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虚拟物象看《庄子》的美学境界   作者:

庄周,战国时代宋国蒙人(蒙地乃今河南商丘县东北),史书上关于其生平事迹的记载很少,仅《史记·老庄申韩列传》对他有三百来字的记载。庄周的思想,主要见于《庄子》一书。《汉书·艺文志》著录《庄子》五十二篇,流传于世的西晋郭象注本《庄子》只有三十三篇。通行本《庄子》,分《内篇》、《外篇》、《杂篇》三部,《内篇》有七,乃《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此七者,文气酣畅、浑圆天成,历来认为是庄子亲笔所作;《外篇》十五,乃《骈拇》、《马蹄》、《胠箧》、《在宥》、《天地》、《天道》、《天运》、《刻意》、《缮性》、《秋水》、《至乐》、《达生》、《山木》、《田子方》、《知北游》,此十五者,挥斥方遒,自然洒脱,近世学者认为是庄周与弟子共同完成;《杂篇》十一,乃《庚桑楚》、《徐无鬼》、《则阳》、《外物》、《寓言》、《让王》、《盗跖》、《说剑》、《渔夫》、《列御寇》、《天下》,此十一者,机灵巧思、辞章俊秀,是庄门学人的作品,甚或参杂其他学派的一些文章。

《庄子》并没有专门阐述美学的篇目,关于美学问题的睿智哲思,乃深藏于各篇譬喻与寓言之中。关于庄子的思想,《史记》云: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其言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一般认为,庄子的思想核心是相对主义,主要体现在他的道论上。庄子说:“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万物以形相生。通天下一气耳。”天道犹如大块噫气,瞬息万变充满天地。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持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事物无时无刻不在变移,大小、长短、虚满、生死、美丑都只是一时的现象,其形态是绝不固定的,在道看来没有任何差别。同时,从人的角度来看,庄子强调任自然,“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逍遥游》中的大鹏和列子皆有所待,所以都称不上绝对的自由,真正获得自由的“至人”为无所待,超脱于是非名利生死之外,达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庄子的美学思想为庄子道论的衍生物,“道”的根本特征在于自然无为,并不有意识地追求什么目的,却自然而然地成就了一切目的。人类生活也应当一切纯任自然,这样就能超出于一切利害得失的考虑之上,解除人生的一切痛苦,达到一种绝对自由的境界。这种与道合一的绝对自由境界,在庄子看来就是唯一的真正的美。“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道是一切美的根源。超功利的人生态度,实质上是一种审美的态度。庄子关于”坐忘”而与”道”合一的理论,一方面带有神秘主义色彩,另一方面又包含了对审美经验的深刻理解。它所讲的不是一般的认识论,而是审美观照问题。

以上的从庄子的哲学思想出发来探讨作为衍生物的美学思想,是以往研究者的一般套路,这种研究视角自有它的合理之处,所得出的结论也能令人信服,但笔者认为,要采取这样的一个视角,需要满足以下两个充要条件,解决好两个前提条件,充要条件的第一点是庄子美学是哲学美学而非艺术美学,第二点是庄子的审美体验是思辨而非现象学式的直观;前提条件的第一点是先验的纯粹经验的获得,第二点是具有内在统一的完整的精神线索。只有从理论上解决了这四个问题而非像现在这样把它作为自明的公理,以往的哲学的研究视角才可以说是满足同一律的。笔者觉得这四个小问题很难回答,故决定另辟蹊径,避开前提的论证,以现象学的直观方法,分析《庄子》中的具体物象,在感性的层面上对庄子的美学思想予以观照。“与物为春”“乘物以游心”,下面就先探讨物象系统的基本构成,以及这些物象怎样成为某种审美理想的隐喻。

(一)瑰丽与奇幻:《庄子》的物象分析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一若垂天之云。”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逍遥游》

《庄子》中的物象往往凭借想象、虚构、夸张等一系列浪漫主义的表现手法来描绘他所追求的自由主义理想王国,抒发他对现实彻底否定的强烈的思想感情。一般说来,他那些取材神话和动植物的寓言往往想象、虚构、夸张、拟人等浪漫主义特征表现得更为突出一些。例如《逍遥游》是取材于神话故事的,可以代表庄子的这一类寓言的特色。庄子以幻想的形式创作寓言,用升天入地的奇妙想象代替对现实社会的如实描写,大胆地把笔伸向鬼神的世界,创造出众多的千奇百怪的虚拟物象,展示出奇幻的世界。“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角奇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庄子把自己的思想蕴含在“谬悠之说,无端崖之辞”中,让读者自己去意会其中的不尽之意。广泛地运用幻想的形式是庄子的大胆尝试,他突破了寓言创作固有的题材,用升天入地的奇妙想象代替了对现实社会的如实描写,扩大了寓言的表现力。庄子寓言是一种荒唐、谬悠的超现实的神话化的真实,是一种“象征性艺术”。借用远古的荒诞不经的神话故事来寄托深远悠渺的意旨。庄子用他的寓言为我们所展现的往往是一个幻想的世界,即使是取材于日常生活体验的寓言。一经庄子的创造性想象,也可以成为惊心动魄的文章。庄子丰富的想象,使他善于用超现实的手法反映社会现实,寓深刻的思想于神奇莫测的寓言之中。下面列举几个例子。

《逍遥游》由五个寓言故事组成,主旨是阐述不受时空限制的绝对自由,文章一开头就描绘了一个神奇无比的大鹏形象,但即使是这样的神鸟还是仍然没有达到绝对自由的境界,那大鹏的南飞,也是因为有强劲盘旋的飓风在下面支撑的结果。“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也。”只有做到无功、无名、无己,才能达到“无待”这一最高境界。风是一种更具本源性的无象之物,它虽隐匿于我们的视觉之外,但我们又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它的存在和力量。正是它的存在,防止了空间物象的分裂;也正是因为它的运动和对运动之物的承载,才使物象构筑的世界生机盎然。以风这种无孔不入的宇宙现象,无疑是主体精神的更高级象征形式。因为道无为无形,自本自根,而风却以运动表现出它的有为,以生于“大块噫气”表现出它的有待。作者只是记叙了几个内涵丰富的寓言故事,描绘了神奇的大鹏、夜郎自大的蜩与学鸠、敝屣功名的许由、淖约若处子的神人等一系列鲜明生动的形象,就将自己的意思明确的传达给读者了。再如,庄子醒来之后忽发奇想,怀疑到底是庄周梦蝴蝶呢,还是蝴蝶梦为庄周呢?当代诗人张松如指出:“庄周之梦蝴蝶,自是生活的真实;而蝴蝶之梦庄周,实乃艺术的幻想”这种幻想,既是睿智的哲理探索,也是美妙的艺术想象。《至乐》篇庄子梦见髑髅,于是发问,你是因为什么而死的?髑髅告以死之乐:“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不能过也。”庄子说,我请司命之神恢复你的形体,让你与父母妻子团聚如何?髑髅皱着眉头回答:“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把死看成彻底解脱,免除了人间之苦,个人成为无任何约束的主宰,这就是庄子所谓“至乐”。对生死的达观态度,也是庄子的一大主题。以神话化的超现实手法表现幻觉性的真实,这种创作手法具有梦幻般的色彩。庄子的物象都是在现实生活中无法找到的,只有在超现实的意义上,它们才是真实的。这些非现实性的虚幻描写,并不使人感到虚假丧真,相反却具有更大的感染力量。《齐物论》里,“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自然界的任何一个细微之物都可以作为重整世界的始基,每一个作为主体存在的个体都蕴含着大千世界的奥秘,即所谓“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天地》篇人千岁厌世之后,会通过对白云的凭附,达到自由的帝乡,南冥东海之外的人与物共同登临的第三种圣境;《骈拇》“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秋水》物性自由的著名论断“牛马四足是谓天,络马首,牵牛鼻是谓人”;《养生主》中刻画的庖丁,《外物》篇的鲋鱼等。

在《庄子》中的一系列虚拟物象中,超出了人的感官所能把握的限度,为他的美学提供了生动的感性形式。物语与物性在庄子美学中,自然的东西和审美的东西之间似乎有一条轻松顺畅的通道,外部世界与内部世界不是分离的,而是一个统一体的两个侧面。庄子不但可以以创造性和理性的心灵使自己在心物之间进退自如,而且可以通过对物象世界的同情式理解,使物的语言、物的自性成为人语和人性的隐喻。虚拟物象对常规物象的形体、运行能力的突破,是主体精神挣脱羁绊的象征形式。通过对《庄子》虚拟物象的考察,可以发现了物象运动和人精神运动的统一性。庄子美学的物象世界并不是对自然原汁原味的复原,而是围绕着人的审美理想重新造型。

(二)从“鲲鹏”到“大美”

在这一段里,笔者将结合具体物象的转移,探讨庄子的美学意蕴和审美气质,兼及庄子的内在超越问题。在庄子看来,任何物象的运动,以及由此导引的心灵飞升,都是囿于具象世界之内。但是,人对物象凭附的终极目的是具有超越性的,主体精神向道的复归,是对物象存在意义的否定,是使自由从相对走向绝对,是使有限的“有”走向那无限的“无”。当道以包容者的姿态去吸纳这无限延展的空间时,一切具象及其隐匿的意义也走向了它的终结,即泯灭于那永恒的“太一”之中。从常态物象、虚拟物象到风和本体之道,是庄子对具象之物的超越之路。从庄子美学逻辑构成的角度,我们可以将这种超越表述为由现象学走向形而上学。另外,从人类精神性向的角度,我们也可以将这种超越之路表述为由现实走向理想。具体而言,人往往会因为对常规物象的烂熟而生厌,而对遥远的天地四方充满认知的好奇。这样,物象由近及远的运动在成为向道挺进的象征外,也是引人走向空间性梦想的导引者。庄子审美理想的指向和物象运动、兴腾的方向是一致的。在物象的导引下,他的空间性理想大致向南、东、上三个方位敞开。具体言之,向南:按照中国古典哲学的思维习惯,南和北是相对的两极。北方是否定的一极,它意味着阴,是昏暗之地的方向。而南方则是阳的象征,它作为积极的一极,代表着明亮的光的方向。北冥之鲲化为鹏而南飞。其中,鹏鸟从北冥飞越大地的中央直到南方的天池,这明显是向理想飞升的象征性表达方式。同时,鲲鹏的“图南”经历了由无翼向有翼的形变,这也说明了从北向南的过程,是物象摆脱自己的局限走向自由解放的过程。向东:和南方是阳的方向一样,东方是日出之地,它也和光明相联系。另外,东方也是大海的方向,它是人生博大境界的象征。美在庄子那里,是一种高度自由的境界,而“道”也是一种高度自由的境界。所以“道”是客观存在的最高的绝对的美。庄子在《知北游》中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圣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天地的“大美”就是“道”。“道”是天地的本体。圣人“观于天地”,就是观“道”,也就是对最高的“美”的观照,这种观照,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庄子把“美”和“道”相提并论,都看作是一种人生的最高境界。

庄子的“美”的概念并不隶属于价值学的范畴,庄子的美感态度并不只是一种净化意向的方式,而是一种提升存在的步骤;它亦非对某种美感对象之形式的纯粹观赏,却是任道自身与万物之德自行开显的胸怀。为了要能原天地之美,人必须提升自己的存在到最高程度的自由。这一道理庄子在《逍遥游》一开端便表达无遗,他将人的生命存在视为有如鲲鹏的变化与运动:“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此物象将人的生命视若鲲鱼。鱼乃水中之自由者,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以喻生命可藉创造力之发挥与想像力之转化,由小向大;其次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乃风中之自由者,由鲲化鹏,其间有种类与层次的转换,生命不但可以由小而大,且可由下而上。所谓怒而飞,搏扶摇而上九万里,喻生命之由下振奋,昂扬而上。然而,无论鲲之在水中的自由,或鹏之在风中的自由,皆是有条件之自由,皆需水与风之积蓄厚养,所以庄子又说,“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人的生命终究必须超越一切有条件的自由,达到无待的自由,也就是达到“若乎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的境界。对庄子而言,自我超越,须超越俗世须融合于道,如此方能原天地之美,以达万物之理。超越俗世,采取距离并非超绝于世,却要经由与道融合,返回世界的本质之中,在此境界之中始得兴起庄子所谓的天地之大美。综上所述,庄子所进行的美学沉思主要在人对自然的直观中展开,意在自然而自发的自由。感性经验渐进地或顿然地趋于纯粹,就升华为审美经验。艺术经验往往是在审美经验已然成熟或审美突破完成以后,才迅速成熟的,通过回归自然的途径将世俗的人从容提升为审美的人。庄子的“齐物论”、“心斋法”和“逍遥游”奠定了中国古人纯粹的审美经验,而以浪漫主义的虚拟物象是认识庄子美学思想的一种途径。

参考书目:

《庄子》,庄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庄子“大美”论》,贺付开,船山学刊,2000年01期

《庄子超越观初探》,徐增初,苏州铁道师范学院学报,2000年03期

《论庄子形象思维的决定因素》,勾振东,辽宁大学学报,2001年04期

《庄子的“物化”概念解析》,梁徐宁,中国哲学史,2001年04期

《庄子三篇疏解:齐物论、逍遥游、养生主》,王厚宗,华文出版社,1983

《庄子新论》,张恒寿,湖北人民出版社,1983

《庄子新解》,吴林伯,京华出版社,1998

《庄子内道新解》,张墨生,成都古籍出版社,1990

《庄子发微》,钟泰,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还吾庄子》,沈善增,学林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