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是汉定天下以后最早得势的学派。他的思想我们可以盖公和汲黯两个人来做代表。盖公之事,见于《史记·曹相国世家》。《曹相国世家》说,曹参以孝惠帝元年做齐国的丞相,此时天下初定,参尽召长老诸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曹参听了他的话,相齐九年,齐国安集,人称贤相。后来做了汉朝的宰相,也还是用这老法子。《史记》上记载这两件事,最可见得当时道家的态度。

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岳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岳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

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择郡国吏,木诎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

于此,我们可以知道道家得失。他的所谓并容里面,实包含着无限的丑恶。不务绝奸人,而反求所以并容之,天下哪有这治法?然而却能得到好声名,这是何故?原来天下事最怕的,是上下相蒙。大抵善为声名的人,总是涂泽表面,而内容则不堪问。你叫他去治岳市,他在表面上替你把岳市治得很好了,便是你自己去查察,也看不出什么毛病来,然而实际可以更坏。为什么呢?(1)他会嘱咐手下的人,说丞相要来查察什么什么事情——表面上的——你们要得当心些,暗中就可风示他,实际的事情拆烂污些不妨,甚至于公然嘱咐,只要涂泽表面就够了。如此,手下的人本来胆小不敢作弊的,就敢作弊了。本来老实不会作弊的,就会作弊了。(2)他可以威胁岳市中的人不敢举发他的弊病,甚而还要称颂他。(3)而他还可以得些物质上不正当的利益。所谓巧宦,其弊如此。所以用这一种人去治国,是旧弊未除,又生新弊。简而言之,就是弊上加弊,弊+弊=2弊。倒不如用老实的人,他虽无能力改良事情的内容,倒也想不出法子来,或者虽想得出法子而也不敢去涂泽表面,这却是弊+0,所以从来用质朴无能的人,可以维持现状,使其不致更坏,即由于此。这就是曹参的所以成功,岂但曹参,汉文帝所以被称为三代后的贤君,也不外乎这个道理。所以后来汉武帝所做的事情,有许多并不能说是没有理由,至少他对朝臣所说的吾欲云云,其所云云者,决不是坏话,然而汲黯看了,他就觉得很不入眼,要说他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了。

然则在中国历史上,放任政策总得到相当的成功,确有其很大的理由。这种放任政策确也不能不承认他是有相当的长处。然而其长处,亦只是维持现状而已,要说到改进治化就未免南辕北辙。试即以汉文帝之事为证。《史记·平准书》说: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摈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是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

兼并总是行于民穷财尽之时的,果真人给家足,谁愿受人的兼并?又谁能兼并人?然则《史记》所述富庶的情形,到底是真的呢,假的呢?从前有人说所谓清朝盛时的富庶,全是骗人的。不然为什么当时的学者如汪中张惠言等,据其自述未达之时,会穷苦到这步田地。难道这些学者都是骗人的么?我说两方面的话,都是真的。大抵什么时代都有个不受人注意的阶级,他就再困苦煞,大家还是不闻不见的。所谓政简刑清,所谓人给家足,都只是会开口的、受人注意的阶级,得些好处罢了。所以董仲舒说: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筦山林之饶,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

晁错也说: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过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繇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熟,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其有者半价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观此则《史记》所谓人给家足,是什么人,什么家,就很可以明白了,何怪其有兼并和被兼并的人呢?然则《汉书·刑法志》说:

及孝文即位,躬修玄默,劝趣农桑,减省租赋。而将相皆旧功臣,少文多质,惩恶亡秦之政,论议务在宽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寖息,风流笃厚,禁网疏阔。选张释之为廷尉,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错之风。

这所谓禁网疏阔,就是《史记·平准书》所谓网疏;断狱四百,并非天下真没有犯罪的人,不过纵释弗诛罢了。所纵释的是何等样人,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历代的放任政策,其内容,是包含著无限的丑恶的。难怪儒家要主张革命了。

汉代儒家的思想,可以分为两大端:一为均贫富,一为兴教化。他们的均贫富,还是注意于平均地权,激烈的要径行井田,缓和的则主张限民名田。他们对于经济的发展,认识是不足的,所以都主张重农抑商,主张返于自给自足时代经济孤立的状况。这个读《盐铁论》的《散不足》篇最易见得。关于经济问题,近来研究的人多了,书籍报章杂志时有论述,大家都有些知道,现因时间短促,不再多讲。现在且略述汉儒兴教化的问题。

汉儒对于兴教化,有一点,其见解是远出于后世人之上的。我们试看《史记·叔孙通传》,当他要定朝仪的时候:

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

这正和古人所谓先富后教,乐事劝功,尊君亲上,然后兴学同。所以汉人所谓兴教化,其根本乃在于改制度。我们试看《汉书·贾谊传》载他的话说:

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併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天下大败,众掩寡,知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义,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

可谓痛切极了。而他又说:

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败坏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

他之所谓设则是:

以为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宜今“义”字。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

色上黄,数用五,由今看来,固然是毫无关系之事,如此改革,似乎滑稽而且不离乎迷信,然而古人所谓改正朔、易服色等事,并不是像后世止于如此而已,而是相连有一套办法的。这个读第四讲中论儒家的话已可见得。然则当时贾谊所主张改变的,决不止此两事,不过《史记》《汉书》都语焉不详罢了。但看他“为官名”三个字——这是改变一切机关——便可知其改革规模之大。

再一个显著的例,便是董仲舒。他说:

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扞,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

董仲舒对于汉代制度的改革,是大有功劳的人。“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

其尤激烈的则为翼奉。他以为:

祭天地于云阳汾阴,及诸寝庙,不以亲疏迭毁,皆烦费,违古制。又宫室苑囿,奢泰难供,以故民困国虚,亡累年之蓄。所繇来久,不改其本,难以末正。乃上疏曰:臣闻古者盘庚改邑,以兴殷道,圣人美之。窃闻汉德隆盛,在于孝文……如令处于当今,因此制度,必不能成功名。……臣愿陛下徙都于成周……迁都正本,众制皆定。

生活是最大的教育,要人民革新,必须替他造出新环境来,置之新环境中,虽日挞而求其旧,不可得矣。间尝论之,儒家之兴,并非偶然之事,秦始皇虽然焚书坑儒,然当他坑儒的时候曾说:

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

“欲以兴太平”上,当夺“文学”两字。文学便是当时的儒家。可知始皇并非不用儒者,所以要用儒者,就是因为当时的天下非更化不可,要更化非改制度不可,而改制度之事,惟有儒家最为擅长。所以假使秦始皇享国长久,海内更无其他问题,他一定能有一番改革——建设——改革。秦皇汉武正是一流人。

儒家所谓教化,其先决问题是民生,至于直接手段则是兴庠序,看《汉书·礼乐志》便可知道。他们对于现状,是认为极度的不安,而想要彻底改革的,所以我说他们是最革命的。

然而儒家不能不为法家所窃笑。为什么呢?我们试读《汉书》的《元帝本纪》:

立为太子……柔仁好儒,见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大臣杨恽、盖宽饶等坐刺讥辞语为罪而诛,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宣帝所谓霸,便是法家;所谓王,是儒家;以霸王道杂之,谓以督责之术对付官僚阶级,以儒家宽仁之政对待人民。质而言之,便是“严以察吏,宽以驭民”,这实在是合理的治法。倘使纯用霸道,则待人民太暴虐,全社会都将骚然不宁,丧其乐生之心,这便是秦朝的所以灭亡。至于纯用王道,则元帝便是一个榜样。我们试将《元帝纪》读一过。儒家所谓宽仁之政,几于史不绝书,然而汉治反于此时大坏,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官僚阶级的利益是和人民相反的,要保护人民,其要义就在于约束官僚,使不能为民害,若并官僚阶级而亦放纵之,那就是纵百万虎狼于民间了。汉朝政治之放纵——督责之术之废弛,是起于元帝之世的,所以汉朝的政治,也坏于元帝时。为什么元帝会放纵治者阶级使为民害呢?其弊便在于不察名实。名就是理论,实就是情形,理论虽好,要和现状相合方才有用。比如合作运动自然是好的,然而能否推行于中国社会,换一方面说,便是现在的中国社会能否推行合作运动?更具体些说,叫农民组织合作社,向农民银行借款。到底来借款的是真正农民呢,还是营高利贷业者的化身?这是大须考虑的。假如说现在来贷款的都是真正农民了,然而现在的农民银行设立尚未普遍,假使要普遍设立,是否能保持现在的样子——即来贷款者真正都是农民——如曰能之,还是目前就能够呢,还是要一面养成人才,一面整顿吏治徐徐进行的呢?如此便又发生推广的迟速问题。这些都是应该考虑的、应该考察的实际。合作事业的能否办好,就看这种事先的考虑是否周密,随时的考虑是否认真,单是精于理论,即对于书本上的合作有研究,是无用的。现今模仿外国所以不能成功,甚至反有弊病,即由于此。汉儒的崇拜古人,就和现在的崇拜外国一样,不论什么事,只要儒家的书上说古代是如此的,就以为是好的,而不管所谓古代者其情形与现代合不合,这正和现代有些人,只要是外国的总是好的,而不管其和中国社会的情形合不合一样——此等人不论其所崇拜的是什么东西,总之皆成为偶像了。要打倒偶像,这种偶像,就是该首先打倒的。泥塑木雕的倒还在其次。不察名实,自然不达时宜——就是不知道现在该怎样,不知道现在该怎样,自然可以信口开河——是古非今了。

法家也有法家的毛病,便是董仲舒所谓诛名而不责实,——诛名而不责实,其实也还是不察名实。——然而真正的法家,的确不是如此。汉朝虽号称崇儒,其实在政治上,有许多卓绝的法家。而我所要力劝大家读的,尤其是《汉书》的《黄霸传》。现在且不避文繁,节录其辞如下:

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人也。以豪杰役使,徙云陵。霸少学律令,喜为吏。……霸为人明察内敏,又习文法,然温良有让,足知,善御众。……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立,幼,大将军霍光秉政,大臣争权,上官桀等与燕王谋作乱,光既诛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繇是俗吏尚严酷以为能,而霸独用宽和为名。会宣帝即位,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闻霸持法平,召以为廷尉正,数决疑狱,庭中称平。守丞相长史,坐公卿大议庭中,知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大不敬,霸阿从不举劾,皆下廷尉,系狱当死。霸因从胜受《尚书》狱中。……上擢霸为扬州刺史。……为颍川太守。……时上垂意于治,数下恩泽诏书,吏不奉宣。……霸为选择良吏,分部宣布诏令。……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然后为条教,置父老师帅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食谷马。米盐靡密,初若烦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问它阴伏,以相参考。尝欲有所司察,择长年廉吏遣行,属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邮亭,食于道旁,乌攫其肉。民有欲诣府口言事者适见之,霸与语道此。后日吏还谒霸,霸见迎劳之,曰: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吏大惊,以霸具知其起居,所问毫厘不敢有所隐。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猪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其识事聪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奸人去入它郡,盗贼日少。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霸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归颍川太守官。……治如其前。前后八年,郡中愈治。是时凤皇神爵数集郡国,颍川尤多。天子……下诏称扬曰:颍川太守霸,宣布诏令,百姓乡化,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乡于教化,兴于行谊……代邴吉为丞相……京兆尹张敞舍鹖雀飞集丞相府,霸以为神雀,议欲以闻。敞奏霸曰:窃见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化,条其对,有耕者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及举孝子弟弟贞妇者为一辈,先上殿,举而不知其人数者次之,不为条教者在后叩头谢。丞相虽口不言,而心欲其为之也。长吏守丞对时,臣敞舍有鹖雀飞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见者数百人。边吏多知鹖雀者,问之,皆阳不知。丞相图议上奏曰:臣闻上计长吏守丞以兴化条,皇天报下神雀。后知从臣敞舍来,乃止。郡国吏窃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神怪也。昔汲黯为淮阳守,辞去之官,谓大行李息曰:御史大夫张汤怀诈阿意,以倾朝廷,公不早白,与俱受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后汤诛败,上闻黯与息语,乃抵息罪而秩黯诸侯相,取其思谒忠也。臣敞非敢毁丞相也,诚恐群臣莫白,而长吏守丞畏丞相指,归舍法令,各为私教,务相增加,浇淳散朴,并行伪貌,有名亡实,倾摇解怠,甚者为妖。假令京师先行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亡益廉贪贞淫之行,而以伪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诸侯先行之,伪声轶于京师,非细事也。汉家承敝通变,造起律令,即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可复加。宜令贵臣明饬长吏守丞,归告二千石,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得其人,郡事皆以义法令检式,毋得擅为条教,敢挟诈伪以奸名誉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恶。……

豪杰役使,颜师古曰:身为豪杰而役使乡里人也。可见黄霸本是所谓土豪劣绅之流。大抵善于邀名的人,必求立异于众。——因为不立异,则不过众人中的一人,天下人如此者多,就不足以得名了。……黄霸本是个务小知任小数的人,论他的才具很可以做一个汉朝的文吏,只因当时的官吏竟趋于严酷,为舆论所反对,乃遂反之以立名,而适又有夏侯胜的《尚书》以供其缘饰,又适会宣帝要求宽仁之吏,就给他投机投个正著,一帆风顺,扶摇直上了。生活是最大的教育,人是不能以空言感化的,人是个社会动物,处在何等社会中,就形成何等样人,丝毫不能勉强,断非空言之力所能挽回。所以古来言教民者,必在既富之后,质而言之,就是替他先造新环境,新环境既已造成,就不待教而自正了。如其不然,就万语千言悉成废话,这种道理,当发为空论之际,也是人人懂得的。及其见诸实施,却又以为人民可以空言感化,至少以为要先把人心改变过来,然后制度乃可随之而改了。人类缺乏一贯的思想,处处现出自相矛盾的景象,真可叹息。人民可以空言化,在庙堂之上的人,或者和社会隔绝了,信以为实。然在奉行其事的人,是不会不知道实际的情形的,然而竟没有一个人把无益实际的话入告,只见诏书朝下于京城宣布,夕遍于海澨,人类的自欺欺人,实在更可叹息。有手段的人,他要人家说的话,自然会有人替他说的,他要人家不说话,自然没有人敢说。他希望有什么事,自然会有人造作出来,他希望没有什么事,自然会有人替他隐讳掉。我们只要看边吏多知鹖雀,问之皆阳不知,便可知道黄霸治郡时,所谓盗贼日少,户口岁增,是虚是实了。然则他怎会获得如此的好名誉呢?大抵人有两种:一种是远听的,一种是近看的。声名洋溢的人,往往经不起实际的考察,在千里万里之外听了,真是大圣大贤,到他近处去一看,就不成话了。但是社会是采取虚声的,一个人而苟有手段造成了他的虚名,你就再知道他是个坏人,也是开不得口。不但开不得口,而且还只能人云亦云地称颂他,不然人家不说他所得的是虚名,反说你所说的是假话。俗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作伪的人,岂真有什么本领,使他的真相不露出来?不过社会是这样的社会,所以这种人的真相,虽然给一部分人知道了,却永远只有这一部分人知道,决不会散布扩大出去的。然而张敞居然敢弹劾盛名之下的黄霸,我们就不得不佩服法家综核名实的精神了。他奏黄霸的话,真乃句句是金玉。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亡益廉贪贞淫之行,造起律令,即以劝善禁奸,尤其是至理名言。因为你要讲革命是另一件事,在革命未成以前劝人为善,只是能为现状下之所谓善,禁奸也只能禁现状下之所谓奸。明明是现状下所不能为的事,你却要叫人去做,人家也居然会照著你的话去做,这不是作伪还是什么?其实何益呢?不过浇淳散朴罢了。

法家这种综核名实的精神,自元帝以后莫之能行,以至亡国。后汉得天下,光武帝虽然厚貌深文,其实行督责之术,是很严紧的。他当时对于一班开国的功臣,以及有盛名可以做三公的人,明知其不可施以督责,所以舍而弗用,而宁任用一班官僚,这就是后汉所以能开二百余年之治的原因。从中叶以后,督责之术又废了,于是官僚阶级又横行起来,益之以处士横议,而后汉遂至于灭亡。起而收拾残局的魏武帝、诸葛孔明,都是励行综核名实的人,所以事势又有转机。然而一两个人的苦力支撑,终不能回狂澜于既倒,于是纪纲日废,而魏晋清谈之俗兴,神州大陆遂终于不可保守而为五胡所占据了。

魏晋以后的政治思想,无甚特别之处——大抵承汉人的绪余——今因限于时间亦不再加讲述。还有一篇最值得注意的文字,便是《论衡》的《治期》篇。此篇力言国家之治乱,与君主的贤否无涉。换一句现在的话说,便是政治控制不住社会,社会而要向上,政治是无法阻止的。若要向下,政治亦无力挽回,而只好听其迁流之所届。这是我们论后世的政治所要十分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