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蘇武天山上[2],田横海島邊[3]。萬重關塞斷,何日是歸年[4]?

【注釋】

[1]此組詩乃李白抒寫從淪陷區逃出往潼關至華山後又從華山向南逃往江南一路奔亡情景之作。題下原有“江東”二字夾注,乃宋人編集時所加,以為此組詩作於江東,大誤。

[2]“蘇武”句:《漢書·蘇武傳》記載,蘇武,西漢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字子卿。漢武帝時中郎將。天漢元年(前一〇〇),出使匈奴,被拘留,齧雪咽旃毛,徙北海(今俄國西伯利亞的貝加爾湖)牧羊十九年,威逼利誘均不屈。至始元六年(前八一),因匈奴與漢和好,纔被遣回朝。官典屬國。天山,在今新疆境内。見《塞下曲六首》(其一)注。其實蘇武齧雪牧羊之處不在天山。此句自喻如蘇武一樣被困敵占區。

[3]“田横”句:田横,《史記·田儋列傳》載,田横,齊國貴族。秦末從兄田儋起兵,重建齊國。楚漢戰争中,嘗自立為王,失敗後投奔彭越。劉邦稱帝,田横懼誅,與其徒屬五百人入海,居島中。漢王遣使招降,横與客二人往洛陽,途中自殺。其徒屬五百餘人在海島者,聞訊同時自殺。此句形容當時自己處境就像田横那樣被困孤島。

[4]“萬重”二句:謂自己被重關所阻,不知何時纔能歸去。

【評箋】

唐汝詢《唐詩解》卷二一:奔亡之餘,難以返國,故以蘇武、田横自比。

吴昌祺《删訂唐詩解》卷十一:此亦不堪作詩矣,況可以二人自比乎?

按:此首當是被困於敵占區時所作。

其二

亭伯去安在[5]?李陵降未歸[6]。愁容變海色[7],短服改胡衣[8]。

【注釋】

[5]“亭伯”句:《後漢書·崔駰傳》載,崔駰,字亭伯,涿郡安平人。博學有偉才,少游太學,與班固、傅毅同時齊名。明帝賞其文,向竇憲介紹,竇憲揖入其府為上客,辟為掾。竇憲擅權驕恣,駰前後數諫之。憲不能容,遂遣出為長岑長。駰不之官而歸,卒於家。

[6]“李陵”句:《漢書·李陵傳》載,李陵,字少卿,善騎射,漢武帝時拜騎都尉。天漢二年(前九九),率步兵五千擊匈奴,戰敗投降。全家為武帝所殺。以上二句謂當時官員有些如崔駰那樣棄官而走,有些如李陵那樣降敵不歸。

[7]“愁容”句:海色,將曉的天色,見前《古風》其十六“天津三月時”注。此句謂愁容在早起時有了改變。

[8]“短服”句:此句謂改穿胡服短衣而逃亡。古代北方少數民族的服裝多為短衣窄袖,便於騎射。稱胡服。《夢溪筆談·故事一》:“中國衣冠,自北齊以來,乃全用胡故服。窄袖,緋緑短衣,長靿鞾,有鞢(xiè)帶,皆胡服也。窄袖利於馳射,短衣長靿,皆便於涉草。”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八:情遷境移,大抵如此。

按:此首前二句以崔駰棄官、李陵降敵比喻當時官員有的逃跑,有的降敵。後二句寫自己改變愁容,決定改穿胡衣逃出淪陷區。

其三

談笑三軍却[9],交游七貴疏[10]。仍留一隻箭,未射魯連書[11]。

【注釋】

[9]“談笑”句:魯仲連却秦軍事,見前《贈從兄襄陽少府皓》詩注。左思《詠史詩》:“吾慕魯仲連,談笑却秦軍。”

[10]七貴:西漢時七個以外戚關係把持朝政的家族。《文選》卷一〇潘岳《西征賦》:“窺七貴於漢庭,譸一姓之或在。”李善注:“七姓謂吕、霍、上官、趙、丁、傅、王也。”此泛指權貴。

[11]“仍留”二句:魯仲連射書下聊城事,見前《五月東魯行答汶上翁》詩注。二句謂自己有魯仲連那樣有排難解紛的謀略,却不能為時所用。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八:何其矜重!

按:此首以魯仲連自喻,知其在國家危亡時刻,仍想學魯仲連那樣排難解紛。

其四

函谷如玉關,幾時可生還[12]?洛川為易水[13],嵩岳是燕山[14]。俗變羌胡語,人多沙塞顔[15]。申包唯慟哭,七日鬢毛班[16]。

【注釋】

[12]“函谷”二句:函谷,關名,古關在今河南省靈寶東北。戰國時秦置。因關在谷中,深險如函而名。其東自崤山,西至潼津,通名函谷,號稱天險。漢元鼎三年(前一一四),徙關至今河南新安縣東,離故關三百里,稱新函谷關。乃古時由東方入秦之重要關口。玉關,玉門關,漢武帝置,故址在今甘肅敦煌西北小方盤城。六朝時移至今安西雙塔堡附近。因古代西域經此輸入玉石而名,和西南陽關同為當時通西域的門户。出玉門關為北道,出陽關為南道。東漢班超長期在西域守衛邊疆,年老思鄉,曾上疏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此二句謂函谷關以東被叛軍占領,變成像玉門關那樣的邊關,未知何時能生還關東?按:此時李白已逃難至函谷關之西,故有此語。

[13]“洛川”句:洛川,洛水。《水經·洛水》:“洛水出京兆上洛縣讙舉山……又東過洛陽縣南,伊水從西來注之。”此處即指今河南洛陽市之洛河。川,一作“陽”。易水,在今河北易縣南。《水經注·易水》:“易水又東逕易縣故城南,昔燕文公徙易,即此城也。”此句謂洛水已變成像接近邊疆的易水。

[14]“嵩岳”句:嵩岳,即中岳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市北。燕山,在今河北平原北側,由潮白河河谷直到山海關。東西走向。此句謂嵩山也變成了邊地的燕山。

[15]“俗變”二句:謂中原的風俗語言已受羌胡所染而改變,人們的面容因戰亂而多帶有邊塞風沙之色。

[16]“申包”二句:申包,即申包胥,春秋時楚人,姓公孫,封於申,故號申包胥。《左傳·定公四年》載吴國破楚都郢,申包胥至秦乞師復國,秦伯遲疑,申包胥立依庭牆而哭,日夜不絶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哀公為之賦《無衣》,遂出兵。鬢毛班,班,通“斑”。頭髮花白。二句以申包胥自喻,疑是時李白逃亡,西奔入函谷關,擬效申包胥痛哭於秦庭,請朝廷速救國難。

【評箋】

王琦李太白全集》注:太白意謂函谷之地,已為禄山所據,未知何日平定,得能生入此關?洛川、嵩岳之間,不但有同邊界,而風俗人民,亦且漸異華風。己之所以從永王者,欲效申包慟哭乞師,以救國家之難耳。自明不敢有他志也,其心亦可哀矣(按:此時李白剛逃難至潼關,尚未入永王幕,王説非)。

按:此首當是李白西逃入潼關時所作。

其五

淼淼望湖水[17],青青蘆葉齊。歸心落何處?日没大江西。歇馬傍春草,欲行遠道迷。誰忍子規鳥[18],連聲向我啼[19]。

【注釋】

[17]淼淼(miǎo):大水貌。

[18]子規鳥:即杜鵑鳥。啼聲哀苦,似曰“不如歸去”,使游子聞之,心情悽惻。詳見前《蜀道難》注。

[19]連:宋本作“遠”,據他本改。

按:此首當是天寶十五載(七五六)春天已從關中東逃至大江邊所作。詩中所寫皆為南方春景。

按:此組詩前人皆以為作於至德二載(七五七)永王失敗以後,與《南奔書懷》同時之作。大誤。其實,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冬李白回梁園,遇安禄山之亂,陷於敵占區,從洛陽西奔潼關,上華山,次年春下山向東奔江南。五首詩即奔亡途中作。描寫安史之亂初起時被困敵占區及一路逃亡途中所見所感的情景。其一寫被困於叛軍占領區事;其二叙改裝逃亡;其三叙願效魯連為國解難而無緣;其四叙欲效申包胥痛哭秦庭請救國難;其五乃叙逃南方情事。

古風(其十七)

西上蓮花山[1],迢迢見明星[2]。素手把芙蓉[3],虚步躡太清[4]。霓裳曳廣帶[5],飄拂昇天行。邀我登雲臺[6],高揖衛叔卿[7]。恍恍與之去[8],駕鴻凌紫冥[9]。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10]。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11]。

【注釋】

[1]“西上”句:上,一作“嶽”。蓮花山,即西嶽華山的最高峰。《太平御覽》卷三九引《華山記》曰:“山頂有池,生千葉蓮花,服之羽化,因曰華山。”

[2]“迢迢”句:迢迢,遥遠貌。明星,神仙故事中華山上的仙女。《太平廣記》卷五九引《集仙録》:“明星玉女者,居華山,服玉漿,白日昇天。”

[3]“素手”句:素手,女子潔白的手。《古詩十九首》:“纖纖出素手。”芙蓉,蓮花。

[4]“虚步”句:虚步,凌空而行。咸本作“步虚”。躡(niè),踩,踏。太清,天空。

[5]“霓裳”句:此句謂仙女穿着霓裳,拖着寬廣的長帶。霓裳,以虹霓為衣裳。曳,牽引,拖。

[6]雲臺:華山東北部的高峰。因上冠景雲,下通地脈,嶷然獨秀,有若靈臺,故名。

[7]衛叔卿:神仙名。據《神仙傳》卷八記載,中山人,服雲母得仙。曾乘雲車、駕白鹿從天而降,見漢武帝。因武帝不加優禮而去。帝甚悔恨,遣使者至中山,與叔卿之子度世共之華山,求尋其父。未到其嶺,於絶巖之下,望見其與數人博戲於石上,紫雲鬱鬱於其上,又有數仙童執幢節立其後。

[8]恍恍:猶恍惚,模模糊糊。

[9]紫冥:紫色天空中的仙府。

[10]“俯視”二句:謂從華山上空俯看洛陽一帶平原,只見茫茫一片都是來往的胡兵。按: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十二月,安禄山率叛軍攻破東都洛陽。

[11]“流血”二句:謂洛陽人民慘遭屠殺,安禄山大封偽官。按:安禄山占領洛陽後,屠殺百姓,並於次年正月僭位稱帝,大封叛臣偽官。豺狼,指屠殺人民的叛軍官兵。冠纓,官員的代稱。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評末四句曰:豺狼盡冠纓已可慨,冠纓而盡豺狼,更當何如?

蕭士贇《分類補注李太白詩》:太白此詩似乎紀實之作,豈禄山入洛陽之時,太白適在雲臺觀乎?

陸時雍《唐詩鏡》卷一七:有情可觀,無迹可履,此古人落筆佳處。

陳沆《詩比興箋》卷三:皆遁世避亂之詞,托之游仙也。《古風》五十九章,涉仙居半,惟此二章(按:指本詩及“鄭客西入關”)差有古意,則詞含寄托故也。世人本無奇臆,好言昇舉,雲螭鶴駕,翻成土苴。太白且然,況觸目悠悠者乎?

按:王琦曰:“此詩大抵是洛陽破没之後所作。胡兵,謂禄山之兵;豺狼,謂禄山所用之逆臣。”按:此詩當是天寶十五載(七五六)初春在華山作,為一首游仙體的紀實之作。據詩人《奔亡道中五首》,安史之亂初起時,他在洛陽一帶目睹叛軍暴行,乃西奔入函谷關,上華山避亂,至次年春又南奔宣城。過去學界認為此詩作於宣城,未諦。(詳見拙作《安史之亂初期李白行蹤新探索》,《文史》二〇〇一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