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透顶!”特雷西利安夫人说道。她在靠枕上挺直了身子,怒气冲冲地环顾着整个房间。“绝对是荒唐透顶!内维尔肯定是疯了。”

“这看上去确实有点儿古怪。”玛丽·奥尔丁说。

特雷西利安夫人长着一个引人注目的狭长鼻梁,只要她愿意,就能让自己看上去有足够的说服力。尽管已经年过七十,身体虚弱,但她与生俱来的思维活力却丝毫没有减损。诚然,从她总是半睁半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的时候算起,她已经远离世事纷扰很长时间了,不过在这种半睡半醒的表象之下,她还是会显现出她其实依然牙尖嘴利,耳聪目明。借着房间一角那张大床上靠枕的支撑,她的派头俨然就像某个法国皇后。玛丽·奥尔丁是她的一个远房表妹,跟她同住并且照顾她的起居。这两个女人在一起和睦相处,水乳交融。玛丽三十六岁,却有着一张岁月都很难在上面留下痕迹的光滑脸庞。她的外貌看上去既可以说像三十岁,也可以说像四十岁。她身材姣好,透着一种知书达礼的感觉,满头青丝中前额的一缕白发让人能够感受到她的一点点个性。这种形象一度成为一种时尚,不过玛丽的这缕白发可是自然而然的,打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有了。

此时,她正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特雷西利安夫人递给她的那封内维尔·斯特兰奇写来的信。

“是啊,”她说,“看起来确实有点儿古怪。”

“你不会告诉我,”特雷西利安夫人说,“这是内维尔自己的主意吧?肯定是什么人唆使他这么干的。没准儿就是他那个新太太。”

“凯?你觉得这是凯的主意?”

“很像是她,初来乍到又庸俗粗鄙!如果夫妻间不得已要公开他们相处时遇到的困难并且需要诉诸离婚的话,那么他们至少应该体面地分开。在我看来,让新太太和旧太太交朋友的做法实在是令人作呕。现如今大家都没什么底线了!”

“我猜这只不过是时下里比较时髦的处理办法吧。”玛丽说。

“在我的家里可不会发生这种事,”特雷西利安夫人说,“我认为,能让那个涂着鲜红色脚指甲油的货色来我家,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可是内维尔的太太。”

“千真万确。所以我才觉得马修会乐意让我这么做。他很喜欢这个小伙子,总是想让他把这儿当成家。要是我拒绝让他太太来,那就是在公然违背马修的心愿了,所以我让步了,叫她也来这里。我不喜欢她。内维尔娶了她完全就是个错误——门不当,户不对!”

“她出身还是相当不错的。”玛丽安抚地说道。

“坏坯子!”特雷西利安夫人说,“我告诉过你,她父亲自从那桩桥牌事件之后就不得不辞去他在所有俱乐部里的职务。幸好没过多久他就死了。而她母亲在里维埃拉可是臭名昭著。这姑娘得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啊。除了酒店生活之外什么也没有——对了,还有她那个妈!后来她在网球场上认识了内维尔,就对他死缠烂打,一刻都不消停,直到让他跟他太太——他极其钟爱的太太——离了婚,最终跟她跑了为止!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得怪她!”

玛丽淡淡地一笑。特雷西利安夫人是个老派人,遇到这种事情总是会责备女人而袒护男方。

“我觉得,严格来说,内维尔同样难辞其咎。”她说。

“内维尔也有很大责任,”特雷西利安夫人表示同意,“他有个那么迷人的太太,一直都那么爱他——或许是太爱了吧。不过,要不是因为那个女孩儿纠缠不休,我相信他肯定会幡然醒悟的。可她却铁了心要嫁给他!没错,我完全站在奥德丽这一边。我非常喜欢奥德丽。”

玛丽叹了口气。“这种情况真是很棘手啊。”

“是啊,的确如此。面临这种困难局面总是会令人不知所措。马修喜欢奥德丽,我也一样,尽管她无法更多地跟内维尔一起参与他那些娱乐活动,这或许是个缺憾,但你无法否认,对于内维尔来说她是个非常出色的妻子。她本来就不是个运动型的姑娘。这个变故让人极其痛心。在我还是个姑娘的时候,这类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男人们难免会去外面拈花惹草,不过他们可不能随随便便闹离婚。”

“好吧,他们现在能了。”玛丽直言不讳。

“说对了。亲爱的,你懂得的人情世故还真不少。总在这里追忆往昔什么用处都没有。像凯·莫蒂默这样的女孩子偷了别人的丈夫也不会有人觉得她们有什么不好,事情就是这样!”

“除了像你这样的人,卡米拉!”

“我不算数。那个叫凯的货色才不会担心我对她赞同不赞同呢。她得忙着过她的好日子。内维尔来的时候可以带着她,我甚至也愿意接待她的那些朋友——尽管我不怎么喜欢那个总是围着她转的长相很做作的小伙子。他叫什么来着?”

“特德·拉蒂默?”

“就是他。那是她在里维埃拉的时候结交的朋友。我特别想知道他是靠什么来谋生的。”

“靠他的小聪明。”玛丽暗示道。

“那还情有可原。我总觉得他是靠脸蛋儿吃饭的。内维尔太太交上这种朋友可不好!我不喜欢去年夏天那两口子待在这儿时,他也跟着住在复活节海湾酒店。”

玛丽从打开的窗户向外看去。特雷西利安夫人的房子坐落在俯瞰燕鸥河的悬崖峭壁上。河对岸是复活节海湾新建成的避暑胜地,包括一个大型海滨浴场、一排现代化小别墅以及一家位于海岬之上面朝大海的大酒店。盐溪本身是一个散落于山侧的风景如画的渔村。它古旧保守,对于复活节海湾和它夏日里的访客存有深深的鄙夷。

复活节海湾酒店几乎就在特雷西利安夫人房子的正对面,玛丽的目光此时正越过狭窄的河面眺望着这幢矗立在那里耀眼夺目的崭新建筑。

“我很高兴,”特雷西利安夫人闭上双眼说道,“马修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栋俗气的建筑。他在世的时候这海岸线还没怎么被破坏呢。”

马修爵士和特雷西利安夫人三十年前就来到海鸥角了。马修爵士是个热情高涨的航海爱好者,九年前他不慎弄翻了他的小艇,几乎就在他妻子的眼皮底下活活淹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变卖海鸥角的房子,离开盐溪,然而特雷西利安夫人没有这么做。她依然住在这所房子里,大家看到她所做的唯一举动就是处理掉了所有的船,并且拆除了船屋。从此,再来海鸥角的客人就无船可用了。他们只能一路走到渡口,找那里的那些船夫租船。

玛丽有几分迟疑地说道:

“那用不用我给内维尔写封信,告诉他他的安排和我们的计划不太一致?”

“我当然不会干扰奥德丽的来访。她通常都是在九月份来我们这里,我不会让她改变计划的。”

玛丽低下头看着信,说道:

“你也看见了,内维尔说奥德丽……呃……赞成这个主意——说她很愿意见见凯吧?”

“我就是不相信这点,”特雷西利安夫人说,“内维尔和所有男人一样,只相信他想相信的东西!”

玛丽坚持说道:

“他说他实际上已经跟她说过这件事了。”

“这么做实在是太奇怪了!不——也许,说到底也不算很怪!”

玛丽诧异地看着她。

“就像亨利八世。”特雷西利安夫人说。

玛丽看上去一头雾水。

特雷西利安夫人详细解释了她最后那句话。

“你知道吗,良心不安啊!亨利一直试图想让凯瑟琳认同离婚是件很正当的事情。内维尔也知道他自己的行为很恶劣——对这件事他想要求个心安。于是他也一直在逼迫奥德丽,想让她说一切都很好,说她愿意来这里见见凯,说她丝毫都不介意。”

“我有点儿纳闷。”玛丽慢吞吞地说。

特雷西利安夫人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你心里在想什么,亲爱的?”

“我在纳闷——”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这个……这个看起来太不像内维尔了——我是说这封信!你难道不觉得,出于某种原因,是奥德丽想要安排这次……这次会面吗?”

“她怎么会想?”特雷西利安夫人严词道,“内维尔离开她以后她就投奔了姨妈罗伊德太太,住在教区长的家里,在那儿她彻底崩溃了。她完完全全就像是以前那个自己的鬼魂一样。显然,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一向沉静内敛,对事物的感受却很强烈。”

玛丽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是啊,她的感情是很强烈。在很多方面都是个奇怪的姑娘……”

“她受了不少苦……后来离婚手续办妥了,内维尔也娶了那个女孩,奥德利这才开始一点一点地从这场变故中恢复过来。现在她几乎已经恢复如初了。你可别告诉我她又想要旧事重提吧?”

玛丽带着一点点固执说道:

“内维尔说是她想。”

老太太好奇地看着她。

“玛丽,你在这件事上还真是出奇地固执啊。为什么?你想让他们一起来这儿?”

玛丽·奥尔丁的脸涨得通红。“不,当然不是了。”

特雷西利安夫人厉声说道:

“该不会是你给内维尔出的这个主意吧?”

“你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呢?”

“哼,我压根儿也不相信这真是他的主意。这不像内维尔。”她稍停了片刻,脸上的阴云散去了。“明天是五月一日,对不对?好吧,五月三日奥德丽会到伊斯班克的达林顿家小住,离这儿只有二十英里。给她写封信,让她过来吃顿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