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夷交骋,乃前古未有之变局,而战争遂不可以宁。光绪乙酉,法兰西构难于安南,既而东窥台湾,谋内犯。朝廷顾念南服,以今宫保刘公省三抚其地。

  台湾者,本孤岛,为地数千里,悬海外。国初,降草窃者郑成功之孙克塽,始入版图,置郡县隶于闽,而为东南海疆之屏蔽。至是更改设行省焉。

  命下之日,有以书致公京师,谓敌将邀于海而为公危者。公阳惧,先期征师船为卫。至沪上,更示趑趄状,而阴则潜舟以济。比至,敌人蹑公者之舟亦至,而已无及矣。

  当是时,台湾绝未备,师不逾千,饷不盈亿,战守之具无一可恃者。公虽至,仓卒不遑有施设,第檄镇兵八百人扼基隆而已。基隆为涉海遵陆之首途,南距省治曰台北府六十里,连峰绝巘,而狮球岭横阻于其中。越日,法兰西以兵舰九艘集,隳其垒。更筑垒,置巨炮,为仰攻狮球计。公夜窥敌形,谓左右曰:『征师未即至,敌锐甚,恐不可久守。盍战而却之』?将曙,天大雨雾,乃命骁将率精卒百人潜入敌垒旁之空室,更以镇兵从别将出他道趋敌后。百人者出不意,猝举炮击敌垒。近陴者多死。镇兵复鼓噪薄之。敌惊溃,争奔其舟。舟泊处近断岸,陡绝不可攀,挤而堕溺者若凫鹜之集,毙其巨酋一,获级数百计。遂复基隆。

  初,法兰西之入安南也,以为必可举其国。及至其境,刘永福以谅山之众搘拄于其间,朝廷复以冯、鲍诸军遏之。其分兵窥闽疆、犯台湾,盖智穷思有所袭据,以为和议地耳。不图公甫临治,即以军师却之,用是益忿公,而公亦知其必不已也。

  省治西百八十里有濒海要隘曰沪尾者,由基隆鼓轮舟半日可至。复基隆后数日,敌更以巨舰十二载师续至,而以前所至舟攻沪尾,若为以劲师袭基隆也者。公下令弃基隆,独留二百人扼狮球岭。左右皆以基隆必不可弃,环跪而谏,公曰:『是吾意也,咎吾自当之。若以基隆失他隘,君等能任其咎乎』?众不能对。公遂以师夜驰入沪尾,密为备。明日,敌舟果悉至,毁垒而登,众以万计。我师接战不利,将败北,别将率伏兵从他道突出,殊死闘,敌始溃却,蹙至海滨,其舟不可近,乃争以漆艇渡,艇小不任重,满则溺焉,遗械弥地,斩馘逾千。盖至是士气始大张。未几,闽师失利,和议成,遂无可战矣。

  是时法兰西屡见绌于安南,其在台湾者复被创不得逞。倘闽疆得人,直可使无片帆归耳,而惜乎不能,夫寗非天欤!且法兰西为泰西强国,果使大有所挫,则海外国必震惧,修睦惟谨,况其余孤弱岛国,尚敢为他日患乎?而惜乎不能,夫寗非天欤!

  是役也,以千余疲病之师,当十倍之强敌,非公机智沉绝,不能至是。然闻战之日,敌所用炸炮多堕泥淖中,不能再发伤人,其间抑又似有天焉。

  先是公下令军中曰:『杀敌一级者赏百金』。有朱哨官者,见前军乍却,乃尽裂其衣服,袒身衔利刀,持炮狂呼轰击而进。其属五十人亦大呼驰进。遂衷敌师,裂其阵。比罢战,朱哨官血淋漓满身,不可睹面目。公戮前军之却者,即以其众俾朱率之。观此,则公之弛张进退,与素所以待将士者为何如哉?

  公在台湾数岁,多惠政。而平番社、辟疆土,尤有伟绩。乞归后,以诗酒自娱,时与田夫野老相过从,笑语为乐。后数年,日本人犯辽阳,我师辄挫衄,有劝公出就征召者,公喟而不应。呜呼,公之心人或未能尽知之,而东边之事则固已为公所料矣。其可慨也夫!

  公从孙伯海太守,宦于蜀,台事固其所目睹者。他日述于余,至危险处犹栗然变色。余因获闻其详,而辄状其颠末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