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怀念——孤独,是黑塞作品一连贯的题材。在漂泊中,怀念起故乡和童年、少年时的岁月,这里虽充满青春的甜蜜梦想以及形形色色的憧憬,但人生的悲哀和痛苦也已幻化为各种形式窥伺于身心内外;在怀念中,兴起人生的虚幻无常和深深的孤独感。由是他不断地探究人生的意义和生存的方法,他一再在作品中强调“人生就是生存”,尤其须注重“精神的安定”。

他的主题应是属于严肃一面的,并且还带点儿教训的意味,但黑塞以他独特的笔触写来,只是让读者深深沉浸于他那感伤而超俗的气氛中,丝毫不觉出他的严肃和说教。因为他能把人类真正的感情率直地描写出来。黑塞的魅力在此,他的作品仍能为许多“现代人”所喜爱的原因也在于此。

更可珍视的是这些都是他的生活体验,是他历尽心灵彷徨、历尽人世沧桑的血泪结晶。黑塞也许无意板着脸孔唱高调,只是以他切身的经验,使他不能不告诉世人些什么。

其实,若以世俗的眼光或标准来衡量,黑塞一生中有许多外在行为,大悖社会常轨,是属于病态,丝毫不足取法的。童年时期的他,也许就正如他在《忆童年》所描述的:“孩提时,我实在顽皮骄纵得厉害,从我幼时起,父亲不知为我耗了多少劳苦,母亲不知为我付出多少忧愁和叹息!”14岁时,黑塞考进了很难获录取的墨尔布隆神学校,因忍受不住“内心的风暴”,因不耐呆板枯燥的学校教育,半年后,便擅自放弃学业,逃离学校。15岁小小的年纪,竟闹自杀(黑塞父子、兄弟似乎都有“忧郁性精神分裂症”的倾向,他的弟弟汉斯,在50多岁时死于自杀),16岁进入高等学校就读,虽然学业成绩优异,但已学会抽烟,并且经常夜晚出游,致被师长所厌恶,一年后便遭退学处分。嗣后,他就不曾再受正规的学校教育。他当了3天书店店员,又逃回家里;做过工厂学徒,也干过磨塔钟齿轮的工人……多乖异的行径,多让人操心的孩子呵!以他的所行所为,称之为“问题少年”或“不良少年”并不为过。《在轮下》(心灵的归宿)就是黑塞这段时期心身状态的现身说法,他在这里提供了一项很值得重视的教育问题:教育,最重要的是对受教育者身心状况的理解,尤其对聪慧而早熟的孩子,更是急切而不容稍有疏忽的课题。

此外,黑塞的婚姻情形,也很不寻常、耐人寻味,他的第一任妻子钢琴家玛利亚·贝鲁娜,比他大9岁,这种罕有的“老妻少夫”的现象,是由于受他父母婚姻生活的影响,(他的母亲是以再醮寡妇之身嫁给他的父亲约翰涅斯,并且比新郎大5岁,当时约翰涅斯27岁。)亦为黑塞注重精神生活的心理所形成?外人恐无由得知。

对于一个性格内向的人而言,他内在的活动应比外表的行为,来得确切。我们若要对黑塞作更深一层的了解,只有从他的作品着手。在这里,我们只简略介绍他的生平和主要作品,聊供参酌对照之用。

黑塞,出生于有“诗人之乡”之称的南德修瓦本地方的小镇卡尔夫,他的祖父原居于北德的叶司德兰多,曾任医师及官员,在当地颇富名望。黑塞的父亲自18岁丧父后,开始从事传教工作,曾远赴印度传教达3年之久,因长年在酷暑地区来往奔波,影响健康,不得已才返回故乡。1873年由教会的指示前往卡尔夫,协助赫尔曼·根德尔特从事出版工作,因而认识他孀居的女儿玛利,两人志同道合,遂在1874年举行婚礼。玛利家的先世都是虔诚的基督徒,她的父亲根德尔特出身墨尔布隆神学校(即后来黑塞所曾就读的神学校),并在大学专攻神学,毕业后投身英国人所经营的传道事业,赴印度传教多年。玛利即是在印度出生,她幼年时曾一度被遣回卡尔夫附近的哥伦达尔接受新教的宗教教育,15岁时再赴双亲的任所,不久,因父亲罹病,举家迁回德国,在卡尔夫帮忙父亲的出版工作。后来,她与英籍德裔传教师伽路若·爱森巴格结婚,婚后,偕同夫婿再度起程赴印传教,不数年,因伽路若染上瘟疫,只好携着病夫弱子回到卡尔夫,未几,丈夫病逝,留下两个儿子(各为三岁和一岁)。当时玛利年28。从此,她一边充任父亲的助手,一边抚养遗孤。后来,约翰涅斯来到此地,由于一起工作,耳鬓厮磨,并且两人都有在印度传教的经验,彼此谈得很投机,终由相爱而结合。梅开二度的玛利,当时是32岁,新郎约翰涅斯27岁。

婚后第二年(1875年)长女亚德蕾诞生,1877年生下黑塞,其下还有两个儿子,均不幸早夭,再次是妹妹玛拉和弟弟汉斯。

黑塞的父亲,个性沉默,抑郁寡欢,似乎是个严肃得不太容易亲近的人;反之,他母亲既有丰富的人生阅历,同时也具有强烈的艺术家素质,喜爱音乐,善于说故事,在黑塞幼时,常说一些神奇有趣的故事给他听。但黑塞对他们,一样的敬爱,在后来他的回忆文章中,不管对父亲或母亲,他只有感谢和怀念。

婚后的约翰涅斯夫妇,大都是在瑞士巴瑞尔的传道馆任职,直到黑塞10岁时才迁回家乡。所以,故乡美丽的风土,成为黑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写作泉源;所以,黑塞早年的心灵中即孕育着世界和平的思想。他毕生崇尚和平,反对战争,憎恶侵略者,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正旅居瑞士,曾写了好几篇反战论的文章,如《朋友们!不要骚动》《向国防部部长进言》《战争与和平》《如果战争再延长两年的话》等文,分寄各有关单位,同时毫不客气地抨击那些盲目的爱国主义者,与法国高举反战旗帜的罗曼·罗兰遥遥呼应,两人并因此而结下深挚的友谊。这两位杰出的文豪,都曾一时很不获国内同胞的谅解,认为他们不爱国。其实,他们的爱心是超越国界的,是真正的人道主义者,这点,总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才让德国国民体悟到他所持态度的正确。总之,随即荣膺诺贝尔文学奖(1946年),为德国带来的荣誉,更赢得了全体国民的尊崇。

黑塞在14岁时,考进墨尔布隆神学校。据后来他在《自述》(1925年)中表示,那时,每当听到“你们应该如何如何”的字眼时,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这点,正和尼采本来出身宗教家庭,后来却成反基督教者相似,为此,他很崇拜尼采。

接着,他所表现的就是逃学、自杀未遂、逃工、被退学等等一连串被人认为“完全不可救药”的行为。到底他的兴趣或志向在哪里呢?他在《自述》中曾写道:“从13岁以后,我就立志要成个诗人,否则,其他什么事情也不想做。但我曾想过很多的难题——教师、牧师、医师、工匠、音乐家、画家、建筑家等,从事任何职业,都有路可走,有它的准备条件,有教授初学者的学校,唯独要做诗人却没有可资遵循的道路。但世上确有诗人的存在,并且那是很光荣的事情,然而他们却以抱憾而死的居多。所以,我知道自己很不可能成个诗人,凭我,竟想当诗人,实属可笑可耻的事。”

黑塞生性即不愿受人帮助,也不愿受人限制,事事依赖自己,写作,正是最适合他的工作。18岁时,他在杜宾根的哈肯贺书店任店员,因工作关系,经常出入杜宾根大学,结交若干爱好文学的朋友,从此确立献身文学工作的方针,开始大量阅读文学书籍并执笔创作。

22岁时,他自费出版处女诗集《浪漫之歌》,但毫无反应;同年出版散文集《午夜后的一小时》,虽获里尔克等的赞赏,销路却奇差。他仍不气馁灰心,不断地磨炼自己的文笔,并两度赴意大利旅行,同时因为健康关系,也使他的性格更趋内向。直到出版《乡愁》(1904年)才脱颖而出,一跃而成名作家。

这一年,他和比他大9岁的玛利亚·贝鲁娜结婚,定居莱茵河畔的小村,闭门写作,写下了《在轮下》、《生命之歌》及若干中、短篇。黑塞似乎生具流浪汉的性格,贝鲁娜则成天爱弹钢琴,他们间的婚姻生活并不太和谐,遂有1911年的东南亚之行。在黑塞来说,固然一则是为了来瞻仰他所向往已久的东方古文明,同时也是在逃避那种不谐调的生活气氛。然而,完全殖民地化的东南亚诸地,与他心目中的文化古国已大异其趣,他失望得连印度本土都没踏进(那是他母亲的故乡),只到锡兰、新加坡等地绕了一匝,便赶回国。回国后,移居瑞士首都伯恩,1914年出版的《艺术家的命运》以画家为主角,描写他们婚姻生活的破裂,这正是他自己的写照。后来,他与玛利亚·贝鲁娜分开而居,直至1923年才正式离婚。翌年,与女作家罗特·威兰结合,这次的婚姻只维持3年又告破裂。54岁时(1930年),他与专攻美术史的妮侬·多宾结秦晋之好,才算“白首偕老”。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因发表反战论的文章,而被指责为叛国者。但他心中坦荡,仍自动携带大批书籍,慰问德军俘虏,所可告慰的是,因此而得与罗曼·罗兰缔结深交。由于战争所带来的切身体验,加上父亲病殁,三儿子马尔丁病重,妻玛利亚·贝鲁娜精神病恶化等一连串的严重打击(1928年),致使黑塞的心身均感不胜负荷,他的作品也一改前期的那种富于柔和的旋律,转而描述心灵分裂的苦恼(如《彷徨少年时》《荒原狼》),以及寻求佛教解脱的秘密(如《流泪者之歌》)。

1931年以后,他与妮侬夫人在瑞士南部的村庄过着安定而清静的写作生活。但外界的政治波纹已逐渐扩大,1933年希特勒政权成立,法西斯党也渐强化。黑塞对这种现代文化的根本,怀着深深的疑惑,于是执笔长篇巨著《玻璃珠游戏》,这是一本批判现代文明的小说,费时10年才脱稿(1943年)。在战争期间,他还不遗余力地协助从纳粹德国逃出的流亡者。1946年,花开并蒂,同时荣膺歌德奖和诺贝尔文学奖。战后,他虽不再写小说,但仍勤于写诗、小品和回复读者的信。1962年8月2日,这位终生贯彻精神主义的作家,终以85岁的高龄静静地与世长辞。

黑塞的短篇小说仍保持他一贯的独特风格,意境隽永,令人回味无穷。本书选译五篇他的前期作品:《秋之旅》(1907年)描写一个在流浪和怀念之间徘徊的心灵,重游旧地的感怀,有人生虚幻无常的感叹,也充满孤独的深沉哀伤;《忆童年》(1907年)刻画一个脑海充满“天使”“奇迹”和“童话”的儿童,所体验到的惊奇和悲伤;《婚事》(1908年)表现出黑塞写作风格的另一面,描述一个常年在婚姻生活港口的遥远处围绕逡巡的男人,为婚姻所作的努力,字里行间充满幽默和警世的意味;《大旋风》(1916年)象征男孩子身心成长间所经过的一道关口,少年多梦的日子尚未逝去,爱的幼苗已开始面对大旋风来临前的阴郁,爱的心理,微妙繁复,思春期的烦恼,难堪难忍;《美丽的青春》是勾画一个青年冀图开拓命运而又怀念家乡、憧憬浪漫自由而又希求安定归宿的故事(附记:《大旋风》与《美丽的青春》两篇,系由郭明过先生执笔翻译,我不敢掠人之美,特此注明)。

陈晓南 元旦于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