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莱文一直不停地走着。他不得不保持移动,口袋里虽然还有一点儿零钱,他却不敢用来吃东西,因为在任何一个地方他也不敢待得太长,使人有时间端详他的脸。他在邮局外面买了一份报纸,看到上面登着通缉自己的通报,用黑体字印着,还加上了一个醒目的框子。那上面有他面目特征的描写。他有些生气,因为这个通报没有登在重要的版面上:头两版登的都是欧洲形势的新闻。他一直东奔西走,搜寻查姆里先生,到了正午,已经累得挪不动两条腿了。他在一家理发店前面站了一会儿,在理发店的窗玻璃上打量着自己的脸。自从离开伦敦那家咖啡馆以后,他还一直没有刮过胡子。如果长出胡须来,是会把他畸形的嘴唇盖上的,但是莱文知道自己的胡须是长不匀称的:下巴上长得很密,嘴唇上非常稀疏,而在那块红色的疤痕两边,则连一根汗毛也没有。现在他下巴上的胡子已经蓬松一团,这就使他更加显眼了,可是他却不敢到理发店去刮一下。他走过一台自动出售巧克力糖的机器。这台机器收的是六便士或者一先令的硬币,而莱文的口袋里却只有半克朗和两先令的铜子儿了。如果他心头不爽,燃烧着复仇的怒火,他也可能到警察局去投案,最多不过是五年有期徒刑。但在他目前这种饥饿劳累、遭受冤屈诬陷的情况下,他杀死的那个老部长的阴魂却紧追着他不放,一定要他偿还自己的罪责不可。很难理解,只是因为偷了一笔钱他们就这样兴师动众,到处追捕他。

他害怕到小巷里去,或者在死胡同口徘徊。在这些地方他形影孤单,招人注目,如果有个警察走过来,难免要多看他两眼。因此他宁愿冒着有人认出他的危险,在人群拥挤的大街上闲踱。这一天天气阴湿、寒冷,幸好还没有下雨。商店里摆满了圣诞节礼品,一些陈年累月摆在货架上无人问津的破烂货都陈列到橱窗里:狐狸头的胸针、纪念碑形的书挡、装熟鸡蛋用的保暖套、骰子和筹码等各式各样的赌博游戏用品、各式各样的飞镖和玻璃球,“墙上的猫”——一种老式射击游戏、“钓金鱼”……都是一些毫无用处的离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在靠近天主教堂的一家出售圣书和圣物的店铺里,他又看见苏豪区咖啡馆里那种令他非常生气的小石膏人儿:圣母、圣婴、几名先知和牧羊人。在一叠圣书和圣女德兰画片中间,这些小人儿摆在棕色纸板做的一个窑洞里。这是“圣人家族”。莱文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想到这个传说仍然在人们中流传,感到又害怕又生气。“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他记起了小时候他们坐在一排排的凳子上等着吃圣诞节晚餐,一个尖细、清晰的声音给他们读罗马皇帝奥古斯都的故事,每个人都要到他的城里去缴税。在圣诞节这一天没有一个人挨打,所有的体罚都推迟到节礼日。爱、慈善、忍耐、谦卑——他是受过教育的,这些美德他都知道,也看到了它们的价值。他们把一切都歪曲了,甚至橱窗里的故事。这是一段历史,确实发生过,但是他们也为了自己的目的把它歪曲了。他们把他捧成了神,因为这样他们就心安了,用不着为他们对待他极不公正而负任何责任。他同意了,不是吗?这一点值得争议,因为如果他不愿被处死的话,本来是可以召唤下“一营天使”[11]的。他完全可以这样做,正像莱文的父亲在旺兹沃思监狱被处死,在绞索套张开的时候也还可以逃命那么容易。莱文面对着橱窗玻璃站在商店前面,等着谁来推翻他这个理论,他怀着一种又恐惧又怜悯的感情凝视着窗户里襁褓中的婴儿,“那个小私生子”,因为他是受过教育的,他知道这个孩子到世界上来要遭遇到什么,他知道出卖他的是犹大,也知道在罗马士兵到院子里来捉他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拔刀站在他这一边。

一个警察从街道一边走过来。因为莱文正在看橱窗,警察连看也没看就过去了。他突然想:这些人究竟知道了多少底细?那个女孩子是不是把她听到的报告给他们了?他猜想这时候她一定已经报告了。报纸上会登出来。他看了一眼报纸。但是报上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她的事。他感到悚然一惊。他差点儿把她杀死,而她却没去警察局,这就是说,她相信了他对她讲的那件事。一瞬间他又回到了威维尔河畔的那间车库里,阴雨、黑暗、可怕的凄凉,他好像丢失了一点儿什么,一件非常宝贵的东西,好像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但是他却不能用那句老话来安慰自己:“只要给她时间……娘儿们都是一个样子。”他想要找到她,但是他想:这根本不可能,我连查姆里也还没有找到呢。他一肚子怨气地对摇篮里的那一小块石膏说:“如果你是上帝,你会知道我不会伤害她的,你要给我一个自新的机会,要让我转回头去,看见她在人行道上。”他怀着一线希望转回头去,但是当然了,他没有看见她。

他继续往前走,看见水沟里扔了一个六便士的硬币。他把硬币拾起来,顺着原路走回到他刚才走过的卖巧克力糖的机器那里。这台机器设在一家糖果店前面,隔壁是一个教堂的大厅,一队妇女正站在人行道上等着大厅开门卖东西。这些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开始吵吵嚷嚷。按规定的时间,早就该开门了。莱文想,如果来了个高明的扒手,这些人可都是最理想的对象。这些老娘儿们站在那儿互相推搡,要是有人把她们的皮包拧开,她们是绝对不会注意的。莱文想这个问题并不是自己想偷点儿什么东西,他相信自己还从来没有堕落到偷女人的钱包的地步,但是在他沿着这一排人走过去的时候,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一只只地打量起这些女人手里的提包来。一只手提包特别显眼,特别新、很值钱、式样讲究,他不久以前曾经看到过。拿着这只提包的是个邋里邋遢的老太婆。莱文马上记起了他是在什么场合下看见过这个提包的:一间小浴室、举着的手枪,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只脂粉盒子来。

教堂的大厅打开了门,女人们拥拥挤挤地走进去。很快街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陪着他的只有那台自动售货机和一张义卖会的招贴:“入门费六便士。”不可能是她的那只提包,他对自己说,这种式样的成千上万。虽然如此,他还是从大厅的松木门走了进去。“引导我们不要陷入诱惑。”牧师正站在大厅一端的讲坛上,越过一堆旧帽子、磕破了边儿的花瓶和几摞妇女内衣给大家读祈祷词。祈祷词读完以后,莱文被人群挤到一个卖装饰品的摊子前边:镶在镜框里的业余画家画的湖边风景水彩画,到意大利度假带回国的花里胡哨的烟盒,黄铜制的烟灰缸和一摞人们扔掉的故事书。没过一会儿,人群又簇拥着他,把他推到另一个摆着艺术品的摊子前边。莱文身不由己地被推来搡去,根本不可能在人群里寻找任何一个人。但是这倒也没有关系了,因为他被挤到了一个摊子前面,而摊子的另一头正好站着那个老太婆。他探过身去,凝视着老太婆的手提包。

他的脑子里又想起那个女孩子说的话:“我的名字叫安。”提包上影影绰绰地还看得见“安”的头一个字母印,但是电镀的字母却已经被拆掉了。他抬起头来,他没有注意摊子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人的眼睛只看到一张阴险、肮脏的脸。

正像那次他发现查姆里暗中出卖他似的,这件事又使他非常震惊。他谋杀那个老部长时并没有感到内疚,因为那是世界上一个大人物,一个“坐在国际会议最高席”的人(莱文受过教育,他是知道怎样正确表达的)。如果说部长女秘书隔着没有关紧的门发出的呻吟声有时候叫他感到某些不安,他总可以宽解说,为了自卫,他不得不打死她。但是现在这件事却太可恶了,同一阶级的人只应该互相祈祷,不该互相坑害。莱文从摊子前边挤过去,一直挤到老妇人旁边。他俯下身,低声说:“你这个提包是从哪儿弄来的?”话刚说完,几个好像来抢东西的女人已经挤到他和那个老妇人中间。老妇人甚至没有看到刚才是谁对她低声讲了一句话。很可能她会认为那个人错认为她这个提包是这里哪个摊子上买的。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被这个问题吓坏了。莱文看见她急急忙忙向出口挤去。莱文自己也连忙拼命往外挤。

他挤出大厅的时候,刚好还能看见一眼她的背影。老妇人拖着老式的长裙子正拐进一条巷子里,莱文迈开两腿在后面紧紧跟着。匆忙中他根本没发现另外还有一个人尾随在他后面。那人戴着软帽、穿着像是制服的大衣,他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那人的身份。没有走多久,他就记起他们走的路了。这条路他昨天跟那个女孩子走过。这就像追溯过去一段什么经历似的。再走两步就可以看到一家卖报纸的铺子,那前面曾经站着一个警察。他本来准备把她打死的,他打算把她带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在背后打一枪,让她一点儿也不感到痛苦地死去。他在摊子另一头看见的那张布满皱纹的恶毒的脸好像对他点着头说:“不用你操心了,我们已经替你把事情办了。”

老妇人脚不离地,走得飞快,简直叫人无法相信。她一手拿着手提包,一手提着怪里怪气的长裙子,活像是一个女瑞普·凡·温克尔[12],一觉长眠,醒来后穿着五十年以前的服装又回到尘世。莱文想:他们指不定把那女孩子怎么样了呢,但是“他们”到底是谁?她没有到警察局去,她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如果她失踪了,那一定是对查姆里有利的事。自从母亲死了以后,这是莱文第一次为另外一个人的生死担忧:查姆里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过了车站以后,老妇人向左一拐,沿着吉贝尔路走去。这条街两旁都是寒酸的公寓式住宅,灰色粗纱窗帘把一间间小房间完全遮掩起来,但偶然也看得到一两个花盆,绿色发亮的大叶子在纱帘中间贴到窗玻璃上。这一带看不到亮晶晶的天竺葵在紧闭的窗户后面摆动,那些鲜红的小花是属于另一阶级的,是属于比吉贝尔路住户更贫穷的被剥削者的。这里的人已经爬到养蜘蛛抱蛋属植物的小剥削者地位。他们一家家都是规模稍小一些的查姆里。老妇人走到六十一号门牌前边站了一会儿,在身上摸钥匙。莱文赶上了她。他伸出一只脚把正要关上的房门抵住。“我要问你两个问题。”他说。

“出去。”老妇人喊道,“我们跟你这类人不打交道。”

莱文一点点儿地用腿把门顶开。“你最好听我把话说完,”他说,“这对你有好处。”老妇人踉踉跄跄地退到摆满旧家具、又小又暗的客厅里。莱文满心嫌恶地扫了一眼屋中的陈设:玻璃罩扣着的锦鸡标本、明显是从乡下拍卖会买来的当帽架用的虫蛀的鹿头、涂着金星的黑色铁伞架、盖在煤气喷头上的小红玻璃罩。莱文说:“你那个手提包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他问,“啊,要我把你的老脖子拧下来可真费不了什么事。”

“阿基!”老妇人尖声喊起来,“阿基!”

“你们是干什么的,啊?”他把客厅里的两扇门信手打开一扇,看到里面摆着一张廉价的长沙发,衬垫已经从套子下面露出来,一面镀金框的镜子,一幅画着一个裸体女人站在海滨,膝盖以下没在海水里的画。整个这所房子散发着香水和煤气的臭味。

“阿基!”老妇人又尖声喊起来,“阿基!”

莱文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你这老鸨子!”他转身回到客厅里。但是老妇人现在已经有了靠山了,阿基已经被她喊出来了。阿基穿着一双橡皮底鞋,一声不响地从屋子后边走到莱文身边。这人生得身材高大,秃顶,脸相又虔诚又狡诈。他迎着莱文说:“你要干什么,朋友?”这个人完全是另一个阶级的,口音听起来受过良好教育,还上过神学院。至于他的鼻梁被打断过,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真会骂人!”老妇人受到阿基的保护,从他胳膊下面喊道。

莱文说:“我还有别的事。我不想把你们这个地方给拆了。我只要你们告诉我一件事:提包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你指的是我妻子的提包,”秃顶男人说,“那是一个房客给她的——不是吗,泰妮?”

“什么时候给的?”

“几天以前。”

“这个房客现在在哪儿?”

“她就在这儿住了一夜。”

“她是在哪儿把提包给你的?”

“‘这条路我们只走一次,’”阿基说,“‘因此——’听说过这句话吗?”

“她是一个人来的吗?”

“当然不是一个人。”老妇人说。阿基咳嗽了一下,用一只手捂着她的脸,轻轻地把她推在自己身后面。“她的未婚夫同她一起来的。”他说,向莱文跟前走了一步。“这张脸,”他说,“我看着面熟。泰妮,亲爱的,拿一张《日报》来。”

“用不着。”莱文说,“就是我。关于那只提包你们对我扯了谎。要是那女孩子真来过这里,就是昨天晚上。我要搜一搜你们这个妓院。”

“泰妮,”她丈夫说,“到后边去给警察局打个电话。”莱文的手搁在自己的枪上,但是身体并没有动。他并没有把枪掏出来,只是用眼睛盯着那个老妇人拖着裙子犹犹豫豫地走进厨房去。“快一点儿,泰妮,亲爱的。”

莱文说:“如果我相信她真的打电话去了,我早就一枪把她打死了。但是她并没有去找警察。你们比我更怕警察。她现在正在厨房的旮旯里藏着呢。”

阿基说:“你说错了,我告诉你,她找警察去了。我听见门响了。你不信自己去看看。”当莱文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他举起手来照着莱文耳朵后面打下来,手指上戴着专门为打人用的铜套。

但是莱文早已料到了这一点。他把头一低,躲过那人的拳头,一步蹿进厨房里,手枪已经握在手里。“不许动,”他大声喝道,“我这支手枪是没有声音的。我要在你身上打一枪,叫你一动就痛得要命。”老妇人果然在他预料的地方:她正趴在食具柜和门后边的旮旯里。她哼哼唧唧地说:“哦,阿基,你应该打中他的。”

阿基破口大骂。脏话像口水似的毫不费力地从他嘴里流出来,但是他的音调却一点儿也没有改变,仍然是受过良好教育、在神学院训练出来的。他说了不少拉丁字,莱文一点儿也听不懂。他气冲冲地说:“那个女孩子在哪儿?”但是阿基根本不听他的话,他站在那里,好像犯了神经病,眼球在眼皮下面向上翻着。看样子他倒像在做祈祷,有几个字莱文听着很像是祈祷词:“粪兜子”“嗓子眼”2。莱文又问了一句:“那个女孩子在哪儿?”

“别和他讲话了,”老妇人说,“他听不见。阿基,”她从食具柜旁边的角落里喊道,“没什么,亲爱的,你这是在家里。”她又气狠狠地对莱文说,“这都是他们把他整的。”

突然间,他不再骂了。他走了两步,堵住了厨房的门。他用一只戴着铜指套的手抓住上衣的领子,用温柔的语调说:“不管怎么说,主教大人,我相信……在那些年代里……在干草堆里……”他哧哧地笑起来。

莱文说:“叫他让开路。我要搜查一下这所房子。”他的眼睛盯着这两个人。这间透不过气来的小房子叫他神经非常焦躁,厨房里好像荡漾着疯狂和恶毒的幽灵。老妇人从墙角里恶狠狠地看着他。莱文说:“我的上帝,你要是真把她害死了……你知道,肚子挨枪子儿是什么滋味吗?躺在那儿,不断地流血……”他觉得要打死她就像打死一只蜘蛛一样。他突然对她丈夫大喊一声:“滚开,别挡着我的路。”

阿基说:“甚至圣奥古斯丁……”他仍然挡着门,目光呆滞地望着莱文。莱文在他脸上打了一拳,身体马上往后一缩,躲开他挥舞的胳膊。莱文把枪举了起来,那个老妇人急忙喊叫:“别开枪,我把他弄走。”接着她又喊,“不许你碰阿基。他们过去已经把他整得够惨的了。”她拉着她丈夫的一只胳膊,满身灰尘、痛苦又多情地紧紧贴着他,还够不着他的肩膀。“阿基,亲爱的,”她说,“咱们到客厅去吧。”她把自己的一张又衰老又丑恶、满是皱纹的脸在她丈夫的袖子上蹭来蹭去,“阿基,主教给你来信了。”

阿基的眼珠子像洋娃娃似的翻了下来。他的神志逐渐清醒过来,开口说:“哦,我大概又犯小毛病了。”他好像似曾相识地看着莱文,“这个人还没走啊,泰妮?”

“到客厅里去吧,阿基,亲爱的。我有点儿话对你讲。”他任她领着,走进前面的客厅里。莱文跟在后面,从客厅里向楼上走去。走在楼梯上的时候,他一直听到那两个人咕咕哝哝地商量事。他们一定正在定计策,很可能他刚一转身走开,他们就会偷偷溜出去报警。如果那女孩子真不在这里,或者他们已经把她处置掉了,这两人是不怕警察来的。一层楼的楼梯口挂着一面破裂的大镜子,莱文走上楼梯,一眼看到镜子里的反影,下巴上胡须蓬乱,生着兔唇,丑陋不堪。他的心在胸膛里怦怦地跳着。如果这时为了自卫需要他很快地掏出手枪来的话,不论他的手或他的眼睛都不会听他使唤的。我算完了,他心情沉重地想,我失去了自制力,叫一个娘儿们把我毁了。他把第一扇门打开,走进显然是这幢房子里最好的一间卧室里。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大花的鸭绒被,薄板镶面的胡桃木家具,一只装梳洗用具的绣花小口袋,盥洗盆架上摆着一瓶洗漱假牙的消毒水。他打开了立柜的门,一股发霉的旧衣服和樟脑球的气味扑鼻而来。他走到关着的窗户前面,看了看楼下的吉贝尔路。在他向室外观望的时候,楼上客厅里的叽叽喳喳的话语声不断传到他的耳朵里来,阿基和泰妮仍然在商量计策。一瞬间他的眼睛看到一个戴着软帽、样子有些笨拙的高大汉子正在街对面同一个女人说话,另一个人从街道一头走过来,这两人会合到一起,一起走远了。他立刻就看出来这两个人是警察。当然了,他们可能并没有看到他,他们经过这里只不过是例行巡查。莱文很快地走到外面楼梯口,竖起耳朵听了听:阿基和泰妮已经不再说话了。最初他还以为这两人离开这所房子了,但是他又仔细地听了听:从楼梯底下传来了老妇人的喘气声,他们并没有走。

楼梯口还有另一扇门。他拧了拧门把手,门是锁着的。他不想再和楼下的那对老夫妇浪费时间,干脆对着锁孔开了一枪,把锁打开。屋子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这间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就几乎把整个屋子填满了。壁炉没有生火,前面拦着一张烟火熏黑的黄铜网子。他向窗外望了一眼,楼下是一个石块铺地的小院子,一只簸箕,一道挂满烟灰的高墙同邻居的院子隔开,以及逐渐消失的暗淡日光。盥洗盆上放着一台收音机,衣柜里空无一物。他一眼就看出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但是屋子里还有一点儿什么,叫他迟迟不能离开:这间一度充满恐怖的房间还滞留着某种令人惊悸不安的感觉。他不能离开这里,必须弄清楚门为什么要锁上。如果屋子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没有危及他们安全的线索,为什么他们要把一间空屋子锁起来呢?他把床上的枕头翻开,自己也很奇怪,自己怎么会因为别人正在受苦而惹得这样心烦意乱,使自己握枪的手如此松懈?啊,他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一定要弄清楚。他一向是靠着手中的枪解决一切问题,现在却要运用脑子,这不能不使他感到自己软弱无能,非常痛苦。我是受过教育的,不是吗?这句话带着某种嘲讽的意味在他脑子里萦绕着,但是他知道,要是外面的那两个警察到了这里,一定会发现他所看不到的东西。他跪在地上,朝床下面看了看,什么东西也没有。这间屋子这么整齐干净,显得很不自然,倒好像为了消灭犯罪痕迹而精心整理过的。连床上的垫子也重新拍打过。

他问自己说,是不是他太多疑了。也许那个手提包真是女孩子给他们的?但是他提醒自己,他们向他扯了谎,隐瞒了她在这里寄宿的日期,他们把手提包上的缩写姓名抠掉了,还把门锁上了。但是话又说回来——锁门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怕小偷进来。可是钥匙应该留在外面呀!他知道得很清楚,每一件事都可以找到个解释:干吗皮包上还留着别人姓名呢?如果房客多了,自然记不清哪个人是哪夜来的了……都可以找到一个解释,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觉得这里肯定发生过一件什么事,有些痕迹肯定被清除掉了……他产生了一种凄凉无依的感觉,他不能叫警察来帮助他寻找那个女孩子。难道因为他是个逃亡犯,那个女孩子也就被剥夺了受法律保护的权利吗?“啊,基督,我多么希望。”雨点落到威维尔河面上,石膏做的圣婴,黄昏的光线逐渐从小石头院里消失,镜子里他的丑陋的倒影越来越暗淡,楼梯下面泰妮老太太仍然在吁吁喘气。“哪怕只一瞬息……”

他又走到楼梯口,但是有一种什么力量一直在往回拉他,倒好像他离开了一个非常亲密的地方似的。他走上三楼,在每间屋子里转了一下,但是那个力量始终在拉着他。在所有这些屋子里,都只有床、衣柜和一股郁积多日的化妆品和香水的气味。除了在一间屋子的柜橱里发现了一根断了的手杖外,他什么东西也没有发现。比起二楼的房间来,这些屋子更肮脏、更不整洁,但是使用的次数却比较多。他站在空屋子中间倾听着。楼下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泰妮和她的阿基正一声不响地在楼下等着他下来。莱文又一次问自己:他做的是不是一件蠢事,是不是下的赌注太大了。但如果他们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为什么不去叫警察呢?他并没有拦着他们,他上楼以后他们爱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但是不知为什么原因,这两人却不肯走出去,正像一件什么东西总是牢牢地把他牵系在二楼的房间一样。

那种力量到底又把他拉回到二层去了。当他把房门关好,又一次站在大床和墙壁之间的一条窄窄的通道上的时候,他的心情显然比刚才好多了。牵挂着他的力量停止了。他又可以思考问题了。他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这个房间,甚至连盥洗盆上的收音机也搬开来看了看。这时候他听见楼梯上咯吱咯吱地有人走动,他把头靠在门上仔细倾听着,他想他听到了阿基正小心而笨拙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很难相信这两个老家伙没有怀着鬼胎。莱文顺着床沿挤着,沿着四面墙走了一周,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按着带花图案的闪亮的糊墙纸。他过去听人说有人把墙上的窟窿用纸糊起来,从外表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最后,他走到壁炉前面,把护炉的铜网子摘掉。

一个女人的身体在壁炉里支着,两脚在炉膛里,脑袋在上面烟囱里,从外面无法看到。莱文的第一个思想是复仇;如果这是他认识的那个女孩子,如果女孩子已经死了,我就要把他们打死,我要把子弹打进叫他们疼痛不堪的地方,叫他们一点儿一点儿地断气。他跪在地上,慢慢把烟囱里的身体拽出来。

她手和脚都被缚住,一件旧布汗衫绑在头上,堵着嘴,眼睛是闭着的。他不知道她活着还是死了。他首先把堵嘴的汗衫割开,生气地骂她说:“醒醒,你这坏女人,快醒醒。”他又俯在她身上央求,“你醒醒好吗?”他不敢离开她,而屋子里没有水壶,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当他把她身上的绳子切开以后,就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眼睛望着门,一只手摸着枪,一只手放在她胸脯上。当摸到她还在呼吸的时候,他的感觉好像是自己重新恢复了生命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是说:“请你。那太阳。太强了。”屋子里并没有阳光,不久就黑得连看书也看不成了。莱文想:他们把她在这里活埋了多久啊。他用手遮住她的眼睛,不叫隆冬薄暮的暗淡光线照着她。她疲劳不堪地说:“我可以睡觉了。现在我能呼吸了。”

“不要睡,不要睡,”莱文说,“咱们得离开这个地方。”他没有想到,她竟毫不迟疑地表示同意说:“好吧,到哪儿去?”

莱文说:“你不记得我是谁了。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但是我要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她说:“我发现了一些事儿。”他以为她指的是恐怖和死亡这类的事,但是在她声音大了一点儿以后,很清楚地解释说:“是你说的那个人。查姆里。”

“这么说你还认识我是谁。”莱文说。但是她并不理会他的话。好像在她被塞在烟囱里的时候,她一直反复叨念着她准备要说的话。一有人发现她,她就要马上把她准备的话说出来,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我猜到他在什么地方工作了,在一个什么公司。我告诉了他,他吓坏了。他一定就在那里工作。我不记得那公司的名字了。我得想一想。”

“别着急,”莱文说,“你会想起来的。可是你怎么会居然没有发疯啊……耶稣基督,你可真有胆量。”

她说:“不久以前我还什么都记得。我听见你在屋子里找我,后来你走了,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想你现在能走路吗?”

“当然能。咱们得快一点儿。”

“到哪儿去?”

“我都计算好了。我会记起那名字的。我有好多时间想事情。”

“听你说话,倒好像你一点儿也没吓着似的。”

“我一直认为我会被发现的。我急着想把我知道的告诉人。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一直在想战争。”

他又非常佩服地说:“你真有胆量。”

她开始上上下下地活动手脚,动得很有规律,好像是按照自己制定的一套节目顺序。“我想了许多关于战争的事。我在什么地方读过——我忘了是在什么地方读的了——婴儿不能戴防毒面具,因为他们呼吸不到足够的空气。”她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里面的空气不够。这样一来,事情就更清楚了。我想,我们一定不要叫战争打起来。这有点儿可笑,是不是?就咱们两人。但是没有别人能帮助咱们啊。”她接着又说,“我的两只脚麻得厉害。这就好了,说明血液已经开始流动了。”她试着想站起来,但是并不成功。

莱文看着她。他说:“你还想什么来着?”

她说:“我还想到了你。我真希望我那次没有那样把你丢开。”

“我本来以为你去报警了。”

“我不会去的。”这次她扶着他的肩膀勉强地站了起来,“我是站在你一边的。”

莱文说:“咱们得离开这个地方。你能走路吗?”

“能。”

“那你别扶着我。外面有人。”他站在门后边,拿着枪听了一会儿。那两个人有足够的时间想出个办法来,他们的时间比他多。莱文把门打开。天已经差不多完全黑了。他看不见楼梯口有什么人。他想:那个老家伙一定是站在门旁边拿着通条等着打我呢。我要一下子冲出去。但是他没有想到他们在门口拴了一条绳子,一下子把他绊倒了。他跪倒在地上,手枪脱了手,掉到地板上。他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阿基手里的火钳已经打在他的左肩上。他被打得晕头转向,动弹不得。他只能想:下一次就要打在我头上了,我变得软弱了,我本该想到绊脚索的。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安的声音:“把火钳放下。”莱文非常痛苦地站起来,原来那女孩子已经把落在地上的手枪抢到手,正用它对着阿基。莱文有些吃惊地说:“你真了不起。”老妇人在楼梯下面喊:“阿基,你在哪儿呢?”

“把枪给我,”莱文说,“下楼去,你不用怕那只老母狗。”他倒退着跟在她身后,手枪对着阿基,但是那两个老家伙的招数已经使完了。“要是他刚才再乱动一下,我就开枪了。”

“我不会感到吃惊的,”安说,“要是我也饶不了他。”

他又说了一遍:“你真了不起。”他几乎已经把他刚才在街上看见的侦探给忘了,直到他的手放到门把手上,才又想起来。“要是外面有警察,我也许得扔下你,自己先跑掉。”他什么话都可以对她讲,一点儿也不犹豫,“我找到一个过夜的地方。在火车停车场里。一间废弃不用的木棚。我今天晚上在离车站五十码的墙边等着你。”莱文打开房门,街上看不见有人。他俩一起走出去,走到暮色沉沉的空旷街头。安说:“你看见对面门道里有一个人吗?”

“看见了,”莱文说,“那里是有一个人。”

“我觉得那人像——但这是不可能的。”

“街口还有一个人。一点儿不错,他们是警察,但是他们不知道我是谁。要是知道,一定会动手捉我的。”

“那你就要开枪了。”

“当然要开枪,但是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他笑了笑,夜空的潮气好像浸湿了他的喉咙,“我把他们骗得够呛。”火车站大桥那边,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可是他们这里仍然笼罩在昏黑的暮色里。一辆机车在岔道上隆隆地驶过去。

“我走不了长路,”安说,“很对不起。我想我身体还不太好。”

“不远,”莱文说,“有一块木板是活的。今天早上我什么都安排好了。那里面还有麻袋,很多麻袋。简直像咱们家似的。”

“像家似的?”莱文没有回答。他摸着停车场涂着沥青的木板墙,回忆起一间地下室的厨房和差不多是他能够记忆起的第一件事:他的母亲趴在桌子上,身上流着血。她连厨房的门也没有关,她就是这样一点儿也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后来做了不少令人心寒的事,他想,但是他做的任何一件事也不能同这件相比。迟早有一天他会做出来的。那就像重新开始有生命似的:当人们谈起死亡、流血、伤口和家的时候,就有一件事可以回忆了。

“要是个家可太寒碜一点了。”安说。

“你不用怕我,”莱文说,“我不会强留你的。你可以坐一会儿,跟我说说他们是怎样对你的,查姆里做什么了,以后你愿意到什么地方去就到什么地方去。”

“就是你给我钱我也走不动了。”莱文只好叫她一面扶着墙,一面用手臂架着她。他把自己似乎永远也不枯竭的精力贯注到她的意志里去。他说:“坚持一下。我们这就到了。”在寒冷中,他瑟瑟发抖,用尽一切力气搀着她,想在昏暗中看一看她的脸。他说:“到棚子里你就可以休息了。那里面有许多麻袋。”他好像一个向别人夸耀自己住所的人,怀着很大的骄傲。好像那住所是他用自己的钱购置的,要么就是用自己的劳动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

麦瑟尔站在门道的暗影里。这比他预先想象的任何事都更可怕。他把手放在手枪上。只要走出去就可以把莱文逮捕——如果对方拒捕他可以开枪。他是警察,无权先开枪。桑德斯站在街口等待他行动。他背后还有一名穿制服的警察准备好同他俩配合。但是麦瑟尔并没有行动。他看着他们从街上走下去,叫他们相信没有人跟着他们。他在很远的地方尾随着他们,在街口和桑德斯会合在一起。桑德斯说:“那个魔——魔鬼。”

“啊不,”麦瑟尔说,“那是莱文——和安。”他划了根火柴,把衔在嘴上足有二十分钟的纸烟点着。前面的一男一女从车场旁边漆黑的街道走下去,他俩几乎已经看不见了,但是远处又有人划了一根火柴。“他们被盯着呢,”麦瑟尔说,“不会叫他们溜掉的。”

“你——你是要把他们俩一起逮——逮住吗?”

“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咱们不能开枪。”麦瑟尔说,“要是误伤了一个女人,你看看报纸上会怎么登吧。他并不是因为谋杀罪在受缉捕。”

“咱们得小心别伤害了你的女朋友。”桑德斯一口气说出来。

“走吧,”麦瑟尔说,“别跟掉了。我不再想她了。我郑重宣布,我同她的事算过去了。她真把我骗得够呛。我现在想的是该怎样对付莱文——莱文和他在诺维治的同谋犯,如果他这里有同谋犯的话。如果需要开枪,咱们不能手软。”

桑德斯说:“他们站住了。”桑德斯的目力比麦瑟尔好。麦瑟尔说:“要是我现在下手,你在这儿能不能截住他?”

“不成。”桑德斯一边说,一边很快地往前走,“他把墙上的一块木板弄松了。他们钻过去了。”

“别着急,”麦瑟尔说,“我跟着他们。你去再找三个人来,叫一个站在板墙缺口附近我能找得到的地方。这个停车场的几个入口都已经派人守住了。你把剩下的两个人带进去,可别把他惊动了。”他隐隐听到前面两个人走在煤渣上的脚步声,因为他自己脚下也同样发出声音来,所以追踪并不很容易。那两人绕到一辆停着的车皮后面,那一带光线非常暗,他只瞥见了一眼两个移动的影子,接着一辆机车呜地叫了一声,喷出一大团灰色蒸汽,把他整个罩住了。有一两分钟,麦瑟尔好像走在迷蒙的山雾里。他感到自己的脸上落了许多潮乎乎的肮脏的水珠。等雾气散开以后,麦瑟尔已经看不见两人的踪迹了。他开始认识到黑夜里在停车场里追寻人的难处。到处是停在铁轨上的空车皮,他们随便溜到哪个车厢里,就可以潜伏起来。他一不小心把胫骨撞了一下,痛得低声骂了几句,就在这个时候,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安小声说:“不成,我走不动了。”那声音隔着他只有几个车厢。接着那两人又移动起来,步履沉重,好像一个人扛着重东西似的。麦瑟尔爬到一辆车皮上,看着前面一片荒凉的煤渣地面。纵横交错的铁轨、道岔、小木棚和堆积成山的煤块、焦炭。展现在他面前的好像是一片无主之地,一个士兵搀扶着一个受伤的战友,脚步蹒跚地从废铜烂铁中走过。麦瑟尔觉得自己是个间谍,怀着一种奇怪的羞惭心情监视着这两个人。那瘦痩的、一步一跛的身影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这人认识他爱着的那个女孩子。他同这个女孩子之间存在着某一种关系。麦瑟尔想:他犯的那桩偷窃案会判多少年徒刑呢?他不想开枪了。他想:这个可怜虫,他一定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可能正在找个地方想歇一歇脚。他找到了地方,两条铁路之间铁路工人用的一间小小的木头房子。

麦瑟尔又划了一根火柴,没过一会儿桑德斯已经出现在他脚下,等待他发布命令。“他们进那间木房子去了。”麦瑟尔说,“看住他们。要是他们想逃走,就把他们逮住。不然的话,等到天亮了再动手。要避免死伤事故。”

“你要走——走?”

“我不在这儿,你办事会更方便一些。”麦瑟尔说,“今天夜里我在警察局过夜。”他又语气缓和地说,“别让我妨碍了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自己要保重一点儿。带枪了吗?”

“当然了。”

“我让弟兄们过来。我怕你们得在寒夜里守着。别往里冲,那样不好,他为了逃命会胡乱开枪的。”

“这件事真让——让你够受的。”桑德斯说。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眼前的荒凉景象被遮掩住了。小木房里一点也不像有人的样子,一丝亮光也没有。桑德斯背靠着车皮坐在避风的地方,听着离他最近的一名警察的呼吸声,简直不能相信那边有一间小木房子。为了消磨这漫漫长夜,他默诵着一行诗(背诵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口吃),这是一首写一座漆黑的塔楼的诗,是他在夜校学的。“他一定非常恶毒,才要受这样的痛苦。[13]”这行诗给人以些许安慰,他想。干他这一行的人学会这首诗再好不过了。正是因为这个他才记住了。

“请谁来吃晚饭,亲爱的?”警察局长把头探进卧室里问。

“你别管了。”卡尔金太太说,“去换衣服吧。”

警察局长说:“我刚才在想,亲爱的,咋样——”

“怎样。”卡尔金太太一点儿不客气地纠正他的口音说。

“咱们新来的女仆。你不妨教会她称呼我卡尔金少校。”

卡尔金太太说:“你还是快点儿吧。”

“是不是又请市长夫人来了?”他懒洋洋地走出屋子,向浴室走去,但是中途又转了念,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走进餐厅去。他得先看看准备没准备酒。如果请的客人是市长夫人,就不会准备酒了。派克尔市长是不会来的,这倒也无可责怪。既然下了楼,他何妨偷偷喝两口酒?他三口两口地把酒吞下肚去,之后用苏打水把杯子涮了涮,又用手帕擦干。最后他把酒杯放在市长夫人将要坐的座位上,给警察局打了一个电话。

“有什么消息吗?”他不抱任何希望地问。他知道他们绝不会找他去商量什么问题的。

电话里传来探长的声音:“我们发现他在什么地方了。现在已经把他包围起来了。我们正在等着天亮再动手。”

“需要我去一下吗?要不要我到局里去商量商量?”

“完全不需要,长官。”

他很不痛快地把电话听筒放下,闻了闻市长夫人的酒杯(她绝不会发现有人用过这个酒杯的),走上楼去。卡尔金少校,他满心愁闷地想着,卡尔金少校。叫人苦恼的是,我是军人的性格。他从梳洗间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不知为什么想起上次大战和军事法庭,想起在审讯那些拒服兵役的人时自己的威风气派。他的军服还挂在那里,就在他参加扶轮国际社举办的宴会时穿的燕尾服旁边。只有在每年参加一次的这个宴会上,他才能够同过去的战士们混在一起。他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卫生球味儿,情绪突然高涨起来。我的上帝,他想,说不定一个星期以后又要打起仗来了。到那时,我们就会叫那些坏蛋尝尝我们的厉害,不知道我的军服还合不合身了。他禁不住自己试起军服上衣来。他不能不承认,衣服稍微紧了一点儿,但是从镜子里看,还是很有气派的,只不过有点儿绷得慌。得让裁缝放放大。既然他在地方上有一定的声势,不出两个星期就能重新回到军队里去。只要运气好,在这次战争中他一定会有不少事干。

“约瑟夫,”他的妻子喊道,“你在干什么呢?”他从镜子里看到她像尊雕像似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做的、缀着许多金属片的黑色晚礼服,活像摆在橱窗里的特大号的模特。卡尔金太太说:“赶快脱掉。吃饭的时候净叫人闻见你身上的卫生球味。市长夫人已经在脱外衣,马尔库斯爵士随时就——”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警察局长说,“要是我知道马尔库斯爵士也来的话……你是怎么把这个老家伙给网罗来的?”

“他自己要来的,”卡尔金太太带着几分骄傲说,“所以我才打电话请市长夫人。”

“老派克尔来不来?”

“他一天都没在家。”

警察局长脱下军服上衣,把它小心挂好。上次大战如果再延长一年,他就会晋升到上校了。他同驻扎在这里的团部关系处得非常好,供应军营食堂各种食品,价格仅比成本略高一点儿。下一次战争他一定能升级的。马尔库斯爵士的小轿车在房子外面响起来,卡尔金急忙走下楼去。市长夫人正在沙发底下找她带来的小狮子狗,小狗怕见生人,一进屋就不知道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市长夫人跪在地上,脑袋趴在沙发坐套的穗子底下,召唤道:“秦基,秦基。”秦基叫唤了一声,还是不肯露面。“哎呀,哎呀,”警察局长尽量装作热情的样子,“阿尔弗雷德好吗?”

“阿尔弗雷德?”市长夫人从沙发底下爬出来说,“不是阿尔弗雷德,是秦基。啊,”她说话非常快,她的习惯是一边讲话一边弄清楚对方的意思,“你是问我他身体怎么样?阿尔弗雷德?他又跑了。”

“秦基?”

“不是,我是说阿尔弗雷德。”和市长夫人谈话简直像捉迷藏。

卡尔金太太走进来说:“找着他了吗,亲爱的?”

“没有,他又跑了,”警察局长说,“如果你问的是阿尔弗雷德的话。”

“他在沙发底下呢,”市长夫人说,“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卡尔金太太说:“我早就应该提醒你一下,亲爱的。我想,你早就听说了,马尔库斯爵士最讨厌狗了。当然了,如果你的狗老老实实待在那儿……”

“可怜的小宝贝儿。”派克尔太太说,“非常敏感,他知道有的地方不欢迎他。”

警察局长突然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他说:“阿尔弗雷德·派克尔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听你说什么他不受人欢迎这类的话。”但是没有人理会他,侍女通报马尔库斯爵士已经来了。

马尔库斯爵士蹑着脚尖走了进来。他是个病恹恹的、非常衰老的人,下巴颏上留着一小撮白胡子,活像小鸡身上的绒毛。马尔库斯爵士给人的印象是,衣服下面的身体已经枯干了,就像一层硬皮包着一个干果仁似的。他说话带着点儿外国腔,但无法凭此确定他是犹太人还是出身于古老的英国家族。看起来他好像到过不少大城市,已经把他的特点磨平了。他既像在耶路撒冷定居过,又像在圣詹姆斯市落过户;既带着某个中欧大都会的特点,又有戛纳某些高级俱乐部的习气。

“太感谢了,卡尔金太太,”他说,“给我这样一个机会……”他的声音非常低,听不清他都说了些什么。他的一对好像有鱗片遮住似的眼睛把屋里的人一一审视了一遍。“我早就希望找个机会认识一下……”

“请允许我给您介绍一下,马尔库斯爵士,这就是市长夫人。”

他躬身向市长夫人行了个礼,样子既文雅又有些过于谦卑,倒好像一个当铺掌柜在向蓬帕杜侯爵夫人行礼似的。“咱们诺维治市鼎鼎大名的人物。”他说这话倒既无讥讽又无施恩于人的意味。他只不过是已经老迈了。对他来说,任何人都一样,他不屑于去辨识别人。

“我以为您还在里维耶拉海滨呢,马尔库斯爵士。”警察局长一团和气地说,“喝一杯雪利酒吧。我想女士们是不喝的。”

“我不喝,谢谢了。”马尔库斯爵士声音很轻地说。警察局长的脸耷拉下来了。“我两天以前刚回来。”马尔库斯爵士说。

“关于战争有不少谣言,是不是?狗总是听见点儿动静就狂吠起来……”

“约瑟夫。”卡尔金太太厉声呵斥了他一句,意味深长地向沙发底下投了个目光。

老人的眼睛好像比刚才清亮了一点儿。“是的,是的,”马尔库斯爵士连连答应了两声,“不少谣言。”

“我看到你们中部钢铁公司雇用的人比从前多了,马尔库斯爵士。”

“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马尔库斯爵士低声说。

女仆请大家入席就餐,这声音把秦基惊动了,从沙发底下传出“汪汪”的一阵叫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马尔库斯爵士,一个令人尴尬不堪的场面。但是马尔库斯爵士似乎没有听见狗叫,也许狗叫声只是模模糊糊地使他想到了一件心事,因为在架着卡尔金太太的胳膊向餐厅走的时候,他语气狠毒地低声说:“那些狗把我赶走了。”

“给派克尔夫人倒一杯柠檬水,约瑟夫。”卡尔金太太说。警察局长有些紧张地看着市长夫人喝柠檬水。她似乎觉得那味道有些奇怪,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真的,”她说,“这柠檬水太香了。有一种特别的香味。”

汤上来的时候,马尔库斯爵士没有喝,鱼上来的时候他还是一点儿也不吃。等到主菜端上来时,他从那刻花的大银盘子(盘子上还刻着“卡尔金·卡尔金商店全体雇员献给约瑟夫·卡尔金,纪念……”这些字是环绕着盘子刻的,后面几个字看不到了)探过身去,低声说:“能不能给我一块饼干、一点儿热水?”他又解释说,“医生不许我晚上吃别的东西。”

“啊,太遗憾了,”警察局长说,“人老了以后,吃的、喝的……”他瞪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空酒杯。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如果他能有机会逃开这里,再到士兵中间去,摆一摆威风,像个人似的活着,该多么好啊!

市长夫人突然说:“秦基最喜欢啃这样的骨头了。”话说到这里,她一下子噎住了。

“秦基是谁?”马尔库斯爵士哑着嗓子问。

卡尔金太太赶快插嘴说:“派克尔太太养了一只非常可爱的小猫。”

“我真高兴,不是一条狗,”马尔库斯爵士说,“狗有一种毛病,”老头儿拿着一块干酪饼干指手画脚地说,“特别是狮子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简直带着不共戴天的仇恨,“汪,汪,汪。”他呷了一口热水。这个老头儿生活中一点儿乐趣也没有,最明显的感情就是仇恨,自卫是他生活的主要目的:保卫自己的财富,保卫他每年在里维耶拉太阳底下保养来的一点儿精力,保卫自己的生命。只要吃饼干能叫他多活几天,一直吃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他也心甘情愿。

老家伙寿命不长了,警察局长思忖着。他看着马尔库斯爵士用水冲下最后一点儿饼干渣,接着就从背心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小金盒子来,吞下一粒药片。他是个有心计的人,这从他说的话就可以看出来,从他坐火车外出时有自己的专用列车,从他在公司里坐在柔软的轮椅,被人推着在长长的通道里走动,也能推断出来。警察局长有好几次在招待会上见过他。总罢工以后,马尔库斯爵士为了感谢警察局对他的帮助,赠送了一座设备齐全的健身房,但是这还是马尔库斯爵士第一次到警察局长家里来做客。

关于这位爵士,谁都知道一大堆事。麻烦的是,他们所了解的都是互相矛盾的。有一些人因为他的教名相信他是希腊人,另一些人则斩钉截铁地说他出生在犹太居民区。从他的鼻子也无法判断到底谁说得对。因为这种鼻子在康沃尔郡和英国西南部诸郡都可以看到。他的名字没有列入《名人录》里面。有一次一个很有事业心的新闻记者打算给他写个小传,结果发现与他有关的各种记录簿和档案都有很多空白。传闻虽然很多,但都找不到事实根据。甚至,马赛法院的档案里记载他的犯罪事迹也是一片空白,传说马尔库斯爵士年轻的时候犯了盗窃罪,被一个到妓院去的嫖客告发了。就是这么一个人,现在成了欧洲最有钱的富翁之一了。他现在正坐在这间摆满了爱德华时代家具的大餐厅里,从西服背心上往下掸饼干渣儿。

甚至连他的年纪也没有人说得清。或许给他看牙的医生是个例外,因为警察局长总认为根据牙齿是能知道一个人的年龄的。但是到了他这个岁数,牙一定不是真的了。这又是档案中的一个空白。

“咱们得看着他们一点儿,不能叫他们喝酒,对不对?”卡尔金太太笑着说,但还是站起身来,狠狠地盯了她丈夫一眼。“但是我想他们俩有许多话要谈,咱们还是走吧。”

门关上以后,马尔库斯爵士说:“我在什么地方看见过那个女人,总是牵着一条狗。我不会记错的。”

“我喝一点儿葡萄酒,您不介意吧?”警察局长说,“我不愿意一个人喝,但如果您真的不想——要抽一支雪茄吗?”

“不要。”马尔库斯爵士哑着嗓子说,“我不吸烟。”接着他又说,“我来找你——这件事不要外传——是为了那个叫莱文的家伙的事,戴维斯有些担心。倒霉的是他看了这个家伙一眼。纯粹是偶然的。抢案发生的时候他在维多利亚街一个朋友的事务所里。那个家伙找了个借口进来了一下。戴维斯担心这个疯子想要把他干掉,怕他出庭作证。”

“告诉他,”警察局长一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一边骄傲地说,“用不着担心。那个家伙已经在我们掌心里了。我们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他被包围了。我们等天一亮就动手,等他一露面……”

“干吗要等啊?”马尔库斯爵士柔声细气地说,“把这个亡命徒马上抓起来不是更好吗?”

“他带着枪呢,你知道。在黑夜里容易出事故。说不定他要开枪,杀出一条血路来。还有一点。他还带着一个女朋友。要是他逃跑了,他的女朋友被打死,可不是好事。”

马尔库斯爵士把头俯在两只手上。他的手现在闲着没事干,桌子上没有饼干,也没有热水或者白药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叫他摆弄的。他轻声说:“你应该了解,从某一方面讲,这是我们的责任。为了戴维斯。如果出了乱子,如果那女孩子死了,我们会支持警察局,需要多少钱我们花多少钱。如果进行调查,我们找最优秀的律师……你当然知道,我也有朋友……”

“还是等天亮吧,马尔库斯爵士。请您相信我。干这种事我懂行。我过去当过兵,您知道。”

“这我知道。”马尔库斯爵士说。

“看样子那条恶狗又要咬咱们了,是不是?感谢上帝,咱们的政府是有胆量的。”

“是的,是的。”马尔库斯爵士说,“我敢说,战争肯定无疑要爆发的。”他的鱼鳞眼睛转到酒瓶上,“你要喝酒,请尽管喝吧,少校。”

“既然您这么说,马尔库斯爵士,我就再喝一杯,上床前最后一杯。”

马尔库斯爵士说:“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么一个好消息。让一个带枪的匪徒在咱们诺维治市到处游荡可不太好。千万不要让你手下哪个人冒险,少校。与其叫你的一名优秀的警察牺牲,不如叫这个——蟊贼——死掉。”说到这里,他突然往椅背上一仰,像搁在岸上的鱼似的大口喘着气。他说:“药片。给我。快。”

警察局长从他衣袋里掏出金盒子来,但是马尔库斯爵士已经缓过气来。他自己吃了一片药。警察局长说:“我把您的车叫来,好不好,马尔库斯爵士?”

“不用,不用。”马尔库斯爵士低声说,“没有危险了。只不过疼了一下。”他的一双昏花的眼睛盯着裤子上的饼干屑。“刚才咱们谈到哪儿了?啊,那些优秀的小伙子,你千万别叫他们做无谓的牺牲。国家需要他们。”

“您说得太对了。”

马尔库斯爵士咬牙切齿地说:“对我说来这个——恶棍——就是个叛徒。在当前这样时期,国家需要每一个人。我要把他当个叛徒对待。”

“这是一种看待问题的方法。”

“再喝杯葡萄酒吧,少校。”

“好,我就再喝一杯。”

“想一想,就算他不打死人,这家伙也要耗费咱们国家这么多人员,叫这些年轻力壮的人不能为国家出力。监狱、警卫人员……还要叫国家出钱给他吃、给他住,当其他的人……”

“都在为国家效力、牺牲。您说得对,马尔库斯爵士。”马尔库斯爵士的一番慷慨陈词深深打动了警察局长,叫他想起了自己挂在柜子里的军服上衣。那上面的铜扣子该擦一擦了,那是英王颁发的扣子。他身上还散发着卫生球味。他开口说:“在外国某处土地上,永远是……莎士比亚很了解这种事。老冈特[14]说过——”

“你的人员最好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卡尔金少校。最好等他一露面就先开枪。斩草必须除根。”

“最好是这样。”

“你是你手下人的头头。”

“老派克尔有一回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上帝宽恕他,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同您不一样。我真希望您能跟我一起喝一杯,马尔库斯爵士。您是个明白人。您知道当一位公务员的感受。我曾经当过兵。”

“也许一周内你又会当兵了。”

“你很了解他人的感受。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什么隔阂,马尔库斯爵士。有一件事我还是告诉您吧,否则我的良心有愧。沙发底下真有一条狗。”

“一条狗?”

“一条小狮子狗,名字叫秦基。我不知道该咋样……”

“她告诉我是只猫。”

“她想瞒着您。”

马尔库斯爵士说:“我可不愿意受人欺骗。选举的时候我得扶持派克尔一把。”他疲倦地叹了一口气,好像需要他照管,需要他安排,需要他打击报复的事太多了,一件件地一直排到遥远的未来,而且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花费了他无数时间——从他生活在犹太居民区的时候起,从马赛的那家妓院起,假如那些传闻不是无中生有的话。突然,他又低声说道:“这么一说,你愿意给警察局打个电话。通知他们一见到那家伙就先开枪啰?告诉他们一切责任都由你负。我会帮你把这件事办妥的。”

“我不知道该咋样,该怎么样……”

老头儿的手不安地移动着:要安排的事太多了。“你听我说。要是我做不到的事,我是不会轻易答应的。离这里十英里的地方有个训练营。只要一宣战,我马上就能安排你挂个名,领导那里的工作,给你晋级到上校。”他说道。

“那班克斯上校呢?”

“把他调到别的地方去。”

“您是说只要我打个电话?”

“不。我是说要是你把这件事办好了。”

“把那家伙打死?”

“那人死不死跟一只蚂蚁一样。一个小流氓。你没有任何理由踌躇不敢动手。再喝一杯葡萄酒。”

警察局长伸出手去拿酒瓶。他脑子里正在想“卡尔金上校”,不知怎的兴趣却不那么大了,但他还是不禁想到与此有关的种种事情。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想起了自己被委任警察局长的事。当然了,那是靠有人帮忙得到的,正像如果他被委任管理训练营,也得靠人情不可。但尽管如此,身为中部地区一支最精锐的警察部队的头子,威风凛凛,他还是非常自豪的。“我还是别喝了,”他犹豫地说,“对我睡眠、对我妻子都不好……”

马尔库斯爵士说:“好吧,上校,”他眨了眨眼睛,“无论什么事我都全力支持你。”

“我愿意为您办这件事,”警察局长用恳求的语气说,“我愿意叫您高兴,马尔库斯爵士。但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警察不能这样做。”

“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们不会听我命令的。像这样的事他们是不会服从的。”

马尔库斯爵士又柔声细气地说:“你是说,以你这样的地位——还抓不住他们?”他说这话时流露出惊诧的神情,因为他自己总是费尽心机,就连公司里最低级的下属也牢牢抓在手里的。

“我愿意叫您高兴。”

“电话就在那边,”马尔库斯爵士说,“不管怎么说,你可以运用一下你的职权。我从不叫人做他力所不及的事。”

警察局长说:“我手下有不少人。有时候我吃过晚饭会到局子去转一圈,同他们一起喝两杯。这些年轻人都非常能干。找不到比他们更能干的了。他们一定能把那个人抓到的。您用不着害怕,马尔库斯爵士。”

“你是说抓死的?”

“活也好,死也好,他们是不会叫他溜掉的。他们都很尽职。”

“但是我是要你抓个死的。”马尔库斯爵士说。他打了个喷嚏。因为打喷嚏大出了一口气,又弄得他精疲力竭。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喘着气。

“我不能叫他们这么做,马尔库斯爵士,不能下这个命令。这不是有点儿像谋杀吗?”

“胡说八道。”

“晚上跟那些年轻人在一起,对我是件很重要的事。要是做了这件事,我就不能再到他们那里去了。我还是做好我的本分吧。也许他们会叫我去军法审判厅任职。只要打仗,就总有拒服兵役的人。”

“什么委员会也轮不上你了。”马尔库斯爵士说,“我会办到这一点的。”卡尔金衬衫上的卫生球味一阵阵地钻进他鼻孔里来,好像在讥嘲他似的。“我还可以安排一下,不让你继续担任警察局长了。你同派克尔都被免职了。”他的鼻子里轻轻地发出一声奇怪的哨音。他年纪太老,已经不愿意笑了,不愿意多浪费自己肺里的空气了:“来吧,再喝一杯。”

“不喝了。我想还是不要再喝了。您听我说,马尔库斯爵士,我可以在您的办公处安上便衣警察。我叫人保卫着戴维斯。”

“戴维斯爱怎样就怎样,我管不着。”马尔库斯爵士说,“请你把我的司机找来吧。”

“我很愿意为您效劳,马尔库斯爵士。您要不要去看看女士们?”

“不要,不要。”马尔库斯爵士轻声说,“有那条狗在里面,我不去。”他需要警察局长搀扶着才能从椅子上站起来。警察局长把手杖递到他手里,他的胡子上还粘着一点饼干屑。他说:“如果今天晚上你改变了主意,可以给我打个电话。我不会睡觉的。”警察局长心里有些怜悯地想:像他这样年纪的人,对死的看法显然与别人不同。死亡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他,在人行道上滑倒,踩到浴盆下的一块肥皂……随时会夺去他的性命。对他说来,他提出的要求是件极其自然的事。年纪老了,精神也就不正常了,对他这种人是不该太计较的。但是在看着马尔库斯爵士被搀扶着走到汽车道上,坐进他那辆又宽大又舒适的汽车里,他却自己念叨着:“卡尔金上校。卡尔金上校。”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巴斯勋章。”

狮子狗正在客厅里汪汪地叫,她们一定已经把它诱出来了。这条狗养得非常娇,非常怕生。如果有生人猛地朝它吆喝或者口气严厉,它就飞快地转圈子,口里吐着白沫,像人似的叫唤着,肚子底下的长毛像真空吸尘器似的扫着地毯。我不如偷偷地溜到警察局去,卡尔金思忖道,和伙计们喝一杯。但是这个想法一点儿也没有使他灰暗的心情好转,他仍然犹豫不决。难道马尔库斯爵士真的能有权力把他这个乐趣也剥夺掉吗?但是实际上他已经把它剥夺了。有了那样一件心事,他就不能再心境坦然地同警察局督察在一起了。他走进书房里,在电话机旁边坐下。再过五分钟马尔库斯爵士就到家了。既然已经从他这里偷去了那么多东西,他就是依从了他的建议也没有什么可丢失的了。但是他还是犹豫不决地坐在那里,一个矮小、肥胖、惯会作威作福而又怕老婆的暴发户。

他的老婆把头探进来。“你在干什么呢,约瑟夫?”她问,“出来陪陪派克尔太太。”

马尔库斯爵士同他的贴身男仆住在制革街那幢大楼的最上层,他的仆人也是个受过训练的护士。他只有这样一个家,到伦敦去的时候,他住在克拉瑞芝酒店;在戛纳,他住在卡尔顿饭店。他的仆人推着轮椅在大楼门口迎接他,把他推进电梯,到楼上以后,又推着他走过长长的过道进了他的办公室。室内的暖气已经开到最适当的温度,写字台旁的自动收报机发出轻轻的嘀嗒声。窗帘没有拉上,透过宽大的双层玻璃窗可以看到笼罩诺维治市的夜空,汉洛机场的探照灯在空中划出一条条的亮光。

“你可以睡觉去了,莫里森。我先不睡。”

这些天马尔库斯爵士睡得很少。在他已屈指可数的寿命中,只睡几个小时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再说他也不怎么需要睡眠。因为不做体力活动,就不需要卧床休息。他坐在一伸手就可以拿到电话机话筒的地方,先读了读桌子上的备忘录,接着又看了一遍电报机收到的消息。他了解了一下明天预防毒气演习的安排情况。楼下所有可能需要外出办事的职员都已经发了一个防毒面具。根据计划,上班时间一过,只要办公室工作一开始,立即就会发出防空警报。进行运输工作的人员、卡车司机和通信员一上班就要戴上面具,这样他们就不会把面具拉下,不至于在演习开始后因为不戴面具而被集中到医院去,白白浪费中部钢铁公司的宝贵时间。

自从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以来,这些工作人员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宝贵过。马尔库斯爵士读了读电报机接收的股票行情。军火股票继续看涨,钢铁也随之上涨。英国政府虽然已经停发一切出口许可证,但仍不能刹住这股涨风。自黑格对兴登堡防线[15]进行攻击时发生过一次钢铁需求高峰的年代起,英国本国市场还从来没有需求过这样大量的军火。马尔库斯爵士有许许多多朋友,每一个国家都有。冬天,他经常和这些人一起在戛纳或者在爱琴海罗徳岛外索佩尔萨的豪华游艇上避寒。他是克兰贝姆太太的密友。尽管现在不能出口军火,但是还可以出口其他国家制造武器所必需的镍和别的一些金属。记得克兰贝姆太太曾经说过——那一天正好赶上风浪,游艇有一点儿摇晃,罗森喝多了,吐了齐弗太太的黑缎子衣服一身,尴尬不堪——即使打起仗,只要英国需要从国外进口物资,就不能禁止向瑞士等中立国家出口镍。前途真是无限光明,因为克兰贝姆太太的话是绝对靠得住的。她说的话大有来头,因为咱们国家那位政界元老无论什么事从不瞒着她。

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马尔库斯爵士从电报收来的消息看到,两个直接牵涉到战争的政府都既不肯接受也不愿修改最后通牒。也许五天之内,至少有五个国家就要相互开战,军火的消耗已经上升到每天数百万英镑。

虽然如此,马尔库斯爵士还是有些郁郁不乐。戴维斯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在他告诉戴维斯不该叫刺客从这件谋杀案中得到什么好处时,他根本没想到戴维斯会制造这么一桩盗窃钞票案。弄得他不得不整夜等着电话铃响。他把自己瘦骨嶙峋的衰老身体更舒适地安置在软和的气垫上,他是不能叫自己的老骨头架子受委屈的。正像人死了一样,骨骼虽然迟早要腐烂,还要保存在铅皮镶里的棺木里。午夜的钟声响了,他又活过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