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党与政治关系 中国秘密会社,由来已久,潜伏之势力至为强大,历史上之叛乱,往往与之有关,古代固无论已,近代白莲教之乱、太平天国之起、义和团之祸,莫不与之有关,或即借之号召党徒,起而为乱也。其人多为愚民,迫于生计,服从其领袖,铤而走险,常无大志,其领袖亦不过本于取而代之之心,颠覆政府耳。列代剿平匪乱,从不考究其作乱之根本原因,而徒诿为官逼民反,政治腐败固养成匪乱之一原因,而人民之所以为匪者,则多造成于人口增多,生计困难,不甘坐而自毙也。士大夫处于领袖地位,原少与民众接触,不知其痛苦,又囿于忠君思想,多所顾忌,率领贫民而为乱者例实罕见,乃于会党或盗魁起兵胜利之后,屈己奉之,此历史常见之例。其破先例者,其在清季乎?

思想之剧变 清季外交失败,士大夫深受外国思想之影响,渐而改变传统之观念,主张采用西法,立宪运动则其明证。青年有为之士,勇于进取,对于政治希望太大,失望亦其最甚,终乃以为非革命不足以复兴中国,起而组织秘密会社,潜谋起兵,更为扩张势力及活动之计,与旧有之会党连结。其时风气已变,从前视倡言革命为大逆者,亦变而赞助,尤以华侨为甚。华侨住于外国,常受不平等之待遇,亟欲中国富强,予以有效力之保护,故多同情于革命。其在外国得款较易,往往出款赞助党人。党人多为知识界人,秘密会党始乃改变性质。顾其活动之中心,或在外国,或在国内之租界,而在内地者,仍以旧有会党为有势力。新党活动最力者,当推同盟会。

孙文略传 初,孙文创立兴中会,举兵失败,逃往外国,其推翻清廷之思想,迄未改变,起兵之时,年尚不足三十,据其自传:生于一八六六年(同治五年),十二岁读经,十三岁渡夏威夷岛往依其兄,并习英文,留住五年,返国后住香港,入拔萃书室,转入香港书院,再往夏岛,不久即归,二十一岁,始习西医,入博济医校,次年,入西医书院,五年卒业。其言所好曰:“文早岁志窥远大,性慕新奇,故所学多驳杂不纯,于中学则独好三代两汉之文,于西学则雅信达文之道,而格致政事,亦常浏览。至于教则崇耶稣,于人则仰中华之汤武,暨美国华盛顿。”孙氏博览群书,比较中西制度,而欲有所改革,举兵事败,逃亡外国。其在欧、美也,对于华侨宣传革命,初无效果,命遣同志,连合会党起兵,亦归于失败。

同盟会之活动 革命前途黑暗,拳匪乱后始大改变,政府方奖游学,各省派学生至日,留学生人数增加,分子复杂,而多数固反对政府,各派领袖认为有合作之必要,光绪三十一年(一九○五),成立同盟会于日本,势力大增,发行报章,倡言种族革命,建设共和政府。顾宣传之文字,或在外国印行,或在租界传递,仍未能唤起全国人民之注意。有效之方法,当为起兵。自同盟会成立以来,会员颇为活动,或联结会党,或运动新军,并得外人之赞助,起兵于广东六次,湘、桂、滇各一次,皆以子弹缺乏,归于失败。其最大牺牲,则为宣统三年(一九一一)三月二十九日(四月二十七)广州之役。此役也,党中有为之士,集于广州,联络新军,分队出发,猛扑官署,死亡七八十人,归于失败。同盟会外,尚有光复会等,光复会领袖徐锡麟举兵,事败被杀。其受革命宣传之影响,暗杀官吏,或举兵者。亦未成功。

川路之争 革命迭起,人心已感不安,四川铁路之争,时人对于政府失望益甚。先是,绅士视建铁路可获重利,先未筹足款项,即请政府立案,川汉、粤汉铁路,均其例也。湘、蜀且办苛税,作为筑路经费,完工则遥遥无期。宣统三年,四国银行团借款建筑粤汉、川汉铁路之契约成立,朝廷宣示政策,干路收为国有,支路仍许商办,粤汉、川汉将由邮传部收办。御史有劾邮传大臣盛宣怀者,绅商利益与之有关者,亦持异议。政府发还商股,四川待遇最劣,盖以董事侵蚀太甚也,川绅乃力反对,请愿罢市,而朝廷坚持前议,并命端方统兵入川。总督赵尔丰初原敷衍绅士,为之奏请,而朝旨不许,及闻端方入川,心不自安,转而欲惩首要,将其逮捕,形势日益严重。游民有乘机滋扰者,朝廷得报,诏岑春煊入川剿抚。岑氏旧与奕劻有隙,奕劻遇事沮之,不肯入川,而武昌革命起矣。

武昌举兵之始末 川路之争与武昌革命原为二事,不相联络,前者之影响,在使人心不安,以为祸患将作,已而革命果起矣。同盟会自广州失败以来,干部人员深为失望,乃谋于长江方面活动,成立中部总会,尤注重武汉。武昌旧有日知会,创于教士,内有报章杂志,新兵常来浏览,渐变为革命机关,与同盟会合作。同盟会员于汉口俄租界设立会所,运动新兵,原定于八月十五日举兵,乃以领袖未至,延期发难。不意会所制造之炸弹爆发,巡捕捕去二人,武昌机关亦被破获,捕去三十一人,并搜得党员名册。同盟会干部人员之在武汉者,急函会员,嘱勿来鄂。顾捕去人员供辞牵及军人,且有名册可凭,湖广总督瑞澄欲兴大狱,饬按名册逮捕。军人闻而不安,工程营兵倡议发难,十九日(十月十日),午后九时戕杀营官,攻据军械局,自城外攻入武昌。瑞澄惊惧出逃,新军主将张彪亦走,城中无主,新军加入革命军,遂据武昌。

今观武昌举兵之始末,初无一定之计划,发难乃为自救,其能成功者,则因瑞澄出逃也。善如孙文之言曰:“倘瑞澄不逃,则张彪断不走,而彼之统驭必不失,秩序必不乱也。以当时武昌之新军,其赞成革命者之大部分,已由端方调往四川。其尚留武昌者只炮兵及工程营之小部分耳。其他留武昌之新军,尚属毫无成见者也。乃此小部分以机关破坏而自危,决冒险以图功,成败在所不计,初不意一击而中也。”新军既据武昌,号称革命军,尚无领袖,拥协统黎元洪都督。黎氏初学海军,中、日战后,改习陆军,擢至协统,至是为兵士拥戴,谘议局长汤化龙,亦被举而管民事。

响应区域之广大 革命军渡江,未遇抵抗,先后占领汉阳、汉口,声势大振。清廷闻报,诏陆军大臣荫昌统军南下,并调舰队助战。北军迟迟不来。革命军召募新兵,充实战斗力,击败河南来攻之少数军队,距起义时七日矣。此役也,虽非激战,亦未死伤多人,而影响至为重要,盖革命党之活动,如举兵暗杀,久已使官吏惊惶失措。其人囿于见闻,遭遇新时代之事变,往往无法应付,武昌举兵,清兵战不能胜,更足以增加其惶恐,而赞成革命者,胆气益壮,易于响应也。九月一日(十月二十二),湖南长沙、陕西西安均告独立,明日,九江独立,八日,山西独立,明日,云南独立,皖北亦有独立者。其他次第独立之省,有江苏、贵州、浙江、广西、福建、广东等省。

响应革命之人物 各省响应革命,初无预定之计划,其主持独立者各自为政,不相统率,其人或为秘密会党之领袖,或为同盟会员,或为清廷任用之官吏与将士,于此期内,新军将士最占重要地位。武昌革命全为新军之力,已见于上,他如山西、陕西、九江等地,亦多由其主持。盖其军官曾受教育,倾向于革命,且驱逐长官之后,即可升至都督。疆吏宣布独立,大都迫于环境,有先独立而后取消者,山东则其明例。同盟会员集中于武汉、上海,黄兴应召赴鄂,统率革命军与北军激战,陈其美无兵无饷,竟能取得上海。秘密会社乘机起兵者,湖南、贵州皆有明显之例。顾其领袖未脱旧日之思想,终不能安于位。

人心之倾向 士大夫深信中国欲达富强之目的,非政治上有重要之改革,不能成功,而清廷迟迟立宪,重用亲贵大臣,不能餍其所望。凡留心国事者,莫不明了外国富强,远过于中国,对于清廷亦极失望。革命乃应时而生,既为举国一致之运动,且有无穷之希望,青年勇敢之士,莫不兴奋欲有所为。革命口号尝有意外之效力,凡宣布独立之各省,或举兵之城邑,多无战事,其易有如反掌,事例之多,不胜枚举。兹言一例,以便有所证明。南昌新军独立,推协统吴介璋为都督,就职之后,境内尚安,有教官名彭程万者,捏造函件投递军政府,谓孙文、黄兴开会,公举彭程万为都督,并遣敢死队入城。城中为之不安,忽有一人,自称孙文代表,至军政府宣读彭程万委任状,吴介璋竟辞职去,彭程万遂为都督。事之经过,自今观之,直为儿戏,而在当时足以更换都督,此可见革命宣传之力矣。

清廷之让步 清廷应付革命军之方略,用兵讨伐,命荫昌督师,忽又起用袁世凯为湖广总督,一地二帅,可见监国惊慌无主之情状。袁氏成立北洋军队,负有能名,至是,鉴于前事,托病力辞,而朝廷再三催促,袁尚迟迟其行。会湖南、陕西响应革命,载沣授袁钦差大臣,节制各军。其时北军援至,会同海军,战败汉口下流刘家庙之守兵。革命军退守汉口,利用民房,狙击北军,北军纵火攻下汉口,荫昌指挥之力也,而朝廷将其召回。时值咨政院开会,通过议案,奏请罢免亲贵大臣,即开国会,人民代表协议宪法,赦免政治犯。载沣方在考虑之中,而山西兵变,人心惶恐,乃下罪己之诏,誓与军民维新,实行宪政,不咎既往。顾革命军之势力日益张旺,问题将决定于兵力,人心趋向绝非一纸诏书所能挽回。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且屯兵滦州,要求立宪矣。第五镇统制吴禄贞亦于石家庄自由行动,扣留南运军火。

责任内阁之成立 于此情状之下,京中人心惊惶,不可终日。咨政院草成宪法十九条,采用英制,政权归于国会及内阁总理,载沣即命誊黄宣布,并宣誓太庙,以示遵守。朝廷又许奕劻辞职,诏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咨政院依据宪法,选袁为总理。清廷重行任命,对于张绍曾则传谕嘉奖,改授吴禄贞为山西巡抚,会吴为人所杀,张亦不见容于部下,于是北洋军队全听袁世凯指挥。袁氏奉旨入京组阁,九月二十六日(十一月十六),内阁成立,阁员多为知名之士,中有不肯就职者,实际上袁握政权,阁员多其亲信,且言总理大臣不必每日入值,内外奏疏宜先送至内阁,由其代递,召见官员及奏事处传旨,均应废止,免与宪法冲突。清廷许而从之,亲贵大臣相继免职,禁卫军亦归总理调遣。袁氏掌握政权军权,摄政王俄亦引咎辞职,孤儿寡妇固非其敌,遂得为所欲为。

汉阳、南京之役 各省响应革命,而战争并不甚多,两军攻守之省,有山西、陕西、安徽、江苏、湖北,而比较激烈影响重要者,当为汉阳、南京之战。山西、陕西新军无几,势力薄弱,独立后均为清兵击败,形势危险。皖北则两军相持。湖北则北军攻据汉口,革命军退守汉阳。值袁世凯南下视师,遣人说黎元洪降,弗应,会湖南军队援鄂,黄兴亦至,黎元洪任为总司令。黄兴召编敢死队,十月,反攻汉口,战不能胜,改自襄河上流进攻,截断北军后路,亦不能胜。北军乘胜渡襄河反攻,迭据要塞,守军逃至武昌,七日(十一月二十七),北军占领汉阳。斯役也,革命军战斗勇敢,冲锋者多为北军机关枪所射杀,军械远不相如,为之奈何!武昌惊惶。黎元洪于城外设立行台,通电暂与政府议和,幸而北军奉令停攻武昌。上游失利,下游则革命军攻陷南京。初南京新军于城外独立,为绿营改编之江防营所败,其主将则忠于清室之张勋也。会南方各省遣军会攻,张勋告急,而援兵不至,战不能胜,率其残部退守江北。此十二日事也,距汉阳之败,仅五日耳。

国内之情状 战争期内,人心惶惶,商业停顿,学堂放学,殷富之家迁居租界,稍有衣食者亦远避难。其原因则人民之视政府漠然不关于心,久居治安之城邑,平生不知兵革,一旦遭遇事变,自不免于不安,且兵多无纪律,万一败溃,将必大掠。历史上纪载兵灾,死亡至为重多,太平天国之乱,则其明例。革命之役,迥异于先,固未惨杀。其死亡较多者,当为旗人,盖当种族思想发达之时,兵士泄恨,无赖抢劫,均所不免也。战事延长,收入大减,列强借口海关盐税担保外债,将其保管,而双方召兵购械,在在需款,终将难于持久。外人以为战事妨碍其商业,英使出而劝说北方议和,军火商人则贩运军械。要之,外人之在中国,唯利是视耳。其政府且利用事变,扩展权利,接收上海会审公堂,援助外蒙、西藏“独立”,尤其明显之例。公廨向由华官审理本国人民,外官亦出席陪审,至是,官吏逃匿,领事派员接管,不许中国收回。外蒙古、西藏“独立”,已见于第十六章。

临时政府之成立 南方各省各自为政,乃因事实上之需要,议设临时政府。咨政院议员之未北上者,在上海开会,推黎元洪为大都督,决定赴鄂,及抵汉口,汉阳已告危急,改在租界开会,匆匆通过《临时政府组织大纲》。大纲采用总统制,分设外交、内务、财政、军务、交通五部。临时大总统用人行政,须得参议院之同意,议员由都督府遣派,每省三人。俄而汉阳失守,代表东下,其留在上海者,忽推黄兴为大元帅,黎元洪等力持异议。及南京克复,代表前往,改选黎元洪为大元帅。黄兴、黎元洪皆不就职,临时政府无人负责,值孙文自美归国,十七省代表举为临时大总统。孙文于公元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十一月十三)就职,于是临时政府成立,而黎元洪仍称大元帅,政权军权仍不统一,终乃与北方议和,迫而承认袁世凯之优越地位。

南北议和 袁世凯于汉阳胜后。按兵不进,招回指挥作战胜利之冯国璋,而以段祺瑞代之,亦不派兵往援张勋,其目的则玩弄孤儿寡妇于股掌之上,倾向于议和,以逞其大欲也,乃据英使劝说,奏准朝廷遣唐绍仪南下议和。其部将欲奉为总统,商于南方领袖,黄兴等许之,临时大总统之迟迟选出者,盖虚位以待之也。及孙文就职,北军自汉阳开枪,攻击武昌,称为袁氏而战。南方领袖知力不敌,仍主议和,临时大总统且有让贤之言。袁世凯一面与南方秘密商议条件,一面利用部将胁迫亲贵大臣,一月中,和议将成。袁氏密奏时局危急,讽劝隆裕太后早日决定禅让,且引法国革命为证,曰:“如能早顺舆情,何至路易之子孙靡有孑遗也。”太后迭召王公会议,无所决定。其反对者有军谘使良弼、恭亲王溥伟等。袁氏阴谋为其所知,对于袁氏将有不利之行动。会良弼遇刺,亲贵大臣不能有为。段祺瑞撤兵后退,联合北方将士,发出通电,主张采用共和政体。

清帝逊位 北方将士先称誓死反对共和,忽而恫吓清廷,太后以为军心已变,召集王公大臣一再磋商,除逊位而外,别无办法,二月一日,决定逊位。袁奉懿旨,与南方议订优待条件,实则时已议妥,其争执则南方要求黄兴为陆军总长,北方坚持段祺瑞也。南方处于不利之地位,放弃要求,和议遂成。二月十二日,太后下诏逊位,并公布优待条件,诏旨命“袁世凯以全权组织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优待条件,可别为三:一、清帝尊称不废,民国岁给四百万元,保护其宗庙、陵寝及原有私产。二、皇族世爵概仍其旧,民国保护其私产,除免当兵外,许其享受平等之权利。三、满、蒙、回、藏之王公世爵及固有宗教,概仍其旧,民国代筹王公及八旗生计。清帝逊位,中国专制政体,形式上作一结束,而国内之问题尚多,固未随之解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