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疑情不可卜度,卜度则成妄想;卓之所不解者,疑情与卜度有何区别也?答:宗门之第一义,即不以佛祖圣贤在文字言语上所留传的如何若何为满足,必须翻转来向己躬下愤愤地要辨个究竟是什么而后已。即这便谓之疑情,触著磕著,无不当下翻向己躬下讨究他个究竟是什么,即这便谓之起疑情。然不得在那要根究的“究竟是什么”上,用推论方法,先立下几个假设,以为不是甲或许是乙,不是甲乙必不出丙之与丁,如来书所云疑之状态,此正所呵斥之卜度是也。然参禅所要根究的“究竟是什么”,为何不可用推度的方法呢?因为此中所要究明的“究竟是什么”,乃吾人情识上向来所未曾有过的,且是情识上绝对不能有的,要待吾人的情识窠臼彻底脱落时乃显现的。若妄想卜度,则是自己骗自己,自己阻碍自己,留著情识遮蔽他,使他不得显现的。与北京赴上海时东西南北的方向,天津、保定、南京、汉口的旅途,原是情识上之所有的,是绝对不同的。今说此,并不是为疑情不可卜度一句话做注解,实是参禅用功的要紧处,故不辞唠叨耳!(见海刊一卷一期)

问一:如此用心是否妄念──如参念佛的是谁一句话头,心思此念佛者果是谁耶?我也。何者是我耶?血肉筋骨无知之体非是我也,有知觉处方得谓我;脑主知觉,故我应在脑里,脑亦血肉物质之一种,焉能化无知而为有知!或系如机器、电器之类,因组织上而发生此种能力耶?然万物原有何种性能方能发生何种功用,断不能使本无者而化为有,如汽机本有热力之性能,故方有机器之功用,电机本有电力之性能,方有电器之功用,及降而言一切物质分子亦本具分合之性能,方能起化学作用,兹物质与精神绝不一类,何能以物质之本能而发生精神之功用耶!且穷究物质之本原,出于多元之分子,再进而推之则出于一元之原子,再进而推之则出于渺微之以太,因以太之律动种种不同而生种种原子、分子,又因其种种律动不同而生力、生热、生音、生光种种之现象,是物之本原穷于以太,而其性能亦极于力、热、声、光、气、液、固而止,绝无与精神可以相应相生之点,当知精神由物质组织上而成之理,无有是处!──穷搜极想,无有恰当之解决,如此起疑情,疑则极其疑矣,然参诸各禅录及来函所云,似正以是为妄想,为追寻,为卜度;在台宗则正谓之外道异计也,究系如何,请师就此文下一断语。

问二:如此用心是否合法──如参念佛的是谁,但心中想曰此念佛者是谁,神凝于谁,内视于谁,念法于谁,但用心至此处即止,如一刀斩断,如勒马悬崖更不再向前寻出个如何如何,解出个如何如何。换言之,即但起疑问而不自为解答也。又如参无梦无想时主人公在何处,但一心看著那无梦无想时情景,心问此时主人公究在什么处,一味咬定这里,如抵断崖绝路,更不再向前寻出个主人公在处来,解出个主人公在处来。如此用心,鄙见似于各禅录暨师来函所示相符,然究是合否,请师就文下一断语。

问三:果如第二条用心,愚仍有疑问二焉:甲、止观之法,无论系缘、制心、体真等止,其制心一处,截断妄想流注之法门,与参禅之用话头,愚见以为并无二致。且参话头仅抵止门,于观门尚缺,是止观较参话头犹较完备也。乃禅宗则以己宗为别传无上法门,果何所以而云然也。不特此也,并斥行止法者谓为如石压草,果止门如石压草,则参话头能独异此诮乎!乙、佛法无论台宗止观之法,净宗念佛之法,密宗念咒之法,禅宗参禅之法,及其他一切宗之禅定修持之法,据愚见可一例以观,无非截断妄流,制心一处,由定发慧,定慧等持之义尽之。果如此义不谬者,则愚见以为亦不必定参前人所指定之话头,即随便自己定一话头亦无不可耳。如桌现在写字,则参墨如何是墨的,或笔是从何而来的,均未为不可,何必定用古人公案中之话头耶?不特此也,如人专心一意,注想一事意不纷流者,皆应与参话头相等;是世上专心于一事一物者,皆合由无意悟道而悟道矣。是耶非耶?请为断之。

问四:六祖之时,既无参话头之法,六祖又不许人坐禅,不知依六祖教法究如何用心做功夫耶?如无法,不几蹈坐在无事甲里之弊哉!

问五:达摩祖师九年面壁,及心如墙壁之语,皆与止门不殊,别无奇特,何以谓之别有心传?

问六:六祖坛经般若品中有曰:“欲入圣位,然须传授从上以来默传,分付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见同行在别法中,不得传付,损彼前人”。味其言,是确有法门可传矣,佛法果有秘密法传耶?

问七:唯心诀列举一百二十种邪宗不是,但如何为是,不见下解。末文但曰“唯在观心”,此一语何能别得一百二十种之非耶?

问八:终日俗事,自是杂念,与无念之旨自极相背。若谓操俗务于功夫不妨碍,则截断妄想流注及无念等法,可谓废言。若谓一日只须作少时功夫,其他时仍可作事者,则一日作事时多,即杂念时多,仅仅少时无念,如何敌得生死?若谓做功夫时固无妄念,作事之时亦非妄念者,夫作事明明念念迁流,不得以动静一如空言饰之,明甚,关于此点,幸有以教之!

问九:佛法住世,分正法、像法、末法三时代,法应一耳,何能分三?分三,则将有真伪矣。且像法犹可曰以像为教解释之,至末法时果以何法为法耶?答一:此种用心,亦可算得一种人我的析空观,虽未是禅宗的参禅法,却亦非台宗所谓外道异计,因外道异计是有所执取,而此中但是推观也。

答二及附答三:禅宗参禅,是专心要求发明本来意,不在截断妄想流注。但途路上所附著发现的截断妄想流注的功效,亦自如来书所云;此仅是附著发现的旁效,故不同分止分观的止。但依交光禅师于楞严正脉中指前三卷楞严为说妙奢摩他之例,则将参究话头为妙止,亦无不可。参话头原不必前人指定的话头,但要须是直截根源的疑问,可以求一个天地同根、物我一本的根本解决者方是。若来书所援参究墨或笔之类,则适成寻枝摘叶的戏论矣。昔法兰西人笛嘉尔,以对于一切皆疑为不实而进求真实不已,卒之悟一切皆可疑为不实而唯疑一切为不实之意不可疑为不实,因疑意为不实者还是意而非他故也。此亦略近于禅宗的起疑参悟者,但禅宗不许人在意识的想像上推观上建立出组织出任何道理,解说境象状况为如是者,要人亲切分明得入现量性境,悟彻本真心地而已。又若法兰西现在的柏格森,排斥各种概念,谓实在的唯直觉能得,因在直觉中不分能所而能所皆在觉中故,则较笛嘉儿更密符一层矣。近日北京大学印度哲学讲师梁漱溟所作的唯识述义中,谓“大家不要把佛家坐禅,看成什么外国养生家、中国道家、印度外道的古怪神秘把戏,佛家的禅定不过要求真现量罢了,更没一点别的意思”。永明寿禅师曰:“夫禅宗者,真唯识量,但入信心,便登祖位”,则更大大的宣露矣。能但从‘万法唯心,心在何处’蓦直追到底的追究落去最好;如欲先求理解,则于唯识诸书仔细研究一番亦好。

答四:六祖前,但随人有何情识知解功习上的粘縳,与他解去了,还他一个本来明明净净的便好,由他随分穿衣吃饭去,所谓“修证即不无,染污即不得”也。若坐在无事甲里,则便是为无事甲染污,亦是为无事甲粘縳。

答五:莫错认面壁及心如墙壁便为达磨!但达磨究竟有甚奇特,我亦到今疑著!答六:坛经原文,第以悟佛法者不可不传授人,传授人须观是器非器耳。盖六和僧须见和同解、戒和同遵,恐彼知见不端,行履不正,妄附圣法以行邪伪,自误误人,为害非鲜,故须同见同行乃可。而同见同行,只从自悟自证得来,佛祖不过为之印定而已。知见宗旨之办,接机应用之方,古人喻以军符,亦非定无传授。答七:情有偏著,取为实法,一百二十种所以皆为邪宗。但观唯心,无邪不正。答八:动念息念皆归迷闷,若能提得起本参话头,自然做著坐著的无不是他。答九:正法、像法、末法,乃依世俗谛说佛教在世间的盛衰状况而已,正法时多能从佛法修行证得圣果者,像法时鲜能证果,但尚多明理行道,持律仪而具形像者;末法则仪像亡滥,以佛学资谈柄,比丘中修持者亦鲜矣!(见海刊一卷二期)

答杨陛云问问:弟子前曾学习调息静坐,坐至静极之时,杂念渐少,忽然如浮于虚空,不知有身,不知有处,但浑浑然似知非知,似睡非睡,有时亦如睡眠,迨至醒来,颇觉头目清明,精神爽朗,四肢安适。弟子常以此境告人,或谓此系邪定,恐入歧途,故弟子近来不敢再试。兹弟子参研佛学,见禅宗法门,亦须入定,然后大澈大悟而得成佛。盖佛之法门,乃至尊无上,是故弟子窃有志于是。特竭诚叩求吾师:前之定境为邪为正?若何修习可改弟子之邪定而入正定?不堕魔外,直至佛地!又如何可以一生取办?若必须数世,则菩萨尚有隔阴之迷,诚恐来世一有福报,便尔忘却,岂不可惜!敢问修何功德,能令世世不迷?并恳求指示:先看何种经论?俾便研阅。

答:详考来讯所言静中境况,虽非邪定,亦尚非佛法之正定!盖是欲界──即吾人及六欲天界,凡夫修习禅定,尚未能得到梵界,亦曰色界──之禅定。论界、则禅定须欲界以上之梵界及空界,乃能有之。在欲界之过程上所发生之各心境,于此不怖不悔,不忧不喜,不昏不散,不浮不沈,不退不失,能善安住,一二三年或有能得证梵界禅定者;然此正所谓执身修入之凡夫定也。于佛法论,此亦歧途。况无佛法真慧,在欲界未到于禅定之过程上,便往往流入鬼神仙魔等邪径者乎?来述静中心境,亦可安正徐进,但急须研佛理,务令正解正念同得现前,以求定慧相应。所谓慧者,即内身心、外世界,彻底全空,圆明寂照之真空慧也。一生取办,全在乎此。可请童蒙止观、禅波罗密、摩诃止观、首楞严经,细参究之!(见海刊一卷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