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濂溪先生事实记

先生世家道州营道县濂溪之上,姓周氏,名惇实,字茂叔,后避英宗旧名,改惇颐。用舅氏龙图阁学士郑公向奏,授洪州分宁县主簿。县有狱久不决,先生至,一讯立辨,众口交称之。部使者荐以为南安军司理参军,移郴及桂阳令,用荐者改大理寺丞,知洪州南昌县事,签书合州判官事,通判虔州事,改永州,权发遣邵州事。熙宁初,用赵清献公、吕正献公荐,为广南东路转运判官,改提点刑狱公事。未几而病,亦会水齧其先墓,遂求南康军以归。既葬,上其印绶,分司南京。时赵公再尹成都,复奏起先生,朝命及门而先生卒矣,熙宁六年六月七日也。年五十有七。葬江州德化县清泉社。先生博学力行,闻道甚早,遇事刚果有古人风,为政精密严恕,务尽道理。尝作《太极图》、《易说》、《易通》数十篇。在南安时,年少不为守所知,洛人程公珦摄通守事,视其气貌非常人,与语,知其为学知道也,因与为友,且使二子往受学焉。及为郎,故事当举代,每一迁授,辄以先生名闻。在郴时,郡守李公初平知其贤,与之语而叹曰:“吾欲读书,何如?”先生曰:“公老,无及矣。某也请得为公言之。”于是初平日听先生语,二年,果有得。而程公二子,即所谓河南二先生也。南安狱有囚,法不当死,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之。逵苛刻,吏无敢相可否,先生独力争之。不听,则置手板归,取告身委之而去,曰:“如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逵亦感悟,囚得不死。在郴、桂阳皆有治绩。来南昌县,人迎喜曰:“是能辨分宁狱者,吾属得所诉矣。”于是更相告语,莫违教命。盖不惟以抵罪为忧,实以污善政为耻也。在合州,事不经先生手,吏不敢决。苟下之,民不肯从。蜀之贤人君子皆喜称之。赵公时为使者,人或谗先生,赵公临之甚威,而先生处之超然,然赵公疑终不释。及守虔,先生适佐州事,赵公熟视其所为,乃寤,执其手曰:“几失君矣,今日乃和周茂叔也。”于邵州,新学校以教其人。及使岭表,不惮出入之勤,瘴毒之侵,虽荒崖绝岛,人迹所不至者,必缓视徐按,务以洗冤泽物为己任。施设措置,未及尽其所为,而病以归矣。自少信古好义,以名节自砥砺。奉己甚约,俸禄尽以周宗族、奉宾友,家或无百钱之储。李初平卒,子幼,护其丧归葬之,又往来经纪其家,终始不懈。及分司而归,妻子饘粥或不给,而亦旷然不以为意也。襟怀飘酒,雅有高趣。尤乐佳山水,遇适意处,或徜徉终日。庐山之麓有溪焉,发源于莲华峰下,洁清绀寒,下合于湓江,先生濯缨而乐之,因寓以濂溪之号,而筑书堂于其上。豫章黄太史庭坚诗而序之曰:“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知德者亦深有取其言云。

外有《江州重建濂溪先生书堂记》、《韶州濂溪词记》。

通书

诚者,圣人之本。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大哉《易》也,性命之原乎!诚上第一

圣,诚而已矣。诚,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也。五常百行,非诚非也,邪暗塞也,故诚则无事矣。至易而行难;果而确,无难焉。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诚下第二

诚无为,几善恶。德爱曰仁,宜曰义,理曰礼,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谓圣;复焉执焉之谓贤;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之谓神。诚几德第三

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诚神几,日圣人。圣第四

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也。邪动,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动。慎动第五

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守之贵,行之利,廓之配天地。岂不易简,岂为难知,不守不行不廓耳。道第六

或问曰:曷为天下善?曰师。曰:何谓也?曰: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不达,曰:刚善,为义、为直、为断、为严毅、为干固;恶,为猛、为隘、为强梁。柔善,为慈、为顺、为巽;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事也。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觉觉后觉,暗者求于明,而师道立矣。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矣。师第七

人之生,不幸不闻过;大不幸无耻。必有处,则可教;闻过,则可贤。幸第八

《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无思,本也;思通,用也。几动于彼,诚动于此,无思而无不通,为圣人。不思则不能通微,不睿则不能无不通。是则无不通生于通微,通微生于思。故思者,圣功之本而吉凶之机也。《易》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又曰:“知几其神乎!”思第九

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伊尹、颜渊,大贤也。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挞于市。颜渊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志学第十

天以阳生万物,以阴成万物。生,仁也;成,义也。故圣人在上,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天道行而万物顺,圣德修而万民化。大顺大化,不见其迹,莫知其然之谓神。故天下之众,本在一人。道岂远乎哉!术岂多乎哉!顺化第十一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况天下之广、兆民之众哉!曰:纯其心而已矣。仁义礼智四者,动静言貌视听无违之谓纯。心纯则贤才辅,贤才辅则天下治。纯心要矣,用贤急焉。治第十二

礼,理也;乐,和也。阴阳理而后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万物各得其理然后和。故礼先而乐后。礼乐第十三

实胜,善也。名胜,耻也。故君子进德修业,孽孳不息,务实胜也。德业有未著,则恐恐然畏人知,远耻也。小人则伪而已。故君子曰休,小人曰忧。务实第十四

有善不及。曰:不及则学焉。问曰:有不善。曰:不善则告之不善,且劝曰,庶几有改乎!斯为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则学其一而劝其二。有语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恶也。则曰:孰无过焉?知其不能改,改则为君子矣,不改为恶,恶者天恶之。波岂无畏耶?乌知其不能改?故君于悉有众善,无弗爱且敬焉。爱敬第十五

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物,则不通;神,妙万物。水阴根阳,火阳根阴。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四时运行,万物终始。混兮辟兮,其无穷兮。动静第十六

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乃作乐以宣八风之气,以平天下之情。故乐声淡而不伤,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则欲心平,和则躁心释。优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谓道配天地,古之极也。后世礼法不修,政刑苛紊,纵欲败度。下民困苦。谓古乐不足听也,代变新声,妖淫愁怨,导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贼君弃父轻生败伦不可禁者矣。呜呼!乐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长怨。不复古礼,不变今乐,而欲至治者远矣。乐上第十七

乐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则天下之心和。故圣人作乐以宣畅其和心,达于天地,天地之气感而大和焉。天地和则万物顺,故神祗格,鸟兽驯。乐中第十八

乐声淡则听心平,乐辞善则歌者慕,故风移而俗易矣。妖声艳词之化也亦然。乐下第十九

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圣学第二十

公于己者公于人,未有不公于己而能公于人也。明不至则疑生,明无疑也。谓能疑为明,何啻千里!公明第二十一

厥彰厥微,匪灵弗莹。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是万为一,一实万分。万一各正,小大有定。理性命第二十二

颜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夫富贵,人所爱也,颜子不爱不求而乐乎贫者,独何心哉?天地间有至贵至富可爱可求而异乎彼者,见其大而忘其小焉尔。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处之一则能化而齐,故颜子亚圣。颜子第二十三

天地间至尊者道,至贵者德而已矣。至难得者人,人而至难得者,道德有于身而已矣。求人至难得者有于身,非师友则不可得也已。师友上第二十四

道义者,身有之则贵且尊。人生而蒙,长无师友则愚,是道义由师友有之,而得贵且尊,其义不亦重乎!其聚不亦乐乎!师友下第二十五

仲由喜闻过,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护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过第二十六

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识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识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竞,天也。不识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势第二十七

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文辞,艺也。道德,实也。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美则爱,爱则传焉。贤者得以学而至之,是为教。故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然不贤者,虽父兄临之,师保勉之,不学也,强之不从也。不知务道德而第以文辞为能者,艺焉而已。噫!弊也久矣。文辞第二十八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子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然则圣人之蕴,微颜子殆不可见。发圣人之蕴,教万世无穷者,颜子也。圣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闻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圣蕴第二十九

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卦不画,圣人之精不可得而见。微卦,圣人之蕴殆不可悉得而闻。《易》何止五经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奥乎!精蕴第三十

君子乾乾不息于诚,然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而后至。乾之用,其善是,损益之大莫是过,圣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动,噫,吉一而已,动可不慎乎!《乾》《损》《益》动第三十一

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已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已矣。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也。家人离,必起于妇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尧所以釐降二女于沩汭,舜可禅乎?吾兹试矣。是治天下观于家,治家观身而已矣。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故《无妄》次《复》,而曰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深哉!《家人》《睽》《复》《无妄》第三十二

君子以道充为贵,身安为富,故常泰,无不足,而视轩冕,尘视珠玉,其重无加焉尔。富贵第三十三

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已者,陋矣。陋第三十四

至诚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故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拟议第三十五

天以春生万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则过焉,故得秋以成。圣人之法天,以政养万民,肃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动情胜,利害相攻,不止则贼灭无伦焉,故得刑以治。情伪微暧,其变千状,苟非中正明达果断者,不能治也。《讼》卦曰:“利见大人”,以刚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狱”,以动而明也。呜呼!天下之广,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刑第三十六

圣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谓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公第三十七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乱臣贼子,诛死者于前,所以惧生者于后也。宜夫万世无穷王祀夫于,报德报功之无尽焉。孔子第三十八

道德高厚,教化无穷,实与天地参而四时同,其惟孔子乎!孔子第三十九

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则凟矣,凟则不告也。

山下出泉,静而清也,汨则乱。乱,不决也。慎哉,其惟时中乎!艮其背,背非见也。静则止,止非为也。为不止矣,其道也深乎!《蒙》《艮》第四十

太极图说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生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自注云:无欲故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按:朱、陆《太极图说》之辨、黄梨洲《太极图讲义》、刘静修《记太极图说后》、吴草庐《释太极无极》,名义至明。而明丰坊作《易辨》,黄宗炎《图学辨惑》、胡渭易图明辨》、毛奇龄《图书原舛》,争辨尤多。至谓宋陈抟以华山道士与种放、李溉辈搜道书《无极尊经》及张角九宫,倡太极、河洛诸教,作道学统宗,而周、邵、二程援道入儒,其说至悍。方植之作《汉学商兑》,已详辨之。而周子之学,则自黄山谷、胡五峰、张南轩、黄勉斋、魏鹤山、黄东发、高景逸诸公,久有定论。而真西山、顾泾阳谓其与伏羲画卦同功,誉为生知之圣,则已过矣。惟其门自二程外,惟安仁周文敏、遂宁傅耆、郡守李初平、咸平王拱辰、许昌许渤。孙奇逢《理学宗传》、黄嗣东《濂学志》、《圣学渊源录》述之亦备。张宣公谓周子之言足以羽翼六经而大有功于后学者,莫粹于《通书》四十章,而无极之真原于道家者流,必非周子之作也。

朱子《濂溪先生像赞》曰:“道丧千载,圣远言湮,不有先觉,孰开我人?书不尽言,图不尽意,风月无边,庭草交翠。”曾文正《湖南文徵序》,亦谓宋之周子出于其间,作《太极图说》、《通书》,上与《周易》同风,下而百代逸才举莫能越其范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