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五一七年,孔子到了齐国,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有记录的政治活动。齐国原是东方大国,疆土在现在的山东中部和东部一带,土地肥沃,农业发达,并富有鱼盐之利,在齐桓公时代(公元前六八五—前六四三年),又经过杰出的政治家管仲整顿国政,成了春秋时期的一等大国。这时是齐景公统治的时代,也是大政治家晏婴活跃的时代,国家安定而强盛。孔子希望在齐国做一番事业,是有现实根据的。然而事情不是那么顺利。

孔子何以不留在鲁国而跑到齐国去呢?这固然由于齐国的局面好像大有可为,同时也由于鲁国发生了政变。

原来鲁国有三家有势力的贵族,一是孟孙氏,就是孟懿子、南宫敬叔他们那一家;二是叔孙氏;三是季孙氏,就是孔子年轻时穿了孝服赶去吃饭的那一家。这三家贵族原是鲁桓公的子孙,所以又称为“三桓”。三家之中,季氏势力最大,这时季氏的季平子专政,鲁君昭公很讨厌他。恰巧季平子和另一贵族郈昭伯因斗鸡发生了纠纷,原来季家的鸡翅膀上加了芥末,为的是害对方的鸡的眼睛,而郈家的鸡爪子上却带了锋利的金属,季平子见郈昭伯不肯退让,便强占了郈家的封地,郈昭伯于是向鲁昭公诉冤,鲁昭公以此为借口,讨伐了季平子。季平子联合孟孙氏、叔孙氏,进行反击,鲁昭公失败了,逃到齐国。齐国把他安置在郓城(在现在的山东郓城县东),郓城是齐国从鲁国夺去的地方。[39]鲁昭公便在齐国住了下去。鲁国陷在混乱中。

对于“三桓”的擅权,孔子本来是不满意的,现在鲁昭公也被“三桓”驱逐出国,他实在看不下去,便也离开鲁国,到齐国去试一下。

据说齐景公在五年前(公元前五二二年)到鲁国的时候就见过孔子。那时齐景公曾问孔子:“从前秦穆公国不大,地方又偏僻,可是为什么能称霸一方呢?”孔子当时回答说:“秦国国家虽然小,可是他们的人志气大;地方虽然偏僻,可是他们的人行起事儿来正当。秦穆公又会用人,曾看中了喂牛的百里奚,和他谈了三天话,便能信任他,叫他执政。像秦穆公这样的做法,统治全中国也是够格的;称霸一方,还只能算是小成就呢。”齐景公听了很满意。[40]因此孔子心里有了底儿,以为到齐国可以做百里奚第二。

依照当时从事政治活动的方式,要去投效一个国君,得找一点门路。

哪怕孔子已经见过齐景公,齐景公对孔子的印象也很好,但如果不打通齐景公的亲信,也还是难以掌握实权的。虽然有百里奚那样的传说,但那究竟只是一般“士”所乐道的美谈罢了,当时社会的现实不是那样的。因此,孔子先当了齐景公的亲信高昭子的家臣。

高昭子果然替孔子在齐景公跟前说了些好话。于是齐景公向孔子请教政治的大道理。孔子说:“君王要像君王,臣子要像臣子,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意思是要维持社会上的统治秩序,各人要按其名分办事,用孔子自己的话讲,这就叫“正名”,他后来在长时间内也还是这样主张的。这种说法无疑是对统治者有利的,尤其在阶级矛盾渐趋剧烈的时候,就更合统治者的口味了。所以齐景公听了,便高兴地说:“对呀,如果君王不像君王,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那么,我就是有的是米,还能吃得成饭吗?”[41]

过了几天,齐景公又问孔子政治上最迫切的问题是什么。孔子看准了齐国当时最大的毛病是奢侈浪费,于是说:“问题在于节约。”[42]当然,孔子的节约主张是不彻底的,因为孔子终究是讲排场的。但齐景公听了还是表示满意,这大概因为齐国当时实在奢侈得不像话了吧。这时,齐景公想把尼溪地方的田地封给孔子。

可是齐国的执政大臣、老政治家晏婴,是不赞成孔子所讲究的那一套礼数的,他便向齐景公说:“这班新兴起来的‘儒’(也就是士),他们只会说漂亮话,不能受约束;他们很骄傲,很自以为是,不肯俯就别人。治丧主张铺张,埋葬不惜倾家荡产,这种风气也要不得。他们靠着游说、当食客过日子,国家能依赖这些游民吗?自从周朝衰落以来,不见出过什么贤人,过去的礼节乐章也好久没有人弄得明白了。现在孔子就专讲究这一套。怎么见人,怎么走路,穿戴什么,甚而摆什么面孔,烦琐得要命。多少年也学不完,一辈子也搞不清。您如果让他在齐国实行起来,恐怕解决不了什么最急切的问题的。”[43]

因为这话说中了孔子的主要毛病,齐景公动摇了。以后齐景公再见孔子的时候,便不再向他请教大道理,不过表面上还很客气罢了。过了一些时候,齐景公才对孔子说:“如果像鲁国对待季孙氏那样,拿有权的上卿地位给你,我做不到;如果像鲁国对待孟孙氏那样,拿无权的下卿地位给你,我也不肯。那么,我待你在季孙氏、孟孙氏之间吧。”[44]

这话自然是冷淡孔子的。而且齐国的贵族也怕孔子真正在齐国当权,便都想陷害他,孔子是有些风闻了。

齐景公终于向孔子点破:“我老了,精力不济,不能任用你来图谋改革了。”

孔子听了,便只好收拾行李,干脆离开了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