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矣哉,日人之兴学也。明治八年,国中普设大学校,而三年之前,为师范学校以先之。师范学校与小学校并立,小学校之教习,即师范学校之生徒也。数年以后,小学之生徒,升为中学、大学之生徒,小学之教习,即可升为中学、大学之教习,故师范学校立,而群学之基悉定。

《书》曰:“作之君,作之师。”《记》曰:“人其父生而师教之。”是以民生于三,事之如一,其重之也如此,非苟焉而已。古者学校皆国家所立,教师皆朝廷所庸,故《大戴》七属,言学则任师;《周官》九两,言以贤得民;而《学记》一篇乃专标诲人之术,以告天下之为人师者。然则师范学校之制,征之三代,虽书阙有间,若乃其意则可推而见矣。后世学校既废,天子不复养士,于是教师之权散于下,岩穴巨子,各以其学倡焉。及其衰也,乃至如叔孙通之讲学,教以面谀;徐遵明之授徒,利其修脯,师道之弊,极于时矣。坐是谬种流传,每下愈况,风气日以下,学术日以坏,人才日以亡。故夫师也者,学子之根核也。师道不立,而欲学术之能善,是犹种稂莠而求稻苗,未有能获者也。

今之府州县学官,号称冷宦,不复事事,固无论矣。此外握风气之权者,为书院山长,为蒙馆学究,车载斗量,趾踵相接,其六艺未卒业,四史未上口,五洲之勿知,八星之勿辨者,殆十而八九也。然而此百数十万之学子,方将帝之天之、圭之臬之,以是为学问之极则,相率而踵袭之。今夫山木有择,必待大匠,美锦在御,不使学制,惧其有弃才也。中人之家,聘师诲子,周详审慎,必择其良,惧子弟之失学也。若夫士人者,帝王之所与共天下也,其贵也匪直大木美锦,其重大过于中人之家之子弟万万也,今乃一举而付之不通六艺,不读四史,不知五洲,不识八星之人,使之圭之、臬之、刓琢之,欲于此间焉求人才,乌可得也?是故先王患人才之寡,后世患人才之多。患才寡,故立为学校,定其教法以成就之;患才多,故设为不待学、不待教之帖括,以笼络天下士。而士之教焉、学焉于其间者,亦终身盘旋于胯下,而不复知有天地之大,师范之不立,自数百年以来矣。

今天下之变日亟,教学之法亦日新,于是立为同文馆,水师学堂等,皆略效西制,思讲实学。然一切教习多用西人,西人言语不通,每发一言,必俟翻译展转口述,强半失真,其不相宜一也。西人幼学异于中土,故教法亦每不同,往往有华文一二语可明,而西人衍至数十言者,亦有西人自以为明晓,而华文犹不能解者,其不相宜二也。西人于中土学问,向无所知,其所以为教者专在西学,故吾国之就学其间者,亦每拨弃本原,几成左衽,其不相宜三也。所聘西人不专一国,各用所习,事杂言庞,尝见某水师学堂之教习,其操兵所用口号,英将官教者用英语,法将官教者用法语,德将官教者用德语。徒视其一队,非不号令严肃,步伐整齐也,不知沟而通之,各不相习,且临阵之号令随时变化,万有不齐者也。今惟寻常操练之数口号,习闻之而习知之,一旦前敌,或进退起伏,偶有一二事为平时所未习者,则统帅虽大声疾呼,而士卒且罔闻知,则安往而不偾事也,其不相宜四也。西人教习既不适于用,而所领薪俸又恒倍于华人,其不相宜五也。夫有此五端,而此诸馆诸学堂犹然用之,若有重不得已者,则岂不以中国之人,克任此职者之寡也。夫以四万万之大众,方领成帷,逢掖如鲫,而才任教习者,乃至乏人,天下事之可伤可耻,孰过此矣!

今之识时务者,其策中国也,必曰兴学校。虽然,若同文馆、水陆师学堂等,固不得谓之非学校焉矣,然其成效也若彼。今使但如论者之意,自京师以及各省府州县,遍设学校,复古法,采西制以教多士,则其总教习当以数百,分教习当以数千,试问海内之士,其足以与斯选者,为何等人也?欲求之今日所谓耆学名宿,则彼方袌其所学,率天下士而为蠹鱼为文鸟,是欲开民智而适以愚之,欲使民强而适以弱之也。若一如今日诸馆诸学堂之旧例,则为之师者,固不知圣教之为何物,六籍之为何言,是驱人而焚毁诗书,阁束传记,率天下士而为一至粗极陋之西人,夫国家岁费巨万之帑,而养无量数至粗极陋之西人,果何取也?今夫由前之说,此吾国数百年积弱之根原;由后之说,则数十年来变法之所以无效也。

故欲革旧习,兴智学,必以立师范学堂为第一义。日本寻常师范学校之制(日本凡学校皆分二种:一高等,二寻常),其所教者有十七事:一修身,二教育,三国语(谓日本文语),四汉文,五史志,六地理,七数学,八物理化学(兼声光热力等),九博物(指全体学动植物学),十习字,十一图画,十二音乐,十三体操,十四西文,十五农业,十六商业,十七工艺。今请略依其制而损益之,一须通习六经大义,二须讲求历朝掌故,三须通达文字源流,四须周知列国情状,五须分学格致专门,六须仞习诸国言语。以上诸事,皆以深知其意,能以授人为主义,至其所以为教之道,则微言妙义,略具于《学记》之篇,循而用之,殆庶几矣。

是故居今日而言变法,其无遽立大学堂而已,其必自小学堂始。自京师以及各省、府、州、县皆设小学,而辅之以师范学堂,以师范学堂之生徒为小学之教习,而别设师范学堂之教习,使课之以教术。即以小学堂生徒之成就,验师范学堂生徒之成就,三年之后,其可以中教习之选者,每县必有一人。于是荟而大试之,择其尤异者为大学堂、中学堂总教习,其稍次者为分教习,或小学堂教习,则天下之士必争自鼓舞,而后起之秀有所禀式,以底于成,十年之间,奇才异能遍行省矣。不由此道,时曰无本,本之既拨,而日灌溉其枝叶以求华实,时曰下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