人是你去碰的头,我想还是仍旧你去同外国人商量商量,或有一二可以补救,也未可知。”长寿道:“外国人都是说一是说一、说二是说二的,如何商量得通就去了也是白说的,还是不去的好。”说着皱眉不已。

这日庄长寿正在谢絮才院里叉麻雀。胡少瑟急头头进来道:“长寿长寿!不好了!”长寿齐巧做庄,摭着了张“东风’配成一扣,心注在牌上,有气没意的回道:“什么事这样的惊惶?”少瑟道:“‘雪乃王’跌了,知道么?”长寿道:“跌了五两,昨天就知道的。”胡少瑟道:“你还在做梦呢!今朝一瞬间就暴跌了三十两。”长寿惊道:“竟跌掉了三十两么?”胡少瑟道:“你不信自己到黄浦滩去瞧,九点钟时还跌得十两不到,半天就暴跌下二十两。”长寿道:“光跌‘雪乃王’一种么?”胡少瑟道:“岂止‘雪乃王’,凡是橡皮股票没一样不跌,‘达昌’、‘甲隆’、‘浜雪’、‘百纳’都潮落般落下去,不知是何缘故!”

说着西崽上来问用什么酒。庄长寿道:“开一瓶‘勃兰地’吧!”西崽应着去了。胡少瑟道:“现在世界上稀奇事情实是多不过,样样都是特别改良的。像虹口一个什么女子学堂,竟然容留了一个骗子,连犯了三四桩骗案,被警察捉了进去呢!”此时酒和菜都来了,众人也就吸喝起来。一时吃毕,由少瑟签字惠钞。

莘二公道:“这明明是设局谎骗,不能专怪相面先生的。我新近听得虹口有个姓金的铁匠中了人家的骗局,那并不是相面先生呢!”胡少瑟道:“是怎么一件事情?”莘二公道:“这事讲起来真是一段笑话。那铁匠名叫金阿丙,年纪也有三十五、六了,克勤克俭了半生,积下一二百块钱,心心念念要娶一个老婆,快活过下半世,哪知弄来弄去总是不成功。不知怎样被惯贩人口的白慕义得知了,就设法同阿丙拉拢,应许替他做媒人。金阿丙素性很是悭吝,只要有人肯替他做媒人,却就会慷慨起来,请你吃酒、请你看戏,忙一个不了。

莘二公道:“少翁今年面可曾相过?”少瑟道:“算命相面那是骗人的勾当。二翁这样通达的人,怎么也会相信起来?”莘二公道:“不要说骗人勾当,这里头着实有点子道理。兄弟今年正月初一到城里城隍庙去烧香,就在庙里相一个面,准得了不得。说兄弟正月里要破财;二月交进眉运,却就大大的得利。果然正月里做一票土生意。人家都得利,兄弟独独里倒灶,折去六万多银子。现在是二月了,恰巧发起这橡皮事业,你想准不准。”

莘二公、庄长寿、胡少瑟自合做了生意,比前更知己了许多,出出进进总在起。起初几天,果然非常顺利,三个人总合赚了一百万左右。庄长寿趾高气扬,讲起话来总是我怎样……我怎样……,差不多连“道财庄”老板庄少平都不放在眼睛里,好像这时候已经做了中国国富一般。哪知兴头得没有几天,橡皮股票价值就横跌跌下来了。

胡少瑟道:“订买的股票既然没处想法,说不得只好大家认一个亏了,只是收买也就可停止了。”庄长寿道:“收买一事都是莘二公管着,不知他弄的怎样了。”少瑟顿足道:“莘二公做事素来马马虎虎的,不要一见价跌就拼命的收买,那才不得了呢。”长寿道:“我们快去瞧瞧,他闯了祸是来不及的。”少瑟道:“你还有几副牌?”长寿道:“麻雀不要紧,可以叫人代叉的。”就向谢絮才说了几句话,絮才坐下代叉。庄长寿与众人略拱一拱手,同着少瑟下楼去了。

胡少瑟是汽油车来的,庄长寿就与少瑟同了车,风驰电掣,一瞬间便到了“斜亨”钱庄,恰巧莘二公没有出去。胡少瑟来不及寒暄,先问橡皮股票收买得怎样了。莘二公道:“掮客胡三才出去呢!他再三劝我多收点子,说趁这几天价钱便宜,停不上几天一定重要涨起来的。我因为跌得奇怪,没有答应他,叫停会子再来。”

庄长寿道:“橡皮事业发财果然是捏得稳,那相面的也无非随口乱说,恰巧被他说着是了。相面一道究竟是虚无缥缈的事,那里作得凭据。再者二翁是相过面,兄弟与少翁都是没有相过面。现在合伙儿做生意,总不见会二翁一个人发财,我们二人都不发财的。

于是三个人各坐了汽车、马车径投四马路来,只片刻便已行到。西崽知道莘二公等都是上海的活财神,接待得十分殷勤,开了一间很向阳的大菜间,伺候点过了菜,拿着单子退去。

买办道:“庄长翁,外国人同你招呼呢!”庄长寿应道:“也司也司。”外国人见他讲了两句也司,只道他懂外国话,就同他叽哩咕噜扳谈起来。庄长寿却又睁着铜铃大两个眼珠子,一声都回答不出。买办道:“长翁,外国人问你话呢!”庄长寿急神失智的道:“他讲点子什么?”买办笑道:“你既然不会说外国话,不必‘也司也司’充甚假内行了。你这么着,外国人是要当你痴子的。”庄长寿道:“老哥教训的是,兄弟从此不再说也司了。他讲的什么话,请老哥翻给我听。”

买办道:“他问你要买多少股子、是什么牌号的。”庄长寿道:“我要把橡皮股票通通全买下来,不管他新股、老股、什么牌号。”买办翻给外国人听了,外国人又叽哩咕噜说了一会子。买办道:“外国人说股票价钱的涨跌都因买的人、卖的人或多或少而定。你一个人全买了去,将来的市面就没有了。这个办法是行不去的。”庄长寿道:“我买了进来仍旧要卖出去的,不过要同这里立个约,所有外国来的橡皮股票通由我一个人包买,买了进来,赚钱、拆本都与这里无关。”买办翻给外国人听了。外国人向长寿瞧了一瞧,就向买办呢:“叫他缴进定银来,准其立约一个月包销。”长寿大喜,当下就立了合同、签了字。合同上写明:“包买包卖,以一个月为限,过限再行计议。”临别就约买办六点钟“汇中”大菜,飞一般坐着汽油车回店。回到店里就打德律风关照莘二公、胡少瑟。

不多一会子,胡少瑟、莘二公不约而同的赶了来。一进门就称扬长寿办事能干。三个人喜气融融,那得意神情真是描也描不尽,画也画不出。少瑟道:“我们大功告成,指日就都是国富了,这种盛举不可不开筵庆贺。”莘二公道:“发了财开贺也不为迟,现在何必呢!”庄长寿道:“什么话,这回生意会不发财?我庄长寿头也敢杀给你看!今朝辛苦了,必得快活快活,舒舒筋骨。”莘二公道:“时光早的很,堂子里官人都没有起身,到哪里去呢?”少瑟道:“肚子饿了,吃了饭再讲。”庄长寿道:“‘一枝香’去吃大菜可好?”胡少瑟道:“也好!”

“黄鹤楼知道有点子想头,随手倒一杯茶给张有财。张有财不知是计,接到手一饮而尽。哪里晓得茶里头藏有迷药的,喝了后顷刻茫然无主,竟像中了催眠术一般,句句听从、言言遵命。同着黄鹤楼到亲戚朋友家借贷,不到几天,竟然患病睡倒,黄鹤楼还天天去探望。后来被同居的人瞧破,觅着了个解救迷药丹方,用片糖调和了水,才得解救转来。报知警察局捉住黄鹤楼,按法惩办,方才完结。你想相面的话靠得住靠不住?”

“阿丙没奈何,跟随慕义出来,却还不住回头望那小弄。白慕义道:‘我的哥,你娶了家来不够瞧么!这会子瞧什么。’金阿丙听了只是傻笑,一句话都回答不出。白慕义道:‘阿丙哥,你瞧还合意么?’金阿丙道:‘简直是三个钱火腿——没批评!还有什么不好呢!恳求你早点子替我说成功了,我总忘不了你的情。’白慕义道:‘也没有见过你这样性急的人,才见得一面就要巴望成功亲事。老实告诉你,亲事还要我说起来看呢!’金阿丙就在路上央告,千阿哥、万阿哥,说了无数的好话。白慕义道:‘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总给你办成功,只要破费几个钱是了。’金阿丙道:‘要多少钱?多了我是拿不出,我只积有二百多块钱呢!’白慕义道:‘二百多、三百多,这会子且慢讲,我替你问了那边再定局。’当下分别。

“金阿丙道:‘慕义哥,我也很相信你,只是总要见一见,心里觉着放心点子。’白慕义道:‘你要见,我明天晚上就陪你去见是了。只是还有一句话交代你,不要见了面毛手毛脚,弄的人家瞧不起,须得文绉绉呢!’金阿丙道:‘我规规矩矩就是了。’白慕义道:‘见了一见须要就退出来呢!多瞧是不能的。’金阿丙道:‘我的慕义哥,不必多说了,兄弟都依你好不好!’白慕义道:‘好好好!你明天六点钟准在‘三星楼’泡茶候我是了。’金阿丙大喜。

“过了一天,白慕义走来向阿丙道:‘总算成功,谈得吃力煞,三百四十块钱那边答应了,一百块小盘、一百四十块大盘,六十块衣服费、四十块迎娶费。’金阿丙很是感激,先放了定,马上作起日子来行娶。

“白慕义道:‘随意坐吧。’金阿丙一面坐下,一面说:‘不必客气!不必客气!’白慕义招乎过阿丙,就仰着头喊:‘三妹妹请下来,我合你讲一句话。’只听楼上娇声细气的问:‘底下哪一个,我来了!’接着一阵楼梯响,就见走出一个女子来,身量不短不长,面孔不肥不瘦,在灯光下瞧去,仿佛十分标致。那女子把火油手罩灯花剔掉了,水汪汪两个眼珠儿向金阿丙只一溜,这一溜直把金阿丙浑身骨头都溜的酥麻了,魂灵儿早随着她眼光不知到哪里去了,身子只觉着虚飘飘地,像登在云端里一般,连白慕义同女子说的什么话都没有听得。金阿丙正在魂灵出窍时光,不做美的白慕义早催他走路了。

“白慕义道:‘阿丙哥,你我都是自己人,你在我眼前不妨说老实话,到底出足肯拿出几个钱,给了个尺寸,我也好替你去讲说。’金阿丙道:‘我果然只剩二百四十块钱,此外分文没有了。’白慕义道:‘你难道朋友处不好张罗张罗么?’金阿丙道:‘张罗煞也不过百巴块,终不满四百之数。’白慕义道:‘也好,就三百四十块,我给你去磋磨磋磨看,成功不成功,现在可不能够应许你,你快去张罗起来吧。’说毕别去。

“白慕义白扰了他几回,一日就走来告诉他:‘我已与你找着一头亲事了,人品出色,不过家里穷一点子,没甚赔嫁。你倘然不嫌,我就替你去说。’金阿丙道:‘娶老婆本只要人品好、会得当家,就是一生的福气。况且我是个做手艺的,有钱人家姑娘不要说不肯嫁我,就是肯嫁我,我也养不起。那有钱人家姑娘,眼眶子是看大了,吃的、穿的、衣服咧、首饰咧,哪一样肯将就。我一天打铁打下来的钱如何够她挥霍。’白慕义道:‘谁都似你这样明白,都这样明白倒就好了。年长的人都只要赔嫁好,人品倒不在乎,不比年轻人一心注在人品上。’金阿丙道:‘说也惭愧,我虽然活了三十六岁,却还是头婚呢!所以同年轻人是一个性格。但不知你说的那姑娘人品果然好不好,可否使我先见一见。’白慕义道:‘见见也可以,我做事体都是根牢果实的,从不曾干过滑头事情。我在上海滩也很有点子名气,你去打听,人说起白慕义三字是没个人不知道。’”

“次日白慕义到金阿丙处,开言道:‘阿丙哥,这件事不成功了,还是再寻别户头吧。’金阿丙慌问何故。白慕义道:‘她索价贵的很。你不是和我说过二百多块钱么,她一张口就是四百块,说死爷、死娘几回大事负了一身的债,现在既然嫁人,债款必定先要了清。阿丙哥你去想,你我经纪人,哪里有这许多钱,并且娶大老婆也从没有听过拿到四百块钱,除是小老婆四百块、五百块可以随口乱说。’金阿丙道:‘可肯减掉点子,四百块我果然拿不出。’

“到明朝傍晚六点钟,白慕义果然走来,同了阿丙走到一条乌漫漫的小衖里,都是东洋房子。到第七家推进门,只见客堂是小小的半间,点着一盏半明不灭的马扣铁火油手罩,抬桌椅凳,都已十分破烂,七横八竖,摆得路都没处走。

“到了这日,居然也贺客盈门、竹萧咶耳,热闹得不堪言喻。一棒锣声、三声炮响,七八个人簇拥进一乘彩轿,请出新人参天拜地,行过了结婚大典,送入洞房。这时候金阿丙快活得心花怒放,全个身子都觉浑淘淘、荡悠悠,没处寄放。等到闹房的人都散尽了,准备着万种温存,想消受那新婚艳福。谁料揭开床帐大吃一惊,新娘不知哪里去了,只剩几件衣服,却是新娘所穿的。原来这新娘并不是女子,是美貌男乔扮的,趁闹新房人退出去时,新娘脱去女衣,恢复男装,趁闹里混了出去。金阿丙只叫得连天的苦,马上去寻白慕义时,不知躲向哪里去了。”胡少瑟道:“后来怎样呢?”莘二公道:“后来怎样,我也不知其细。”

“兄弟记得前年子城里头新到了一个相面的,名字叫什么黄鹤楼,相的面准的了不得。有一个药店伙计张有财去叫他相面。黄鹤楼相了一会子,故作吃惊的样子。张有财问他为甚吃惊,黄鹤楼道:‘照尊相看来,应有百万家财、二品官职。只因前生谋死过发妻,冤魂纠缠,所以不能够到手。’张有财是穷得没奈何的人,听得百万家财、二品官职,哪有不动心之理,就问可有解救的法子。黄鹤楼道:‘解救法子是有一个的,只消费掉一千块钱,马上就可以得法。一百万银子包在我身上。’张有财道:‘我哪里来这许多银子?’黄鹤楼套上句道:‘亲戚朋友处难道没处借的么?’张有财道:‘就借到手,至多也不过几百块钱东道,老鼠尾巴——出血也不多。’

胡少瑟道:“不要收了,风头不对呢!”莘二公道:“跌得这样快速,不知可还有涨起来的日子?”庄长寿道:“那只好瞧明朝,今朝总不会得了。”莘二公道:“明朝不涨还不要紧,只要后天涨起是了;后天再不涨可就难了。’少瑟、长寿齐问何故。莘二公道:“本庄出在外边的票有到三百多万,都在后天到期。倘然股票再不涨,没有人顾问,可就僵了。”少瑟、长寿听了这几句话,面孔齐都失色。欲知何故,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