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儿的第一天,我们就失去了三个营长。一个是开战二十分钟后被打死的,另外两个稍晚一些。对于记者来说,这只是个统计数字。但是优秀的营长永远不会从树上长出来,即使圣诞树上也不会;那片树林里的树大部分都可以作圣诞树用。我不知道我们一次次地失去了多少个连长。不过我能查出来。

他们不是造出来的,也不会像土豆那么快地长出来。我们虽然得到了一些人员补充,但是我当时想,倒不如就在他们刚从卡车上跳下来时把他们全枪毙,这样比较简单,也比较省事,因为以后他们总要被打死,那时又得费劲地把他们从打死的地方弄回来再埋好。把他们弄回来需要人和汽油,埋葬时也需要人。这些人也可能遇上一场战斗,最后也被打死。

那儿一直下雪,要不就下雨或是雾气弥漫;路上布满了地雷,有些地方一连串深埋着十四颗地雷,所以当汽车开到泥泞的地方,车轮直打空转越陷越深碰到引爆线时,你的车就报销了,车上的人当然也同时遇难。

他们用迫击炮猛烈轰炸,还用机关枪和自动步枪组成一道封锁火线,除此之外,他们还处处精心策划,无论你如何足智多谋,最后总要落入圈套。他们还用重炮轰击,至少有一门自行火炮。

一个人要想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真是极其困难,即使你采取了所有的措施也没用。我们一刻不停地进攻,每天都在进攻。

别再想这些了。让它见鬼去吧。或许有两件事该想想,然后把它们彻底摆脱。一件发生在寸草不生的小山岗上,要去格罗施瓦必须翻过这座山岗。

你打算冲过的这块地方在88型火炮的火力控制下,敌人盘踞在一块我方炮火无法射到的死角里。他们用榴弹炮朝你狂轰滥炸,形成一道火力封锁线,或者用迫击炮从右侧不停地轰炸。我们击溃敌人后才发现,那儿的地形对迫击炮的火力观测很有利。

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我确实没有说谎,其他任何人也没有说谎。你无法欺骗那些在赫特根待过的人。假如你说谎,刚一开口他们就能察觉,管你是不是上校。

我们在那儿遇见一辆卡车,车子慢慢地停下来,那个司机和其他人一样脸色发灰,他说,“先生,前面路当中有一具美国兵尸体,每辆开过的汽车都要从他身上压过,我恐怕这会给部队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们把他从路当中弄走。”

于是我们把他从路当中弄走了。

我还记得当时抬起他时的感觉,记得他被压扁的模样,他的身体扁平得出奇。

另外一件事我也记得。我们在永久占领这座城市之前,曾对它抛下大量白磷,或者随便你管它叫什么。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一条德国狗在啃一个被烧焦了的德国兵。后来我又见到一只猫也过来啃了起来。这是一只饿慌了的猫,样子还算长得可爱。你能想象得出一只挺好看的德国猫竟然会啃食一个蛮不错的德国兵吗,女儿?或者一条品种优良的德国狗竟会咬着被白磷烧焦的德国兵的屁股?

这一类的事你还能讲多少?许许多多,可是讲了又有什么益处?你可以讲上一千件,但无法防止战争。人们会说,我们现在不和德国人打仗了,而且那只猫也没有吃我或是我的兄弟戈登,因为他那时在太平洋。或许他被地蟹吃了,要不也许被融解了。

在赫特根,死者全都冻得发硬;气候是如此严寒,他们的脸冻得发红。非常奇怪。在夏天,他们全都是灰色和黄色的,像蜡做的人一样。可一旦到了真正的冬天,他们的脸倒变成了红色。

真正的战士从不提他们死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他告诉画像。我要结束这个话题了。可是死在吊桥上的那个连呢?他们遭遇到了什么,职业军人?

他们死了,他说。可我却游手好闲,喋喋不休。

现在谁愿和我喝一杯瓦尔波里切拉?你认为我什么时候叫醒你的对应者合适?我们得上那个珠宝店去。我还盼着说些笑话,讲点儿最让人高兴的事。

什么事可以让人高兴呢,画像?你应该知道。你比我聪明,虽然你走过的地方没我多。

好吧,画布上的姑娘,上校对她说——不出声地说——我们把这些事都搁下不谈,再过十一分钟,我就叫醒这个活的姑娘,我们一块进城去,高高兴兴地玩一会儿,把你留在这儿,等人来把你包捆好。

我不想做粗鲁的人。我只是开开粗俗的玩笑。我不希望做粗鲁的人,因为从今以后我要和你一起生活。希望能这样,他补充说,然后喝下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