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历桑德罗处那个平静的夜晚之后,一连七天,埃勒里·奎因先生的耳中一直回响着如子弹出膛一般的、既熟悉又可怕的争吵声,那简直就像是两支敌对的军队在一片开阔地上相互发起猛烈的进攻。一直到这个周末,他不仅没有搜集到一点儿消息,而且还添上了神经紧张的毛病。当听差来叫他到雅克·布彻的办公室去的时候,他正在制片公司的图书馆里,埋头于一大堆关于老罗伊尔和斯图尔特的剪报之中,竭力想从中理出个头绪来。

制片公司的大老板着上去有些憔悴,但仍是一脸得意地说:“说也奇怪,我们登上世界之顶啦!”

“万事大吉,嘿嘿,太棒了,”卢在一旁咧嘴笑着,“我们成功了。”

“他们同意了?”埃勒里简直不能相信。

“一点儿不错。”

“我不信。你们用的什么方法?催眠术吗?”

“利用他们的虚荣心。我知道他们会答应的。”

“布里斯开始有点儿麻烦。”卢介绍说,“不过当我告诉她杰克不要她而是坚持要跟康奈尔合作时,她张口结舌地一心只想说愿意了。”

“那么那位趾高气扬的杰克呢?”

“他是小菜一碟。”卢皱皱眉毛,“关于康奈尔的话当然都是瞎编的,他当时看着我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他正盼着与布里斯演对手戏呢。”

“他这礼拜是看着有点儿瘦了。”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

“还有呢,他都有五天滴酒未沾了,这换了谁也受不了。要我说呀,杰克准是有什么事了!”

“咱们还是别去深究其中的原因吧,”雅克·布彻俨然以一副正人君子的口吻说道,“关键是——他们都答应了。”

“我简直难以想象,布彻,你这次居然能这么顺利地说服那两个年轻人。”

“棒小伙”晃了一下头:“别这么说,特伊最终答应是因为我对他说他的影迷想看到他扮演一个真实生活中的角色——继穆尼之后,传记影片正在走红——还有什么能比把特伊·罗伊尔本人的故事搬上银幕更能令他的影迷高兴呢?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我要向他们展示真实的生活,”他说,“包括让我用手掐着你未婚妻那白皙的脖子!”

“听起来可不怎么样。”埃勒里评价道。

“是不太好。”卢哈哈大笑着附和说。

“邦妮,”布彻难过地说,“邦妮的情形还要糟。她参加拍摄的唯一条件就是影片中至少要有一幕镜头是她又打又抓、把特伊打得不省人事。”

“谁来当导演?”卢问。

“大概是科西,他曾经在百老汇干得相当不错。你知道他去年在《光荣之路》中是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的吗?”

“我正在想,”卢想象着,“那会非常有意思的。科西拍片一向注重细节,稍不如意就要重拍,可称得上是电影圈里的重拍大师。如果掴特伊耳光那场戏要一连拍上两三天才能让科西满意的话,邦妮的手指缝里恐怕都要塞有特伊的一磅肉了。”

具有历史意义的签字仪式订在11日举行,也就是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一。耳闻目睹着隔壁办公室里紧张的筹备工作,埃勒里禁不住想入非非起来。他设想着有一块停机坪,一架飞机摇摇晃晃地在上面盘旋,地面上是急急赶来的救火车和救护车,随时防备意外情况的发生。

尽管准备工作考虑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但合同的签字过程却相当平静,没像“棒小伙”预想的那样出什么乱子。这平静的局面是因为采取了一个权宜之计而换来的,即签字后不邀请当事人发表评论。杰克·罗伊尔甚至比平时穿得还要随便,在轮到他签字之前一直眼望着布彻的窗外,签完字后他冲摄影师笑笑便静静地走出去了;布里斯呢,身披一件狐狸皮镶边的银色外套,一直保持着女王般的缄默;邦妮在整个签字过程中毫不掩饰地直盯着特伊,目不转睛,好像是一直在盘算着发起进攻;而特伊呢,可能是因为布彻事先提醒过他、表现得很得体,对邦妮的挑衅视而不见。

这下子可让那些报刊记者和摄影师们彻底失望了。

“看在上帝份上,”卢在他们都离开以后抱怨道,“那帮记者也是为那些敌意与不和推波助澜的一个方面。布彻,看咱们这回干得有多漂亮!”

“直到他们都签了字,”这位制片人平静地说,“我才不再担心有谁要中途退出而毁了这件好事。跟他们这四位打交道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卢,大意不得。”

“那么现在电影可以开拍了吧,布彻?”山姆·维克斯问。

“我们上路啦,山姆。”

维克斯开始干他的份内活儿去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埃勒里总觉得在这位公关经理和卢·巴斯科姆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在这个星期一的晚上,邦妮和特伊又在克劳佛俱乐部发生了争执。卢刚好在场,他十分殷勤地劝他们“看在亲爱的老马格纳的面子上”不要再闹了。邦妮当时由一位有钱的阿根廷人陪着,突然间就发起了脾气;特伊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她。那个阿根廷人和特伊互相都看对方不顺眼,前者狠狠地揪了后者的鼻子,后者则越过酒吧侍者的脑袋将前者扔到了酒吧的大镜子上,镜子不堪如此重击颓然倒下了。邦妮叫来警察把特伊抓了起来。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二的一大早,特伊被父亲保释出来,当着好莱坞一大半记者的面扬言要报复邦妮。

星期二的报纸令山姆·维克斯看上去十分满意。

“就连格德文,”他一脸谦和地对埃勒里说,“也会对此满意的。”

可是维克斯先生到了星期五看上去就不是那么称心了,当他冲进“棒小伙”的办公室时连脸上的眼罩都在颤抖。卢和埃勒里正为剧情争个面红耳赤,大老板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这下我们完了,”维克斯喘着粗气说,“永远也别相信演员。他们竟做出了这样的事,波拉·帕里斯提醒过我的。”

“谁又干了什么?”布彻尖声问道。

“是一件能把罗伊尔和斯图尔特的照片吹得比落基山脉还要高的轰动大事:杰克跟布里斯和好了!”说完他瘫坐在椅子上,卢·巴斯科姆、埃勒里都两眼直直地瞪着他,布彻瞥了他一眼,然后便盯着窗户外面。

“接着讲,”卢用一种虚弱的声音说,“那听上去简直就像是托洛茨基、斯大林在和摩根一块儿玩纸牌一样的不可思议。”

“事实上比那还要糟,”维克斯嚷着,“他们要结婚了。”

“我的上帝!”卢跳了起来,“那可比什么都糟!”

布彻转身冲着对讲器叫道:“玛奇,给我接波拉·帕里斯的电话。”

“好好祈祷吧,”埃勒里叹了口气,“不然有谁能知道下一班开往纽约的火车上的事情呢?”

卢在屋里迈着大步走来走去,朝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谁想出的主意?说不通嘛!互相仇视了20多年,结果他们设了个圈套,把一切都推翻了。他们不能这样耍我!”

这时电话响了:“波拉吗?我是雅克·布彻。山姆说你讲的关于杰克和布里斯的事是真的,是这样吗?”

“他们同意互相原谅对方并忘掉星期三晚上的不愉快,”波拉回答道,“我是昨天晚些时候才听说的,看来杰克上周六晚上在马掌俱乐部跟那个叫帕克的演员闹了一场后也为自己干的恶作剧感到后悔了,这看起来像是真正的爱,布彻先生。他们迫不及待地计划着举行婚礼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正想知道呢。”

“不管怎么样,我可还指望着你在你的专栏里对这件事美言几句呢,波拉。”

“别担心,布彻先生,”波拉柔声细气地说,“我会的。”

卢在旁边一瞪眼:“她不会耍什么花招吧?”

埃勒里迫不及待地问:“她——她有没有提到我?”

“提没提到你都无关紧要。”布彻不置可否地哼哼道,舒服地坐了下来,“现在,弟兄们,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我都快要死了,”卢大声叫唤着,“他还在说风凉话!”

“一切都是注定的,”公关经理反驳道,“这场婚礼突如其来地冲散了他们之间多年来的仇恨。布彻,现在你造的舆论在哪儿?假如他们真的要结婚了,谴责他们呀,为什么不能等到电影拍完正式发行以后?”

“你瞧,”制片人耐心地边解释边站起身在屋里走动起来,“我们的故事内容是什么?是关于一场恋爱冲突中的四个人的故事,杰克和布里斯是主角,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疯子,”卢喊叫着,“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

“因为,你这个傻瓜,他们深深地相爱着。你们正在拍一部爱情故事,先生们,可是你们谁也没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相爱,分手,成为仇人,20年后又一下子重新投入对方的怀抱。”

“这不合逻辑,”埃勒里抱怨着。

“可是,”布彻笑道,“它却发生了,你没看到这一事实吗?这是多么自然的故事结局呀!简直就是真实生活的翻版:在闹了整整一代人那么长时间的别扭以后,他们又和好如初了。”

“是的,可是为什么呢?”

“我又怎么知道是为什么?那是你的事,还有卢。你们是作家,对吧?这件事有何内幕?这个浪漫神话的答案是什么?你以为付给你们报酬是为了什么?”

“唉,”维克斯两眼发直地叹了一口气。

“至于你,山姆,你现在的宣传内容要比单纯是敌对情绪时广得多。”

“他们已经和好了。”维克斯一脸虔敬地说。

“是的,”布彻迅速地布置说,“每一位手捧报纸或杂志的影迷都会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是你的事。山姆,赶快打消他们的疑问!”

公关经理一拍桌子:“当然——他们为什么在对峙了20年后又互相拥抱?到电影中来寻找答案吧!”

“你懂我意思了。你说要把他们的婚礼拖到电影上演以后,简直是异想天开!他们马上就要结婚,而且是你曾竭力攻击过的那种大操大办。”

“交给我吧,”维克斯搓着两手说。

“我们要把它办成个盛大的婚礼,现场直播、铜管乐队、盛装嘉宾、新闻发布会……总之这是电影拍摄中的大事。”

“等一下,”卢低声说,“我有了个主意。”说完他不怀好意地揉揉鼻子。

“是什么?”

“这儿的每个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后都会做出同一姿态,我们则不同。牧师、婚礼都不算什么,我们造出的舆论才是最轰动的头条新闻,何不在婚礼上别出心裁一下?”

“说说看,你这捣蛋鬼!”

“是这么回事,把里德岛提供给他们度蜜月。”

“里德岛?”埃勒里困惑地皱皱眉毛。

“我在那儿有块地方,”布彻解释说,“那只不过是太平洋中的一大块礁石,在卡塔利那西南,是个渔村。接着说,卢。”

“正是那儿,”卢大声说道,“你可以用飞机送他们过去,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对比翼鸟飞向落日,伴随他们的只有甜蜜的爱情。不过,在他们起飞之前会发生什么事呢?他们先在此地举行婚礼!我们可以请来厄米尼尔斯,那位教区里有名的主婚牧师。会有上百万人聚集在机场,那儿可比教堂里的地方大多了。”

“嗯,”雅克·布彻说,“听上去还不错。”

“嘿,我可以用我的那架小飞机送他们去,”卢咧嘴笑着,“我一直觉得自己的空中飞行动作蛮漂亮的,或者山姆也可以做这件事。”

“瞧呀,”维克斯轻声笑起来,“这个怪家伙倒挺有主意的。我有个更好的想法,让特伊·罗伊尔来当这个飞行员怎么样?儿子原谅了父亲,在其中扮演丘比特的角色,他会卖力气飞的,这将是一次甜蜜的旅行。”

“就这么办,”布彻想了想说,“我们可以耍个花招也去凑热闹,当然要找个体面的借口。他们想单独相处,在那孤零零地位于太平洋上的世外桃源里欢度蜜月,远离狂热的人群,把报纸、记者什么的全抛在脑后……可是他们办不到!里德岛在此期间会变得像百老汇一样热闹。卢,就这么办啦。”

卢抓起个酒瓶:“为新娘干杯!”

“这里面没有我什么事,”维克斯抱怨着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请原谅我这么说,”埃勒里说道,“你们几位是不是太乐观了?如果我们这对比翼鸟朋友拒绝如此待遇呢?如果特伊·罗伊尔不同意他出名的父亲结这个婚呢?”

“这些具体事都交给我处理吧,”布彻轻松地说,“该由我来操这个心,你们尽快把故事大意搞出来,我要你们在他们返回来时已经把剧本改编好了,可能的话把第一个分镜头剧本也完成了。开始行动吧。”

“你是老板,一切听你的吩咐。”埃勒里笑笑,“一块儿走吗,卢?”

卢摇晃着酒瓶说:“你没看见我正在庆祝婚礼吗?”

于是埃勒里独自开始了他的调查工作。

打了几个电话以后,他开着租来的小轿车向贝佛利山驶去,在洛杉矶乡村俱乐部附近找到了罗伊尔的家——带有中世纪遗风的一座巨大的英式城堡,静静地矗立在一条护城河边。

城堡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似乎看不到仆人走动的身影。埃勒里便循声而行,很快来到一间位于高处的大厅,那里正在传出一片嘈杂之声。他看见那些刚才找不到的仆人们正聚在一个门口,神色兴奋地偷听着什么。

埃勒里轻轻拍了一下一位瘦瘦的英国人的肩膀,问道:“这看上去像是个集体活动,你说我进去该不会有人反对吧?”

人群中有人直喘粗气,这位英国先生的脸红了,众人都像犯了罪似的向后退去。

“请原谅,罗伊尔先生正——”

“啊,路德拜克,”埃勒里反应过来了,“你是路德拜克吧?”

“是的,先生,”路德拜克语气僵硬地答应着。

“我很高兴地注意到,”埃勒里说,“在你忠心耿耿的品质里面还掺杂有与常人一模一样的好奇心。路德拜克,请让开道。”

埃勒里走进一间陈设豪华的屋子,对里面可能发生的任何事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尽管如此,眼前的情景还是令他有点儿吃惊。邦妮·斯图尔特像在篝火旁一样举止随便地坐在一架巨大的钢琴上面,一脸悲伤地凝视着她母亲那平静的面容。在屋子的另一边,杰克·罗伊尔正坐在椅子上品着一种鸡尾酒,他的儿子则在壁炉边大步走来走去,像一只烦躁不安的企鹅不停地拍打着手臂。

“简直不能忍受,”邦妮冲母亲抱怨着。

“亲爱的,你不能忍受什么?”

“事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特伊说,“爸爸,你难道失去理智了吗?这——这简直是背叛!”

“我刚刚恢复理智,特伊。布里斯,我爱你。”

“我爱你,杰克。”

“妈妈!”

“爸!”

“噢,这不可能!”

“我竟然会到这座房子里来?!”邦妮嚷嚷着。布里斯从琴凳上站起身来,把深情地目光投向她的恋人。邦妮跳下钢琴尾随着她,“就算是个让步吧。哦,亲爱的妈妈,要不是克洛蒂尔德说你到这儿来见那个——那个男人,我才不会……”

“你有必要非得跟她结婚不可吗?”特伊向父亲乞求着,“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想想看有多少女人愿意嫁给你呀!”

“布里斯,我亲爱的,”杰克·罗伊尔也站了起来,他的儿子又开始了第二圈追逐。埃勒里张大了眼睛不被人注意地在一旁观察着,心想他们很快就会需要有人来指挥交通了。他们四人在互相不打任何手势的情况下在屋内转来转去,没发生碰撞真是个奇迹。

“我早就到了有权决定自己生活的年纪了,特伊!”

“世上有那么多女人——”

“这才是我唯一想要的,”杰克抱住布里斯,“世上只有咱们两个最相配,对吧,亲爱的?”

“杰克,我真太高兴了。”

“噢,我的上帝。”

“不管你怎么夸他,妈妈,我还是为你感到羞愧——”

“邦妮,邦妮,我们已经拿定主意了。我们以前都太傻了——”

“以前?”邦妮抬起头冲着明亮的天花板叫道,“糊涂呀糊涂!”

“你说谁糊涂?”

“咦,有人不打自招了!”

“你少说这话!”

“她是我母亲,我爱她,我不想眼看着她把自己的后半生交代给一个一事无成、空有一副漂亮脸蛋的卑鄙小人的父亲!”

“你真应该说说你自己对那位阿根廷马球运动员的迷恋!”

“特伊·罗伊尔,我要再给你那可恶的脸上来一耳光!”

“你试试看,我会狠狠地揍你一顿!”

“特伊——”

“邦妮,乖孩子——”

“噢,你好,奎因,”杰克·罗伊尔这时发现了他,“坐下看吧。特伊,你别再说了。我早已经到了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的年纪,布里斯和我是天生的一对——”

“剧本第九十五页,”特伊叫道,“咱们明天要拍拥抱的镜头。看在彼得(耶稣的第十二个门徒)的份上,爸爸,再考虑考虑吧!”

“那人是谁?”布里斯轻声问,瞟了埃勒里一眼,“好了,邦妮,我看你说得够多的了,你该去涂点儿口红了。”

“让口红见鬼去吧!哦,妈妈,妈妈,你怎么能这样?”

“杰克亲爱的,来杯马丁尼,我渴坏了。”

“奎因先生,”邦妮呜咽着说,“这有多丢人啊?他们真的和好了!妈妈,我就是不允许你这样,你听见没有?如果你坚持要结这个没有指望的婚——”

“不过这到底是谁的婚事呀?”布里斯反问着。

“我就——我就不要作了,我会说到做到的,我才不要跟这个流里流气的小丑做亲戚呢!”

“不要我了?邦妮,你这傻孩子。”

“这是我听到的这位金发碧眼、尖下巴歪肩膀的小姐所说的唯一在理的一句话!”特伊朝他父亲嚷着,“我也一样,如果你坚持结婚我们就分手,爸爸……噢,奎因,对不起,你是奎因吧?给自己倒点儿喝的。爸爸,你清醒一下吧,这一切只不过是场恶梦。”

“特伊,你住嘴。”杰克·罗伊尔干脆地说,“雪茄在烟盒里,奎因。一切都已经决定了,特伊,就算你不喜欢,也没有办法。”

“那我保留我的意见!”

“妈妈,”邦妮语气重重地问道,“你是马上跟我一块儿离开这可恶的地方,还是留下?”

“我留下,亲爱的,”布里斯柔声说,“你先去吧,做个乖孩子,别忘了跟扎拉的约会,你的头发太乱了。”

“是吗?”邦妮吃惊地问,随后她用悲伤的口气说,“妈妈,咱们分手吧,再见了,我希望他不会欺负你,尽管我知道他肯定会的。记住,你随时可以回到我身边,因为我是真的爱你。哦,妈妈!”说完,她流着泪跌跌摸摸地向门外跑去。

“瞧着吧,现在是甜甜的鸡尾酒,”特伊痛苦地说,“可是跟她在一起待了一年以后它就会变成苦艾酒和毒药了。爸爸,再见。”

现在该是这对皇家气派的王子和公主同时庄严退场的时候了,不约而同地,他们那年轻高贵的头都撞到了门上。

“哎哟!”邦妮含着泪叫了一声。

“你干嘛不看着路?”

“好一位绅士,你是从哪儿学来的礼貌?从杰克·罗伊尔那儿还是从那个叫苏塞克的盗马贼那儿?”

“喂,这是我的家,你最好还是赶快离开这儿,越快越好,”特伊冷冷地说。

“你的家!我还以为你刚才直布要永远抛弃它呢。事实上,泰勒·罗伊尔,是你灌输给我母亲这荒谬念头的,你在这里面一定起了作用,你这该死的!”

“我?我宁可看着我父亲背地里和明斯基一家搞在一起,也不愿让他跟你们家有什么联系!如果要我说,整个这件事都是你干的。”

“我?哈!请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你和布里斯都在走下坡路。在我们上一部片子中——”

“是的,我看过《电影先驱报》上那些疯子写的文章,那些票房数字是不是很鼓舞人心呀?”

“啊,看来你也是罗伊尔大队人马中的一员喽?”

“什么一员?”

“追星专家!”

“见你的鬼!”

特伊和邦妮就这样在门口争执不下,杰克和布里斯则静静地相拥着站在壁炉旁。奎因先生叹着气端起一大杯陈年白兰地正要喝,路德拜克一边咳嗽一边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对不起,”路德拜克注视着对面墙上弗拉戈纳尔(法国著名画家)的一幅画说,“有个法国人刚刚送来这封给布里斯·斯图尔特小姐的信,那人说信是刚刚投递到斯图尔特小姐家的,上面标着‘重要’字样。”

“是克洛蒂尔德!”邦妮叫道,拿起盘中的信,“把你的信送到这儿来?妈妈,你不觉得难堪吗?”

“邦妮,我的孩子,”布里斯平静地说着接过了信封,“你什么时候关心过你妈妈的信?我还以为你要永远离开我呢。”

“你呢,特伊,”杰克·罗伊尔也走过来笑道,“你是不是也改主意了?”

布里斯·斯图尔特声音压得低低的叫了一声:“啊!”她的眼睛直盯在自己的手上,一只手里是两张彩色的纸牌,另一只手举起信封晃晃,里面再没有东西了。

她又“啊”地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要低,然后转过身去。

似乎已被大家忘却的奎因先生这时悄悄走上前来打量着,就他所见,那是两张普普通通的扑克牌,一张是梅花2,另一张是黑桃10.就在布里斯慢慢把牌翻过去的时候,他瞥见牌的背面是蓝色的,印有一个金色的马蹄形。

“怎么了,妈妈?”邦妮问。

布里斯转回身,脸上带着笑容:“没事,小傻瓜,有人开的玩笑。你是真的这么关心你可怜的、刚刚被你抛弃的老妈咪吗?”

“噢,妈妈,别说气话了。”邦妮说完甩甩她的金色卷发,朝着泰勒·罗伊尔先生轻蔑地哼了一声便离开了这间屋子。

“回头见,爸爸,”特伊闷闷不乐地招呼了一声,也跟着出去了。

“瞧瞧他们,”杰克松了一口气,把布里斯搂在怀里,“并不太糟,是吗?亲爱的?这些傻孩子!吻我一下。”

“杰克!我们都快把奎因先生给忘了。”布里斯转头冲着埃勒里露出灿然一笑,“你会怎么看我们,奎因先生!我们还没正式见过面吧?不过杰克提到过你,不知布彻——”

“真抱歉,”这位男主角说,“亲爱的,这位是埃勒里·奎因,他将要跟卢·巴斯科姆一道为这部片子写剧本。你觉得我们怎么样,奎因?像是个圈套,嗯?”

“我认为,”埃勒里笑了,“你们生活得非常有意思,有着不同寻常的幽默。可以让我看看那些牌吗,斯图尔特小姐?”

“其实,这没什么要紧……”布里斯推托着,不过纸牌和信封还是从她那儿递到了奎因先生手上。在她表示反对之前,他已经开始认真地研究这三样东西了。

“一定是马掌俱乐部的,”埃勒里嘴里嘟囔着,“我那天晚上就注意到了那里的纸牌上有这个明显的标记。这位跟你开玩笑的人很有经验,对信封处理得十分小心,地址是用美国邮局里最常见的蓝墨水以印刷体字母写成的,邮戳是今天早晨盖上的。嗯,这是你收到的第一封这样的信吗,斯图尔特小姐?”

“你难道认为……”杰克·罗伊尔望着布里斯试探地问道。

“我告诉过你……”布里斯甩甩头,埃勒里一见就明白了邦妮是从哪儿学来的习惯,“真的,奎因先生,什么事也没有。干我们这行的常常能从影迷的来信中发现有趣的东西。”

“可是你还收到过其他的纸牌吗?”

布里斯冲他皱着眉头,他却一直是笑嘻嘻的,她只好耸耸肩膀走到钢琴跟前,拿起她的手袋又走回来,打开手袋,拿出了另一个信封。

“布里斯,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罗伊尔小声说。

“噢,杰克,别大惊小怪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奎因先生。我是这个星期二收到这第一封信的,就在我们签合同的第二天。”

埃勒里急切地察看着,它跟克洛蒂尔德刚刚拿来的那封信一模一样,就连墨水的颜色也一样。邮戳上注明的时间是星期一晚上,而且跟第二封信一样盖的也是好莱坞邮局的章。信封里面是两张印有马蹄标记的纸牌,黑桃J和黑桃7.“我一向对填字游戏和戏法感兴趣,”埃勒里说,“既然你觉得这些小玩意儿没多大意思,当然不会介意我拿走它们了?”说着他把牌放进衣袋,“现在,”埃勒里愉快地接着说,“说说我来拜访的真正目的吧,山姆·维克斯刚刚在公司里宣布了你们和好的消息……”

“这么快?”布里斯叫了起来。

“可是我们还谁都没告诉呢,”罗伊尔抗议道。

“你了解好莱坞。问题是,你们怎么就和好了?”

杰克和布里斯交换了一下目光。

“我想布彻很快就会怪罪我们的,所以我们得好好解释一下,”男主角说道,“很简单,奎因,布里斯和我都认为我们已经做了太长时间的傻瓜,我们相爱了20多年,却一直因为骄傲而分离,现在已经受够了。”

“我一回想起那些美好的岁月,”布里斯叹息着说,“亲爱的,咱们自己把自己的生活给搅了,是吧?”

“这可不能算是个好的故事内容,”埃勒里叫道,“我得为你们的破镜重圆编个像样的理由。故事情节再加上一对好人!不容易在哪儿呢?谁是那位男的或女的第三者?你不能把这一切只归咎于性格上的小摩擦!”

“噢,能的。”罗伊尔笑笑,“哎,电话响了……喂,布彻,全都是真的。哇!等一等……噢!谢谢你,布彻,我都有点儿不知怎么办才好了。等等,布里斯也想跟你说两句……”

奎因先生满心失望地离开了。

奎因先生走出罗伊尔这座令人沮丧的“伊丽莎白古堡”,惊讶地发现年轻的罗伊尔先生和年轻的斯图尔特小姐正双双坐在前面不远处的吊桥上,在缓缓流淌着的护城河水面上悠荡着双腿,竟然像是一对老朋友!哦,还不完全像。他听见罗伊尔先生在低声发泄着什么,以致于有那么一瞬间奎因先生几乎按捺不住想跳过去的冲动,他想象着罗伊尔先生是如何在一丛百合花下深情地凝视着他那可爱的同伴。

不过他随即就停住了,显然罗伊尔先生的轻声发泄多半是出于对他自己而不是斯图尔特小姐的不满。

“我这么做真是个傻瓜,”他说道,“可是我离不开这个老人,他是我所拥有的一切,路德拜克过于刻板,经纪人又一心只想着钱,如果不是为了我,他早就会像老帕克一样了。”

“是的,一点儿不错,”邦妮眼盯着水面应道。

“你是什么意思?他光是一只眉毛上的演技就比别人全身的表演细胞加起来还要多。我是说他太不会过日子——他把挣的钱全随手花掉了。”

“那么你呢,”邦妮嘟囔着,“你却是个守财奴。你肯定已经有上百万的财产了。”

“别扯到我身上来,”特伊说着红了脸,“我的意思是,他需要我。这就是我刚才同意的原因。”

“你用不着向我解释,”邦妮冷冷地说,“我对你不感兴趣,还有你的父亲,或是任何与你们二人有关的事情……同意的唯一原因是我不想伤害我母亲,我不能抛下她不管。”

“现在是谁在解释呢?”特伊嘲弄地说。

邦妮咬着嘴唇说:“我真不明白自己干嘛要坐在这儿跟你说话。我恨你——”

“你的袜子跳线了。”特伊说。

邦妮猛地抬起左腿又把它蜷起来:“你这卑鄙小人!竟然注意这些地方。”

“我很抱歉说到——我是说,说到你的身体,”特伊嘟哝道,“你的腿确实长得很好看,对你这么高的个子来说,你的脚也很小巧。”他说着往河里扔了一块小石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水面泛起的层层涟说,“身材也蛮不错的,我是说。”

邦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埃勒里注意到她脸颊上的两团红晕一点点褪去,然后一下子,她又像个小女孩一样地不好意思起来。他还注意到她偷偷蘸湿了一个手指,然后用它去抹蜷起的那条腿上那处袜子跳线的地方;接着她又一门心思地在她的手袋里翻找——就像是她现在只有这一件事可干——她翻出一面小镜子,对着它仔细审视自己的嘴唇——它们还用得着涂口红吗?——最后又理理她那蜜黄色的头发,与任何一位举止正常的女人一样。

“好身材。”年轻的罗伊尔先生又低声重复了一句,往水中扔了第二块石头。

“唉!”邦妮叹口气,她的手迅速伸进头发里,以男性的眼光看来是毫无意义地挠起头来。

“那么说,”年轻的先生换了话题说,“我们要成为朋友了,我是说一直到举行婚礼,嗯?”

奎因先生在这关键时刻拼命压抑着咳嗽的欲望,但还是咳出声来了。

就像听到他开了一枪似的,他们二人都跳了起来。特伊面红耳赤地站起身来,邦妮看上去像犯了什么错一样,咬着嘴唇,把手袋打开又关上,然后冷冰冰地说:“这不是在讨价还价。哦,你好,奎团先生。我会尽量对你表示友好的,你这徒有其表的朋友。我清楚你对女人的心思,我不会在人们面前与你发生争执,直到我母亲和你父亲结婚那天。”

“你好,奎因。你说你还见过比这更不可理喻的女人吗?”特伊急着还自己个清白,“说了半天也没一句好话。好吧,随你的便吧。我只要替父亲着想就是了,就这样吧。”

“在这世上除了母亲我不会再为第二个人做这样的事。请扶我站起来,奎因先生。”

“这儿,我来……”

“奎因先生?”邦妮坚持道。

奎因先生静静地帮助她站起来。特伊在一旁上下活动了几下他那有力的臂膀,就像拳击手在放松肌肉。他瞪眼看着她。

“好吧,见鬼,”特伊嚷道,“婚礼上见。”

“你可真够有骑士风度的,你这漂亮宝贝。”

“我长得就这样,你让我有什么办法?”特伊申辩着。

然后他们各自向相反方向走去了。

埃勒里·奎因先生目送着他们二人,嘴巴张得大大的。他那简单的头脑里简直容不下这么多的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