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志》小说介绍   作者:

蜃楼志》,又称《蜃楼志全传》,庾岭劳人著。全书二十四卷,二 十四回。约成书于清嘉庆初年。主要版本有嘉庆九年(1804)新镌本, 嘉庆十二年 (1807) 新镌本,咸丰八年 (1858) 新镌本。

《蜃楼志》的故事,虽假托于明代嘉靖年间,实际上,它是清代乾隆后期、嘉庆初年的现实生活的艺术反映。小说以鸦片战争前夕的广州为背景,以洋行商总苏万魁及其子苏笑官两代人的悲欢离合兴衰遭际为主线,以侠士姚霍武的起义和恶僧摩剌的作乱为纬线交织而成。

监督粤海关税关差赫致甫,“三十内外年纪,七尺上下身材,为人既爱银钱,又贪酒色”。因为羡慕粤东富艳,讨关监税,挈眷南来。为了捞回谋差所用的钱财,他走马上任,立即晓谕以苏万魁为商总的广东十三洋行的洋商们,并以“蠹国肥家,瞒官舞弊”罪名,“拘集洋商”,敲诈了他们三十万两银子。赫关差如愿以偿,日日请酒作乐。十三洋行经纪人吃了亏,有心规避,有六人辞了职。商总苏万魁也急流勇退,在花田新建了一所房子,共十三进,一百四十余间,中有小小花园一座。

小说用开首两回书,作为楔子,引出了主要人物赫关差,苏笑官,温氏姊妹。于是笔锋一转,便开始描叙苏笑官的风流生涯。

苏万魁之子苏笑官“生得玉润珠圆,温柔性格。十三岁上由商籍夤缘入泮,恐怕岁考出丑,拜从名师,在布政司后街温盐商家,与申广粮少君荫之、河泊所乌必元子岱云、温商儿子春才一同肄业。”温商仲翁夫妇,要将次女蕙若许配笑官,因年小未及议亲。蕙若姐姐素馨,十五岁,“知书识字,因慕笑官美貌,闻得爹妈要将妹子配他,颇有垂涎之意,屡屡的与笑官挑逗。笑官年纪虽小,却也懂得风情,只因先生管束得严,未能时刻往来,谈笑入港。”小说对笑官与素馨,素馨与岱云之间的风月之情的描写,既受了《金瓶梅》的影响,难免堕入恶趣;却又颇得《红楼梦》的神韵。描写笑官与温家姊妹和春才所行“女儿怕”、“女儿喜”的酒令,更是《红楼梦》中薛蟠之流胡闹场面的翻版。

乌必元“本无经纪,冒充牙行,恃着自己的狡猾,欺压平民,把恃商贾,挣下一股家私,遂充了清江县的书办。缘吏员进京谋干,荣授未入流之职,分发广东,已使了几百元花边,得授番禺县河泊所官,管着河下几十花艇,收他花粉之税。无奈土娼满河,这几根铜扁簪,供不得老爷的号件;几双臭裹脚,当不得大叔的门包。”乌必元得此美差,“吃着烧酒,拥着娇娃”。其子岱云,借读于温商之家,与笑官、春才交好,此人是西门庆和薛蟠一流人物,这从第五回与素馨初试云雨情,已可见其端倪。素馨后来嫁给了乌岱云,受尽虐待。其折磨素馨的下流方式,亦与西门庆折磨侍妾不相上下。

再说赫关差谋任粤海监督,原不过为财气起见。自从得了洋商们的三十万两银子,那几千几万的,却也不时有些进来。这老赫终日守着一班雌儿,寻欢作乐,渐渐的觉得家味平常,想尝这广东的野味。于是,管花艇的乌必元投入了老赫的怀抱,挑选了色艺俱佳的妓女四名,姿色纯粹未经破瓜者四名,奉献给老赫。老赫便“将八人分四院居住,各派丫头、老婆子伺候,又叫爱妾品娃、品婷二人教习内制,内帐房总管品娃,按月各给月银四两。老赫慢慢地挨次赏鉴。”

苏笑官虽重情义,又是个风流的公子哥儿。“自与素馨拆开之后,在书房着实难熬,只巴着放学回来,将丫头们解渴。”他先诱奸了丫头岫烟、楚腰。笑官去乌必元家拜贺新禧,恰值岱云娶素馨进门,便与“赌博队里的陪客,妓女行中的篾片”时邦臣、施延年、竹中黄、竹理黄、曲光郎等恣意吃喝调笑。笑官又与乌家丫头也云通奸,并由也云搭桥,与乌必元之女小乔幽会,甚至三人畅叙。

赫关差听说小乔容貌出众,要聘她为二夫人。乌必元贪利卖女,不听笑官劝告。小乔和笑官别无良法,各藏一半珙璧,惨然而别。

惠州汕尾书办董材(即施延年之父,温商的襟丈),被海关逼勒自尽,家中没有棺木,要卖女儿小霞。笑官赠金三百和一口好棺木,施家母女为了感恩,愿将小霞奉为婢妾。笑官回答:“目下自当照应,只是亲事断难从命。”对此作者评论说:“笑官风流年少,难道不爱小霞?只因此番周济出于一片恻隐之心,并无私念,不忍收她;况他与小乔的一段情肠还未割断,这都是笑官的好处。”笑官虽有公子哥儿的恶习,但毕竟是个情种,与乌岱云之流不可同日而语。

笑官与蕙若新婚之夜,花田苏家遭到强盗放火。在城中的苏万魁听到消息,惊吓而死。笑官当家后,第一件事是托称父亲遗命,将众债户所有借券,概行烧毁;并吩咐下人“写谕贴三张,分送到各庄头,将所欠陈租概行豁免,新租俱照前九折收纳。”从此,笑官便在家守制。

从第十回开始,《蜃楼志》远离了世情小说的现实主义道路,落入神魔小说、英雄传奇和淫秽小说杂糅的俗套。后十几回书,一面渲染妖僧摩刺在赫府,与众女宣淫;一面又敷演好汉姚霍武的被陷入狱,“逼上梁山”,起义造反。同时,还叙述有关淫僧智慧、智行及其师父空花的肆意奸淫民女;摩刺运用妖术邪法,拐带品娃等四姬偷袭并占据潮州,称霸海疆,残害平民;征剿摩剌和姚霍武的官兵,屡战屡败;竹氏兄弟串通岱云告发笑官“服中叠娶,灭裂名教”,笑官被迫出走,路途中被姚霍武请上山寨;官军统帅采纳笑官建议,招安姚霍武,终于平息了摩剌的作乱等情节关目。在叙说上述主要故事的中间,又灵活地插写了有关素馨受岱云虐待,岱云调戏小霞,小霞设计报复(此情节与贾瑞调戏王熙凤,王熙凤毒设相思局如出一辙);竹氏兄弟以茹氏作钓饵,赚笑官入局,诈敲钱财,结果弄假成真,茹氏甘心委身于笑官等故事。

作者在小说中告诉读者,他是位虚度了青年时代的“江湖客”,“功名半点无缘”。他“利锁名牵”虽已驱除,“心事一生”却何人可诉,于是借小说人物浇胸中垒块。作者的这种心态,在第一回的开场诗中说得更为清楚,[鹧鸪天]云:

捉襟露肘只阑珊,百折江湖一野鹇。傲骨尚能强健在,弱翎应是倦飞还。春事暮,夕阳残,云心漠漠水心闲。凭将落魄生花笔,触破人间名利关。

紧接着这首词的一段议论,进一步指出,为了“触破人间名利关”,《蜃楼志》取材于天下“何所不有”的“怪怪奇奇”,而描写的重点有二:一是“男女居室之私”,这是“一日一夜,盈亿盈兆,而托名道学者必痛诋之”的事;二是“宵小窃发之端”,这是“由汉迄宋,蜂生蚁附,而好为粉饰者必芟夷之”的事。由此亦可窥见作者对世态人情的认识,以及他的创作思想。

“蜃楼志”者,志蜃楼也。卷终,作者借李匠山之口,对小说的立意,曾作了这样的总结:

匠山道:“人生聚散,是一定之势,是偶然之理,吉士何必恋恋多情。想着从前在此教授之时,不过四更寒暑。赫致甫骄淫已甚,屈抚台拙拗生性,都罹法网;岱云无赖,不必说他;春郎竟掇高魁,大是奇事;荫之、微省与你三人,曾几何时,各干一番事业;又不意中遇着姚孟侯兄弟,闹到搅海翻江。我李匠山的一生,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耳。”霍武道:“兄弟若无苏先生与哥哥搭救,此时求为赫、屈二公而不可得矣。”匠山道:“天下的事,剥复否泰,那里预定得来?我们前四年不知今日的光景,犹之今日不能预知后四年的光景也。总之,‘酒色财气’四字,看得破的多,跳得过的少。赫致甫四件俱全,屈巡抚不过得了遍气,岱云父子汲汲于财色,姚兄弟从前也未免好勇尚气,我也未免倚酒糊涂。惟吉士嗜酒而不乱,好色而不淫,多财而不聚,说他不使气,即又能驰骋于干戈荆棘之中,真是少年仅见,不是学问过人,不过天资醇厚耳。若再充以学问,庶乎可几古人!”

这就是说,人生如海市蜃楼,变幻莫测,切勿为光怪陆离的现象所迷惑;“天下的事,剥复否泰”,难以把握。因此,对“酒色财气”不仅要“看得破”,还需“跳得过”。这样的立意,迂腐之极,当然不足为训。

作为一部描写世情的小说,《蜃楼志》走的是《金瓶梅》所开创的路子;更精确地说,走的是《林兰香》的创作路子。这也就是说,它效法《金瓶梅》,着意于琐碎生活和芸芸众生,在描写世态人情上下功夫;又忘不了《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中的英雄、豪杰、神魔、鬼怪,刻意追求传奇之美。由于《蜃楼志》成书于《红楼梦》已经不胫而走,创作《红楼梦》的续书和《红楼梦》戏曲方兴未艾的嘉庆前期,所以,从内容到形式,它又不可能不受到《红楼梦》的影响。这是我们鉴赏和评价《蜃楼志》应该把握的一个基本事实。

《蜃楼志》全书二十四回,以苏笑官这位广州洋商巨头的公子为贯穿始终的中心人物,由三条情节线索交织而成:

A.广州洋商苏万魁、苏笑官父子:新的世界,新的人物,新的矛盾;

B.广州海关关差赫致甫、番禺县河泊所小吏乌必元及其子乌岱:旧的生活,旧的官吏,旧的手段;

C.义士姚霍武的起义,妖僧摩刺的作乱:前者与A线有关联,后者则与B线有瓜葛。

以上这三条情节线索,A线与明代“四大奇书”和《儒林外史》、《红楼梦》相比较,显然具有新的时代特色、社会意义和审美价值,可惜未能充分展现。若能深化、扩展和充实这条情节线索上的人物和内容,《蜃楼志》就可能成为明代“四大奇书”和《儒林外史》、《红楼梦》之后的又一杰作。B线尽管情节、人物和手法似曾相识,因为它与A线相辅相成,虽创新不足,因袭有余,但旧中有新,为后来的“谴责小说”在思想和艺术上开了先河。至于C线,则纯属败笔。作者与《林兰香》的作者犯了同样的错误:当他们沿着《金瓶梅》所开创的世情小说路子创作自己的作品时,又迷恋于英雄传奇、神魔小说和武侠小说中常见的一些情节、人物和手法,于是便出现了这不协调的C线。

就人物塑造而言,A线上的苏万魁是有特色的新人,但作为广州十三洋行总商,其形象又缺乏丰富性和生动性。其子苏笑官(吉士)虽是个贯穿全书的中心人物,也是作者所肯定的人物,可是在他身上所透露的新意,还不及乃父。综观其一生作为,不过是个封建世家的公子哥儿,只是多一些近代洋商的气息而已。比如,他挥金如土,既迷恋色欲,又对相好者有一定的情意;虽在情场孽海鬼混,却尚未泯灭人性等等。末回,作者借李匠山之口,说苏笑官在一定程度上能看破和跳出“酒色财气”,大体上符合小说的艺术实际。苏笑官并非西门庆一流人物,与贾宝玉亦有本质上的不同,比较接近《林兰香》中的耿朗。这只要考察一下他对女性的态度就一清二楚了。由于作者对苏笑官的刻划、偏重于他的风流生涯;在性心理和性生活的描写方面,以《金瓶梅》为模式而又有所收敛,结果这个人物的鲜明个性、时代特色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A线上的其他人物,如苏家塾师李匠山,亦是个贯穿始终的重要人物。不过,他仍然是明清小说中常见的清高名士,并无多大特色。至于与苏笑官有爱情或色欲关系的众多女子,如温氏姊妹,乌家小乔,施家小霞,以及巫云、岫烟、也云和茹氏等等,除了温素馨描写得比较细致、充分,性格亦还鲜明之外,其余不过是为了突出苏笑官的风流生活,及其“好色而不淫”的性格而设置的工具罢了。值得指出的是,正是在描写苏笑官与这些女子的爱情和色欲方面,《蜃楼志》借鉴了《金瓶梅》、《林兰香》和《红楼梦》的某些艺术表现手法和技巧(如“特犯不犯”、抓住典型的细节描写、重视心理刻划、从对话看出人物等等),显示了作者有素的艺术功力。

B线上的赫致甫和乌必元,写得颇为生动,给人印象较深。作者凭其生花妙笔,以及对广州官场情况的熟悉,在第一、第二回书内,就使一个崭新的封建官僚形象站到了读者的面前。令人深感遗憾的是,在敲诈得手以后,作者的笔锋便转向了赫关差的骄奢淫逸的生活,于是关差衙门变成了西门大官人的府第,赫致甫也与西门庆没有多少差别了。当情节进展到乌必元推荐妖僧摩剌进入关差府,小说更转入了邪路恶道,这当然严重地影响了对赫致甫这一重要人物的深入发掘和精细刻划。至于乌必元,他原是个“管花艇”和“收花税”的河泊所小吏,后来靠钻营成了赫关差的亲信。这个人物的所作所为,他的卑鄙无耻,使人自然地想到《金瓶梅》中的应伯爵之流。不过,乌必元的时代特色和地方特色还是相当鲜明的。

C线上人物,姚霍武也好,摩剌也好,品娃也好,充其量只不过是英雄传奇小说中的绿林好汉、妖僧恶道和淫女荡娃,从思想到艺术皆不足称道。作者花了大量的篇幅(约占全书的一半),写姚霍武的被迫起义,以及摩剌的宣淫关差府和作乱潮州,表面上看起来,光怪陆离,惊险离奇,热闹非凡,实际上,“可怜无补费精神”,荒诞不经的情节,模仿因袭的手法,淫乱生活的描写,不仅无法为小说增添光彩,适足以暴露出作者思想上的局限和艺术上的失败。

罗浮居士在序中称赞《蜃楼志》说:“其书言情而不伤雅,言兵而不病民,不云果报而果报自彰,无甚结构而结构特妙,不求异于人而自能拔戟别成一队也。”近人郑振铎无意中在巴黎读了《蜃楼志》,深觉欣慰,并为这样的名作几乎湮灭而感叹系之(参见郑著《中国文学研究》)。戴不凡的《小说闻见录》,则对《蜃楼志》作了这样的评价:“就我所看过的小说来说,自乾隆后期历嘉、道、咸、同以至于光绪中叶这一百年间,的确没有一部能超过它的”。在笔者看来,罗浮居士和戴不凡对《蜃楼志》的评价,未免过誉,尚有商榷之必要。

综上所说,《蜃楼志》还称不上是古典小说的名作。不过,它在思想和艺术上还是有特色的。这种特色,既与作品产生的时代有关,也是作者创新的结果。至于它在思想上的平庸,以及艺术上的缺陷,究其原因,主要在于作者对明代“四大奇书”和《林兰香》、《红楼梦》因袭模仿多,借鉴其经验,独辟蹊径少。“文章之妙不在步趋形似之间。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状。非物寻常得以合之。”(汤显祖《“合奇”序》)“步趋形似”,即使以第一流的巨著杰作为楷模,亦创作不出青出于蓝的佳品。这是《蜃楼志》,以及为数众多的《蜃楼志》式的明清小说,提供给后来者的有益教训,也是屡试不爽的艺术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