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整天都在等待狼·拉森到海岸上来。这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焦急的时段。每过一会儿,我们俩总有一个人会用期待的目光向“幽灵”号望去。但是,狼·拉森没有上岸来。他甚至没有在甲板上露面。

“也许他头痛病犯了,”我说,“我看他躺在船尾楼就离开了。他也许在那里躺了一整夜。我想我应该去看看。”

莫德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

“没有事儿的,”我向她保证说,“我会带上左轮枪。你知道,我把船上每一件武器都搜缴了。”

“可是还有他两条胳膊,他的两只手,他的两只可怕……可怕的手!”她反对说。接着她大声叫喊起来:“哦,汉弗莱,我害怕他!别去……千万别去!”

她把手按在我的手上祈求,让我的脉搏怦怦直跳。我的心思一定在瞬间从眼睛里流露出来了。亲爱的可爱的女人啊!她就是我命中的那个女人,依恋和祈求我,是我男人气概的阳光和雨露,让我的男人气概扎根更深,为之灌输新的力量的汁液。我多想用我的臂膀搂住她,如同当初我们站在海豹群里一样;但是,我考虑过后,管束住自己了。

“我不会冒任何风险的,”我说,“我只是窥探一下船头的情况。”

她热烈地按了按我的手,让我走了。但是,我离去时狼·拉森躺着的那个地方没有人了。他显然下船去了。那天夜里我们两个轮流放哨,我们中间只有一个人可以睡一会儿;因为谁都说不清楚狼·拉森会干什么。他的确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第二天我们又在等待,第三天还在等待,可是他一直没有出现。

“是他的头痛病,头痛病犯了,”莫德说,说这话已是第四天的下午了,“也许他在生病,病得很厉害。他也许死掉了。”

“或者说要死了。”她随后纠正说,她一直等待我开口说话。

“那样倒更好。”我回答说。

“可是想一想吧,汉弗莱,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候他的最后时刻。”

“也许吧。”我建议说。

“是啊,就算也许吧,”她附和说,“可是,我们毕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要是在那里,情况会很凄惨。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无动于衷。我们一定要做点什么才好。”

“也许。”我又建议说。

我等待,心里在笑这个女人还会念念不忘狼·拉森的生死,牵挂所有人的性命。我想,她对我的挂念在哪里呢——她刚才不是还害怕我到船上去看一眼吗?

她非常敏感,不会不注意我沉默无语的表示的意义。不过如同她生性敏感一样,她也很直率。

“你一定到船上看看,汉弗莱,把情况弄清楚,”她说,“如果你想笑话我,那我让你笑话,原谅你。”

我听从她的话,站起来,向沙滩走去。

“务必小心。”她在身后告诫我。

我在船首楼前面挥了挥手,跳到了甲板上。向船后走到舱室的升降口,我站在口上向下喊叫。狼·拉森回答了,就在他开始上楼梯时我把左轮手枪扳上扳机。在我们谈话期间,我公开把枪拿在手里,但是他对枪视而不见。他看上去老样子,肉体方面,和我上次看见的一样。事实上,我们问答了寥寥几个字,很难称得上是一次谈话。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到岸上去,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到船上来。他的头不疼了,他说,这样,没有再说什么,我便离他而去了。

莫德听我说明情况,如释重负,后来厨房冒起来的烟她看见了,心情更加愉快了。接下来一天,又接下来一天,我们看见厨房冒起了炊烟,有时候我们还能看见他在船尾楼走动。但是,如此而已。他没有试图到岸上来。对此我们也清楚,所以我们在夜里仍然值班放哨。我们等待他干出些什么勾当,比如说,表明他的态度,可他什么都不干反倒让我们迷惑,着急。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星期了。我们别无他念,只想着狼·拉森,他的出现让我们坐卧不安,什么也做不成,连早已计划好的小事情也干不了。

但那个星期快过去的时候,厨房的烟不再往外冒了,他也不在船尾楼活动了。我看得出来,莫德的挂念又渐渐显露出来,尽管她怯生生地——甚至我想是自豪地——强忍着,不再要求我前去看看情况。说到底,她应该承担什么责难呢?她具备关心他人的精神,多像天神,而她是一个女流之辈啊。再说,一想起我曾经想杀死的这个男人,他的同类近在咫尺却要独自孤零零地死去,我自己也感到了不忍。他是对的。我的圈内人所遵循的准则比我更强大。他有双手、双脚和身体,和我的形状一样,这是事实,分明摆在我面前,我不能视而不见。

因此,我没有等待莫德第二次开口,让我前去。我发现我们正好没有炼乳和果酱,声称我要上船去取。我看得出来她左右为难。她甚至没话找话,小声说那些东西不是非吃不可,我为那些东西上船也许很不值得。如同上次摸清我的沉默所显示的意义一样,她现在也完全知道我说话的语意,知道我要上船去,不是因为去拿什么炼乳和果酱,而是因为她以及她所挂念的事情,她很清楚她藏不住她的心思。

我上到船首楼前面,把鞋脱掉,穿着袜子无声无息地向船后走去。这次,我没有在升降口上大声喊叫,小心翼翼地下到船舱,我发现舱室没有人。他的舱房的门关着。一开始我想敲敲门,转念记起我此行所打的旗号,决定还是把任务完成为好。小心翼翼地避免弄出声响,我把地板上的活动板门拿开,放在一边。储藏品和供给品都放在贮藏室里,我利用这次机会拿了许多内衣内裤。

我从贮藏室出来,听见狼·拉森的舱房里有响动。我蜷起身子,静静聆听。门把哗啦啦响了。我无声无息地本能地闪身躲到了餐桌后边,藏好身子,把左轮枪扳上扳机。门打开,他走出来。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见如此深刻的绝望表情——这个狼·拉森,斗士,强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简直像一个无可奈何的娘们儿,他举起紧握的拳头,痛苦呻吟。一只拳头松开,张开的手掌在眼睛前边乱抓,彷佛在扯掉蜘蛛网。

“天哪!天哪!”他痛苦呻吟道,紧握的拳头又一次举起来,和喉咙发出的无限绝望相呼应。

那情景非常可怕。我全身发抖,我能感觉到脊梁骨冷颤连连,冷汗在额头冒出来。毫无疑问,一个强人瞬间彻底衰竭和垮掉,没有什么比这幕戏更令人毛骨悚然了。

但是,狼·拉森依靠超人的意志力恢复了控制。这是一种意志的体现。他的整个身架在苦苦挣扎,浑身打颤。他如同一个随时会抽搐的人那样。他的脸竭力表现得平静如常,在再次倒下之前拼命强忍痛苦和折磨。他又一次攥紧拳头,向上举起,痛苦呻吟。他呼吸一两口气,抽噎着。然后,他成功了。我可以把他视为狼·拉森了,可是他的行动让人隐约看得出,他依然体弱,依然迟缓。他开始向升降口走去,向前跨步,和我过去看惯他的走路样子一模一样;但是,就在他走路的当儿,看起来他又出现了虚弱和迟缓的现象。

我现在为自己担心害怕了。打开的活动板门正好在他的前边,他发现了活板门便会立即发现我的存在。我眼看要被发现处于如此战战兢兢的姿势,龟缩在地板上,感到气愤。时间还来得及。我立即站起来,而且,我知道,不知不觉中做出了挑战的姿势。他没有注意到我。他也没有看见那个打开的活板门。我还来不及控制局面,或者说采取行动,他已经走上了那个敞开的活板门。他的一只脚踩向敞口,另一只脚刚刚准备往上抬。但是,那只踩下去的脚没有踩到实实在在的地板,感到脚下是空的,这时候过去的狼·拉森再现,猛虎般的肌肉让下落的身体往上一跃,躲过了敞口,这样他扑倒在地,两臂向前伸去,摔到了地板的另一边。然而,他滚到了我的果酱和内衣内裤上,碰到了活板门。

他脸上完全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但是,在我猜出他内心的活动之前,他已经把活动门放到了原来的地方,关上了贮藏室。这下我明白了。他还以为他把我关在贮藏室里了。还有,他瞎了,像蝙蝠一样瞎。我看着他,连出大气也不敢,害怕他听见我在场。他快速地走进他的舱房。我看见他的手离着一英吋远就去抓门把,快速乱摸一气才找到了门把。这是我的机会。我踮起脚尖穿过舱室,走到梯子的顶上。他回来了,拖着一个沉重的贮藏箱,把箱子放在了活板门的上面。他还嫌不够重,又搬来一只,放在第一只的上面。然后,他把果酱和内衣内裤收起来,放在桌子上。他开始往升降口走了,我赶紧隐退,悄悄地滚过舱室的顶部。

他把活动的部分推开,手臂放在上面,身体仍然在升降口里。他的样子像是一个人在张望帆船的长度,或者更确切地讲是在凝视船的长度,因为他的眼睛直愣愣的,不眨眼皮。我相距只有五英呎远,而且就在他的视线正前方。此情此景令人毛骨悚然。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幽灵,成了一个隐身的东西。我前后挥了挥手,确实没有效果;但是我马上看见挥动的影子从他脸上掠过,他脸上出现了怀疑的表情。他的脸变得更加若有所思,绷得紧紧的,竭力分析并验证他得到的印象。他知道他对从外界来的什么东西做出反应,他周围的环境发生了什么变化,触动了他的敏感反应;但是,究竟是什么,他发现不了。我停止晃动手臂,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地定格下来。他在影子下面慢慢地前后摇晃他的脑袋,随后左右转动,一会儿在阳光下,一会儿在阴影下,感觉这个影子,彷佛通过感官验证它。

我也没有闲着,试图弄清楚他怎么感觉出影子这样一种触摸不到的东西的存在。也许只是他的眼球出了毛病,或者只是他的眼睛神经还没有整个受到破坏,这样解释就简单了。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那么我可以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敏感的皮肤辨认出了阴影和阳光的温度不一样。或者,也许——谁说得清——那是传说的第六感官向他传达出没的东西,感觉近在咫尺的目标。

不再努力判断阴影是怎么回事之后,他走上了甲板,开始向前走,走得很快,很有信心,把我吓了一跳。但是他走起来仍然有盲人摸路的样子。现在,我知道他是真的瞎了。

令我好笑的懊恼是,他在船首楼前面发现了我的鞋,然后他拿上鞋回到厨房去了。我看着他生着火,开始动手做饭;过了一会儿我偷偷溜进舱室,拿上果酱和内衣内裤,溜回来路过厨房,爬下船跳到海滩上,光着脚去传达我看到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