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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昆明附近的乡下,假中无事不常进城,因此寄××信件,十天半月方能见到。××已从香港回来逃出桂林,有机会演戏,大致还是要带病上台做戏。凡事能热心到“发疯”程度,自然会有成就。只可惜好剧本并不多,导演难找寻,一个班子能通力合作更不容易,因此××走到各处,似乎都不大如意。不过她那点对事热心处,还是令人钦佩,因为各种挫折失败中,还能有信心和勇气去支持理想,实在是少有的!这个问题一面受事实限制,一面要达到理想,一面得应付人……比你我坐在家中关上门来写小说,困难累人多了。

关于写作事,我知道的极有限。近来看到许多并世作家写的“创作指南”一类文章,尤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若照那个方式试验,我想若派我完成任何作品都是不可能的。我虽写了些小故事,只能说是习作,因为这个习作态度,容许自己用一支笔去“探险”,从各种方式上处理故事,组织情节,安排文字。且从就近着手,写到湘西方面便也特别多。在种种试验中,如有小小篇章能使读者满意,那成功是偶然的;如失败,倒是当然(为的是我从不就他人所谓成功路上走去,我有我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的)!失败时也不想护短,很希望慢慢地用笔捉得住文字,再用文字捉得住所要写的问题,能写些比较完美而有永久性的东西。就写作愿望说,我还真像有点俗气,因为只想写小故事,少的三五千字,至多也不过七八万字,写成后也并不需要并世异代批评家认为杰作,成千万读者莫名其妙赞美与爱好,只要一二规矩书店肯印行,并世百年内还常有几十个会心读者,能从我作品中仿佛得到一点什么,快乐也好,痛苦也好,总之是他得到了它,且为从别的作品所无从得到的,就已够了。若说影响,能使少数又少数读者,对于“人生”或生命,看得宽一点,懂得多一点,体会得深刻一点,就很好了。(我们常常说经典的庄严性与重要性,其实也就不过如是而已。)能做到这样,或许还要努力十年八年方有希望,至于目前的成就,是算不得的!个人为才具性情所限制,对工作理想打算得那么小,一般人听来或者觉得可笑,这是无碍于事的。个人所思所愿虽极小,可并不对别人伟大企图菲薄。如茅盾写《子夜》,一下笔即数十万言,巴金连续若干长篇过百万言,以及并世诸作家所有良好表现,与在作品中所包含的高尚理想,我很尊重这种有分量的工作,并且还相信有些作家的成就,是应当受社会上各方面有见识的读者,用一种比当前更关心的态度来尊重的。人各有所长,有所短,能忠于其事,忠于自己,才会有真正的成就。只由于十五年前我们文学运动和“商业”“政治”发生了关系,失去了它那点应有的超越近功小利的自由精神,作家与作品都牵牵绊绊于商场和官场的得失打算中,毁去了“五四”以来读者与作者所建立的正当关系,而得到一个“流行点缀”的印象。因此凡从商场与官场两方面挣扎而出,独自能用作品有以自见的,这个工作在当前或被人认为毫无意义,在将来将依然且有庄严价值。我们只有一个“今天”,却有数不清的“明天”!支持市场点缀政策的固然要人,增加文学史的光辉,以及叙述民族发展形式的工作,还要更多的人!拿笔的能忘掉作品“出路”,他也许会记起些更值得注意的问题!

你办事想不十分忙,尚可读书写作。国家多忧患,一个人把书读来读去,有时必感到疲倦,觉得生命与历史已游离,不相粘附。一个人写来写去,如停停笔看一看面前事事物物,恐也不免茫然自失,会疑心自己一切工作“究竟有何意义”?但尽管如此或如彼,这个民族遭遇困难挣扎方式的得失,和从痛苦经验中如何将民族品德逐渐提高,全是需要文学来记录说明的!但一切抽象名词都差不多已失去了意义,具体事实又常常挫折到活下来的年青人信仰,并扰乱他们的情感时,在思想上能重新燃起年青人热情和信心的,还是要有好文学作品!好作品的产生,我们得承认,必然是奠基于作者人生知识的渊博和深至,以及忠于其事而不舍那种素朴态度上。事情得许多人来努力,慢慢地会有个转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