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鵝飛洛陽,五馬渡江徼[2]。何意上東門,胡雛更長嘯[3]?中原走豺虎,烈火焚宗廟[4]。太白晝經天,頽陽掩餘照[5]。王城皆蕩覆,世路成奔峭[6]。四海望長安,嚬眉寡西笑[7]。蒼生疑落葉,白骨空相弔[8]。連兵似雪山,破敵誰能料[9]?我垂北溟翼,且學南山豹[10]。崔子賢主人[11],歡娱每相召。胡牀紫玉笛,却坐青雲叫[12]。楊花滿州城,置酒同臨眺[13]。忽思剡溪去,水石遠清妙[14]。雪晝天地明,風開湖山貌[15]。悶為洛生詠,醉發吴越調[16]。赤霞動金光,日足森海嶠[17]。獨散萬古意,閑垂一溪釣。猿近天上啼,人移月邊棹[18]。無以墨綬苦,來求丹砂要[19]。華髮長折腰,將貽陶公誚[20]。

【注釋】

[1]剡中:見前《秋浦歌》其六注。崔宣城,即宣城縣令崔欽。李白天寶十四載(七五五)所寫《趙公西候新亭頌》中有“宣城令崔欽”,當即其人。又《江上答崔宣城》亦即此人。

[2]“雙鵝”二句:《晉書·五行志中》:“孝懷帝永嘉元年二月,洛陽東北步廣里地陷,有蒼白二色鵝出,蒼者飛翔沖天,白者止焉。……陳留董養曰:‘步廣,周之狄泉,盟會地也。白者,金色,國之行也。蒼為胡象,其可盡言乎?’是後,劉元海、石勒相繼亂華。”五馬,指西晉末五王,因姓司馬,故云。又《五行志中》:“太安中,童謡曰:‘五馬游渡江,一馬化為龍。’後中原大亂,宗藩多絶,唯琅邪、汝南、西陽、南頓、彭城同至江東,而元帝嗣統矣。”化為龍,指琅邪王即位為東晉元帝。徼(jiào),邊界。此喻指安禄山叛亂,胡兵占領中原,唐朝宗室逃亡。

[3]“何意”二句:何意,何曾想到。上東門,洛陽城門。胡雛,指少年胡人。二句所寫事見《晉書·石勒載記》:“石勒……上黨武鄉羯人也。……年十四,隨邑人行販洛陽,倚嘯上東門。王衍見而異之,顧謂左右曰:‘向者胡雛,吾觀其聲視有奇志,恐將為天下之患。’馳遣收之,會勒已去。”此處以石勒亂華喻安禄山之亂。《舊唐書·張九齡傳》:“時范陽節度使張守珪以裨將安禄山討奚、契丹敗衂,執送京師,請行朝典。……九齡奏曰:‘禄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請因罪戮之,冀絶後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知石勒故事,誤害忠良。’遂放歸藩。”結果安禄山果然於天寶十四載叛亂。陷洛陽,自稱大燕皇帝。唐明皇出奔蜀中。故詩人以石勒事擬安禄山。

[4]“中原”二句:豺虎,指叛亂者安禄山之類。張載《七哀》:“季葉喪亂起,盜賊如豺狼。”二句指安禄山占領中原,又焚毁唐朝宗廟。《新唐書·禮樂志三》:“安禄山陷兩京,宗廟皆焚毁。”

[5]“太白”二句:太白,星名。即金星。《史記·天官書》:“太白光見景,戰勝。晝見而經天,是謂争明,強國弱,小國強,女主昌。”古代認為太白星白晝經天是天下將亂的預兆。頽陽,落日。比喻君王暮景。謝瞻《王撫軍庾西陽集别時為豫章太守庾被徵還東》詩:“頽陽照通津,夕陰曖平陸。”

[6]“王城”二句:王城,都城。指長安與洛陽。奔峭,險峻。謝靈運《七里瀨》詩:“徒旅苦奔峭。”

[7]“四海”二句:謂長安乃天下人之希望,今為叛軍所據,人們只能皺眉而不能向西歡笑。嚬眉,皺眉。西笑,桓譚《新論·祛蔽》:“人聞長安樂,出門向西笑。”

[8]“蒼生”二句:謂天下生靈如落葉般凋謝,自己只能哀悼遍地白骨。疑,似。

[9]“連兵”二句:謂唐皇朝大軍集結,但只像聚積的雪山那樣不堪一擊,誰能預料能否破敵?

[10]“我垂”二句:北溟翼,指北海大鵬的巨翅。《莊子·逍遥游》:“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其翼若垂天之雲。”此為詩人自喻。南山豹,《列女傳·賢明傳》:“陶答子妻……妾聞南山有玄豹,霧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澤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藏而遠害。”謝朓《之宣城新林浦向板橋》詩:“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謂己在亂世無能為力,暫且收斂用世壯志以避世隱居。

[11]“崔子”句:崔子,指宣城縣令崔欽。王粲《公讌》詩:“願我賢主人,與天享巍巍。”

[12]“胡牀”二句:胡牀,亦稱“交牀”、“交椅”、“繩牀”。一種可以折疊的輕便坐具。《後漢書·五行志一》:“靈帝好胡服、胡帳、胡牀……”二句謂坐在胡牀上吹奏紫玉笛,猶如在青雲中歌唱。

[13]臨眺:登高遠望。

[14]“忽思”二句:剡溪,在今浙江嵊州市南。即曹娥江上游諸水,古通稱剡溪。有二源:一出天台,北流經新昌縣至嵊州市。一出武義,經東陽至嵊州市。清,一作“青”。

[15]“雪晝”二句:謂白雪照耀天地勝於白晝之明。風吹使湖山的面貌更為開朗。“晝”,作動詞用。《全唐詩》作“盡”。

[16]“悶為”二句:洛生詠,《世説新語·輕詆》:“人問顧長康:‘何以不作洛生詠?’答曰:‘何至作老婢聲?’”劉孝標注:“洛下書生詠音重濁,故云老婢聲。”吴越調,即吴歈越吟,吴越地區的歌曲。是時洛陽淪陷,詩人避地吴越,故悶為洛詠,醉發吴越調。

[17]“赤霞”二句:描繪早晨日出時彩霞閃金光的景色。日足,太陽的脚,指從雲隙中射出的日光。森,使動詞,使海嶠顯得森嚴。

[18]“猿近”二句:猿在高山啼,故云“近天”;月倒映舟邊水中,故云“月邊棹”。

[19]“無以”二句:墨綬,繋在印紐上的黑色絲帶。……崔欽為縣令,故以墨綬代稱。丹砂要,修煉之術,即煉丹砂的要訣。二句謂不要以縣令公事自苦,還是與我一起隱居煉丹。

[20]“華髮”二句:折腰,《南史·陶潛傳》:“為彭澤令……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歎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即日解印綬去職,賦《歸去來》以遂其志。”二句承上謂若不退隱,頭髮花白還要彎腰逢迎長官,將被陶淵明所嘲笑。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十一:評“忽思”四句:一派空明,置身其中,可使形神俱化。

許學夷《詩源辯體》卷一八:太白五言古長篇,如“門有車馬賓”、“天津三月時”、“憶昔作少年”、“一身竟無托”、“昔聞顔光禄”、“鸞乃鳳之族”、“我昔釣白龍”、“雙鵝飛洛陽”、“吴地桑葉緑”、“淮南望江南”、“化城如化出”、“鍾山抱金陵”等篇,興趣所到,瞬息千里,沛然有餘。然與子美各自為勝,未可以優劣論也。

唐汝詢《唐詩解》卷四:此避亂隱身招同志也。天寶之末,幾同永嘉,禄山之姦,無減石勒,故借晉事為喻。言亂徵始見,而胡雛謀逆,遂至擾亂中原,焚毁宗廟,民人流離,白骨相弔,喪亂極矣。故我欲如鵬之高舉,豹之深藏,以全身於亂世。乃崔子為宣城主人,又能置酒設樂以相留也。我想剡中山水多奇,漁釣其間,足以自樂。今崔君幸勿為墨綬所苦,空老一生,當來就我,以求丹砂延年之術。苟白首而戀此微官,且將貽誚於淵明矣。

吴昌祺《删訂唐詩解》卷二:起得悲壯。又評“中原”一段:此亦《七哀》之遺。

《唐宋詩醇》卷五:奇辭絡繹,行以蒼峭之氣,直達所懷,絶無長語。謝朓驚人,此故不減。

按:此詩當作於天寶十五載(七五六)“東奔吴國避胡塵”回到宣城時還想南奔剡中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