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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月后,新年刚过不久,史蒂芬的第二本小说出版了。没有第一本那么轰动,书的内容有点令人失望。某位评论家将它形容为“缺乏吸引力”,而他的批评,整体而言倒也不失公允。然而,有鉴于《犁沟》的诸多优点,报刊的评论较不那么严厉。

但作者知道自己内心的哀伤,对于虚假的安慰少有反应,因此当扑通说:“没有关系,史蒂芬,总不能期望每本书都像《犁沟》——而且这本很具有文学价值。”史蒂芬则撇开头回答道:“亲爱的,我写的是小说,不是论文。”

之后她们便再也不提此事,既然没有结论,提了又有何用?史蒂芬心知肚明,扑通也知道这本书远远未达作者的水平。不料那年春天,拉弗瑞忽然跛得厉害,其他诸事便被抛到脑后去了。

拉弗瑞年纪已大,都十八岁了,跛足并不容易治愈。城市生活对它是严厉的考验,它很怀念莫顿那明亮通风的马厩,而且骑马道那鞣料渣路面底下的铺层硬得残忍,让它的腿大受刺激。

兽医摇着头,一脸严肃:“你也知道这匹马老了,加上它年轻的时候,你常常骑着它去打猎——这些都算数。每个人都会有山穷水尽的时候,戈登小姐。的确,有时候恐怕会很痛苦。”看到史蒂芬的脸之后,他又说:“非常抱歉,没能给你比较乐观的诊断。”

其他专家也来了。伦敦每一位优秀的兽医都被征询过,包括霍布迪教授。治不了,治不了,回答总是千篇一律,有时候他们告诉史蒂芬说这匹老马很痛苦。其实这点她很清楚,因为看到拉弗瑞的肩膀猛出汗。

于是某天早上她走进拉弗瑞的厩房,将马夫吉姆遣开,然后脸颊贴在马脖子上,马儿转过头来用鼻子磨蹭她。他们静静地、严肃地望着彼此,拉弗瑞眼中有一种新的奇怪眼神——那是被人类称为痛苦的东西,一种半忧虑半抗议的惊异神色:“史蒂芬,这是怎么回事?”

她忍住热泪回答道:“也许,对你来说,是个开始,拉弗瑞……”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秣槽边,让饲料从指间滑落,但它不吃,甚至不肯为了取悦她吃一点,因此她把马夫叫回来准备一点稀麦片粥。她很轻柔地将歪斜的盖毯调正,先是垫在下面的毯子,接着是漂亮的红边小蓝毯——红与蓝,昔日莫顿马厩的代表色。

马夫吉姆如今已是个粗壮结实的年轻人,他带着理解的哀伤眼神注视着她,却没有开口。他几乎跟他一辈子都在照顾的畜生一样沉默寡言,甚至犹有过之,因为他的语言只有字句,没有拉弗瑞与史蒂芬交谈时那些细微声音与细微动作,这些可是远远胜过言语。

她说:“我现在要去车站订一个明天用的运马车厢,晚一点再跟你说出发的时间。好好替它保暖,让它在旅途中多盖几层毯子,麻烦你了,千万别让它觉得冷。”

马夫点头答应。她没有说要上哪儿去,但他已经知道,是莫顿。紧接着这个笨拙的大个儿不得不假装忙着替马铺上一捆新鲜稻草,因为他的脸已经胀成深红色,粗糙的嘴唇也开始微微颤抖——这其实不奇怪,凡是照顾过拉弗瑞的人都深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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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弗瑞平静地步入运马车厢,吉姆手脚利落地系好缰绳,然后拉拉帽子,便匆匆赶往他坐的三等车厢,至于史蒂芬,则会陪在拉弗瑞身边,走完这最后一趟返回莫顿田野的旅程。在马夫专用座位坐下后,她打开与马厢相连的小木窗,这时拉弗瑞抬起头来,脸望向窗外。她温柔地抚摸它口鼻部位那柔软的灰色绒毛。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掏出一根胡萝卜,只是现在它咬不动了,她便先咬成小块再放在掌心喂它吃。她看着它吃得很不舒服、很慢,因为它老了,这感觉好奇怪,年迈与拉弗瑞实在太不搭衬。

她的思绪一直回溯到多年前拉弗瑞初来乍到之时——一身灰毛,身材纤瘦,眼神柔和犹如爱尔兰的清晨,英气勃发犹如爱尔兰的阳光,年轻的心犹如爱尔兰狂野的心。她还记得他们对彼此说了什么。拉弗瑞说:“我会勇敢地背负你,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来侍奉你。”她回答道:“我会日夜照顾你,拉弗瑞,在你生命中的每一天。”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与猎犬一同奔驰——她是十二岁少女,而它是五岁幼马。那一天他们共同完成壮举,至少在他们看来是壮举——骑在拉弗瑞背上驰骋时,她心里像着火似的。她还记得父亲,记得他那保护人的背,那么宽阔、那么慈爱、那么充满耐心地保护着;后来他的背有点驼了,仿佛出于慈祥而扛着一个重担。如今她知道那个背是因为扛着谁的重担而微驼了。他十分以这匹爱尔兰骏马为傲,也十分以它背上的勇敢小骑士为傲:“稳住了,史蒂芬!”但他的眼睛像拉弗瑞一样闪闪发亮,“稳住了,史蒂芬,再来,这个不好应付!”但一跃过后,他立刻转头微笑,早年当莽撞的柯琳丝为了追上其他猎马,将短腿伸得笔直时,父亲的反应也是这样。

好久了,一切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仿佛一条漫漫长路,通往哪里呢?她不禁纳闷。父亲已经步入长路的阴暗处远离,如今拉弗瑞也一跛一跛地随他而去;那个眼睛上方凹陷、曾经结实的灰色脖子也下垂的拉弗瑞,那个一口光亮白牙如今已然泛黄,连胡萝卜也咬不动的拉弗瑞。

火车颠簸摇晃着,马儿颠仆了一下。她连忙跳起来,伸手安抚它。见到她的手,它似乎很高兴:“别害怕,拉弗瑞。你没有受伤吧?”在通往阴暗处的这条道路上,拉弗瑞已熟悉了痛苦。

不久,山丘出现在左侧,但距离很远,接近时却是倏地出现在右侧很近的地方,近得都能看见山上的白屋了。这片山陵看起来阴阴暗暗,像是有一种静定、沉思的阴暗笼罩着山林与低矮白屋。傍晚时分都是这样,因为太阳已经移到宽阔的怀河河谷——它会在山丘西侧,也就是怀河谷地上方落下山去。高大烟囱冒出的烟往上略升后向下弯折,形成一片蓝色烟雾,因为空气里满是浓浓的春意与湿气。从窗口探出去,可以闻到春天的气息,这是交配的时节、享受成果的时节。当火车在车站外暂停片刻,她好像听到了鸟鸣,声音很轻很轻但持续不断——对,肯定是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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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让拉弗瑞在大马尔文搭上救护车回家,以免它徒步太不舒服。当天晚上,它睡在自己宽敞的厩房里,忠心的吉姆则彻夜陪伴。他不眠不休地看着拉弗瑞睡在厚厚的、几乎深及膝盖的黄金稻草床上,最后一次在心里默默向这匹马厩有史以来仅见的英勇、有礼的马儿致敬。

当太阳升到布列敦上空,阳光普照整个塞汶河谷,并轻轻触及与布列敦隔着河谷相对的马尔文山坡,让莫顿的古老红砖与宁静马厩上方的风向标金光闪闪之际,史蒂芬走进父亲的书房,给那把沉重的左轮手枪装上子弹。

随后他们牵出拉弗瑞走进晨光中,他们小心地牵着它来到北侧的大马场,让它站在那片曾见证它年轻时的英勇的高大树篱旁。它定定地站着,阳光照在它的身侧,马夫吉姆拉着缰绳。

史蒂芬说:“我要送你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自从你在我还小、你也还年幼的时候来到这里,我就从来没有长时间离开过你……但现在我要把你送到很远的地方去,因为你在受苦。拉弗瑞,这是死亡,他们说死了以后就不会再有痛苦。”她稍一停顿,然后用低得连马夫都听不到的声音说:“原谅我,拉弗瑞。”

拉弗瑞站在原地看着史蒂芬,眼神柔和得有如爱尔兰的清晨,但也和凝视着它的那双眼睛一样勇敢。史蒂芬觉得它好像说话了,拉弗瑞说:“史蒂芬,既然你是我的上帝,我有什么好原谅你的?”

她上前一步,将手枪高高抵在拉弗瑞光滑的灰色额头上。她开了枪,马儿像石头一样重重跌落在地,倒在曾见证过它年轻时的英勇的高大树篱旁,一动也不动。

但这时候突然迸出一阵哭号声:“天哪!天哪!他们杀死了拉弗瑞!可耻,可耻啊,我说,是谁动的手?它可不是只普通的马,而是基督徒啊……”接着便号啕大哭,好像哪个幼童跌倒了,摔得很痛。只见威廉斯坐在小小的、吱嘎作响的藤编轮椅上,由一位年轻侄女(她专程到莫顿来照顾这对年老体衰的夫妻)推着,蹦蹦颠颠地穿过马场草地;威廉斯在那年圣诞节第一次中风,而且现在的心智几乎像个孩子。天晓得是谁向他透露此事;史蒂芬知道他深爱这匹马,一直很小心地保守秘密,尽一切可能不让他受刺激。不料他还是来了,带着中风后扭曲变形的脸和越来越响的哭泣声。他试图举起半瘫痪的手,却一次又一次垂落回轮椅的扶手上;他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跑到拉弗瑞在阳光下躺平的地方;他试图再说话,只是声音越来越混浊,谁也听不懂。史蒂芬心想他的心思已经开始涣散,因为现在的他已不再高喊“拉弗瑞”,反而像是喊着:“主人!”然后一再喊着:“主人啊,主人!”

她说:“带他回家吧。”因为他已认不得她,“带他回去吧,你根本就不该带他过来,我不是吩咐过了吗?是谁告诉他的?”

女孩回答道:“他好像自己就知道了,好像是拉弗瑞告诉他的……”

威廉斯抬起模糊、焦虑的眼睛。“你是谁?”他问道。然后忽然泪中带笑地说:“能见到你真好,主人……好像已经很久了……”他的声音已变得清晰,但非常小声,又小声又遥远。如果玩偶能说话,大概就像老人这时候的声音吧。

史蒂芬朝他弯下身子:“威廉斯,我是史蒂芬……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史蒂芬小姐。你现在马上回家躺到床上去……这初春的早晨还很冷呢……听我的话,威廉斯,你马上回家去。瞧,你的手都冻僵了!”

但威廉斯摇摇头,逐渐想起来了。“拉弗瑞,”他嘟囔着,“拉弗瑞出事了。”他的啜泣与泪水再次来势汹汹,侄女吓坏了,试着劝住他。

“好了,伯父,别哭了,我求求你!你再这样哭下去太伤身子了。要是伯母看见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可怜的鼻子又红又脏,她会怎么说?就听史蒂芬小姐的话吧,我带你回家。好了,亲爱的伯父,别哭了!”

她使劲地掉转轮椅,轮椅震了一下,然后才摇摇晃晃朝小屋推去。穿过大马场这一路上,威廉斯又哭又叫还企图站起来,但侄女用一只年轻而健壮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手控制着歪斜晃荡的轮椅。

史蒂芬看着他们离去后,转身只对马夫说了一句:“把它埋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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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离开莫顿之前,她又去了一次宽敞、空荡的马厩。如今马厩里什么都没了,因为安娜已经把拉车的马匹移到离车夫住的小屋较近的地方。

其中一间厩房上挂着一块弯翘的橡木板,上头用红蓝字体写了柯琳丝登记在纯种马血统簿上的正式名称“马可斯”,但因为发了霉,漆的颜色已褪成如幽灵般的灰色,还有一只蜘蛛用心良苦地在柯琳丝的秣槽一角结了一张大网。地上躺着一只有裂痕、黏黏的酒瓶,无疑是先前用来给柯琳丝灌药用的,它在史蒂芬离开莫顿几个月后因为腹痛剧烈发作死了。在最远端厩房的窗台上放了一柄马梳和两把刷子,马梳已经被锈蚀,刷子也缺了几撮鬃毛。一罐已经硬得像石头的马蹄膏还牢牢抓着一根短木棍,而木棍插在里头太久,也和马蹄膏一起成了化石。不过拉弗瑞的厩房里飘着新鲜稻草那干燥洁净的奇特气味,闻起来清新宜人。中间深深的凹陷处是它睡觉时躺的地方,史蒂芬见了弯下腰摸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安息吧,拉弗瑞。”

她哭不出来,因为内心的苍凉感太巨大、太深沉,让她欲哭无泪——这是对消失的事物,对我们一生中会逝去的事物所感受到的巨大苍凉。何况,眼泪又挽留不了这一切的消逝,是啊,一刻也挽留不了,那么流泪又有何用?她环顾四下空荡荡的马厩,莫顿这个多余的、被弃置不顾的马厩。昔日曾如此风光,今日却落魄至此,连蜘蛛网与灰尘都欺上门来;这里的感觉就和所有曾经生气蓬勃、后来废弃不用的地方一样,孤独得可怜。史蒂芬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这时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就到此为止了,她的勇气与耐心容忍就到此为止,而莫顿似乎也到此为止。她不能再见到这个地方,她必须、她要走得远远的。拉弗瑞已经去到很远的地方,是她送走了它,毫无希望挽回,但她无法跟随它到那个慈悲的国度,因为她的上帝比拉弗瑞的上帝更为严厉;然而她必须逃离她对莫顿的爱。于是她转身,匆匆离开了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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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站在阶梯底端。“史蒂芬,你现在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走了,母亲。”

“这么快!”

“是啊,我得回去工作。”

“我明白……”接着一阵长长的、尴尬的沉默之后,“你想把它埋在哪里?”

“在它死去的北侧大马场……我跟吉姆说过了。”

“那就好,我会盯着他们照你的吩咐去做。”她迟疑了一下,好像过去与史蒂芬之间的隔阂又突然出现。但过了一会儿,她很快地继续说道:“我觉得……我在想你要不要给它立个小石碑,刻上它的名字和铭文之类的,算是做个标记?”

“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也好……我倒是不需要什么石碑来纪念。”

马车已经等着要送她到马尔文。“再见了,母亲。”

“再见,我会把石碑立起来。”

“谢谢,你这么想真是周到。”

安娜说:“这件事我真的很难过,史蒂芬。”

但史蒂芬已经赶忙坐进厢式马车,门关上了,她没有听到母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