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画之始,先讲画法,后求画理,再求画趣,法理皆有一定。若画趣即所谓气韵,此则视作画者天资与学力,要皆出之于笔。

古人作画,于用笔最注重于起讫。何谓起讫,即落笔处与收笔处也。落笔之始,当如善书者之作勒,贵涩而迟。收笔之末,当如善书者之作,须存其笔锋,得势而出。起讫分明,则遇圆成圆,遇方成方,直中求曲,弱中求力,自然合于法度,停顿转折,亦可随笔锋之所向。前人辨起讫之法至繁且密。清董所论,则简单而明确,盖所谓欲左先右,欲下先上,勒得住,收得住,亦即书家写字所谓回锋法也。古人又谓执笔要恭,落笔要松,此又为不二法门,盖落笔能松,则浓淡浅深,可以随其印象,愈可见其笔法矣。

宋郭熙《山水训》言用笔法,区分为八:今存其目,浅释其意。

一曰斡,卧笔以淡墨着于纸上,重叠数次,使画得加深厚之法也。

一曰渲,画成以后,再用细笔作擦法,使水墨不可分之法也。

一曰皴,卧笔以焦墨缓着于纸之谓,笔头宜锐。

一曰刷,以水墨混合而作色泽之谓。

一曰点,以笔端注墨为之,此法最难。

一曰,用卧笔似作皴法,而带水以和墨,笔头须直往。

一曰擢,擢以笔头向下,似作点法,而用力者。

一曰画,后人有称为拖者,其法引笔顺锋而为之,实则用干墨,可谓之画;用淡墨或水,可谓之拖。

以上八法,为古今画人用笔所本,所有画之用笔,亦不能逾此范围;至落笔先后,亦有一定之法程,故各家画谱,类多载之。惟古人用笔,往往加以变化,今举其例:如起笔不应此处起而起者,谓之别致;如应用顺笔而逆用之者,谓之奇崛;如此笔应先而反后者,谓之有余意。此种方式,在初学者,不可遽学,因用笔纯熟,则变化自出,不必刻意以求此也。

古人作画,意在笔先,此尤不刊之论,前人所谓十日一石五日一水者,非用笔作画,十日而成一石,五日而成一水,盖谓未画以前,意象经营,不肯苟然下笔,故以十日五日喻之。其形容画之佳者,又有笔所未到气已吞之语,此可见古人作画,于画外有一种气象,则落笔以后审慎出之,更可见矣。

至画之分体,虽有山水人物花卉翎毛,然用笔实归一致,即其有所宜忌,亦可以概括论之。今为品目,更顾研求此学者,加以类推。

大要画之用笔,宜简而忌繁,宜健而忌弱,宣重而忌薄,宜生而忌熟,宜守古法而忌今习,宜求雅尚而忌凡近,果能审其宜忌,则画虽未工,雅俗已判矣。

宋元以前,画笔多用中锋。元以后,乃多用侧锋者。此种变迁,实与书体,同其升降,古人有书画同源之说,询为定论。譬如篆隶真书,非用中锋,即为外道,若行草以侧锋取势,古人亦多有之,此亦用笔所宜研究者也。

或谓名画,往往无笔迹之可寻索,此非确论,正如善书者笔用藏锋,而善画者亦如之。画之藏锋,亦以执笔沉着,而用墨设色,同归神化,故致此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