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世以画蔬果花草,随手点簇者,谓之写意;细笔钩染者,谓之写生。意谓写生者,当求形似,写意者写其意象,推及画人画物,皆蒙此称;不知古人所谓写生,即谓抒写人与物之生意,此诚画学之绝诣,断不能以写生与写意,立为画家之两派。今草此说,以写生写意,并列作一问题,则以画花卉翎毛及人物,须从此二者为研究也。

如画花卉,榻叶点花为第一步,钩叶点心为第二步。然钩叶点心,则为所画花叶之眉目,而画之优劣,亦于此判之。盖榻叶点花,如玉之有本质,一经钩叶点心,则雕琢以成器矣。至发枝立干,有先落笔者,有后落笔者,此在随时定之。其章法则在于得势,枝干能得势,则花叶布置,有同一之生趣。余若花之分瓣,枝之叠叶,因在讲明阴阳向背,然设深色有法,设浅色有法,全用水墨,亦当以浓淡分之。如此,方可见其神采。

如画翎毛,鸟之形态,不过飞者、鸣者、栖者、啄者而已。兽之形态,不过立者、卧者、奔者、跃者而已。得其形似,即谓写生;推及鳞介虫鱼,亦皆如此。惟画时,当从动物生性及其动作,加以推测。如画虎,宜作深山大泽,丛草密箐,不可旁画大树;以虎性之所宜,不乐近树也。如画雁,宜作平沙浅水,杂以芦苇;以雁性之所宜,乐于近水也。若宜于山泽者,画入庭院,宜于栏槛者,画入原野,则乖物性,画即不工,盖于肖形之外,必当推测物性,则自然有生意矣。至鸟之眼爪,兽之首尾,皆宜特为注意,编者前已论之,如鸟之飞者,眼必画明,爪必画拳。栖者,眼必画侧视,爪必画蹈实。兽之立者,头必画昂,尾多画垂,其物之尾若蜷曲者则蜷曲。奔者,头必画俯,尾必画直,此虽琐琐,亦以本物之性,方可据以入画耳。

如画人物,写生写意,尤当并重,古人所谓传神阿堵颊上三豪,其言太简,或难曲喻,今举二例于下;盖其言画法亦详,可供研习也。

苏轼记僧维真画 吾尝见僧维真画曾鲁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见公归,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与眉后加三纹,隐跃可见,作仰首上视,眉扬而额蹙者,遂大似。

黄庭坚记李伯时画 李伯时为余作李广夺胡儿马挟儿南驰,取胡儿弓引满,以拟追骑,观箭锋所直发之,人马皆应弦也。伯时笑曰,使俗子为之,当作中箭追骑矣。

就二例言之,维真所画,不加眉后三纹,作仰首上视之象,则不似。李伯时所画,如作中箭追骑则落俗,此种真谛,实当于画外求之。上例所述为面貌,下例所述为器物,可见图写人物,凡属冠裳以及他物,若画何代之故事,亦应参考古制,方能悉合,而衣褶等描染以及着色,尤贵有生动之致,一落板滞,则有匠气,是如学琴者,杂有琵琶之声,终生不能入古矣。故写生与写意,无论何种画体,皆当以此二者为范本,编者是以不惮辞费而列论也。其明确之剖解,则世之画家,不可视写意为画之一体,当视为画法之真诠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