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杂剧剧本《合汗衫》   作者:

合汗衫》一名《汗衫记》,全名《相国寺公孙汗衫记》,或作《相国寺公孙合汗衫》,写财主张义(字文秀)一家的分离与聚合,主要宣扬封建道德,但也暴露了当时的一些社会问题。

剧中主人公是张义。他是南京人,住在竹竿巷马行街,开着一座解典铺,有金狮子为号,所以人都顺口叫他金狮子张员外。他一家四口人,老婆赵氏,孩儿张孝友,媳妇儿李玉娥。张义虽然是个财主,但却乐善好施,既不欺人,也不吝啬。作者一开始便写他在看街楼上饮酒赏雪时,救了两个人的命,一个是陈虎,一个是赵兴孙。陈虎因住房交不起房宿饭钱,被店小二赶出门外。他身上单寒,肚内无食,又染了一身冻天行的症候,冻倒在雪地里。张义为了积“阴骘”,命人把他扶上楼来,笼火给他烘,酾酒给他吃,送他一领棉团袄穿,给他五两银子做盘缠,还收陈虎做了义子,让他掌管家产。赵兴孙是个解往沙门岛的犯人,因身上单寒,肚中饥馁而讨要残汤剩饭吃,张义心想:“不知官府门中屈陷了多多少少”人命;再说婆婆赵氏也姓赵,与赵兴孙“五百前年安知不是一家”;为了“积福”,送给赵兴孙十两银子一领棉团袄,婆婆赵氏送给赵兴孙一只金钗做盘缠。临别,张义强调说明了自己和家中人的姓名,要求赵兴孙“牢记者”。陈虎要抢夺张义夫妇送给赵兴孙的东西给自己“做本钱”,被张义痛骂了一顿。张义用陈虎自己的经历教育陈虎:“他如今迭配遭囚锁缠着身,不得风云,困在埃尘。你道他一世儿为人,半世儿孤贫,气忍声吞,何日酬恩。则你也曾举目无亲,失魄亡魂,绕户踅门,鼓舌摇唇,唱一年春尽一年家春,陈虎,你也曾这般穷时分”。张义又用恩仇相报教训陈虎:“他如今身遭着危困,你将他恶语喷,他将你来死记恨,恩共仇您两个人,是和非俺三处分”;张义还用古人开导陈虎;“你则学那灵辄般报恩”,“休学那庞涓般雪恨”,“我劝您这得时人可便休笑恰才那失时人”。从张义救助陈虎和赵兴孙的思想动机看,他的乐善好施一方面出于惜穷怜贫,一方面出于施恩图报,后者比前者所占比重更大一些。

和施恩图报思想相一致,张义养儿也是为了“防老”。一旦儿子张孝友和儿媳李玉娥受陈虎欺骗,私自出走,他和老伴便如丧考妣,赶到黄河岸边。人离财散的打击他经受不起;儿离家乡,无人照顾的孤凄生活他更经受不起。正如他在内心对儿子说的:“不争你背井离乡,谁替俺送酒供茶?”出于对老年生活的忧虑,他和老伴跪在河边,“张孝友孩儿一日不下船来,咱跪他一日。两日不下船来,跪两日。着那千人万人骂也骂杀他”。他后悔:“好儿好女都做眼前花,倒不如不养他来罢”。他教训儿子儿媳;“你爹娘年纪多高大,怎不想承欢膝下,的去问天买卦,”“更和着个媳妇儿不贤达。”张义这种“父母在不远游”、“养儿防老”的思想,在小生产为主的社会里,在“人人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社会里,很带普遍性,表现了老年人的共同心理。

原来李玉娥怀孕十八个月,不见分娩,张孝友心中烦恼。陈虎出于霸妻害夫的目的,胡谄“徐州东岳庙至灵至圣,有个玉杯珓儿,掷个上上大吉,便是小厮;掷个中平,便是个女儿;掷个不合神道,便是鬼胎。我那里又好做买卖,一倍增十倍利钱”。张孝友信以为真,收拾金珠宝贝,携带妻子,未告别父母,随陈虎出走。张义在儿子张孝友要与陈虎结为兄弟时,就因看出陈虎“有些恶相”而不同意;陈虎夺走他救助赵兴孙的钱物,使他进一步认识到陈虎的凶狠面目和“记小过忘大恩”的劣行。欺骗儿子儿媳出走,是陈虎“谎诈”恶德的又一次大暴露。张义提醒儿子儿媳不要上当,不要受骗,东岳神明不会管“你肚皮里娃娃”;他只相信“神不容奸,天能鉴察”,“种谷得谷,种麻的去收麻。咱是个积善之家,天网灰灰不漏掐”,这是张义此时此刻心里的真实想法,是他以往恤穷怜贫、乐善好施思想动机的又一表现,也是他生活的主要精神支柱。

张孝友知迷不悟,以死威胁父亲非走不可;张义又回肠转肚地想道;“常言道心去意难留,留下结冤仇”。挽留儿子是为了让儿子“承欢膝下”,如今留下结冤,也不是张义所希望的。于是张义只好答应了儿子出走的要求。作者在张义为儿子送别时写了两个细节,进一步揭示张义的心理状态,一是张义把儿子张孝友一件贴身汗衫,让老伴从脊缝儿停停的拆为两半,儿子儿媳拿走一半,张义夫妇收下一半,为的是:“则怕您两口儿一年半载不回来呵,思想俺时,见这半个衫儿,便是见俺两口儿一般。俺两口儿有些头痛额热,思想你时,见这半个衫儿,便是见您两口一般”。另一个细节是张义把儿子的手咬了一口,使其知疼,教育儿子:“我咬你一口儿,你害疼呵,想着俺两口儿从那水扑花儿里,抬举的你成人长大,你今日生各支的撇了俺去呵,你道你疼,俺两口儿更疼哩。”“我如今别无什么弟兄并房下,倘或间俺命掩黄沙,则将这衫儿半壁匣盖上搭,哎儿也,便当的你哭啼啼曳布拖麻。”所谓“儿是娘身一块肉,儿行千里母担忧。”虽然张义是个财主,但他与儿子分离时的悲苦心情,在宗法的个体的封建社会里,颇具典型性,也很能打动观众的心弦。

张义乐于施恩却没有得到好报,养子也无人养老。儿子刚离开,家中失火,“铜头儿般大院深宅”,“烧的来剩不下些根椽片瓦”,往日繁华,一火而尽,张员外变成了张叫化,由一个给穷人赐舍的财主变成了靠财主赐舍的穷人。十八年前,张义在看街楼上饮酒赏雪时曾经唱道:

正遇着初寒时分,您言冬至我疑春,既不沙可怎生梨花片片,柳絮纷纷;梨花落,砌成银世界,柳絮飞,妆就玉乾坤。俺这里逢美景,对良辰,悬锦帐,设华裀,簇金盘、罗列着紫驼新,倒瓶酒、满泛着鹅黄嫩。俺本是城中黎庶,端的做龙袖里骄民。

十八年后,又是一场大雪,但是十八年前赏雪时那种悠然自得的心情一扫殆尽:

哎哟,可则俺两口儿都老迈,肯分的便也该。天哪!天哪!也是俺注定的合受这饥寒债。我如今无铺无盖,教我冷难挨。肯分的雪又深,风偏大,到晚来,可便不敢番身,拳成做一块。天哪天哪,则俺两口儿受冰雪堂地狱灾。俺这里跪在大街,望着那发心的爷娘每拜。

哎哟,正值着这冬寒天色,破瓦窑中又无些米柴,眼见的冻死尸骸,料没个人瞅睬。谁肯着半掀儿家土埋。老业人眼见的便撇在这荒郊外。

前者酒足衣暖,赏雪喜雪;后者是孤凄无靠,避雪厌雪。一样雪景两种感情,把张义离开儿子之后生活的变化、情绪的变化,以强烈的对比手法,写得生动逼真。

但张义毕竟是个不信天命不信神灵的人,他的人生信条是“种谷得谷,种麻的去收麻”,这也是他和老伴沿街乞讨,受尽煎熬,却能坚持生活十八年的精神力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时间一到,统统报销”。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张孝友随陈虎出走,被陈虎推入黄河,一个渔人把他救起,在金沙院舍俗出家;儿媳李玉娥被陈虎霸占;孙子陈豹十八年后中了武状元,被授提察使之职,在相国寺散斋济贫,张义夫妇恰好到相国寺讨饭,爷孙相见。相国寺爷孙相遇和黄河边父子相别一样,是表现张义的重场戏。老伴发现那散斋的官人好象是自己的儿子张孝友,教张义笑,张义便笑,教张义大笑,张义便大笑。他这种傻笑包含着对生活的信心,包含着对父子相逢的喜悦。当老伴把自己的伟大发现告诉他时,他第一个念头是“我过去打这弟子孩儿”。见了陈豹,便骂“生忿忤逆的贼”,这都是他“想极生恨”感情的自然流露,也是他急于与儿子欢聚却得不到对方响应时,所产生的一种忿恼感情的自然流露。谁知眼前的相公只有十八岁,是他与儿子分离那年生下的;张义从陈豹给他留下补衣服的半边汗衫推测儿子已经不在人世,禁不住“雨泪盈腮”,“感叹伤怀”。可喜的是眼前的相公虽不是儿子,却是儿子的儿子,这对张义又是一件大悲事中的喜事。陈豹虽不知道张义夫妇这对老叫化子就是爷爷婆婆,却知道他们正是母亲吩咐找寻的“老亲”。后来经过李玉娥说明,陈豹知道了自己与张义夫妇的关系,全家人在张孝友所在的金沙院团聚。曾经受过张义救助的赵兴孙这时也被授予巡检之职,和陈豹一起抓获了陈虎,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种谷得谷,种麻的去收麻”。全剧以张义合家团园结束。张义的乐善好施、养儿防老,历尽坎坷之后,如愿以偿。此剧中的张义是个财主,但为人善良。他的善良一方面表现在对儿子善,另方面表现在对穷人善。善良的动机是为了得到好报,老有所养,不至晚景凄凉。这里面宣扬了富贵人家行善获好报的思想;同时从张员外与儿子分离后的痛苦和团聚后的欢乐,反映了私有制社会条件下,孝道对维持家庭关系的重要,和对老年人生活命运的决定性作用,惩恶扬善对维持整个社会和百姓生活安定的决定性作用。“父母在不远游”、“多行善少作恶”,这些思想并不是某些人关在房子里凭空虚构出来的东西,它是以封建社会的现实生活为依据的,这就是老无所养、人各为己,世态炎凉,于是许多人尤其是老年人便寄希望于自己的后代,寄希望于善恶报应,这是一般人特别是老年人的普遍心理。

剧末张义唱道:

一家骨肉再团园,这快心儿不是浅,便待要杀羊造酒大开筵。多只是天见怜,道我个张员外人家善,也曾贫济救苦舍了偌多钱,今日个着他后人儿还贵显。

府尹李志这时也奉皇帝命来金沙院下断:

奉敕旨采访风传,为平民雪枉伸冤。张员外合家欢乐,李玉娥重整姻缘。将陈虎碎尸万段,枭首级号令街前。

这两段文字概括了全剧的宗旨。元杂剧一般都是通过主要人物在剧末的唱词和关键人物的最后判语来揭示主题的,这种方法的好处是经过前面人物的复杂经历、情节的曲折变幻之后来一个总的收束,给人留下完整明确而突出的印象。

剧中写了两个穷途末路而得到张义救助的人,一是陈虎,一是赵兴孙。关于陈虎,他自我介绍说:“我平昔间做些不恰好的勾当,我那乡村里老的每便道:‘陈虎,你也转动咱’我便道老的每,我这一去不得一拳儿好买卖不回来,不得一个花朵儿也似好老婆,也不回来。”这段话表明陈虎经济贫穷,心有不轨。他刚从一个将要冻死的穷人变成一个“二员外”,便狗仗人势,欺侮赵兴孙,以至害夫霸妻,最后终于落了个“碎尸万段”的下场。赵兴孙经济地位也不高,但品德与陈虎完全两样。他做买卖来到长街市上,看见一个年纪小的打那年纪老的便上前谏劝,劝而不听,他班过那年纪小的,打得一拳,不想就打死了,被做公的拿到官,本该偿命。多亏了那六案孔目救了他的性命,改做误伤人命,脊杖六十,迭配沙门岛去。时遇冬天,下着大雪,身上单寒,肚中饥馁,受到张员外慷慨相助。沙门岛上司见他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屡次教他扑盗,因有功而加授巡检之职。他知恩报恩,知仇报仇,身上充满侠义之气,和陈虎是完全对立的两种人。陈虎和赵兴孙两个不同人物形象的塑造,很好地起到了为全剧主旨——“善恶有报”服务的目的。

此剧人物事件比较复杂曲折,但作者却编织得有条不紊。前两折主要写张义乐施好善以及父子分离,由富变贫;后两折则写善恶相报,合家团聚,由贫变富。中间相隔十八年,略去不写;浓墨重泼,写好张义家庭的分与合。其中又用汗衫儿作为贯穿情节和人物的红线,使错综纷纭的人物情节呈现出条理性。汗衫儿的第一次出现在第二折,张义挽留儿子不得,将一件汗衫分为两半,父子各执一半,以为后日相会之记。这一举动表现了张义的深谋远虑,在那个混乱不堪的社会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儿子出走,本是受骗。此去若何,祸多福少。父子分离,后会无期;这一举动又是张义对人生怀有一定信心的表现,这就是:“种谷得谷,种麻的去收麻”。象他这样积善之家,命运决不会逼他于绝路,父子相会有期。汗衫第二次出现是在第三场,陈豹和他爷爷一样,乐善好施,到相国寺散斋济贫,出于怜悯之心,把母亲交给他作为认“老亲”的绢帛儿施舍给张义补衣服,而这个所谓绢帛儿便是张义在黄河边交给张孝友的半边汗衫儿。李玉娥之所以称其为绢帛儿而不称其为汗衫儿,是他受制于陈虎而又不甘心受制于陈虎,但又怕为陈虎所害才那样告诉儿子的。陈豹虽不知此中奥妙,张义却晓得就中情由。但事隔一十八载,亲儿已经不在人世,李玉娥此时作何打算,陈虎现在动静如何,他都不得而知,因此虽然知道眼前相公就是亲孙子,也不便冒然相认,不便随之同行。作者这样处理既符合此时此刻张义夫妇的心理,同时又为后来的大团园留下余地。可见汗衫儿不仅对剧中情节起了贯穿作用,而且对揭示众多人物尤其是主要人物在关键时刻的微妙心理活动起了很好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