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华自昔以农立国,顾因灌溉系统窳劣,耕作技术幼稚,故水旱荒歉,已成司空见惯。又因政治不良,各地方大小内乱,几于史不绝书,凡是天灾人祸之结果,恒为田庐颓废,市廛凋残,生物丧亡,疫疠漫布,需要诸般赈济。积前人之经验与思想,作为赈济之书籍,不胜枚举,殆成一种专门学问。且社会上竟有一部分人士,常恃办理赈济以为生活。故在吾国为政治家者,对于赈济一事,不能不有所研究也。

左宗棠先世,于赈济事业,多好行其德,故早已耳熟能详(参阅二节)。且尝于未出山前小试于乡里。道光二十八年(1848),湖南于连年苦旱之后,忽患大水,所在饥馑,宗棠就授徒之暇,向富室劝募捐赈。统计在长沙、善化、湘阴、湘潭、宁乡各属所得银钱米谷,不下五十余万。又以其时收获薄而谷愈贱,贫富交困,劝族里储谷以备荒。次年复大水,宗棠预出束脩籴谷,以半佐左家塅族人,半济柳家冲本乡。而柳家冲距湘江仅十里,下游饥民来就食者,日千百计,饿殍相枕藉,宗棠罄仓谷煮粥俵食,病者丸药治之,筠心夫人与家人亲率仆媪,临门监视。不足,则典钗珥、减常餐佐之,全活甚众。又次年,宗棠筹族中备荒谷成,悉捐家中长物,建所居仁风团义仓,择公正之士经理,为立规约,以要久远。注944

然宗棠出山后所实施者,则以兵荒之救济为多。最初,用兵浙江,衢州府属肃清,即令每一县设置同善局,择廉干绅士董之,并听其就乡村设分局,作为主办救济之机构,规定其工作凡四:

(一)收养幼孩 遇有被难幼孩,自数岁以至十五岁者,即收入局,立册注明姓名、年岁、籍贯、居址、父母伯叔兄弟姊妹存亡,及有无宗族亲戚。每口日给米半斤,盐菜钱八文,两人共絮被一床。如有亲族来领,须经幼孩自行认明,方准给领,以防冒诈。有拐卖者,事发斩首。或铺户愿领出学习手艺,取具领字,粘卷备案。姿性颖异者,送入义学读书,日后长大,听其归家。其有无家可归,无亲属可依,本地人民愿收留作养子者,援照道光年间两江奏准成案,由官给与执照,作为嗣子,收入族谱,宗族不得以异姓阻挠。

(二)收养妇女 凡遇被难妇女,问明年岁、籍贯、居址、翁姑、丈夫、父母、伯叔、兄弟存亡,及有无内外亲属,详细注册,由局发棉麻,课令纺绩,织成布匹,归局发售,以充经费。十岁以下,如无可依归,本地人民愿收留作女,作媳者,官给执照为凭,以免异时争讼。其余与幼孩同。

(三)恤养孤寡残废 城乡市镇,遇有孤寡残废,报局施赈,并准该地写立缘簿,沿门乞食。

(四)收埋胔骼 尸骸暴露,惨不忍睹,且凶秽薰蒸,易成疫疠,急宜收埋掩葬。凡收埋一尸,掘深四尺者,给钱二百文。每日由局雇人巡视,遇有暴露,不问亲属有无,即予收埋,插立竹标,暂为志识。注945

至于经费,每县先筹发钱二百千文,以为之倡。复为规定经常收入来源四项:

(一)增盐茶厘税 盐除官运及零星肩挑负贩,数在三十斤内,不再加征厘税。此外每盐百斤,加厘税钱五百文,茶厘亦然。或于场灶增收,或于水陆口岸各卡局征收,温州、处州境内,总以此为限,专款提充同善局经费。

(二)增船户厘税 海船出口,除所载货物应征厘税外,每船增船税钱四百文,江船每石加抽船税钱四文,均于载齐之日,收取给票。

(三)劝捐祠庙私租 凡民间宗族祠堂,积存公款,以三分之二赡其本族,地方庙宇所有田土租息,划提三分之二归公,充作经费。

(四)劝捐绅富 凡捐钱八十千者,给予六品功牌,六十千者,给予七品功牌,二十千者,给予九品功牌。每捐至百名,即由局禀县造册,专送本都院行辕,立将各等功牌填给。其已捐领六品功牌,愿换捐从九品者,准赴行辕,换给从九品印收。如现有部照,即发部照。或力不能捐资,而设法能全活百人者,准详明实迹,给予六品功牌。各县官委及局绅,办理妥善,全活最多者,分别核请保奖。

然宗棠又以为地方情形各异,习俗亦殊,故如有应行推广增减之条,准其禀明核夺。其后在浙,每收复一地,即仿此办法,实施救济。注946及杭州省城克复,别设赈抚局,专办省城救济,并将《康济录》一书,刊发地方官吏,示以救荒之准绳。注947

而宗棠于救济,尤有别具会心者:

(一)招集当地原有农民,贷给种籽、农具、耕牛,俾即耕作。其本无田园,或来自客地之难民,则指拨荒绝地亩,亦贷给种籽、农具、耕牛,令从事。或遇抛荒之地,一时无人耕种,则饬所部兵士,先行垦植以招徕之,俟业主来归,仍举以相畀,不取分文。注948宗棠认农具、耕牛为农家生存命脉,故尝谓:“救人之外,亦须为人救牲畜,救农具。”所部兵士,倘获寇所遗牲畜,辄令给资易之,农具缺乏,则拨款设厂铸之。注949以为言救荒,则“赈垦为第一义,赈者,以乞丐养之,不可久也,垦则无穷利赖,为地方长久计”也。注950

(二)在浙江时,特拨银一万两,作为资本,令难民在各地采集茶叶、竹笋,以及废铁,官为收买,积有成数,运往市场销售。以所得价,再行收买,难民多倚以生活。截至同治三年(1864)六月,赢余银四万四千余两,拨入军费,其利赖可知。注951在陕西时,指示并协助难民掘煤炭,伐树木,熬硝,牧羊,均可养活多人。又在甘肃时,尝人与樵采之具,令樵以供军,倍其值以励之,一人樵采,得值可赡数口。复鼓励地方官烧窑,开煤矿、兴种植以活灾黎。注952

宗棠尝言:

……赈务谈何容易,惟将地方可尽之地力,可资之物产,逐一搜索,令灾民得自觅工作,自谋养赡,较之坐食不饱,卒填沟壑,差为得之。……注953

凡此皆其思想之见于行动者也。

关于天灾之赈济,惟在清光绪三年(1877),尝有一次。时陕西与甘肃东境,均因旱荒,民不得食。当商同陕西巡抚,备款往湖南产米之区,广购米谷。同时,禁止民间窖藏,俾利流通,亦禁止灾民抢粮,俾粮户乐于出售。然吾人须知,西北运输,最为艰巨,用兵运军需为然,救荒运赈粮亦为然。故宗棠当初即切嘱将拨船、车驮,早为准备,无如经理者漫不经心,其后终致赈粮堆积河南之裕州、汝州,缓不济急。注954惟同州府知府饶应祺,仿照宗棠运转军米办法,成效最著,其议曰:

……南粮由汉江入丹江,可至荆紫关,水盛时,可至龙驹寨,否则至荆紫关,即须用夫,择贫民之丁壮,前往迎运,亦以工代赈之意。惟长运民力难胜,应由潼关至龙驹寨三百二十里,划分八站:(一)大峪;(二)黑章;(三)纸房沟;(四)柴峪沟;(五)照树沟;(六)游方坪;(七)苍龙岭;(八)龙驹寨。由寨至荆紫关二百八十里,划分七站:(一)华王庙;(二)武关;(三)试马寨;(四)党家店;(五)青山;(六)小岭观;(七)荆紫关。每站各四十里,设一小局,收发运米,各驻夫一二百名,多则三四百名,视来粮衰旺增损。日行四十里,至下站交卸,仍回本站住宿。每人日负米一包七十斤,合京石五斗,给口食米一斤,钱数十文,穷民得食,力费亦省。……惟必俟前途来粮积存荆紫关局者果多,始可发夫前往。如计程可到,而汉江、丹江水涸滞运,则粮不敷运,运夫须以次递退,发夫再往,又需放空之费。昔殷化行筹此路粮,运夫集而粮未至,粮到而夫又回,转折劳费,运事弗畅,实为前鉴。若来粮果多,此路行走不开,再分途设站,一由雒南,出蒿峪,至钓桥;一由商州,出瓮峪,至华阴;一由黑龙口,出猴子头,至渭南。即雇本地夫负运,费亦相埒,可免拥挤而期迅速。注955

总之,办理赈济,最要为同情心,有此同情心,则自能随时随地,体会入微,用费少而收效宏。其次为责任心,有此责任心,则自能敏捷而足赴事机,切实而不涉浮滥。宗棠即富责任心,而又富同情心,故于赈济,颇有建树。

至赈济所需之款,除由公家支拨,亦如常例之取给于劝募,而宗棠尤着眼于为富不仁之辈,且公然形之奏牍。在浙江时,宗棠奏称:

……查有籍隶浙江之富绅杨坊、俞斌、毛象贤等十数员,身拥厚资,坐视邦族奇荒,并无拯恤之意,且有乘机贱置产业以自肥者,为富不仁,莫此为甚。现饬尽力速措巨款,广购米石,运回办赈,以救阽危而昭任恤之谊。……

清廷竟予照准,且谕旨有“如敢不遵行,即行严办”之语。其后事实可考者,毛象贤认捐米六千石,杨坊则宗棠令捐米五万石。同时,李鸿章亦令捐京米十万石。杨坊迫不得已,在宗棠处认捐银二万两,以一万两助浙赈,以一万两请转解京米。宗棠以两处各捐银一万两,按当时米价,对于令捐五万石之数,仅及三十分之一,对于令捐十万石之数,仅及六十分之一,而以鸿章令捐京米,在浙报认,尤为取巧,因复奏陈其事,并称:

……杨坊以市侩依附洋商致富,十数年间,拥资百万,捐纳道员。从前在浙经手洋务,往往从中渔利,人所共知。即如咸丰六年(1856),为前浙江抚臣借用英商啤喱大轮船一只,未及三月,竟开销洋银七万九千余元,名为供应洋人,实则取归私橐,其昧良私利如此。……

奉旨令鸿章先将京米十万石勒限如数追缴,缴清后,再押赴宗棠处照捐浙米,毋任狡展。至同治十一年(1872)六月,浙江巡抚杨昌濬奏称:

……杨坊现已故世,据伊子鄞县举人杨宝镕禀呈,愿盖父衍,闻甘省肃清在即,饷需紧急,愿措江平银十万两,稍助军饷。

等情,当获清廷允准。旋将所有缴到捐银,陆续搭解赴甘,作抵欠饷。注956夫贪官污吏,不绳之以法,而勒之以捐,一若一捐即可免其贪污之罪,故此举虽若痛快,究乖政体。当陕西与甘肃旱灾时,宗棠又奏称:

……此时筹办赈抚,兵燹之余,何从取给。是非择绅商之稍有力者,劝令捐输不可。就两省而论,甘肃贫瘠著名,素乏殷实之户。至陕西除南山、北山瘠区不计外,富室较多,又经商获利之家,所在皆有。近遭回乱,多散居贸易各省,生计仍完。兹值桑梓奇荒,理宜尽力捐输,以敦任恤之谊。臣现饬甘肃司道劝令官绅量力酌捐,一面咨商陕西抚臣督饬司道劝谕各绅士富商,尽力捐助,其悭鄙太甚者,恐非择尤勒令承捐不可。……

致帮办陕甘军务刘典书,更申其说曰:

……荒政首重劝分,而秦人偏喜悭鄙,无可如何,自非分两种办法不可。两者维何?一劝捐,一勒捐也。劝以行之君子,勒以施之鄙夫,出其有余,为其市义,何用其煦煦孑孑为哉。……

其后据陕西巡抚报告绅民共捐银九十余万两,捐粮二十五万余石。注957宗棠此种办法虽若霸道,殆发于对难民之同情心。夫“朱门酒肉臭,野有饿死骨”,此最人世不平之事,饿夫不敢开罪朱门,宗棠代为打抱不平,自可博得一般社会之好感。

积谷防荒,自昔称善政。宗棠早年,已在本乡着意经营,自经此次旱灾,宗棠于光绪三年(1877)九月,通令劝办义仓,其结果可考者:

皋兰县捐得入粮三千三百四十二石;

洮州厅捐得本粮二千六百十九石,本大钱二百串;

固原州捐得仓粮六千八百石;

平远县捐得秋粮四百石;

崇信县捐得仓斗谷七百六十石;

镇番县捐得仓斗粮二千四百六十五石,又三渠社仓捐得仓斗粮八百二十石,蔡旗堡社仓捐得仓斗粮一百二十一石;

东乐县丞捐得市斗小麦一千零二十七石;

丹噶尔厅捐得三包市石粮四百三十九石;

泾阳县捐得京斗麦一万六千一百二十一石。

先于同治十一年(1872),陕西延安府禀设社仓,宗棠批云:

……社仓,善举也。每因经理不得其人,遂废不举,甚或反以为累。然古今无不敝之良法,人存政举,徒法不能自行,虽圣贤立法,亦不能保其不敝。惟于所属良愿士民,留心采择,令各司其社仓之出入,地方官但按年稽核,不令吏胥涉手,稍可留遗久远,与古人当社立仓之意有合。惟士民不尽良愿,而地方亦有无可举充社长者,是用士民一法,有时而穷,安得留心造士之贤有司,俾善气熏陶,比户可封乎。……

此次通令劝办义仓,其经理殆即采用官督绅办方式。如崇信县,每仓遴派正副四人,两年一换。如东乐县,各以仓正管理。如洮州,选正副殷实之家经理,大致仍不出宗棠之主张也。注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