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问题 拳匪乱后,朝廷始知中国在国际上之地位,改变传统之观念,仇外之思想变而媚外惧外,遇有事变尝以列强干涉为言,自相恫吓。两宫回京,德宗御乾清宫接见外使,礼节迥异于前,待遇至为优渥,太后亦于宫中接见公使。外交初为应付因乱发生之善后问题,英、美、日政策,维持其商业上或经济上之机会平等,俄则欲据东三省,日本视为利害切己,求一解决方法,终不可得,酿成日俄之战。日本胜俄,跃为强国,并于亚洲大陆得有根据地,远东国际形势,为之一变。嗣后政府又与俄、法订密约,共谋中国,遂与美国立于反对之地位。其时国人业已觉悟,方欲收回失去之主权,而日侵略日甚,英、俄亦谋伸长其势于西藏、蒙古,兹分言之于下。

三国商约 公约成立后之善后问题,已见于第十四章。新订之三国商约,关系重要,盖有于此说明之必要。英据公约,遣马凯来议商约,先在上海开会,未有结果,往访刘坤一、张之洞,二人奉旨遥领会议也。马凯允许之条件,有为英商推翻者,如在通商口岸之外人,遵守中国章程,住于租界之华人许华官征税,交涉共达十月。二十八年(一九○二)八月,英约签字。美约大体上同于英约,系美使康格与商约大臣交涉,明年八月签字。至于日约,其初日方提出草约,后根据英约,而日本于英、美承认之税率,不肯同意,交涉未有进步,会张之洞入京,让步解决,与美约同时签字。其他国家利用最惠国条款之待遇,只欲享受权利,不愿中国收回主权,乃多放弃修约之要求。兹言三国商约要款如下。

商约要款 一、商业权利:中国开放江门、长沙、北京、奉天府、安东、大东沟,加税实行后,增加万县、安庆、惠州,西江内增加外轮停泊处,长江航行许外轮上驶四川。关于内河,中国改订行船章程,许外商租设码头,并允外货再运出口者,海关退还税银。二、裁厘加税:英、美允许进口税增至百分之一二·五,出口税百分之七,日约则措辞含浑,谓照中国与有约国共同商定之税则输纳,加税之实行,须得列强之同意,且陆路通商,须废减税章程,又与俄、法利益冲突。欲得列强同意,势不可能,约文徒为具文耳。三、中国责任:条约载明者,一为立定国币,一为划一度量权衡。四、外国允许者:(一)中国整顿律例,将来司法情形妥善,三国即放弃领事裁判权。(二)英、美允禁吗啡自由运华。今观商约之内容,中国所许者多为实惠,外国所许者则为空言,吗啡之禁止输入,属于内政,乃亦商于外国,并许国内不得制造。

日、俄战争之酝酿 拳乱发生之事故,尤难于解决者,当为俄国占据东三省。俄国出兵经过,已见于第十四章。俄将与盛京将军代表,议定章程,朝廷闻报,知其丧失主权,即诏将军回京,而俄出而干涉,并欲独得三省兵权政权,限制地方官行使职权。朝臣疆臣时分两派,李鸿章主张许之。刘坤一等力持异议,谓许俄请,“各国必将效尤,分裂之祸立见。”英、日又向中国警告,乃俄竟强中国驻俄公使杨儒签定条约。各国闻而多劝朝廷拒俄,刘坤一坚持前议,俄外部迫公使不已,杨儒竟以死拒,其子奔丧,亦受逼自缢,声言不敢负此重大责任,俄约终未成立。李鸿章仍未忘情,向俄声称公约签字后,再签俄约。俄国派员与之协商条件,方始议妥,未及签字,而李鸿章死矣。英、日反对俄占东三省最烈,视为利害切己也。二国议订同盟条约,维持其在中国、朝鲜之利益,一国若与第三国开战,其同盟国应守中立,并防他国加入,如有他国加入其敌国者,即共同作战议和,期为五年。

同盟条约成立,专以对俄者也。俄租日本归还之旅顺、大连,日本无如之何,其在韩地位,以俄援助韩王,大受打击,乃与俄国协商,请承认其在韩利益,而俄不理,日本乃与英订同盟条约。俄国受其影响,与中国议订条约,中国赔偿俄国损失,俄国归还东省政权,交还山海关、新民屯铁路,分三期撤退东三省驻军。乃第一期内,撤退指定驻军,忽向中国提出封锁东三省之条件,外务部无法应付,事为外国所知,外使警告朝廷切勿承认,疆吏亦言不可允从,俄遂不肯撤兵,此二十九年(一九○三)事也。

战争与中国之关系 日本迭向俄国交涉,提出让步条件,而俄轻视日本,未有所成。十二月(一九○四年二月),日本撤回公使,舰队出而袭击俄舰,运军渡韩。二国以东三省利害之冲突,发生战争,地为吾地,人为我人,乃竟不能保护疆土、人民。中、俄边疆相接,长逾万里,二国交战,俄兵随时可侵入边境,势乃迫而宣布中立,划辽河以东为战区,事实上俄兵占据其地,不能令其退出,唯有此种办法耳。列强电告日、俄尊重中国中立,二国许之。日军自朝鲜攻入奉天东南部,两军人数约一百万人,日军迭陷城镇。三十一年春,俄海军自欧洲驶抵朝鲜海峡,为日舰队所败,几全覆没。二国接受美国调停,各遣代表议和,成立《朴资茅斯条约》。战争期内,中国严守中立,而执行国际公法上之义务极为困难,一则交战区内,禁止人民出售军粮于二国,实不可能,一则二国妨碍中国执行公法也。

中、日善后条约 《朴资茅斯条约》,除载明日、俄撤兵,交还政权,及维持东三省门户开放外,关于中国者,尚有二端:一、俄国让与旅顺、大连租借权及公共建筑物于日本;二、俄国让与长春、旅顺间铁路于日本。其让与须得中国之同意,外务部先已照会声明矣,日皇遣使入京,议商善后事宜,朝廷派大臣交涉,商议两月,签定条约,名曰《中日会议东三省事宜正约》。中国承认朴资茅斯让与日本之权利,日本允守中、俄借地及造路原约。正约外尚有《附约》,及《会议节录》。《附约》要款凡四:一、中国开放东三省商埠数共十六,曰凤凰城、辽阳、新民屯、铁岭、通江子、法库门、长春、吉林、哈尔滨、宁古塔、珲春、三姓、齐齐哈尔、海拉尔、爱珲、满洲里。二、中国许日改造安东至奉天省城之军用铁路,经营十五年后,售于中国。三、二国共办木植公司,采伐鸭绿江右岸森林。四、华官划定营口、安东及奉天府日本租界。《会议节录》,双方未有文字说明其性质,日人称为秘密议定书,实不足信。其记存于《节录》者凡十七款,关于铁路者,一、中国不筑与南满铁路并行之路;二、向日借款建筑长春、吉林铁路,及辽河以东铁路。

日本经营南满 双方力争未得解决者尚多,矿产及木植公司皆其明显之例。矿产于《会议节录》载明附属铁路者,无论已开未开均应妥议章程,此系原则,章程固未议定。《附约》载明合资创办木植公司,细则亦未议定,乃后引起严重之局势。综之,日、俄战争之结果,一则东三省开放,商埠大增,一则日人伸长其势力。其政府借款经营,不顾一切,遂与中国立于冲突之地位。经营机关,一曰南满铁路公司,二曰关东州都督府,均于三十二年(一九○六)成立。公司资本日金二万万元,铁路资产估值九千二百八十万元,战争期内,政府专为铁路用去八千万元,至是,作为一万万元,余款募自民间,事实上则多借自英国。据美人雷莫调查,迄于民国三年(一九一四),日人投资只有二千四百万元,公司付息给政府一百九十万元,而政府给英五百七十万元。公司经营铁路,兼开矿产,并作其他投资,概受关东都督之监督。都督府成立稍迟,管辖旅顺、大连及铁路区域,日人目其地为关东州也。都督以陆军大将或中将充任,统率军队,统理政务,扩张利益。日人改筑铁路,采用标准宽度,同于我国铁路,整理大连海港,修建道路,规模远大。

远东形势 就国际地位而言,日本新与英国改订同盟条约,期为十年。同盟范围,扩至印度。日本则因同盟之故,免去孤立,且可借得利息低微之外债也。日又于三十三年(一九○七),与法缔结协约,称为维持远东之现状,另有换文互相承认其在中国之特殊利益。日认两广、云南为法势力范围,法认南满、福建为日势力范围,尤可异者,日本亦与俄订协约及密约,协约注重维持东方之现状,密约划分南满、北满之界线,各于界内经营,不相阻挠。日本更承认外蒙古之俄人利益。于是远东问题日多。

中、日问题 初《会议节录》关于铁路要款,已见于上,其未议妥者,尚有大石桥至营口铁路,此路初为俄国运输建筑材料而设,日本要求续办,中国不许,条约成后,朝廷应日要求,辽河以东铁路建筑费,向南满铁路公司商借,建筑吉林、长春铁路又借日款,工程师雇用日人。会外务部谋借英款建筑新民屯、法库门铁路,日本视为损害南满铁路之利益,出而阻挠。京、奉铁路迁移奉天车站,日亦出而抗议,并又向我要求吉林、长春铁路,延至延吉厅,外务部不许,请日拆去大石桥营口铁路,日亦弗应。关于矿产,日本要求开采抚顺、烟台煤矿,中国则主二国合办,亦未解决。其他问题,尚有保护延吉韩人之争执。宣统元年(一九○九),日本借口自行建筑安东奉天铁路,延吉问题,时亦严重。朝廷迫而让步,议定韩民归华官治理,许日员观审,并开放商埠。铁路则吉、长路线展达朝鲜,新民屯、法库门筑路,先商于日,大石桥营口铁路归日经营。京、奉移站,日无异议。矿产则许日开采抚顺、烟台煤矿。其他沿铁路之矿产,中、日合办。

德、美之企图 日本经营南满既为中国所患,亦为他国所不满。德皇向美总统协商,主张美、德、中国同盟,后则欲俄加入,盖尚不知俄已与日订成密约也。中国方面,袁世凯主张三国同盟,而朝廷则多顾虑。会袁世凯免职,无人主持,未再向美磋商。美国对日固无作战之心,二国签定仲裁条约,并互换照会,声明维持太平洋现状,及中国门户开放政策,同盟条约遂无所成。宣统元年,中日悬案解决,中国向英、美商人借款建筑锦州、爱珲铁路,日、俄出而阻挠,美乃照会中、日、英、俄、法、德建议投资收买东三省日、俄铁路,暂由国际委员会管理。其思想原倡自美商,并向日、俄交涉,均无所成,至是,日、俄仍持异议,其同盟国受其影响,亦不赞同,计划再归于失败,反而促进日、俄之邦交。综之,美国政策,仅欲维持其商人之平等待遇而已。

俄国之侵略 俄自败于日本,侵略野心,并未稍戢。其在北满新与中国订约,采伐森木,开采东省铁路傍之矿产,其先政府固未予以承认。自国际形势而言,俄、法为同盟国,日、俄更相亲善,订成密约。及美提出收买铁路之计划,二国邦交益密,宣统二年(一九一○),又缔结条约及密约,条约则互相尊重其所得之权利,并协商应付事变之处置,性质无异于同盟条约矣。密约则维持其前划定之势力范围,各自巩固及发展其利益,不相侵害,若受威胁,二国协商防卫之办法。同时英亦与俄谅解,成立协约,于是俄无忌惮,中国应付益难。外务部以俄铁路公司侵犯主权,交涉结果,铁路区域内之市政府,得设自治会。商业则铁路运输货物,减税三分之一,水路二分之一。外务部又欲于外蒙古新疆设关收税,俄不肯承认,更诱外蒙古独立。中国业已改变治蒙政策,创办新政,并奖内地人民移居垦荒,惜主持者繁例苛税,外蒙人不堪,向俄乞援,俄遂出而干涉。及革命军起,外蒙古遂独立矣。

中、英交涉 于此期内,英国商业仍最发达,其政府协助中国禁烟,已见于上。中国边界与印度、缅甸接壤,界址初未勘定,英欲通商或扩展土地,问题遂起。初西藏为印军所败,中、英缔结条约,而喇嘛与俄国往来,印度总督请以军队护送其使者径往拉萨交涉。二十九年,使者率同军队出发,明年迭败守兵,达赖出逃,成立条约,西藏开放商埠,削平边界炮台,赔偿军费,内政不受外国干涉,不准外人筑路开矿。清廷闻报,遣员入印交涉,未有所成,三十二年(一九○六),始与英使订成条约,英不占并藏地,及干涉其政治,中国亦不须他国干涉,独能享受外国不能享受之权利。此后朝廷改变政策,值西康有乱事,赵尔丰前往治理,改土归流,设官立学,西康渐定,转而经营西藏。会达赖入朝北京受封回藏,川兵入藏,达赖惧而逃往印度。川兵远戍思归,及革命报至,起而为变,西藏亦乘机“独立”矣。其他交涉,尚有英兵占据云南西部片马,革命军起,成为悬案。

借款筑路 其他重要交涉,当为借款筑路。列强争先承借,一则含有政治作用,一则视为安全稳妥之投资也。凡得借款者,契约上载明雇用其国人为总工程师,材料乃向本国购买,亦筑励工商业之一方法。借款兴筑之路甚多,兹言其主要者如下:津浦铁路向英、德商人借款九百八十万镑,沪宁铁路向英商借款三百二十万镑,沪杭甬铁路借英款一百五十万镑,芦汉铁路前借比款兴工,朝廷于拳匪乱后改称京汉铁路,借英款五百万镑,归还比款,并筑未成之路线。他如道口镇、清化镇铁路,正定、太原铁路,开封、洛阳铁路,广州、九龙铁路,京奉铁路,均借外款建筑。日人于南满借款兴筑之路,及外国承办之铁路,已见于上,兹不复赘。其当附言于此者,美于收买满洲铁路失败后,其银行与英、法、德银行成立四国银行团,在华投资。张之洞欲借外款,建筑川汉、粤汉铁路,会得病死,四国公使迭催开议,邮传部迫而签定借款契约。国内绅商反对,造成严重之局势,大祸遂在酝酿中矣。

清季外交之评论 综观清季外交,吾人不胜感叹。十九世纪中叶而后,世界交通日趋便利,维持闭关,绝不可能。士大夫本于旧日之思想,应付新时代之问题,无不处于失败之地位。其人昧于世界大势,初不知力弱不足以胜外人,后虽知之亦未能猛勇向前,以致改革迟延,迭受败辱。一次损失过于一次,未非谋之不臧也。中国损失,一为藩属之丧失,土地之削小,军港之租借,势力范围之划定,租界之增多,一则主权丧失,外人所处之地位反宾为主,政治条件固无论已,商人亦无往而不处于特殊待遇之阶级。严格言之,中国殆不能称完全独立自主之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