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从政

现在要说的,是李白的政治生涯。

倘若我们偶而一想,李白一生最佩服的人物是谁?恐怕很少有机会想到是鲁仲连。但是倘若仔细翻翻李白的集子,仔细斟酌斟酌鲁仲连的格调,就一定看出李白佩服鲁仲连是很自然的了。这发现之使人惊讶,也许和发现杜甫一生所一心一意要作的人物乃是诸葛亮是一样的出人意表的吧。

在我们看,李白好像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人物罢了,决不会太关心实际政治。但是在李白自己看却大不然,他最看不起骚士文人,所以他不赞成屈原

沅湘春色还,风暖烟草绿。古之伤心人,于此肠断续。予非《怀沙》客,但美《采菱》曲。所愿归东山,寸心于此足。

——《春滞沅湘有怀山中》

他不赞成阮籍

拨乱属豪圣,俗儒安可通!沉湎呼竖子,狂言非至公。抚掌黄河曲,嗤嗤阮嗣宗。

——《登广武古战场怀古》

他不赞成陶潜

九日天气清,登高无秋云。造化辟川岳,了然楚汉分。长风鼓横波,合沓蹙龙文。忆昔传游豫,楼船北横汾(1)。今兹讨鲸鲵,旌旆何缤纷。白羽落酒樽,洞庭罗三军。黄花不掇手,战鼓遥相闻。剑舞转颓阳,当时日停曛。酣歌激壮士,可以摧妖氛。踀东篱下,泉明不足群。

——《九日登巴陵置酒望洞庭水军》

即他本人所自负的也是能够治国平天下的本领,也就是所谓“经济”、“经纶”、“济世”、“济时”:

汉道昔云季,群雄方战争。霸图各未立,割据资豪英。赤伏起颓运,卧龙得孔明。……余亦草间人,颇怀拯物情。晚途值子玉,华发同衰荣。托意在经济,结交为弟兄。无令管与鲍,千载独知名。

——《读诸葛武侯传书怀,赠长安崔少府叔封昆季》

一身竟无托,远与孤蓬征。千里失所依,复将落叶并。中途遇良朋,问我将何行。欲献济时策,此心谁见明?

——《邺中赠王大,劝入高凤石门山幽居》

……吟咏思管乐,此人已成灰。独酌聊自勉,谁贵经纶才?弹剑谢公子,无鱼良可哀。

——《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

……苟无济代心,独善亦何益!……谢公不徒然,起来为苍生。……留侯将绮季,出处未云殊。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

——《赠韦秘书子春》

他之信任自己,也远过于我们对于他的信任:

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却沧溟水。世人见我恒殊调,见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上李邕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永王东巡歌》

这在我们觉得当然是可笑的,但是李白却很当真。往大处说,他的一片心事是“经纶”、“济时”,往小处说,就是“功名”、“富贵”,李白说到功名富贵处,也都很坦白率真,“富贵吾自取,建功及春荣”;在他没得到的时候,也便确乎焦急慨叹,“壮志恐蹉跎,功名若云浮”(《忆襄阳旧游赠济阴马少府巨》),“富贵日成疏,愿言杳无缘”(《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功业莫从就,岁光屡奔迫”(《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这情感确乎不是甘于寂寞的人所能够了解的。

但是我们要知道,这位诗人无论用世的心多末切,他是不愿意受拘束的,他是不愿意在人之下的,作帝王既不可能,便希望作一种和帝王平等的人物,这种人当然只有说客、策士之流,因此他以张仪自况(他有“笑吐张仪舌”语,见《赠崔侍御》),他赞美留侯(他有《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诗),倘若不幸而如祢衡的下场,他便最伤心了:

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黄祖斗筲人,杀之受恶名。吴江赋鹦鹉,落笔超群英。锵锵振金玉,句句欲飞鸣。鸷鹗啄孤凤,千春伤我情。五岳起方寸,隐然讵可平。才高竟何施,寡识冒天刑。至今芳洲上,兰蕙不忍生。

——《望鹦鹉洲悲祢衡》

可是这是很容易遇到的下场,所以他便处处讲究功成而退,处处讲究远祸藏身。我们同时要注意的是李白之要登政治舞台,是没有凭借的,所以他羡慕平地一声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例如韩信,因此他又有诗说:

韩信在淮阴,少年相欺凌。屈体若无骨,壮心有所凭。一遭龙颜君,啸咤从此兴。千金答漂母,万古共嗟称。而我竟胡为,寒苦坐相仍。长风入短袂,两手如怀冰。故友不相恤,新交宁见矜?摧残槛中虎,羁绁鞲上鹰。何时腾风云,抟击申所能?

——《赠新平少年》

不过以李白那样自负之大,自居之高,决不愿意去作揖磕头(虽然事实上仍然免不了),他所希望的自然是有人来请,他希望坐得安安稳稳的,忽然出山,忽然立功,这样,诸葛孔明便是他理想的人物之一了,但更为理想的则是谢安,谢安是李白心目中仅次于鲁仲连的人物。谢安有好几种生活为他所歆羡,首先是高卧,所谓“谢安高卧东山,苍生属望”(《与贾少公书》),其次是像谢安那样“放情丘壑,每游赏必以妓女从”。所以他也有“携妓东土山,怅然悲谢安,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坟荒草寒”(《东山吟》)的话;倘若一旦真为苍生而起了,他也就最高兴了:

尝高谢太傅,携妓东山门。楚舞醉碧云,吴歌断清猿。暂因苍生起,谈笑安黎元。余亦爱此人,丹霄冀飞翻。

——《书情赠蔡舍人雄》

他所取于谢安的,大概尤其在其从容轻易的态度,所谓“谈笑安黎元”是,因为李白决不耐烦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状。在没出山之前,便高卧;既出山之后,则不改旧态,这是李白所向往的:

谢安四十,卧白云于东山。桓公累征,为苍生而一起。常与支公游赏,贵而不移。大人君子,神冥契合,正可乃尔。

——《江夏送倩公归汉东序》

李白既然学过道,于是在进退上也便深深地加过体会,所谓“吾不滞于物,与时推移,出则以平交王侯,遁则以俯视巢由”,用李白自己的口头禅说,就是“舒卷”。他常说,“功成身不居,舒卷在胸臆”(《商山四皓》),“卷舒固在我,何事空摧残”(《秋日炼药院镊白发,赠元六兄林宗》);谢安呢,也恰合乎这种理想,他说:

安石在东山,无心济天下。一起振横流,功成复潇洒。大贤有舒卷,季叶轻风雅。 匡复属何人,君为知音者!

——《赠常侍御》

但是我说过,为李白所时时刻刻念念不忘的,则是鲁仲连。因为鲁仲连者乃是包括了方才说过的这一切资格。既是说客,又是策士;既是平地一声雷,由平凡而参与政治的,然而并没有杀身之祸,其游哉优哉地过日子,在李白看来,较谢安尤为亲切,况且鲁仲连最后的归宿,也颇像求仙的光景,其出没隐显,不可捉摸,真像龙一样了,所以便更成为李白的崇拜对象了。

我们且看《史记》上记载鲁仲连的话,劈头是:“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官任职,好持高节。”他一生的大事,一是曾经替赵平原君说服了魏的将令新垣衍,打消了尊秦为帝的举动。他反对的是秦的横暴,他说:“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因此即使秦一旦为帝,那末,鲁仲连就说宁可蹈东海而死,不忍为之民,此间难得的是鲁仲连并不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他只是为正义,再则是他的口才之强,到底说服了执拗的新垣衍,后来秦军竟因此退了五十里了,又逢巧魏公子无忌为赵解了围,这时平原君便要赏鲁仲连,鲁仲连却笑着说道:“所谓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他终于没受赏,反倒辞却平原君,再也不见面了,这是一件事。二是过了二十多年,燕军守着聊城,田单怎么也攻不下,鲁仲连便写了一封信,用箭射入城中,这信竟感动了燕军,聊城就攻下了。田单又要给鲁仲连官做了,但是鲁仲连却又逃开,是逃到海上,他说:“吾与富贵而出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这便是鲁仲连的一生。

倘若我们仔细一想的话,我们也要佩服鲁仲连的吧,既主张正义,又有才干,同时我们也不禁羡慕了,既成功,却又得到自由。李白对于鲁仲连更是五体投地的。以鲁仲连与谢安比,大概谢安萧洒之,却缺少豪气,他没有鲁仲连那种游侠的精神;以奇论,他又似乎没有鲁仲连那末奇特;以结果论,谢安是病死了而已,鲁仲连却逃到海上,没有下文;更难得的是,这海上却正是神仙家向往的所在;对于权势吧,谢安不过能看得很淡而已,鲁仲连却进一步,对有权势的人能够加以折服。有此种种,所以李白看鲁仲连,便更在谢安之上了。

在性格上,李白先引为同调:

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古风》

他到了山东了,也特别怀想鲁仲连:

谁道太山高,下却鲁连节。谁云秦军众,摧却鲁连舌。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夫子还倜傥,攻文继前烈。错落石上松,无为秋霜折。赠言镂宝刀,千岁庶不灭。

——《留别鲁颂》

对于鲁仲连的“节”,他有很深的敬意;对于鲁仲连的“舌”,他在由衷地佩服。

李白未从事政治以前,想到鲁仲连:“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终然不受赏,羞与时人同”(《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他在有所谋画时,想到鲁仲连:“恨无左军略,多愧鲁连生”(《闻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还,留别金陵崔侍御》)。讲到谈笑时,他想起鲁仲连“鲁连擅谈笑”(《献从叔当涂宰阳冰》)。他赞美别人时,还是鲁仲连“心齐鲁连子”(《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

鲁仲连之不为金钱所动,李白尤其在心上,所以他常说:“鲁连逃千金,珪组岂可酬”(《赠崔郎中宗之》),“鲁连卖谈笑,岂是顾千金”(《留别王司马嵩》)。而鲁仲连之恬然而退的态度,因为合乎道家的思想,所以李白简直就认为可以与老子并列了:

抱玉入楚国,见疑古所闻。良宝终见弃,徒劳三献君。直木忌先伐,芳兰哀自焚。盈满天所损,沉冥道为群。东海泛碧水,西关乘紫云。鲁连及柱史,可以蹑清芬。

——《古风》

以鲁仲连与老子并列,恐怕这是在道教徒李白的观点下,再没有别人能够得到同样荣誉的了。

鲁仲连既为李白之最理想的人物,所以李白之从政史,简直就可以说是他之学鲁仲连史。他头一次露头角便是他二十岁去见苏长史的事,其实他这次没做出什么,不过得到了一点奖语而已。他正式开始作政治活动是离开家乡,到了湖北;那时有他初出家门的诗: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渡荆门送别》

在《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里,也可以见他在求仙学道与政治热的起伏中而又想用世的心情:

近者逸人李白,自峨眉而来尔,其天为容,道为貌,不屈己,不干人,巢、由以来,一人而已。乃虬蟠龟息,遁乎此山。仆尝弄之以绿绮,卧之以碧云,嗽之以琼液,饵之以金砂。既而童颜益春,真气愈茂,将欲倚剑天外,挂弓扶桑,浮四海,横八荒,出宇宙之寥廓,登云天之渺茫。俄而李公仰天长吁,谓其友人曰:“吾未可去也。吾与尔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一身。安能餐君紫霞,荫君青松,乘君鸾鹤,驾君虬龙,一朝飞腾,为方丈、蓬莱之人耳。此则未可也。”乃相与卷其丹书,匣其瑶瑟,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州,不足为难矣。

这大概是他二十五六岁左右时候的事。这时他开始流浪于襄汉、洞庭、金陵、扬州、汝海之间。他的生活,是一种食客的生活,所谓“遍干诸侯,历抵卿相”是,倒真有点像鲁仲连了,不过却没有什么建树,而且时时遭人们的毁谤,做食客也并做不稳定;不知不觉间,他却已经三十了。中间以在安陆(湖北钟祥)为最久,他有“酒隐安陆,蹉跎十年”(《秋于敬亭送从侄耑游庐山序》)的话,其不得意是可以想见的。

三十五岁这一年他到过太原。

他之真正踏入政治舞台,是天宝元年(公元七四二),他四十二岁了,得以入京。他原先在会稽,和道士吴筠在一起,吴筠因为应召到了长安,由于玉真公主之力,便也荐他出仕。他在刚去的时候,曾很得意地作了几首诗:

出门妻子强牵衣,问我“西行几日归”?来时倘佩黄金印,莫见苏秦不下机?

——《别内赴征》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歌笑牵人衣。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跑马涉远道。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南陵别儿童入京》

我们要知道他是过了四十岁的人了,“游说万乘苦不早”,可见他一直没得到施展过。因为他想入世的心甚深,所以他的苦恼便特大。“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好像很狂,却是很真,也很苦。

他到了长安,很受当时皇帝玄宗的优待,见他的时候,是亲自下了辇,步行迎他,并且请他吃饭,亲自为他调羹,当时问他说:“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从此以后,便当“翰林供奉”了。所谓翰林供奉是唐朝有一才一艺的便可以供奉内庭的一种从官。我觉得他的地位倒很像屈原,他曾经草拟过《出师诏》、《答蕃书》,这也很像屈原那样“图议国事,以出号令”的光景。传说他草拟《出师诏》的时候,正醉得很利害,但是文章却仍一草而就,不加修改。

那件很风流很脍炙人口的事,却是他写《清平调》三章的一段。那时宫里新有的牡丹盛开,是四棵:红的,紫的,浅红的,完全白的,皇帝便叫人移在兴庆池东沉香亭前边来。有一次当花开得最好了,皇帝和杨贵妃便乘着夜深在园里赏花。招呼了十六个唱得很好的孩子,由大音乐家李龟年领导着,正要歌唱,皇帝忽然觉得情景太好了,这末好的花儿,这末好的美人,深感旧歌词是不能表达这种情趣的,于是让李龟年拿着金花笺,专请李白作几首新歌出来。李白又是没醒酒的光景,不过立刻答应了,而且立刻交卷了,这便是那所谓《清平调》三章的名作: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当时把这新歌词唱了,杨贵妃拿起了玻璃七宝杯,喝着西凉州的葡萄酒,很满意地对于歌词笑着加以领受。唐明皇则吹着笛子,每当要换调子的时候,便故意迟缓一下,也向杨贵妃笑着。杨贵妃喝完了酒,便撩起裙子来,特别又向唐明皇行礼道谢。从此以后,唐明皇当然更高看李白了,对他格外优待。

不过他的不幸也就种在这幸运的一幕里。这是因为李白曾经让当时的宦官高力士脱过靴子,高力士当时虽然服从,做了,但却终于怀恨在心,于是当杨贵妃又唱《清平调》的歌词的时候,便对李白加了坏话。他故意问杨贵妃说:“我原以为妃子应该怨李白了,为什么妃子还这末念念不忘呢?”这末一问,杨贵妃果然莫名其妙了,高力士因而说:“他把你比作赵飞燕,还不是骂你吗?”杨贵妃一想,很对呵,所以此后唐明皇好几次要重用李白,都被杨贵妃破坏了。这件事虽然不敢说是李白唯一在政治上失败的原因,但至少是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李白在长安的交游很多,尤其著称的,是所谓“酒中八仙”,杜甫有《饮中八仙歌》,可以见出当时的盛况。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宗之萧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知章是贺知章,一见李白就呼为“谪仙人”的,大概和李白尤其同调了。他在长安的生活,简直就是一个酒徒的生活,他有许多关于酒的诗,都是这时作的: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三月咸阳时,千花昼如锦。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穷通与修短,造化夙所禀。一樽齐死生,万事固难审。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

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所以知酒圣,酒酣心自开。辞粟卧首阳,屡空饥颜回。当代不乐饮,虚名安用哉!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从前人说陶潜诗篇篇有酒,其实李白或者更可以当得起这句话的。而且我觉得像李白在这里所说的“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酒倾愁不来”,“酒酣心自开”,这种非饮酒的人不能有的体会,就是陶潜却也还没写过。

从李白在长安之耽于酒徒的生活看,我们可以想象他过的日子并不是太随心的。他虽然用世之心很切,然而终于这生活背于他的性格:

晨趋紫禁中,夕待金门诏。观书散遗帙,探古穷至妙。片言苟会心,掩卷忽而笑。青蝇易相点,《白雪》难同调。本是疏散人,屡贻褊促诮。云天属清朗,林壑忆游眺。或时清风来,闲倚栏下啸。严光桐庐溪,谢客临海峤。功成谢人君,从此一投钓。

——《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院内诸学士》

在“片言苟会心,掩卷忽而笑”的书呆子,当然会逢到“屡贻褊促诮”的,况且又“本是疏散人”呢?有种捉襟见肘的苦闷在蓄积着,这是不言而喻的。

因此他虽然在热闹场中,却隐然有去志,得到入世,便又想要出世了:

出门见南山,引领意无限。秀色难为名,苍翠日在眼。有时白云起,天际自舒卷。心中与之然,托兴每不浅。何当造幽人,灭迹栖绝?

——《望终南山寄紫阁隐者》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援,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倘若一个人对社会国家不关切,纯粹不想用世,这不够一个诗人;但倘若一个人果然用世了,却能够和愚妄的社会合作得来,却也不够一个诗人。李白的热情使他不甘于寂寞,李白的纯真却又使他不能妥协。

李白在长安不过三年,便只好出走了。他有《初出金门寻王侍御不遇,咏壁上鹦鹉》诗:“落羽辞金殿,孤鸣托绣衣。能言终见弃,还向陇山飞。”这是才离开长安时作的。他又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活了,不过在寂寞中却还是跃跃欲试地再想从政:

我浮黄河去京关,挂席欲进波连山。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台间。平台为客忧思多,对酒遂作《梁园歌》。却忆蓬池阮公咏,因吟“渌水扬洪波”。洪波浩荡迷旧国,路远西归安可得?人生达命岂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平头奴子摇大扇,五月不热疑清秋。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昔人豪贵信陵君,今人耕种信陵坟。荒城虚照碧山月,古木尽入苍梧云。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舞影歌声散渌池,空馀汴水东流海。沉吟此事泪满衣,黄金买醉未能归。连呼五白行六博,分曹赌酒酣驰晖。歌且谣,意方远,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

——《梁园吟》

这便又是老调了,还是想“欲济苍生”。想虽然这样想,流浪却还得流浪。这期间他又到了金陵,有作的诗是: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登金陵凤凰台》

可见他一时一刻没忘了要回到长安去,只是遭小人之忌,又难于和小人们周旋而已。他又重到过山东,逢巧有他的族弟要到长安去了,他便很感慨地写着他的心事:

尔从咸阳来,问我何劳苦。沫猴而冠不足言,身骑土牛滞东鲁。况弟欲行凝弟留,孤飞一雁秦云秋。坐来黄叶落四五,北斗已挂西城楼。丝桐感人弦亦绝,满堂送客皆惜别。卷帘见月清兴来,疑是山阴夜中雪。明日斗酒别,惆怅清路尘。遥望长安日,不见长安人。长安宫阙九天上,此地曾经为近臣。一朝复一朝,白发心不改。屈平滞江潭,亭伯流离放辽海。折翮翻飞随转蓬,闻弦虚坠下霜空。圣朝久弃青云士,他日谁怜张长公。

——《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况之秦时凝弟在席》

“长安宫阙九天上,此地曾经为近臣”,一切已经陷在回忆中了。他继续在各地流浪,到过燕,到过赵,到过邠、岐,到过会稽、淮泗,徘徊于梁、宋之间,有十年的光阴消耗在漫游里。这时他最大的收获也许是在山东所受的道箓吧,可是他已经成了五十四岁的老人了。

霹雳一声,出了一件大事变,这就是天宝之乱。这是天宝十四载(公元七五五年)的事。我们知道,在一个普通人遇见这一次大事变,还要震动,何况情感那末容易激动的诗人李白!所以他既忧愁,又愤怒:

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邀我登云台,高揖卫叔卿。恍恍与之去,驾鸿凌紫冥。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古风》

这首诗很能代表李白,因为又是天上,又是地下,正表现他时时没忘了超出人间,但又时时没忘情于人间。当安禄山带着胡汉杂军从北方进到洛阳一带,又西进,眼看入了长安的时候,玄宗便逃入蜀中。这时国家危急万分,入蜀当然是下策,因为如此更失却镇定国家的力量,所以很多人便反对这件事。李白作《蜀道难》,诗家多以为为玄宗作,我觉得很对,他处处说蜀道的艰难,中间屡屡点明:“问君西游何时还?”“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锦城虽云乐,不是早还家。”他是真在着急得没法没法地了。我们想,李白是在四川生长起来的,对于四川的地势本不必这样大惊小怪;倘若真为一个友人而作,这友人非有极大的事件,不值得他这种担心和叮嘱;况且他又说:“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人,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这当然是指着政变,又明明指责当时用人的不当了。李白这时是在宣城一带,因为越不在跟前,便越发代为忧虑,所以他说:“侧身西望长咨嗟。”李白和皇帝的关系,颇如屈原和皇帝的关系,他们几乎超乎君臣,而近于友情。因为他们是在一块玩,曾赏过同样的花,曾守着过同样的美人,一旦为小人所离间,又逢到出了乱子,当然在感情上很有动于中。倘若我们不从这一点去体会,我们没法了解诗人的心情。现代人只知道他们忠君就嗤为奴性的,固然不能明白他们,但从前人所认为的他们的“忠君”,也何尝不隔一层?

李白刚离开长安不久,已经是“长安不见使人愁”了,现在那情景自然又不同,所以儿乎处处伤心:

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愁闻《出塞》曲,泪满逐臣缨。却望长安道,空怀恋主情。

——《观胡人吹笛》

李白这时过着一种逃难的生活,例如他有《宿五松山下荀媪家》诗:

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跪进凋葫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凋葫就是菱白,大概是饭里搀的一种菜,我们很可以想象他是饥不择食了。他又有《经乱后将避地剡中,留赠崔宣城》:

……中原走豺虎,烈火焚宗庙。……四海望长安,眉寡西笑。苍生疑落叶,白骨空相吊。连兵似雪山,破敌谁能料。……闷为洛生咏,醉发吴越调。……无以墨绶苦,来求丹砂要。华发长折腰,将贻陶公诮。

从诗里看,这时的时局还没有一线曙光,他因为政治上的变动,又感到渺茫了,所以便又想学陶潜,又想学神仙。不过,在这“短服改胡衣”,“俗变羌胡语”的局面下,他没忘了要做鲁仲连:

谈笑三军却,交游七贵疏。

仍留一只箭,未射鲁连书。

——《奔亡道中》

这真是能令我们失笑的。

时局不能一天平靖下来,他继续他的奔亡生活。这时唐肃宗在灵武(属于现在的宁夏)即位了,已经改元为至德元载(公元七五六);李白也五十六岁。他到了庐山。有玄宗的第十六子所谓永王璘的,原先是荆州大都督,这时奉诏任山东南路及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采访等使,因为看见江南富庶,又加上部下怂恿,就想独立起来。李白是当时的名人喽,便遭了劫持,从庐山被迫入永王的水军之中。这时他有作的《在水军宴韦司马楼船观妓》,《在水军宴赠幕府诸侍御》,在后者里便有下面这样的话!

……浮云在一决,誓欲清幽燕,愿与四座公,静谈《金匮篇》。齐心戴朝恩,不惜微躯捐。所冀旄头灭,功成追鲁连。

可见李白的国家意识很强,他想“清幽燕”,同时又见他时时想实现他学鲁仲连的理想。

不过这一次从政又失败了,原因是永王璘独立失败了。这次失败得快,只是次年的事,就是公元七五七,李白五十七岁了。李白也随着逃亡,逃到彭泽,却被捕了,入了浔阳狱。他在狱中有《上崔相涣》的诗:“邯郸四十万,同日陷长平。能回造化笔,或冀一人生。”这是说他原想以文字之力,而救苍生的,不过失败被捕了,这被捕却有点冤枉,他所以又说:“毛遂不堕井,曾参宁杀人。”这时他愤慨之极,又作有《万愤词投魏郎中》,他说:“兄九江兮弟三峡,悲羽化之难齐。穆陵关北愁爱子,豫章天南隔老妻。一门骨肉散百草,遇难不复相提携。”穆陵是山东沂水,豫章是南昌,老妻和爱子,可以说都在天南地北了。他又说:“树榛拔桂,囚鸾宠鸡。”家庭的亲人既隔绝如彼,世界上愚妄的人又不辨别是非如此,所以李白真受了无限的委屈,他便更激昂地说:“德自此衰,吾将安栖,好我者恤我,不好我者何忍临危而相挤。”在这世界上往往事情是如此不可解的,和我们好的救我们,又和我们好的不救我们也就罢了;然而不然,他们还要更进一步,乃是加以陷害。——这回却苦了我们这位“鲁仲连”了!

幸而宣慰大使崔涣和御史中丞宋若思为他推复清雪。逢巧若思带兵到河南,便把他放了,并请他参谋军事,他这时有诗道:

独坐清天下,专征出海隅。九江皆渡虎,三郡尽还珠。组练明秋浦,楼船入郢都。风高初选将,月满欲平胡。杀气横千里,军声动九区。白猿惭剑术,黄石借兵符。戎虏行当剪,鲸鲵立可诛。自怜非剧孟,何以佐良图?

——《中丞宋公以吴兵三千赴河南,军次浔阳,

脱余之囚参谋幕府,因赠之》

从“戎虏行当剪,鲸鲵立可诛”看来,李白大概也颇实用,而且能够着眼在大处,后人却只注意他放浪于酒了,所以不能认识他这治事一方面的才能。

宋若思这时不特请他参谋幕府,还要荐他到朝廷里去,我们现在在李白的集子中还存有宋若思的那篇《荐表》,文却是由李白代笔:

臣某闻天地闭而贤人隐,云雷屯而君子用。臣伏见前翰林供奉李白,年五十有七。天宝初,五府交辟,不求闻达。亦由子真谷口,名动京师。上皇闻而悦之,召入禁掖。既润色于鸿业,或间草于王言。雍容揄扬,特见褒赏。为贱臣诈诡,遂放归山。闲居制作,言盈数万。属逆胡暴乱,避地庐山。遇永王东巡胁行,中道奔走。却至彭泽,具已陈首前后,经宣慰大使崔涣及臣推覆清雪,寻经奏闻。……臣所荐李白,实审无辜,怀经济之才,抗巢、由之节,文可以变风俗,学可以究天人,一命不沽,四海称屈。……昔四皓遭高皇而不起,翼惠帝而方来。君臣离合,亦各有数,岂使此人名扬宇宙,而枯槁当年?传曰:举逸人而天下归心。伏惟陛下回太阳之高晖,流覆盆之下照,特请拜一京官。献可替否,以光朝列,则四海豪俊,引领指归,不胜慺慺之至,敢陈荐以闻。

但是这一篇《荐表》并没有反响,反倒是不幸的事件来到了。是在乾元元年(公元七五八),朝廷终于因为李白参加永王的事件不能释然,便把这位五十八岁的诗人要流放到夜郎去了。李白回忆起从前的时候:

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夫子红颜我少年,章台走马著金鞭。文章献纳麒麟殿,歌舞淹留玳瑁筵。与君自谓长如此,宁知草动风尘起。函谷忽惊胡马来,秦宫桃李向胡开。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放赦回。

——《流夜郎赠辛判官》

十几年的工夫,国家的变化那末大,自己的遭遇这末飘零!夜郎是在贵州的北都桐梓县一带的,当他走到江夏的时候,便作有《流夜郎至江夏,陪长史叔及薛明府,宴兴德寺南阁》诗,又有《泛沔州城内郎官湖》诗,在后者的序中有“乾元岁秋八月,白迁于夜郎”的字样。他到了上峡,又有《流夜郎至西塞驿寄裴隐》诗。路上,他又想起秋浦(现在安徽南部至德县)一带的风光来了,他不能忘情。

桃花春水生,白石今出没。摇荡女萝枝,半挂青天月。不知旧行径,初拳几枝蕨。三载夜郎还,于兹炼金骨。

——《忆秋浦桃花旧游,时窜夜郎》

政治上的打击既然那样,所以他又想到做神仙。他原先以为要流放三年的,所以他说“三载夜郎还”。然而谁知道又出了他的意料之外的是,在次年(乾元二年,公元七五九),却遇赦了。另一种说法,则说是本来当诛,由于郭子仪的力量(李白生前救过郭子仪的),以去就争,才保全了性命(宋乐史李翰林别集序》)。我觉得这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他被放到夜郎,还没等走到,就被赦还了,这却是毫无问题的,这在他的作品中可以考见。例如,他有《流夜郎半道承恩放,还兼欣克复之美,书怀示息秀才》诗:

……得罪岂怨天,以愚陷纲目。鲸鲵未剪灭,豺狼屡翻覆。悲作楚地囚,何由秦廷哭!遭逢二明主,前后两迁逐。去国愁夜郎,投身窜荒谷。半道雪屯营(2),旷如出鸟笼。遥欣克复美,光武安可同?天子巡剑阁,兄皇守扶风(3)。……左扫因右拂,旋收洛阳宫。回舆入咸京,席卷六合通。……大驾还长安,两日忽再中。一朝让宝位,剑玺传无穷。愧无秋毫力,谁念矍铄翁?弋者何所慕,高飞仰冥鸿。弃剑学丹砂,临炉双玉童。寄言息夫子,岁晚陟方、蓬。

这时国家的秩序已经渐次恢复,玄宗和肃宗也都回了长安,玄宗便立时让位于肃宗,诗中就是指这些事。“遭逢二明主,前后两迁逐”,指上次玄宗听谗逐放,和这次肃宗要加以远流。上次的逐放不很严重,只是不得接近而已,地点也不确定,这次严重多了。这情形和屈原的遭遇太相像了。

李白被赦以后,便又回到江夏一带,失意之馀,就好像旷达起来:

去岁左迁夜郎道,琉璃砚水长枯槁。今年敕放巫山阳,蛟龙笔翰生辉光。圣主还听《子虚赋》,相如却欲论文章。愿扫鹦鹉洲,与君醉百场。啸起白云飞七泽,歌吟绿水动三湘。莫惜连船沽美酒,千金一掷买春芳。

——《自汉阳病酒归寄王明府》

其实他是很苦闷的,因为他处处不得伸展,已经五十九岁的人了,一切抱负眼看就是一串幻影。在别人这时或者颓唐,或者恬淡了的吧,然而因为是李白,李白那生命力,那对于生活的要求,却依然催动着他,支配着他,而且依然十分强烈,所以不但不颓唐,不恬淡,反而使他觉得一旦不如意了,则不惜破坏一切,打倒一切:

胡骄马惊沙尘起,胡驺饮马天津水。君为张掖近酒泉,我窜三巴九千里。天地再新法令宽,夜郎迁客带霜寒。西忆故人不可见,东风吹梦到长安。宁期此地忽相遇,惊喜茫如堕烟雾。玉箫金管喧四筵,苦心不得伸一句。昨日绣衣倾绿樽,病如桃李竟何言!昔骑天子大宛马,今乘款段诸侯门。赖遇南平豁方寸,复兼夫子持清论。有似山开万里云,四望青天解人闷。人闷还心闷,苦辛长苦辛。愁来饮酒二千石,寒灰重暖生阳春。山公醉后能骑马,别是风流贤主人。头陀云月多僧气,山水何曾称人意。不然鸣笳按鼓戏沧流,呼取江南女儿歌棹讴。我且为君捶碎黄鹤楼,君亦为我倒却鹦鹉洲。赤壁争雄如梦里,且须歌舞宽离忧!

——《江夏赠韦南陵冰》

到了这时候,就是平常爱的大自然也不好起来了,“头陀云月多僧气”,觉得腻得慌;“山水何曾称人意”,觉得也不足以安慰内心的烦闷与焦急,所以只有找什么东西来捶碎了吧,找什么东西来倒却了吧,这真是一个活人的情感!我们不要忘了的,这是发自一个五十九岁的老人!所以,我们可以看出李白生命力之丰盛为何如,李白之能够始终代表了青年人的新鲜血液处为何如了!我们在这机会,又不妨拿李义山和李白作一个比较了,他们同是情感上极其发达的人物,但是李义山的力量永远向里边缩,永远像蚕一样,作茧自缚,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似的;李白却不然,他的力量永远往外面施放,所以一不如意,他就要毁灭一切了!同是不如意,在李义山只有悲哀,但是在李白却是加上烦躁,因为李白为那要求一切的生命力所激扰故!

李白这次重又徘徊在江夏了,但却仍没忘了要当鲁仲连,他有《江夏寄汉阳辅录事》诗:

谁道此水广,狭如一匹练。江夏黄鹤楼,青山汉阳县。大语犹可闻,故人难可见。君草陈琳檄,我看鲁连箭。……

只是这位鲁仲连的箭却始终没有发的机会。

所有包括了李白到此为止的生活经历的,是见之于他那《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八百多字的长诗。开头说“……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这是说自幼学道的;接着,“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试涉霸王略,将期轩冕荣”,这是说他三十多岁在安陆流落的一段,想用世的;然而,“时命乃大谬,弃之海上行”,因为不得志,便到了山东;至于用世方面的准备功夫,则感到“学剑翻自哂,为文竟何成!”但是因为自己的文章却确乎有名了,这时已经是“文窃四海声”,便得以入京,既入京,却又幻灭,只好出走,那时是“儿戏不足道,五噫出西京。临当欲去时,慷慨泪沾缨。”他已是四十岁以上的人了;以后说他到了北方,“十月到幽州,戈铤若罗星。君王弃北海,扫地借长鲸。呼吸走百川,燕然可摧倾。”这是说他对安禄山的谋乱已经观察出来了,不过“心知不得语,却欲栖蓬、瀛。”说既不能说,便又想学仙远祸;他很慨叹于自己才具之没人赏识,所以他说:“无人贵骏骨,绿耳空腾骧,乐毅倘再生,于今亦奔亡。”没了办法,便只好享乐了,过一种“贤豪间青娥,对烛俨成行。醉舞纷绮席,清歌绕飞梁”的生活;不久果然天宝之乱作,“炎凉几度改,九土中横滨(4)。汉甲连胡兵,沙尘暗云海。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因为用人不当,措置不宜,结果,“二圣出游豫,两京遂丘墟”。皇帝和太子也逃亡了,洛阳和长安也让给贼寇了;这便到了永王璘被召节制江南的时候,那混乱的情形“人心失去就,贼势腾风雨”,恐怕谁也没有主张了;而李白却正在庐山又要修道炼丹,“仆卧香炉顶,餐霞漱瑶泉。门开九江转,枕下五湖连”,刚有点得意,只因为他的名太大了,便被胁迫了去,“半夜水军来,浔阳满旌旗(5)。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他这一回真要学鲁仲连了,想不要官,不要钱,然而并不行,“徒赐五百金,弃之若浮烟,辞官不受赏,翻谪夜郎天”,结果还得要流亡到夜郎去。他形容他所到地方的景色,并叙他那时的心情,“樊山霸气尽,寥落天地秋。江带峨眉雪,川横三峡流。万舸此中来,连帆过扬州。送此万里目,旷然散我愁。纱窗倚天开,水树绿如发,窥日畏衔山,促酒喜得月。”在失意中而旷达,这正是李白的本色;最后则说到:“传闻赦书至,却放夜郎回。”所有这一切几乎是他一生的生活之缩影。倘若在别人,已经快六十岁了,失败得已经够受了,似乎可以死心,却因为李白并不是以自了汉为满足的,””他这时却依然“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并且还希望“安得弄华射(6),一箭落旄头!”一个人之有价值,也正在这超乎自己利害以上的一点痴情,诗人之所以为诗人尤其于此系之!

李白的政治生涯(假若说有的话),到这里已经成了尾声。他在江夏没有多久,就又到了浔阳,我想那有名的《庐山谣》,应该作于此时: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帐,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闲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处苍苔没。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他说朝别黄鹤楼,正是由江夏、岳阳一带而来。他又到过金陵,次则往来于宣城、历阳二郡(都是安徽南部)之间,最后依着他的族叔李阳冰,住在当涂,李阳冰当时是当涂令。他作的《九日龙山饮》:

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

醉看风落帽,舞爱月留人。

和《九月十日即事》:

昨日登高罢,今朝更举觞,

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

即作于这时。这已经是宝应元年(公元七六二)了。四月,代宗立,代宗搜罗贤人,便拜他为左拾遗,可是命令刚下不久,李白就在当涂死了。这是当年十一月的事,李白死时六十二岁。

在人间热烈地追求了一生的李白却终于寂寞地离开了!“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这些曾经强烈地作为追求的对象者,结果换来了空虚和渺茫,诗人之成为诗人固然确定了,事业终于陷在模糊的幻灭中了。

【注释】

(1)《全集》本“北”作“壮”。——编者注

(2)《全集》本“营”作“蒙”。——编者注

(3)《全集》本“兄皇”作“储皇”。——编者注

(4)《全集》本“滨”作“溃”。——编者注

(5)《全集》本“旗作“旃。——编者注

(6)《全集》本“弄”作“羿”。——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