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糟糕了,‘幽灵’号没有桅杆了。嗨,我们能够张起帆来把它开走。你难道不认为吗,汉弗莱?”

我来了兴头,一跃而起。

“说得好,说得好。”我重复说,走来走去。

莫德的眼睛看着我走来走去,亮闪闪的,满含期望。她对我竟是如此信任!想到这点我的力量倍增。我记起了米什莱〔注:法国历史学家。〕的话:“对男人来说,女人便是她传说的儿子的大地;他只要躺卧下来亲吻她的胸脯,他就会重新强壮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到了他话中的绝妙的真理。啊,我正是这样生活的。莫德便是我的一切,是一种力量和勇气的无穷无尽的泉源。我只要看见她,或者想到她,便会重新强壮起来。

“办得到,办得到,”我一边想一边大声说:“别人能做到的,我就能做;别人过去从来不曾做过的,那我也能做到。”

“做到什么?老天在上,”莫德追问道,“发发慈悲吧。你能做什么呢?”

“我们办得到的,”我补充说,“哈,不就是把桅杆在‘幽灵’号竖起来,扬帆行驶嘛。”

“汉弗莱!”她嚷叫起来。

我觉得我的观念很自豪,好像这个想法已经付诸实践了。

“可是如何办到呢?”她问道。

“我不知道,”我回答说,“只知道现在我什么事情都能办成了。”

我自豪地冲她笑了笑——自豪得过分了,因为她垂下了眼睛,一时间沉默无语。

“可是拉森船长还在船上。”她反对说。

“眼睛瞎了,无能为力了。”我立即回答说,“把他挥向一边,如同扔掉一根稻草。”

“可是他的可怕的手!你知道他是如何跃过那个贮藏室的敞口的。”

“可你也知道我如何悄悄爬来爬去,躲开他的呀。”我快活地说,一副得意的样子。

“还知道你把自己的鞋丢掉了。”

“你很难指望我的脚穿在鞋子里,鞋子还能让狼·拉森捡走呀。”

我们俩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开始严肃地制定修建计划,我们打算把“幽灵”号的桅杆竖立起来,返回大陆去。我模糊地记起来我中学时代的物理课,而最近的几个月又让我具备了机械起重装置的实践经验。不过,我一定要说明,在我们走向“幽灵”号更近地勘查我们面前的工作时,看见那些大桅杆掉进水里,我几乎灰心丧气了。我们从哪里着手开始呢?如果有一根桅杆竖立着,有高高在上的东西把滑轮滑车挂起来多好啊!可是,什么都没有啊。这让我想起来一个人用自己靴带吊起自己来的麻烦。我懂得杠杆的机械原理;但是我到哪里去弄一个支点呢?

首先是主桅杆,现有的根部的直径有十五英吋,仍然有六十五英呎长,重量呢,我大略估算一下,至少三千磅重。然后是前桅杆,直径更粗一些,重量怎么也在三千五百磅左右吧。我从哪里着手呢?莫德静静地站在我的身边,我心里则在忙着设想水手们中间闻名的“人字起重架”。但是,尽管水手们对此很熟悉,可我是在“恩待我岛”发明这玩意儿呢。把两根木杠的头捆绑在一起,然后把它竖在空中,如同一个倒过来的v字,这下我在甲板上得到了一个高点,把我的高吊滑车捆在上面。在这个高吊滑车上,如果必要,我还可以再拴一个滑车。再说,船上还有一个绞车呢!

莫德看见我获得了解决办法,她的眼睛便显得温情脉脉。

“你还要干什么呢?”她问。

“清理那堆绳索什具。”我回答说,用手指向那边的纠缠在一起的残余货物。

啊,果断的口气,说这几个字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听来很舒服,“清理那堆绳索什具!”几个月熬过去,汉弗莱·凡·韦登竟能说出这样内行的航海术语,想来不可思议!

我的姿势和语气一定有一种戏剧表演的味道,因为莫德微笑了。她对可笑的东西看得很准,而且在所有的事情里她都看得准,感觉得也准,不管是装腔作势或者过分矫情,还是拿腔拿调,都逃不过去。正是这点优势,让她自己的作品具备沉稳性和穿透力,显示出她在文学界的价值。这位严肃的批评家,很有幽默感,富于表达力,理所当然地左右了文学界的牛耳。她过去就是这样左右舆论的。她的幽默感真的是艺术家寻求均衡的本能。

“我敢说我以前在什么地方的书里听说过。”她快乐地悄声说。

我自己也有均衡的本能,我这下坍塌了,从主宰事情的统治姿势掉下来,陷入一种谦卑的混乱状态,少说也是很悲惨的。

她马上把手伸给我。

“非常抱歉。”她说。

“不需要这样,”我吸一口气说,“这对我有好处。我身上小学生的味道太多了。这里那里总在冒傻气。我们所要做的其实就是清理这些绳索什具。你要是和我到船上去,那我们就着手干活,把东西清理出来。”

“‘在桅楼人牙齿咬着折刀清理绳索什具的时候。’”她把这句话引用给我听;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干活儿干得很愉快。

她的差事是把船稳住,我清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东西。竟然是那样一堆东西——扬帆绳、帆脚索、支索、护帆索、支帆索和牵索,统统被海水冲来荡去,纠结在一起。我割下够用的东西,用它们穿过下桁和桅杆,放松扬帆绳和帆脚索,在船上盘起来又抖落开,为的是穿过绳扣的另一个结。我很快就汗淋淋的了。

帆倒确实要求用刀拉开,帆布在水里浸泡得很沉重,我得使出全部力量对付;不过,天黑之前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摊在海滩上晾着。收工回去用晚餐,我们俩都感到很累,而且我们把活儿干得很好,虽然一眼看去看不出有多么了不起。

第二天,在莫德的帮助下,我进入“幽灵”号清理桅杆端的阶磴儿。我们刚刚开始干活儿,我敲打的声音便惊动了狼·拉森。

“喂,下边的人!”他在敞开的舱盖口喊道。

他这么一喊,吓得莫德赶快靠到了我身边寻求保护,我们谈话的时候她把手一直放在我的臂上。

“喂,甲板上的人,”我回答,“你早安啊。”

“你在下面干什么?”狼·拉森问,“打算为我把船凿沉吗?”

“恰恰相反;我在修理它呢。”我回答说。

“你到底要修理它的什么啊?”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些迷惑。

“哈,我在准备一切,把桅杆重新装进桅杆座里。”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好像这是一想就明白的再简单不过的计划。

“看样子彷佛你终于站在自己的腿上了,汉普。”我听见他说;接下来他沉默无语。

……

“可是我说,汉普。”他向下喊道,“你不能干这事儿。”

“哦,是的,我能干,”我回答说,“我现在就正在干呢。”

“可是这是我的船,我的个人财产。我要是不允许你干,那又怎样?”

“你忘了,”我回答说,“你不再是酵母素里那个最大的因素了。你过去是的,能够把我吃掉,如同你特别喜欢这样说的;但是此消彼长,我现在能把你吃掉了。你这块酵母菌已经不灵了。”

他大笑一声,短促而刺耳,“我看出来你把我的哲学全运用到我的头上了啊。可是,别把我的话听错了,理解反了。我是为你好才警告你呢。”

“你什么时候成了一个慈善家了?”我问,“现在就承认吧,你警告我是为我好,你这话多么前后矛盾吧。”

他对我的讽刺挖苦充耳不闻,接着说:“如果我现在把这舱口盖上,那又会怎样呢?你这回可不能像你在贮藏室那次一样蒙哄我了吧。”

“狼·拉森,”我坚定地回答说,这是我第一次使用他这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我不能射杀一个无助的没有抵抗能力的人。你已经见证过了,我因此感到满意,你也感到满意。但是,现在我警告你,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我自己,只要你采取任何敌对行动,我立刻开枪打死你。我现在可以打死你了,我就站在这里;如果你真想以身试枪,那你就来吧,尝试一下把舱口盖上的滋味。”

“不管怎么说,我不允许你修理,我明确地禁止你敲打我的船只。”

“可是,伙计!”我忠告他说,“你强调这是你的船这一事实,听口气好像成了一种道德权利。可是你从来就没有考虑你对待别人的道德权利。你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在对待你的时候会想到道德权利吧?”

我走到了敞开的舱口的底下,这下可以看见他了。他脸上没有表情,和我那次看见他眼瞎时的样子截然不同了,只见他瞪着眼睛,眼皮一眨不眨,更厉害了。

“人都这么可怜,对他毫无敬意,连汉普都这样了。”他取笑道。

他的这种取笑完全是在声音里表现的。他的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好,布鲁斯特小姐。”他停顿一会儿,突然说。

我吓了一跳。她一直没有做声,连挪动身子一下也没有。难道他还残留着一点点视力不成?或者他的视力又恢复了一点?

“你好,拉森船长,”她回答说,“请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下边呢?”

“不用问,我听见你的呼吸了。我说呀,汉普很有长进,你认为不是吗?”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冲我微微一笑,“我看他一直是这个样子。”

“你要是看见他过去的样子就好了。”

“狼·拉森,夸大其词了,”我嘟哝说,“前后都差不多的。”

“我想再次告诉你,汉普,”他用威胁的口气说,“你还是别乱动东西为好。”

“可是,难道你不想和我们一起逃离吗?”我疑虑重重地问道。

“不,”他回答说,“我打算困死在这里。”

“啊,我们可不想这样。”我用挑衅的口气说,又开始敲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