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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勒莉诧异地凝视着史蒂芬:“可是……你这个要求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你确定走这一步是对的吗?我是无所谓,我何必在乎呢?如果你想假扮我的情人,亲爱的,老实说吧,我求之不得⸺我敢说你会是个非常迷人的情人。但不管怎么样,”她的声音变得忧虑,“这种事可轻率不得,史蒂芬。你这么做不是荒谬的自我牺牲吗?你可以给那女孩很多很多。”

史蒂芬摇头说:“我无法给她保护或快乐,但她又不肯离开我。只有这个办法……”

华勒莉·西摩对悲剧事件向来避之如蛇蝎,这时听了像发起脾气来:“保护!保护!我受够这两个字了!不用保护她,有你难道还不够?老天,你一个可以抵二十个玛莉·鲁维林!史蒂芬,做决定以前再想一想,在我看来这是疯狂之举。拜托你就留住这个女孩吧,尽量让你的人生快乐一点。”

“不,我不能这么做。”史蒂芬幽幽地说。

华勒莉站了起来:“照你这样子,我想你是做不到,你天生就是个殉道者!好吧,我答应。”她忽然结束对话,“不过我见过那么多千奇百怪的事,没有一件比得上这个!”

当天晚上,史蒂芬给马丁·哈兰写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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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正要过街回家的史蒂芬看见马丁站在拱道的阴影里。他走了出来,两人便在人行道上面对着面。他遵守了约定,时间正好十点。

他说:“史蒂芬,我来了。你为什么叫我来?”

她沉重地回答:“因为玛莉。”

她脸上的某种神情让他一时屏息,不再提出问题,只小声地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很简单,”她对他说,“再简单不过了。我要你在这个拱道下等着,就在这里,从屋里看不到。我要你等到玛莉需要你的时候,我想她会需要……不会太久……当她需要你的时候你人就在这里,这你可以做到吧?”

他点点头:“是的,可以!”他完全摸不着头绪,也对她的奇怪眼神感到害怕,但还是让她擦肩而过,走入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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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钥匙开门进屋。屋里仿佛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寂静从各个角落跳出来大声呐喊——一种嘲笑讥讽、挤眉弄眼、心怀怨恨的寂静。她一手将它挥开,好像真有实体存在似的。但伸手挥开那寂静的人是谁?不是史蒂芬·戈登……不,当然不是了……史蒂芬·戈登已经死了,昨晚死了:“我们死亡的那一刻……”才没多久前,许多人说出了这句预言——或许他们当时心里便想着史蒂芬·戈登。

可是现在有人正在慢慢地爬上楼梯,接着停在楼梯平台上倾听,接着打开玛莉的房门,接着定定地站立注视着玛莉。那是大卫认识并深爱的人,它汪汪尖叫两声,跳上前来迎接。玛莉却像挨了打似的往后退缩——玛莉脸色苍白,因为一夜未眠眼睛发红,又或是因为哭得太厉害了?

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你昨晚去哪儿了?”

“和华勒莉·西摩在一起。我想你总会知道的……最好还是坦白……我们俩都讨厌说谎……”

那个奇怪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天哪……我那么努力地不去相信!你现在告诉我说你在撒谎,说啊,史蒂芬!”

史蒂芬……这么说她并没有死喽?还是死了?现在玛莉紧紧地抓着,紧紧地抓着。

“史蒂芬,我不相信……华勒莉!所以你才一直拒绝我……最近才一直不肯接近我?史蒂芬,回答我,你是她的情人吗?拜托你,说话啊!别像个哑巴站在那里……”

一阵雾气笼罩下来,是浓密的黑雾。有人将女孩推开,没说话。玛莉的奇怪声音从那片幽暗中传来,被层层的浓密黑雾包围住,只偶尔有一两句穿透过来:“我付出了我的一生……你杀死了……我爱你……好残酷啊,好残酷!你太残酷了……”接着是刺耳可怜的啜泣声。

不,对如此可怜的啜泣声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的人,肯定不是史蒂芬。可是那个人影在雾中做什么?它在四下移动,烦乱而疯狂地移动,一面还在哭泣:“我要走了……”

走?它能上哪儿去?走出迷雾,走向光明吗?是谁曾经说过等等,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要照亮坐在黑暗中的人……”

已经没有人在动了,只剩一条狗,一条名叫大卫的狗。得做点什么。走进卧室,史蒂芬·戈登那间面向院子的卧室……只要走几步就能到窗口了。一个女孩,没戴帽子,头发上洒满阳光……她几乎是用跑的……差点跌跤。但这时院子里有两个人——一个男人手搭在女孩弯驼的肩上。他在问她,对,没错,他在问;女孩告诉他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逃离那片浓密、可怕的黑暗。他看着房子,惊讶、不敢置信;迟疑的脚步似乎想进来,但女孩继续往外走,男人便转身追上去……他们肩并肩,他抓着她的手臂……他们走了,他们从拱道底下走了出去。

然后顷刻间,静默粉碎了:“玛莉,回来!回到我身边来,玛莉!”

大卫趴伏着在发抖。它已经爬到床边,趴在那儿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发抖是因为如此剧烈的痛苦像鞭子一样打在它身上,而它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可怜畜生,又能做什么?她转身看见了它,但只是一瞬间,因为现在房里似乎挤满了人。这些人,这些眼神哀戚的陌生人是谁?不过,他们全是陌生人吗?那个是宛妲没错吧?有个人腹侧开了一个小洞——是洁美紧抓着芭芭拉的手,而芭芭拉胸前缀着死亡的白花。啊,人那么多,这些不速之客,他们起先很轻很轻地呼喊,接着越来越大声。他们在喊她的名字:“史蒂芬!史蒂芬!”活着的人、死去的人,还有尚未出生的人——全都在喊她,起先轻轻地,接着越来越大声。是啊,还有阿雷克那些迷失、面目可怕的兄弟们,他们也在这里,也在呼喊:“史蒂芬,史蒂芬,去找你的上帝,问问他为什么舍弃我们!”她可以看见他们面目全非、充满责难的脸上,那双属于倒错者的烦恼忧郁的眼睛,这些眼睛看着一个毫无同情与理解的世界已经看得太久了:“史蒂芬,史蒂芬,去找你的上帝,问问他为什么舍弃我们!”这些面目可怕的人开始举起颤抖、白皙、女性化的手指指着她,“你们这一类人偷走了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你们夺走了我们的力量,还把你们的软弱给了我们!”他们用苍白颤抖的手指指着她。

如火箭般的痛苦,如燃烧的火箭般的痛苦——他们的痛苦、她的痛苦,全都熔聚成一股噬人的巨大苦楚。如火箭般的痛苦发射后爆裂开来,炙烫的火泪滴落在心上——她的痛苦、他们的痛苦……在阿雷克的所有苦难。还有其他无数人的推挤喧嚣——他们又是打又是踩,想要制伏她。他们疯狂地想透过她发声,同时也在撕裂她、压垮她。此时他们无所不在,阻断了她的退路,无论门闩或窗棂都救不了她。墙壁在他们面前粉碎倾倒,听到他们的痛苦呐喊而应声粉碎倾倒:“我们来了,史蒂芬……后面还有更多人会来,我们的名叫群——你怎敢不承认我们!”她举起双臂试图将他们挡开,但他们不断地逼近:“你怎敢不承认我们!”他们占据了她。她贫瘠的腹中结实累累——那无法生育的可怕重担令它疼痛。它疼痛,因为激愤而无助的孩子们叫嚣着要求获得救赎却是徒然。他们会先求助于上帝,接着求助于世界,然后求助于她。他们会大声指责:“我们求的是饼,你会给我们石头吗?回答我们:你会给我们石头吗?你,我们这些弃儿所相信的上帝;你,我们被无情生下来的世界;还有你,把我们杯中物喝得精光的史蒂芬——我们求的是饼,你会给我们石头吗?”

现在只剩一个声音,一个请求;是她自己的声音,那千万人的声音已融入其中。这声音有如低沉而骇人的雷声隆隆,这请求好似百川汇流。这可怕的声音震动了她的耳膜,震动了她的大脑,撼动了她的五脏六腑,最后这慑人的声音重担为了能吐露出来,不仅勒得她就要窒息,还压得她摇摇晃晃,几乎不支倒地。

“上帝啊,”她喘着气说道,“我们相信,我们已经告诉你我们相信……我们没有否认你,所以站起来护卫我们吧。上帝啊,当着全世界承认我们,也给我们生存的权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