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权思想之衰落与人事观念之代兴

中国上古的神权政治至商朝达到极点,其时的宗教崇拜对象上有天神,中有地祇(群神),下有人鬼。生民一举一动皆须受神意的支配,丝毫不敢违背。在这种环境之下,人类是没有自由思想的余地的。这种神权思想到了商朝的末年渐渐摇动起来。武乙以帝王之尊,首先反抗上帝的迷信,敢于肆行最大的侮辱于天神,这种精神决不止是武乙一个人的狂妄心所能造成,一定有时代的思潮给他以一种暗示才能如此。虽然当时天神的权威犹在,武乙终于因为受不住当时宗教权威的压迫而被指为受天雷震死,但是贵族社会之中,有了对于天神怀疑的心理,却是不可掩的事实。从此以后,聪明的贵族虽然不敢公开反抗当时普遍的神权政治,但却有人用和平的手段,慢慢改革神权的思想,一步一步引导迷信无礼的神意使之进于有条理的人事规范之内。代表这种趋势最显著的作品,就是《洪范》和《周易》。

《洪范》据说是箕子向周武王陈述的理论,大约有几分可信,总之至早不能过于周初。“洪范”就是宇宙大法的意思,内容全是较有系统的哲理谭,是中国最古的一部有关思想的著作。他的著作托始于禹,据说是天因为禹治水有功所以锡以“洪范九畴”,这种神话与《旧约》上摩西在西奈山受十诫于上帝的故事极相似,自然不足深信。但是这种神话却是很有意义的。在效力一方面看起来,若是平空撰著一篇理论拿来劝化世人,在那个神权发达的时代是不会发生效力的,不但不能发生效力,恐怕还要被指为渎神非法受了刑罚,惟有这种神道设教的办法才能压服人心,推行新制而有余。不过在当时创说的人还未必是有意的神道设教,只是由一种半理智半迷信的动机所催促而成的罢了。在他一方面从内容的意义看,这是神意和自然法则结合一致的观念所由发轫。人类对于自然界加以理智的解剖的最初一幕是很值得令人注意的。

《洪范》是一篇有系统的著作,他的内容纲要见于开首的一段: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全篇只是以自然的现象及法则为标准,以之施用于人事。这种天人相感之说到了周朝很是盛行,春秋时代的贤士大夫多有怀抱这种思想的,儒、墨两家的思想都受他的影响。到了战国,人智大开,遂不复为人所信。只有西汉董仲舒一派的迂儒尚想恢复此种思想,但已不能生效了。

《洪范》所及于后世影响最深的思想还是他的五行说,五行是什么呢?“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这本不过是举出自然界五种人所常用的物质之名而已,本来无甚希奇。不过《洪范》是有意解释宇宙法则而作,开首即举此五种物质,必有认此五种物质为宇宙根本原行之意,希腊的哲学家以“水、火、空气、地”为四种原行,印度的哲学家也以“地、水、火、风”为四大,与《洪范》五行的意思似乎相同。大抵未开化的人类对于具体和抽象事物的界限常分不清楚,因此五行虽是指五种物质,却是包涵抽象的法则在内。《洪范》解释五行,就有“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等语,是从性质的方面解释五行,就含有抽象的意义。底下又以五味分配五行,抽象的意义更显然了。以后的“五事”、“八政”、“五纪”、“三德”、“稽疑”、“庶征”、“五福”等数目范畴,虽没有明白以之分配于五行之中,但彼此的关系却不能谓为绝无。到了战国时代,阴阳家以之采用于其学说之内,遂渐渐流传于社会,汉朝的儒者和方士更大加附会一番———或者《洪范》也许是经汉儒润色过的———从此五行之说遂成为中国士大夫和民间公认的信仰,成为支配一切自然界和人事界的公共大法,所谓“五色”、“五音”、“五味”、“五脏”、“五官”、“五方”、“五……”等名词,层见迭出,上帝则有“五帝”,天子代兴则有“阴阳终始五德之说”,医生诊病则有“五行生克之理”,几乎政治社会万事万象都无不以五行说为基础了,《洪范》思想之影响于后世有如此者!

与《洪范》有同等势力的著作就是《周易》。《周易》的撰集不知始于何时,大约也是商朝末年的作品。《易·系辞》说:“《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又说:“《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大抵《易》本是当时卜筮的书。商代卜筮之风极盛,《洪范》上说: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可见社会迷信卜筮之一斑。当时社会上流行的卜筮方法必甚多,拿其中的一种纂集成书,系以简单的繇词,以供人用,与今日的牙牌神数是一样的性质。流传既久,有思想的哲人拿来加以排比研究,更加上含有哲理性的解释,便成为今日的《周易》。《周易》托于周文王,与《洪范》托于箕子,同是不可靠的传说,但其兴当在商末周初,政治社会和思想界俱生变动之际,当亦可信。《周易》因为卷帙较多,且流行于春秋时代,故在哲学史上的位置比《洪范》还高。

《周易》后来的注解极多,有从义理讲的,有从卦象讲的,异说纷纭,莫衷一致。据我们今日看来,《周易》在当时不过一种社会上流行的卜筮之书,其文辞皆是随手纂集———“十翼”是春秋以后人的著述,与其他解《易》诸家著述一样,与《易》的本经无干———并无深奥的意思,也没有系统的哲理思想寓在里面,其价值远逊《洪范》。八卦之名当系古代相传的一种占卜的专名词,其来原或者甚古,但起于偶然,非如《洪范》五行之为有意的排列。至商末流行既广,有学问的人拿来加以研究,才每卦中更附加许多有意义的文字,但也都是就卦象取义,并没有什么根本一致的系统思想,当时《周易》的进化止于如此。直到春秋以后,人类的眼光越进步,哲学思想越发达,才纯粹拿哲学来解释《周易》,“十翼”的著作当在此时期以后。

我们现在研究《周易》的本经,只能得到几点结果。第一,可以想见商代卜筮之风是极盛的,《周易》不过是当时流行的许多卜筮方法中之一种,在当时未必占很重要的位置,经过西周数百年的竞争,位置渐渐提高,到了春秋时代所可考见的列国占卦的方法,就几乎只有照《周易》的方法,其余“连山”、“归藏”以及许多无名的方法,就都受淘汰而散佚了。第二,《周易》并无系统的哲学思想,故从中研究不出甚么很高深的理论,但从片段的文字中,可以看出当时一般社会的状况,以及当时的社会思想的程度,可惜这个工作现在还没有人去做。第三,《周易》的本身虽然无甚哲理,但经后人的推衍附会,哲理的程度逐渐增加。即如后人相传彖辞是周文王所作,象辞是周公所主,系辞是孔子所作,虽不可信,大约彖、象起于商末周初,系辞出于战国的儒家之手,是有几分可信的。

自秦、汉以后,《周易》列于六经,有专门的经师为之注解,遂在中国的哲学界占了很高的位置。二千年来,易学的研究大抵有三大变,汉朝的经师承春秋战国儒家之旧,仍拿《周易》当作卜筮的书,故研究注重在爻辰气象的变化方面,在当时谶纬妖言的空气中,《周易》因为本身含有神秘意味,故其附会也最容易,汉朝的易大半都是方士易,可以说是犹甚近古。至于在思想界的影响还不及《洪范》五行说的势力大。到了三国时代,王肃用老庄思想来解《易》,于是易学才一变;晋宋六朝,清谈家《老》、《易》并称,易学乃变为纯正哲学;唐初孔颖达作疏,亦折衷汉、晋两朝之说,这是又一个时代。五代宋初,陈抟一派的道士发明太极图,将《周易》又加一番附会,周、程等宋儒从此一转手,遂告成宋儒的理学,这又是一个时代。后两个时代———晋、宋———《周易》在思想界的影响极大。

《洪范》和《周易》都是商末周初的作品,拿二者比较起来,以本身讲,《洪范》为较有系统的古代哲学谭,而《周易》则不过通俗的卜筮书而已。就应用讲,《洪范》仅供学者的研究,《周易》则通行于上下流社会,应用较广。就对于思想方面的影响言,《洪范》五行之说,自战国末年迄于东汉,甚为流行,但自魏、晋以后,就渐归销沉;《周易》阴阳八卦之说,战国、秦、汉时代已为阴阳家及儒家采用,但不过是五行说的附属品,直到魏晋以后才成为中国哲学上唯一的根据,其影响及成就之大,就远非《洪范》所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