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我国西南诸省者,每于山溪绝涧,泉瀑奔腾,或平原,柳岸沙汀之际,见有桥亘如虹,上覆廊屋,饰以重檐,或更构亭阁,挺然秀出,极似宋人所绘栈道图,雄丽而饶画趣。惟此式之桥,有无专称,以愚荒陋,未之前闻。至于桥之起源、演变,与其结构、造型,就今日所知,亦乏专著以阐其真相。兹篇所述,仅就见闻所及,粗发其端,聊供参考。

我国典籍浩如烟海。其言桥梁者,自明以前,大抵片言只字,散见群书,爬梳整比,无异披沙拣金。自明以降,专门著作往往间出。言铁索桥者有诸盘江桥记[1],石柱桥有《灞桥图说》[2],石券桥有官式做法[3]及《文昌桥志》[4]、《万年桥志》[5]等。而各地方志中,虽有宋、元时已于桥上覆亭、构屋多间之载述,但均属后人所录,未可全信。惟唐·白居易《修香山寺记》[6],有“登寺桥一所,连桥廊七间”之句,乃现知此式桥最古之文献。但所云寺桥,系指香山寺前之桥,而非专门术语。古人谓:“顾名思义,而名由义生。”今秉斯旨,暂以“廊桥”二字撰述此文,或与桥之外形、结构较为接近,惟僭拟之名,不能自我作古,尚希博洽诸君不吝指正。

我国桥梁依其结构方式,大致可区为三类:曰:梁式桥。曰:拱桥。曰:绳桥。绳桥最早之叙述,见于《汉书》西域传·乌秅国条[7],而其时中原诸地尚阒然无闻,不审于何时传入。及至明、清以降,我国西南之川、滇、康、藏一带仍有用者。拱桥之记载,以《水经注》晋太康三年(公元282年)所建洛阳旅人桥[8]最古。然事出创举,仰步武前规,尚无从确定。[9]惟梁式之桥,散见《孟子》[10]与《史记》[11]诸书,其时代较上述二种为早。而汉族文化繁衍于大河流域,其地土壤腴美,林木密茂。先民因地制宜,因材致用,故宫室、居处咸以土、木为主要构材,于是形成后来通行之木架建筑。而木构之梁式桥为我国桥梁最古之结构法,亦事之无可疑者。第木材为其强度所限,跨距不能过长,水面宽者,势必增加桥之孔数。各孔之间,或立柱为架以承梁之两端;或虑木材易毁,代以石柱、石墩;或结舟成行,上施梁木,系以铁,固以锚具,谓之“浮梁”。此数者中,除石墩产生较晚外,余皆见诸经传。如《史记》苏秦传:“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其一例也。而汉代画像石中,此类梁式桥之形象,亦数见不鲜。

惟木梁之上加构廊屋,则不知始于何时。以意度之,殆与阁道之产生前后同时。何以言之?自殷、周迄于两汉,我国宫殿竞尚璀巍。如燕故都遗址,筑土为台,高三四丈不等。而西汉长安诸殿,著录于李好问《长安图志》者,胥截山为基,渺若仙居,台殿之间则联以阁道,窈窕相通;其巨者,且自未央跨逾长安西墉,以达建章。而阁道咸以木构,有室有窗(见拙作《大壮室笔记》[12]。方之廊桥,名谓虽殊,而用途、结构似无二致。故疑廊桥之诞生,或在西汉以前,春秋、战国之际。

图1 宋李嵩《水殿纳凉图》一角(故宫博物馆藏)

《汉书》王莽传载:地皇三年,长安灞桥灾,自晨至夕,桥尽火灭[13]。惜其时桥之长度与结构均无从得知,据今日灞水河面,仅宽二三百米,向非木构之桥,或桥上未建廊屋,则焚烧时间,不致若是之久。乃史文简略,不悉其详,存疑而已。自是以后,只白氏《修香山寺记》略曾道及。而较为详尽者,无如宋·李嵩所绘《水殿纳凉图》[14](图1)。图中有廊桥七间,其中央一间,下建木柱二列,上为桥身,两侧翼以勾阑,并施阑额、斗拱,覆以盝顶。左、右各三间,则临水筑基,基上木柱略低,而桥身与廊顶均呈斜上状,其勾阑、阑额、斗拱之属皆具。李氏为南宋画院巨擘,夙以界面见长,故此桥之形状结构,应与当时实物相去匪远。

此外,宋代廊桥之最脍炙人口者,莫若杭州之丰乐桥。其上施以重楼,为当时朝士聚游、会饮之地。余如《闽部疏》及各地方志所载者,数量之巨殆难枚举。及元、明之后,桥面以下结构大多易木为石,全部木构之桥,于北方诸省者尤为罕见。盖木植难久,又易罹火,况取材匮乏,其与石券桥之发达,俱不失为隆替之主要因素欤?

考桥上构廊屋者非独梁式桥,即拱桥与绳桥亦常有之。前者如陕西三原县桥、浙江余杭苕溪桥[15]。后者如云南大理云龙桥、永昌霁虹桥等,惟均见于记载[16],实物则今日鲜有存者。

就廊屋而言,多数廊桥皆覆以全顶;少数则以中央为通衢,而于二侧建长廊,廊外再设行道及扶栏,例见清乾隆时苏州阊门外桥[17]。至于仅在桥头或桥中,局部建门、亭、楼、阁者,因与廊屋有别,故本文不予阐叙。

木构廊桥桥面通铺以厚木板,或于其上再置石板,或甃以陶砖,以利往来车马。廊屋之柱、门、窗、侧墙及栏杆亦多用木。柱、梁之上,亘以屋架,再覆陶瓦。但间有施茅草者,如清代云南缅宁厅之茅草桥[18]即是。屋顶形式以两坡为最多,歇山次之,盝顶仅见于前述宋画。至于附加之亭、阁,则多用单檐或重檐之歇山顶或方攒尖。廊侧之檐柱间,下部置勾阑或挡雨板,上部常不施窗牖,惟设店肆、居人者例外。有腰檐之廊桥,上、下均用直棂式栅栏,或直棂与其他花式纹格并用。桥门迳用洞门,或用栅栏板门,以司启闭。

图2 湖南新宁县江口桥外景

我国廊桥,散处陕、甘、川、滇、黔、桂、湘、赣、闽、浙、苏诸省,然载于文献者众,见之实物者寡。现存廊桥,以湖南西南与广西西北一带为数较多[19],形式亦颇为秀丽而富于变化。余故居僻处湘省西南,昔日交通阻塞,不易接受外来影响,故旧法流传,犹未全替。现境内之桥,属于此式者甚多,而其中又以江口桥最为雄巨(图2)。

江口桥在湖南省新宁县县治西北四里,创于明万历中。但入清以后,屡经修治,已非原貌。此桥跨新呰水上,东西九孔,长102米。桥之两涯各建驳岸一处。中为石墩(即分水金刚墙)八座,皆以粗巨石条叠砌。墩迎水一面构分水尖,以杀洪流,其另端则作方头。石墩上各置水平挑梁八根,其上再施楞木数条,在平面上与挑梁直角相交。如是层叠而上,至第三层挑梁,已伸出墩侧约2米,其上再置楞木以承受桥身大梁(图3)。

图3 江口桥桥墩详部

大梁为上粗下削天然圆木。故以下段与上段颠倒搭配,依次骈比,几无空隙。另以木桩削尖一端,自上插下,贯通大梁与挑梁,并夹于石墩之两侧,以期稳固(图3)。

大梁上铺木板一层,约阔3.5米,板之两侧各施地栿二行。外侧地栿上立檐柱,内侧地栿上立老檐柱,柱上各置桁、梁,以构成廊屋之骨架。每架之间隔大小不等,平均约在2米左右,其位置与桥下石墩及桥孔跨距并无关涉。

图4 江口桥内部梁架

老檐柱顶端施中金桁。前、后二老檐柱间置五架梁一根。梁上立瓜柱二,以受上金桁。梁之中点复建脊瓜柱,载以脊桁。此三瓜柱间贯以短梁,藉资联络,但非北方之三架梁式样(图4)。外侧檐柱上直接承下金桁,并于柱端伸出挑梁,以荷挑檐桁与出檐之重量。另于檐柱之中段偏下处,再出挑梁一层以受腰檐。以上二层挑梁之后尾,皆插入老檐柱内。

廊屋之顶为两坡式,铺以小瓦。而桥中央一间,过去因祀关羽,故加建歇山式檐,以示崇异,于是外观形成变化。桥身二侧,于腰檐上、下悉施直棂窗。桥之两端辟有桥门,并各建山墙一堵,俾廊屋至此,有所归宿。墙首中部隆起如弓,两侧墀头则向上反曲,故有“猫拱背”之称。但境内其他诸桥,亦有将墙头砌作阶梯形者,或不砌山墙,而代以单檐或重檐歇山之亭屋。桥门位置有在桥端一侧,或混合采用之。其余细部变化,形制殊多,不能一一殚举,欲穷其妙,尚有俟诸异日焉。

注解:

[1] 康熙《贵州通志》卷四十二·艺文·碑记·卞三元《重修盘江铁桥碑记》。咸丰《安顺府志》卷十三·关路津梁·桥·永宁州·盘江桥条。

[2] 清陕西巡抚杨名飏道光十四年著。

[3] 有《营造算例》第九章·桥座做法、《石桥分法》、《工程备要随录》等。

[4] 桥在江西抚州(今临川)汝水上。书凡八卷,成于清嘉庆十八年(公元1813年)。另有《续修文昌桥志略》及《三修文昌桥志略》各一册。

[5] 桥在江西南城县。书凡八卷,清·谢甘棠撰。

[6] 《白香山诗》后集卷十一。

[7] 《前汉书》卷九十六(上)·西域传第六十六·乌秅国条。“乌秅国王,治乌秅城。……其西则有悬度……悬度者,石山也,溪谷不通,以绳索相引而度云。”

[8] 《水经注》卷十六·谷水条:“……其水又东,左合七里涧,涧有石梁,即旅人桥。桥去洛阳宫六七里,悉用大石,下圆以通水,题太康三年(公元282年)十一月初就功。”

[9] [整理者注]:今日所见汉代画像石中,已有单孔重券之圆拱石桥(山东邹城高李庄东汉墓)及单孔之弧形拱桥与其下承以1—3根支承之多跨弧形拱桥(山东嘉祥、河南新野东汉墓)等多种形象。

[10] 《孟子·离娄》:“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秦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徙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

[11] 《史记·秦本纪》:“昭王五十年(公元前257年),初作河桥。”

[12] 载《中国营造学社汇刊》三卷三期及《刘敦桢文集》卷一。

[13] 《前汉书》卷九十九(下)·列传第六十九·王莽:“……乃二月癸巳之夜,甲午之辰,火烧灞桥,从东方西行,至甲午夕,桥尽火灭。……”

[14] 载《故宫周刊》第六十一期。

[15] 载《中国营造学社汇刊》五卷一期。

[16] 光绪《云南通志》卷四十八·建置志·津梁·大理府·云龙桥条。同书卷五十·永昌府·霁虹桥条。

[17] 清乾隆·徐杨《盛世滋生图》阊门一段。

[18] 光绪《云南通志》卷四十九·建置志·津梁·缅宁厅·茅草桥条。

[19] [整理者注]:据近年之调查,我国现存廊桥于闽省山区犹有不少实物,其结构与外观亦多具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