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的心怀早有警觉,

感到我渐渐被烈火烧灼,

它正以百般爱抚的动作,

钻进了我的脉管与骨骼。

《阿劳干尼亚女人》

商谈一件如此严肃的大事,却穿插一段小小的谎言,对此,德·马利维尔夫人着实有点内疚,但是,看到阿尔芒丝眼里流露出那种无比幸福的神情,她也就宽慰了。她暗自思忖:“这一对孩子,既可爱,又有点傲气,他们俩相互之间的感情是世上罕见的。总而言之,尽快促成他俩的婚事,能有什么害处呢?保证我儿子的精神正常,难道不是我的首要责任吗?”

德·马利维尔夫人所采取的办法,说来虽然有些古怪,却把阿尔芒丝从她有生以来最大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前不久,她还盼望一死了事,现在听了假托奥克塔夫说过的这番话,一下子又幸福到了极点。她已经做出决定,永远不接受她表兄的求婚,但是,这番可心的话又燃起她的希望,她可以过上几年的幸福生活了。她心中暗想:“离他结婚还有六年的时间,我可以在心里偷偷地爱他,我这样也会同样幸福的,也许比我做他的伴侣还要幸福。不是常说结婚是爱情的坟墓吗?不是常说可能有愉快的婚姻,但绝没有美满的婚姻吗?嫁给我的表哥,我实在心惊胆战。要是我没有看到他成为最幸福的人,自己就会悲痛欲绝。反过来说,如果我们生活在纯洁高尚的友谊之中,那么,生活中的任何蝇头小利,永远玷污不了,也损害不了我们的感情。”

阿尔芒丝非常幸福,她以极其冷静的态度,衡量一下自己从前为了永远拒绝奥克塔夫的求婚所提出的理由。“如果我答应了,世人就会把这看成是一个伴娘勾引府中的少爷。当克尔公爵夫人,甚至那些最受尊敬的夫人会说些什么,我现在就能听得到。就拿德·赛森侯爵夫人来说吧,她已经看中了奥克塔夫,要把一个女儿嫁给他。

“我在生活中同巴黎好几位最有影响的夫人关系密切,因此,我的名誉很快就会受到破坏。她们什么都可以安在我的头上,别人也会相信她们。天哪!她们会把我推进多么可耻的深渊啊!总有一天奥克塔夫会失去对我的尊敬,因为我没有一点办法来为自己辩解,哪里是我开口发言的沙龙呢?我的朋友又在何处呢?况且,这样一种行为显然很卑劣,如何辩解才能够洗刷呢?假如我有家庭,有兄弟,有父亲,反过来,奥克塔夫处于我的地位,而我非常有钱,那么,我的亲人们会相信,我能像现在这样忠于他吗?”

阿尔芒丝对贪图钱财的行为这样敏感,是有缘故的。就在几天之前,奥克塔夫在和她谈起一些吵吵嚷嚷的议会多数派时,曾说:“我要是在社会生活中有了地位,但愿不要像那些先生那样被人收买。那还不如更名改姓,每天挣五个法郎过日子呢。我随便到什么国家,进一家工厂当化学师,就能挣到这个数目的双倍。”

阿尔芒丝太幸福了,因此她敢于面对任何可能的非议,不管这内心的争论有多么危险。“如果奥克塔夫宁愿娶我,并不想通过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来得到一笔陪嫁,寻求一个靠山,那么,我们俩可以到僻静的地方去生活。就说今年,到马利维尔庄园去住十个月,又有何不可呢?那片庄园在多菲内地区,风景很优美,他常常向我提起。人们很快就会把我们忘记的。——是的,然而,我却不会忘记,世界上还有一个我受人鄙视的地方,而鄙视我的又是心灵最高尚的人。

“对于一个出生在富贵人家的姑娘来说,眼看着爱情在她崇拜的丈夫心中熄灭,这是一切不幸中的最大不幸。可是,如此残酷的不幸,对我来说还不算什么。即使他继续爱我,我仍要天天担心,生怕奥克塔夫会无意中产生念头,认为我爱上他是因为我们的财产相差悬殊。他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这一点我情愿相信会这样。可是,匿名信,就像寄给德·博尼维夫人那样的匿名信,会将这种想法摆在奥克塔夫的眼前。每当他收到邮件,我都要吓得胆战心惊。不行,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永远也不应该接受他的求婚。名誉指引的道路,对我们的幸福同样是最可靠的。”

这一天,阿尔芒丝感到太幸福了。第二天,德·马利维尔与德·博尼维二位夫人动身到古堡去住。那座美丽古堡隐藏在覆盖昂迪依山丘的树林当中。医生曾经劝德·马利维尔夫人骑马或者徒步走走。到达昂迪依的次日,她想试试两匹可爱的小种马,这是她从苏格兰买来,给她自己和阿尔芒丝用的。夫人们第一次出来游玩,由奥克塔夫陪伴着。刚走了四分之一里路,奥克塔夫就隐约发现,表妹对他的态度稍微有点儿拘谨,特别注意到她的情绪显然很欢快。

这种发现引起他的深思;途中他继续观察,种种迹象证实了他的怀疑:阿尔芒丝变了个样子。事情非常清楚,阿尔芒丝要结婚了,他将失去他在世上的唯一朋友。他扶阿尔芒丝下马的时候,趁德·马利维尔夫人听不见,对她说道:

“我担心得很,我这美丽的表妹怕是很快就要改姓了。这件事,将把世上唯一愿意给我友谊的人夺走。”

“绝不会,”阿尔芒丝答道,“我对您的友谊最忠诚、最专一,永远也不会中止。”

但是,她匆匆忙忙讲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幸福的神情;奥克塔夫已有成见,看到她那种神情,更确信了自己所有的担心。

在第二天散步过程中,阿尔芒丝对他的态度很和蔼,甚至带有几分亲切;这样一来,他完全沉不住气了,心里不禁思量:“德·佐伊洛夫小姐的举止,显然发生了变化。几天前,她还显得那么心神不安,现在却这样喜气洋洋。我不了解这种变化的原因,可见这只能对我不利。

“谁会这样糊涂,挑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当知心朋友呢?她一结婚,一切就全完了。正是我这种可恶的傲气作怪,我才宁愿死上一千次,也不敢把我向阿尔芒丝透露的心里话去告诉一个男人。

“找点事情干干,倒可能是一种办法,但是,我不是把一切合适的工作都放弃了吗?说实在的,这半年来,企图在那些自私的庸人眼里,博得一个和蔼可亲的印象,这不正是我的唯一工作吗?”为了从事这种虽然别扭,可是有用的工作,奥克塔夫每天陪母亲散步之后,便离开昂迪依,到巴黎市内去拜访人。他这是在培养新的习惯,以便填补可爱的表妹可能给他的生活留下的空白;因为阿尔芒丝一旦结婚,就会跟随她的丈夫离开他们。他有了这种想法,就觉得需要从事一种剧烈的活动。

他的心越是抑郁悲伤,他的话就越多,越是想要讨人喜欢。他就怕孤孤单单一个人,尤其不敢瞻念将来。他不厌其烦地在心里重复:“我真是孩子气,跟一个姑娘交朋友。”这句话显然很快在他的心目中变成一句格言,阻止他进一步去探究他的内心。

阿尔芒丝看到他那样忧伤,不禁心软下来,她常常责备自己对他说了假话。每当看见他动身回巴黎市区,阿尔芒丝就想把实话告诉他。“可是,这个谎言是我对付他的全部力量,”阿尔芒丝心想,“只要我向他承认我并没订婚,他肯定会请求我依从他母亲的心愿,我又如何拒绝呢?然而,无论有什么借口,我永远也不应该答应。不行,这样一种幸福会把我们两个全毁掉;我假托有了意中人,并订了所谓的婚约,这是我防范这种幸福的唯一手段。”

这位表兄实在可爱,为了扫除他的悲伤情绪,阿尔芒丝同他开了许多小玩笑,表现出最温存的友谊。这姑娘做事态度非常自然,她在保证永恒的友谊的时候,显得那么妩媚动人,快乐天真,往往能把奥克塔夫的愤世嫉俗的悲观态度一扫而光。于是,他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在这种时刻,阿尔芒丝的幸福也就没有什么美中不足了。

“尽自己的义务有多甜美啊!”阿尔芒丝想道,“我这样一个寄人篱下的穷苦姑娘,要是做了奥克塔夫的妻子,还会这样高兴吗?无数令人痛苦的怀疑会不停地向我袭来。”不过,过了这种她对人对己都非常满意的时刻,她对待奥克塔夫的态度还是比她心里打算的要好。当然,她说话非常谨慎,只能表达最神圣的友谊,永远不能有别的意思!然而,某些话说出来时的口吻,讲话时的眼神,都显得很特别!如果不是奥克塔夫而是哪个别人,那肯定会看出来,这里面流露出了最炽热的感情。奥克塔夫享受着这种感情,却没有领会它。

他一可以不断地想着他的表妹之后,对于世上其他的事物就不再有偏激的情绪了。他又变得公正,甚至变得相当宽容了;幸福的心情打消了他对许多事物的严厉看法:他现在觉得,那些糊涂虫只不过是些生来不幸的人。

“一个人如果生来头发就是黑的,这难道是他的过错吗?”他对阿尔芒丝说,“如果我讨厌这个人头发的颜色,那么我留心避开他就是了。”

在一些交际场合,奥克塔夫素来被看成一个脾气很坏的人,那些愚蠢的人本能地害怕他;然而在这个时期,他们都同他和解了。他常常怀着表妹给予他的幸福心情,来到和他交往的人当中。别人不那么畏惧他了,感到他的亲切态度更真挚了。应当承认,他的一举一动都显露出一点陶醉的神情,这正是那种自己并不觉得的幸福带来的。他感到日子过得非常迅速,也非常甜美。在他少年时期,指导他一切行动的逻辑是严酷无情的,而且他还为此而自豪。现在他谈论起自己,再没有那种逻辑的痕迹了。他开口讲话的时候,往往没有想好如何收尾,他这样讲的反倒更为出色。

◎原文为西班牙文。《阿劳干尼亚女人》是西班牙诗人阿隆索·德·埃尔西亚(1533—1594)所作的史诗,叙述西班牙人同智利印第安族的阿劳干尼亚人的斗争。这四行诗引自史诗的第二十二章。

◎指结婚,按西方习惯,妻子要随丈夫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