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

现代最惊人也最令人心碎的愚蠢行为已逐渐接近猝然的尾声。到了十一月,小组进驻在圣康坦的一家小旅馆,虽然非常简陋,比起防空洞却已经有如天堂。

有一天早上,几名组员围聚在咖啡室里的柴火旁,那火主要是由潮湿的柴枝生起的。一度还能清楚听见枪炮声,下一刻便发生近乎反常的现象——四下安安静静,就好像死神将目标转向自己,消灭了自己的破坏力。谁也没有开口,大家只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彼此,她们的脸看起来空洞无神,犹如那无数被抹去所有表情的面具,她们等待着,同时倾听着那片寂静。

门开了,走进一个浑身脏污的法国兵,他态度漫不经心,声音冷淡地说:“女士们,停战了。”但他那双闪亮的棕色眼睛一点也不无动于衷。“是的,停战了。”他不慌不忙地重复道,然后耸耸肩,好像在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之后他忍不住咧开一个大大的微笑,他还非常年轻,接着便转身走了出去。

史蒂芬说:“结束了。”她看着蹦跳起来的玛莉,玛莉也回看着她。

玛莉说:“这就表示……”但她突然住嘴。

布列斯说:“谁有火柴吗?啊,谢谢!”她摸找出自己的白色金属烟盒。

霍华说:“我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巴黎的美发院好好洗个头。”

瑟罗尖声大笑,然后开始吹起口哨,一面踢着那顽强的火堆。

但个性古怪、惜字如金,白色鬈发剪得跟德国骑兵一样短的老布莱克尼,那早已没有感觉的布莱克尼,忽然趴伏在桌子上,哭了又哭。

· 2 ·

史蒂芬一直待在组上,直到组员们要出发前往德国的前一天,才带着玛莉·鲁维林离开。她们的任务结束了,只剩下光荣地参加军队的胜利游行,但玛莉已经筋疲力尽,而史蒂芬只想得到玛莉。

她们向布雷克史毕尔太太、霍华、布莱克尼,以及其他同人道别。史蒂芬知道,其实她们也知道,一桩非比寻常的重大事件已经悄然过去,走进了历史;这是一件可怕但也辉煌的事,与生命合而为一,拼尽全力对抗死神。尽管和平是莫大幸事,她们却无一不隐隐感到遗憾,因为谁也不知道未来那充满琐碎行为的琐碎日子会是什么样子。随着巨大战争而来的将是巨大的不满足——树木已遭到修剪,强烈的生长欲望正在残枝中蠢蠢欲动。

· 3 ·

雅各街的家里正忙着准备迎接史蒂芬归来。皮耶竖起了一支气势恢宏的旗杆,上面飘扬着一面崭新的法国国旗,是宝琳向隔壁面包店强借来的。书房的花瓶插了花,阿黛儿还花了一番心思用不凋花拼写出“欢迎”的字样,悬挂在门口上方作为主要展示。

史蒂芬与他们一一握手,然后介绍玛莉,玛莉也和他们握手。接着阿黛儿忍不住便开始叽里呱啦地说起尚,他很安全,只是没升上上尉;宝琳也忍不住打断她,说隔壁面包店老板的四个儿子都死了,又说她有个弟弟失去了右腿——她的脸色阴沉,声音却非常明亮开朗,她诉说不幸事件时向来如此。很快地,她也为史蒂芬脸上那道又长又直的伤疤感叹起来:“唉,可怜哪!对女性来说这可真是大灾难!”但皮耶却指着史蒂芬翻领上的红绿绶带说:“是十字军功章呢!”于是最后他们全都靠拢过来,赞叹那半寸的光辉与荣耀。

是啊,下人们以最大的善意与布列塔尼人最温暖的心,让这次的返家充满友善与快乐的气氛。但是当史蒂芬带玛莉上楼到那间俯临花园的迷人卧室,心头却有一股压抑感。她突然开口:“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

“好美啊,史蒂芬。”

接着两人都陷入沉默,也许是因为她们之间有太多话不能说。

一脸容光焕发的皮耶将晚餐端上桌,美味绝伦,简直不像宝琳能做得出来的晚餐;但她二人都没能吃很多,因为太强烈地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吃过饭后,她们进到书房,即使柴火出奇短缺,阿黛儿还是设法生起了熊熊大火,火焰肆无忌惮地蹿上半个烟囱高。房间里微微散发着温室花朵、皮革、旧木头与消逝的年月的气味,须臾过后又多了烟味。

这时史蒂芬故作轻松地说话。“过来坐在火边吧。”她微笑着说。

玛莉顺从地来到史蒂芬身旁坐下,并将一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但史蒂芬似乎并未留意,就让那只手这样搭放着,自己继续说话。

“玛莉,我一直在想,在安排各种计划。我很想马上带你离开一阵子,巴黎的天气好像太糟了。扑通曾经跟我提过特内利非岛,她很久以前跟一个学生去过。她待的地方叫欧罗塔瓦,我想应该很漂亮——你觉得你会喜欢吗?我或许可以打听到一栋花园别墅,到时候你就可以好好晒晒太阳松弛一下。”

玛莉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那只被忽略的手,她回答道:“你真的想离开吗?史蒂芬,这不会影响你写作吗?”史蒂芬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紧绷又不快乐。

“我当然想。”史蒂芬解释着,好让她安心,“放个假,工作效率会更好。再说了,我一定要看到你变得更健康。”她突然伸手覆盖住玛莉的手。

有时候两个人体之间会存在一种奇怪的共感,只要一个轻触便会撩拨起许多秘密而危险的情感,就在接触的那一刻,她们两人都笼罩在这样的情感中,于是很不自然地静坐在火旁,觉得只要安静不动就很安全。但不久史蒂芬又说起话来,这回说的纯粹是实务。玛莉得到亲戚家待两星期,最好立刻动身,这段时间史蒂芬会自己回莫顿。之后她们在伦敦碰面,再从伦敦直接开车到南安普敦,因为史蒂芬回莫顿前会先买好船票,可能的话,也会顺便找好一间附家具的别墅。她不停地说着,始终没有放开玛莉的手,但却一忽儿紧捏一忽儿松开,因此玛莉将她紧张的手指牢牢握住,史蒂芬也没有反抗。

接着玛莉就像许多人一样,原本有多沮丧现在就有多快乐,因为年轻的心总是变化无常,往往一点细微的小事便能改变情绪。她看着史蒂芬,眼神中除了感激,还有一种更重要许多、她自己却没有意识到的东西。现在轮到她说话了。她打字打得很不错,也很会拼字,史蒂芬的书她可以帮忙打字,也可以帮忙整理文件、回信、料理家务,甚至能进厨房和阴郁的宝琳一较高下。明年秋天,她会写信到荷兰订购郁金香鳞茎……他们这座城市花园里一定要种很多郁金香,夏天则应该想办法种一些玫瑰……巴黎对待花卉不像伦敦那么残酷。对了,可不可以养几只尾巴白白宽宽的鸽子?跟古老的大理石喷泉一定很搭。

史蒂芬聆听着,不时点点头。可以,当然可以养白色扇尾鸽,可以种郁金香和玫瑰,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她的身体能好起来,能过得快乐。

玛莉听了笑着说:“啊呀,史蒂芬亲爱的,你不知道我现在真的快乐得不得了吗?”

皮耶送来晚间的信件,一封来自安娜,另一封来自扑通。还有布洛凯的一封冗长书信,他似乎正祈求着早日复员。一旦退伍后,他得先回英国几星期,之后就会到巴黎来。

他写道:“我迫不及待想再见到你和华勒莉·西摩。对了,你情况如何?华勒莉来信说你从没打过电话。你这么不爱交际真是可惜啊,史蒂芬,我说这是有碍健康的,你会像寄居蟹一样躲在壳里,也可能下巴长出胡子、鼻子上长出疣,或甚至生出什么情结来。到了中年还可能养成一些恶习——你最好看看费伦齐(1)的书!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对华勒莉那么坏?她那么讨人喜欢又那么喜欢你,前几天她才写信跟我说:‘你若是见到史蒂芬·戈登,代我问她好,并告诉她迟早有一天,巴黎的街道会几乎条条都通往华勒莉·西摩的家。’写封信给她好吗?不妨也写封信给我——你的杳无音信已经让我开始起疑。你恋爱了吗?我好奇得快发疯了,所以何不成全我这没有恶意的乐趣?毕竟,《圣经》上说与喜乐的人要同乐——我可以向你道喜吗?我已经听到一些不明确但令人兴奋的传言。顺带一提,华勒莉很宽宏大量,所以尽管打电话给她,不必不好意思。她属于高度进化的人类,即使受了冷落,仍能平心静气地坚强以对,正如同我,你忠实的友人布洛凯。”

史蒂芬将信折起,瞄了玛莉一眼:“你该上床了吧?”

“别赶我。”

“不赶不行,你太累了。走吧,当个乖孩子,你看起来又累又困。”

“我一点也不困!”

“不过还是应该……”

“你也来吗?”

“不,我还得回几封信。”

玛莉站起身来,刹那间她们四目交接,史蒂芬连忙将视线转开:“晚安,玛莉。”

“史蒂芬……你不亲亲我,跟我说晚安吗?这是我们在你家共度的第一晚。史蒂芬,你从来没有亲过我,你知道吗?”

时钟敲响十点,桌上一朵玫瑰过度盛放的花瓣,被几乎感觉不到的颤动给震散开来。史蒂芬心跳得沉重。

“你想要我亲你?”

“这世上再没有我更想要的东西了。”玛莉说。

史蒂芬顿时恢复理智,勉强微笑着说:“那好吧,亲爱的。”她冷静地亲了她脸颊一下,“现在你真的得上床了,玛莉。”

玛莉离开后她试着写信。写了短短几行给安娜,告知自己要去的消息;短短几行给扑通和狄佛小姐——她自觉忽略了后者,十分不应该。但这些信中全然没有提及玛莉。至于布洛凯热情直言的信,她没有回。随后她从抽屉拿出未完成的小说,却觉得枯燥又无关紧要,便叹口气重新搁置,将抽屉上锁后把钥匙收进口袋。

此时她再也无法不让它迫近了,她心里的那份大喜、大痛,也就是玛莉。她只要出声,玛莉就会来,带着她的满怀信心、她的青春与热情。是的,只要她出声,然而……她有可能残忍到出声召唤玛莉吗?想到那个字眼,她的心纠结起来:为什么“残忍”?她和玛莉相爱、相需。她可以给这个女孩奢华的生活,让她安定无忧,永远无须为生活奋斗;凡是金钱能买到的舒适安逸,她都能拥有。玛莉太脆弱,无法为生活奋斗。而她,史蒂芬,也已经不是小孩,不会再为这种境况害怕受挫。就在这座大城市里,在每座城市里,有许多人和她一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过着备受折磨的生活,否定自己的肉体、让自己的大脑变得愚蠢迟钝、牺牲在自己的挫折感之下。相反地,她们过着自然的生活——对她们而言再自然不过的生活。她们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拥有热情,为什么不呢?她们当然有权利拥有热情不是吗?她们也有吸引力,这正是讽刺之处,她自己就吸引了玛莉·鲁维林——这女孩的的确确、明明白白地恋爱了。“我这一生一直在等一样东西……”玛莉这么说过,她说:“我这一生一直在等一样东西……我一直在等你。”

男人——自私、自大、占有欲强。他们能为玛莉·鲁维林做什么?有什么是他们能给而她不能的?孩子吗?但她会给玛莉满满的爱,即使没有孩子也会圆满。倘若来到史蒂芬身边,玛莉的心中、生活中,将没有容纳孩子的空间。一旦进入那种没有限制的关系,她们便将是彼此的一切;父亲、母亲、朋友、恋人,一切都是,完整得多么惊人!而玛莉则是孩子、朋友、钟爱的人。她可以利用自己双重本性的可怕束缚将玛莉紧紧绑住,那种痛苦会是甜蜜的,玛莉也会不断将锁链拉得更近,呼喊索求那份甜蜜。她们会受世人谴责却甘之如饴,光荣、无愧、得意地被放逐!

她开始焦躁地在房里踱起方步,这是她情绪激动时的习惯。她的脸沉了下来,显得心事重重、若有所思,嘴巴的优美轮廓有些扭曲变形,眼睛不再那么清澄,与其说是她心灵的仆人,倒不如说是她焦虑而热情的肉体的奴隶,脸颊上的红色疤痕也明显得像伤口一样。这时她冷不防地打开门,注视着灯光暗淡的楼梯。她往前跨出一步,随即停下;对自己、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惊骇、愕然。她像是变成石头一般站在那里,蓦地想起另一间宽敞的书房,想起那个高高瘦瘦、像匹小马似的女孩,眼神不断飘向窗外,想起一个男人伸出手说道:“史蒂芬,你过来……女儿啊,什么是荣誉?”

老天哪,荣誉!这是她的荣誉吗?玛莉,神经紧绷欲裂的玛莉!毫无预警地拖着她进入激情迷宫,这是懦夫做的事。怎能让她对自己即将面对的事、对自己将为这种爱付出的代价一无所知?她还年轻,对人生完全懵懂无知,她只知道自己有爱,而年轻人都是热情洋溢的。只要史蒂芬开口要求,她什么都会给,甚至会给得更多,因为年轻人不只热情而且慷慨。给出一切的她将毫无防卫,对于一个可能变成无情猛兽撕裂她的世界,事先既无警戒也无武装准备。太可怕了。不行,在她计算过付出的代价之前,在她身心复原并能做出深思熟虑的判断之前,玛莉什么也不能给。

而且史蒂芬必须告诉她残酷的事实,她必须说:“我是被上帝在额头上留下印记的人之一。和该隐一样,我被立了记号留下污点。如果你到我身边来,玛莉,世人会憎恶你、迫害你、说你不洁。我们的爱或许至死不渝,但世人会说它不洁。我们的相爱或许不会伤害任何生灵,我们可能因为相爱而更富同理心与慈悲心,但这一切都无法让你逃过世人的鞭笞,这个世界不会去看你无比高尚的行为,只会找出你的堕落与败德。你会看到男男女女互相糟蹋,让子女背负自己罪恶的重担。在这个世界所认同的人当中,你会看到不忠、谎言与欺骗,你会发现许多人变得铁石心肠,变得贪婪、自私、残酷又淫荡。于是你会转向我说道:‘史蒂芬,你和我比这些人更值得尊重。为什么世人要迫害我们?’而我会回答:‘因为这个世界只能容忍所谓的正常人。’当你来找我寻求保护,我会说:‘我无法保护你,玛莉,这世界已经剥夺我保护的权利。我完全无能为力,我只能爱你。’”

此时史蒂芬浑身颤抖,尽管精力旺盛、体格强健,她也只能站在原地发抖。她感觉到死亡般的寒意,冷得牙齿格格打战,移动时步伐也不稳。爬上宽阶楼梯时,她必须小心翼翼,唯恐一不留神便会绊倒;也必须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步,否则一旦绊倒就可能吵醒玛莉。

· 4 ·

十天后,史蒂芬对母亲说:“我老早就需要换个地方改变一下心境。很幸运地,我在小组里认识的一个女孩有空跟我一块儿去。我们在欧罗塔瓦租了一间别墅,应该附有家具,也会留下仆人,不过屋主是个西班牙人,天晓得那房子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那里有阳光。”

“我想欧罗塔瓦会很舒适宜人。”安娜说。

可是扑通看着史蒂芬,不发一语。

当天晚上史蒂芬敲了扑通的门:“我可以进来吗?”

“快进来吧,亲爱的,来坐在火边……要不要我给你冲杯热可可?”

“不用了,谢谢。”

话声中断许久,在这段时间里,扑通套上了棉毛混纺、质地柔细的灰色睡袍,然后自己也拉了一张椅子到炉火边。过了一会儿才说:“能见到你真好……我这个年迈的老师可真想念你呢。”

“我更加想念你,扑通。”真是如此吗?史蒂芬顿时脸红了,两人再度沉默不语。

扑通十分明白史蒂芬并不快乐。她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扑通的直觉不会不准,她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而她的本能让她有所警惕,也因而暗暗打了个冷战。因为坐在她旁边的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年轻少女,而是年近三十二、早已无须她引导的女人。这个女人会自行以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其实她向来如此。扑通必须尽量有技巧地提问。

她轻声说道:“跟我说说你的新朋友吧。你们是在小组里认识的?”

“是啊,就像我今天傍晚跟你说的,我们在小组里认识的,她叫玛莉·鲁维林。”

“她几岁?”

“还不满二十二。”

扑通说:“好年轻,还不满二十二岁……”她觑了史蒂芬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倒是史蒂芬加快了速度继续说:“我很高兴你问起了她,扑通,因为我打算给她一个家。她只有几个远亲,据我所知他们并不想收留她。我会依她的要求,让她试着替我打字,这样会让她觉得独立;她当然是完全自由的,如果行不通,她大可以离开,但我还是希望行得通。她人很好,我们也有共同兴趣,总之她会让我的生活多一点乐趣……”

扑通心想:她不打算告诉我。

史蒂芬拿出烟盒,从中取出一小张清晰的快照:“拍得不太好,是在前线拍的。”

但扑通仔细盯着玛莉·鲁维林看。接着猛一抬头看见史蒂芬的眼神,什么话也没说便递还快照。

史蒂芬说:“现在我想说说你的事。你要马上去巴黎,还是在这里等到我们从欧罗塔瓦回来?随你的意思,房子差不多都准备好了,你只要寄张明信片给宝琳说一声就行,他们随时都在等你。”她说完后等着扑通回答。

此时的扑通,这个瘦小却百折不挠的战士独自挺身与自己作战,强压下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嫉妒,一股突如其来近乎激烈的愤恨,发现那个自己已是一名疲惫的老妇,是一个长年服侍后变得迟钝又疲倦的女人;这个女人已丧失了活下去的理由,如今她的陪伴对史蒂芬已无用处;这个女人冬天里风湿缠身,夏天里懒散倦怠;年轻时的她从不识青春的滋味,只一味受到敏感的良心严厉谴责,如今年纪大了,人生中还留下什么?连守护朋友的特权都没有⸺扑通知道自己在巴黎只会造成尴尬,却无力阻止。一旦时候到了,什么也阻挡不了命运,但她从内心深处为史蒂芬担心那个时候的到来。有谁胆敢指控或宣判呢?但她发现自己确实暗暗祈祷着史蒂芬能得到某种程度的满足,生命伤口能稍稍获得缓解:不要像我,不要让她像我这样变老。想到这里,她顿时记起史蒂芬还在等着。

她平静地说:“亲爱的,你听我说,我想了很久,总觉得不应该丢下你母亲,她的心脏不好——当然,情况不是太严重——但还是不该让她一个人住在莫顿。撇开健康的问题不说,独居也是件忧郁的事。另外还有一点,我累了也懒了,可以的话我不想再漂泊他乡。当人年纪渐渐大了,习惯会变得固定,而我的习惯非常适应莫顿。我本来跟你说我不想来,史蒂芬,但我错了,因为你母亲需要我,她现在比战时更需要我,因为战争期间她有事情可忙。唉,老天哪!其实我是个愚蠢的老女人——你知道我以前常常想念英国家乡吗?我常想念小圆面包。你想想,我当时住在巴黎呢!只不过……”她的声音有些分岔,“只不过,只要你觉得需要我,只要你觉得需要我的建议或帮助,就告诉我好吗?亲爱的,尽管我老了,但一想到你真的需要我,我还是能健步如飞的,史蒂芬。”

史蒂芬伸出手来,扑通将它握住。“有些事情我无法表达,”史蒂芬缓缓地说,“对你所做的一切,我无法表达我的感激,我找不到任何字眼。可是……希望你知道我很努力地想做个正直的人。”

“到头来你总会是个正直的人。”扑通说。

于是在朝夕相处了将近十八年后,这两个坚贞的友人兼同伴就此分离了。

 

(1) 费伦齐(Sándor Ferenczi, 1873—1933),匈牙利精神分析师,是弗洛伊德的弟子之一,也是精神分析学派的重要理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