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吉丁屏息问道。

“多米尼克·弗兰肯小姐。”仆人重复道。

“你喝醉了,蠢货!”

“吉丁先生……”

他站起来,推开仆人夺路而出,冲进了客厅,看见多米尼克·弗兰肯站在那里,站在他的公寓里。

“你好,彼得。”

“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怎么来这儿了?”这是一种让他感到生气、兴奋、好奇和被奉承的快乐。他恢复常态后的第一个想法是感谢上帝——他的母亲出去了,不在家。

“我打电话到你的办公室,他们说,你已经回家了。”

“我太高兴了,太快乐了……见鬼,多米尼克,有什么用啊?我总是试图迎合你,你总是那么清楚地识破并看穿这一切,以至于这些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不想做一个泰然自若的人。你知道,我简直惊呆了,你来这儿不合情理,我所说的一切也许是错的。”

“是的,这更好,彼得。”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里还攥着一把钥匙,他把它偷偷地揣进了衣服口袋里,他一直在为明天的婚礼旅行收拾行李。他瞥了一眼房间,生气地发现,在多米尼克的优雅的衬托下,他的维多利亚家具是多么俗不可耐呀!她穿了一身灰色套装,黑色的皮毛夹克,衣领竖到了面颊上,宽边帽子向下微微倾斜着。她看上去和在证人席上的样子大不一样,也不像他所记得的在晚宴上见到的那样。他突然想到了几年前的那个时刻:他正站在通向盖伊·弗兰肯办公室的楼梯上,那时他希望再也不要见到多米尼克。她现在正像那时的她:一个令他害怕的陌生人,长着一张水晶般冷酷的面孔。

“噢,请坐,多米尼克,脱下你的外套吧。”

“不,我不会待很长时间。因为今天,我们不要拐弯抹角、敷衍搪塞,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来这儿吗——或者你想先客客气气地谈谈吗?”

“不,我不想要客客气气地谈话。”

“好吧,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彼得?”

他直直地站在那里,非常安静地站着,然后又重重地坐下了——因为他明白她的意思是什么。

“如果你想和我结婚,”她同样精确而毫无感情地继续着,“你必须现在决定,我的车在楼下,我们开车去康涅狄格,然后回来,大约要花费三小时。”

“多米尼克……”说完她的名字后,他就再也不想动弹嘴唇了。他想认为自己已经瘫痪了。他知道自己仍异常地清醒,他正强行往自己的肌肉和大脑里挤压着昏迷剂,因为他希望逃避清醒的责任。

“彼得,我们不要再装腔作势了。通常,人们要首先讨论他们的理由和感情,然后作出实际可行的安排。对我们来说,马上结婚是唯一的方式。如果我用其他的任何方式向你提出这件事,那都是在骗你,方式只能是这样。没有疑问,毫无条件,不用解释。我们所说的本身就是答案,因此就不必说了,你没有什么可考虑的——只是——你想和我结婚还是不想?”

“多米尼克,”他说,谨慎得好似行走在未完工建筑的光滑檩条上,“我仅仅明白这一点:我必须尽力效仿你,不要讨论它,不要谈论它,只要回答。”

“是的。”

“只是——我做不到——不太能做到。”

“这是没有任何伪装的一次,彼得,背后什么事情都没有,连一句话都没有。”

“如果你只说一件事……”

“不会的。”

“如果你给我时间……”

“不会的,要么现在我们一起去楼下,要么就别提这件事了。”

“你千万不要埋怨,如果我……你从没允许我希望你能……你……不,不,我不想说了……但是你指望我想什么呢?我在这儿,独自一个人,那么……”

“我是唯一在场给你建议的人。我建议你拒绝我。彼得,我对你很诚实。但是我不会帮助你收回我的求婚。你更希望没有这个和我结婚的机会。但是你有这个机会。现在,这个选择在你手里。”

彼得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尊严了,他低下头,把拳头压在前额上。

“多米尼克——为什么?”

“你知道理由,很久以前我跟你说过一次。如果你没有勇气去想,别指望我会重复。”

他静静地坐着,头低垂着,然后说道:“多米尼克,像你和我这样的两个人结婚,差不多是头版新闻。”

“是的。”

“如果有一个得体的声明和一个得体的婚礼岂不更好吗?”

“彼得,我很坚强,但还没坚强到那个地步。你可以召开你的招待会,进行你的宣传,但那是在结婚以后。”

“现在除了是或不是,你不想让我说任何事情吗?”

“完全正确。”

他坐在那里看了她很久。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眼睛上,但并不比画中人真实多少。他感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她站在那里,耐着性子,等待着,什么暗示也没给他,连善意的督促都没有。

“好吧,多米尼克,好。”他终于说道。

她庄重地点了一下头,以示了解。

他站了起来。“我要去拿我的外套,”他说,“你要开你的车吗?”

“是的。”

“敞篷车,是吗?我要穿一件皮外套吗?”

“不用了,但要带一条暖和点儿的围巾,有点儿风。”

“不要任何行李了吗?我们马上就回来吗?”

“马上回来。”

他没关客厅的门。她看见他穿了外套,在脖子上系了一条围巾,好像是给肩膀戴上了一顶无边帽。他向客厅的门走来,手里拿着帽子,头轻轻一扭,示意请她先行。在客厅外面,他按下电梯按钮,再站回来让她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他非常确信自己没有喜悦,没有感觉。现在,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带着冷冷的男子气概。

他紧紧地挽着她的胳膊,像保护神似的,穿过街道走向她停车的地方。他打开车门,让她坐到驾驶位置上,然后默默地坐到她的旁边。她侧身越过他的身体,调整他那侧的挡风玻璃,说道:“如果不合适的话,我们启动车子以后,你可以随意调整,那样就不会太冷了。”他说:“去大广场街,那边红绿灯比较少。”她握住方向盘,启动车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提包放到他的膝上。突然,他们之间没有了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没有任何希望的同志情谊,好像他们同是天灾的牺牲品,彼此必须互相帮助。

她习惯性地飞快驾驶着,是一种没有匆忙感的快。当车子遇到红灯停下来时,他们静静地坐着,听着马达的轰鸣声,谁也没挪动身体的位置。他们似乎在做着一种简单的直线运动,向着一个强制的方向,就像一颗不能被制止的飞行中的子弹。城市的街道上有了第一缕黄昏,人行道看上去是黄色的,商店仍旧在营业,电影院的霓虹灯招牌已经亮了起来,红色灯泡迅速旋转着,吞噬着空气中最后一点点白昼,使街道看上去更加黑暗。

彼得·吉丁感觉没有讲话的必要,他似乎不再是彼得·吉丁了。他不请求温暖,也不请求怜悯,什么也不问。她想起他们正在干的这件事,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理解,近乎温柔。他沉稳地直视她的眼睛,她看到了理解,但是没有想法。好像他的那一瞥是在说:“是的。”没有别的什么了。

他们已经出了这座城市,冷冷的棕色公路飞奔着迎接他们,这时候他说:“这附近的交通警察很糟糕。有没有以防万一带着你的记者证?”

“我不再是记者了。”

“你不是什么了?”

“我不再是记者了。”

“你辞掉了你的工作?”

“不,我是被解雇的。”

“你在说什么?”

“最近几天你一直在哪儿?我原以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对不起,最近几天我不大能跟上事态的发展。”

几英里之后,她说:“给我一支烟,在我的包里。”

他打开她的包,看见了她的香烟盒,她的粉盒,她的口红,她的梳子,一方折好的白得令人不敢触摸的手帕,散发着一股属于她的淡淡香水味。在他体内的某个地方,他想,这差不多就像在解开她衬衫的扣子。但是,他没意识到这个想法,也没有意识到他打开她的包时那种亲密。他从她的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燃,从他的嘴唇上拿下来放到了她的嘴唇上。“谢谢,”她说。他为自己也点了一支,合上了包。

他们到达格林威治时,是他问着路,告诉她往哪开,在哪条街转弯。他说:“就是这儿。”接着他们在法官的房子前停下来。他先下了车,又把她从车里扶出来。他按响了门铃。

他们在客厅里结了婚。那个客厅里陈列着几把扶手椅,上面覆盖着退了色的花毯,有蓝色,有紫色,还有一盏镶着玻璃珠的灯。证婚人是法官的妻子和隔壁一个名叫查克的人。请查克过来时,他正在做家务,身上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次氯酸钠的味道。

然后他们回到了车上,吉丁问:“你累了吗?想让我开一会儿吗?”她说:“不用,我来开。”

通往城市的公路从一片棕色的田野里穿过,地面上每一个凸起的西侧都有一抹令人疲倦的红色。紫色的暮霭正吞噬着田野的边缘,一道凝滞的红色火焰横亘在天空中。几辆小车向他们驶来,还能看见棕褐色的模糊影子。其他的车则打开了车灯,只看见两点不安分的黄色光团。

吉丁看着公路,公路很狭窄,从汽车挡风玻璃中间看过去,它就像是一个小破折号,嵌在大地和山脉之间。所有这一切都被限制在他面前这块长方形玻璃里。但是公路随着挡风玻璃一起向前飞奔、延展。公路铺满了玻璃。它碾过玻璃的边缘,把它撕裂,好让车上的两个人过去。车的两侧好似汇成了两条灰色的绸带。他想这是一场竞赛,他等着看玻璃赢得胜利,等着看汽车在那小小的破折号上横冲过去,让它来不及延伸。

“我们先去哪儿住?”他问,“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当然,是你那儿。”

“我宁愿搬到你那里。”

“不!我要关上我的住处。”

“你不可能喜欢我的公寓。”

“为什么不?”

“我不知道,它不适合你。”

“我会喜欢它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道:“现在我们如何去宣布这件事?”

“随便你,我把这个自由给了你。”

天变得更黑了,她在车头灯的光线中行驶。他注视着星星点点的交通灯,低低地站立在道路两旁,当他们接近时突然变得生机勃勃,用有知觉的、诡异的、闪烁的灯光拼出“向左转”、“向前走”。

他们默默地开着车,但是现在他们的沉默里没有了默契;他们不是在一起走向灾难,灾难已经来了;他们的勇气不再重要了。

他感到困扰,没有信心,不像每次多米尼克·弗兰肯在场时他所感觉到的那样。

他半转过身看着她。她双眼紧盯着公路。冷风中,她的侧影安详、遥远,可爱得令人难以承受。他看着她那紧紧握着方向盘的、戴着手套的手,又向下看着制动器上纤细的脚,然后他又将目光上移到她腿部的线条。他的视线停留在她那灰色紧身裙狭窄的三角上,他突然间意识到,他有权利想象他正在想的一切。

第一次,他完全意识到了这桩婚姻的含义,然后他明白,他一直都在想着这个女人,这也许是一种对娼妓才有的感情,持久、无望而邪恶。我的妻子,他第一次想到,这个词里没有一丝的崇敬。他感到强烈的欲望,如果是夏天的话,他会让她开进路边的第一条边道,他会在那儿占有她。

他把胳膊从座位后面伸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手指勉勉强强地碰到了她。她没有移动,没有反抗,也没有转身看他。他拿开手臂,坐在那里,直直地凝视着前方。

“吉丁太太。”他平淡地说道,不是对她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彼得·吉丁太太。”她说。

当他们停在彼得·吉丁公寓前时,他下车,替她打开了门,但她静静地坐在方向盘后面没动。

“晚安,彼得,”她说,“明天我来看你。”

在他脸上的表情变成令人讨厌的诅咒之前,她补充说:“明天我要把我的一些东西送过来,然后我们再讨论每一件事情,一切将从明天开始,彼得。”

“你去哪儿?”

“我有一些事情要安排。”

“但今晚我要告诉人们什么呢?”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如果你想告诉他们的话。”

她把车拐到路上,开走了。

当她那晚进入洛克房间时,他笑了,不是他通常得知期望实现时那种淡淡的微笑,而是一种诉说着痛苦和等待的微笑。

自审判以后,他一直没见到她。她作完证就离开了法庭,从此,他没有听到她任何消息。他去她家,但是她的仆人告诉他,弗兰肯小姐不愿见他。

现在,她看着他,笑了。第一次,以一种完全接受的姿态,好像看到他就解决了所有事情,回答了所有问题,她仅仅是一个注视着他的女人。

他们面对面静静站了一会儿,她想,最美丽的话语就是那些无须言表的话语。

当他向她走来时,她说:“不要再提与审判有关的任何事情,以后再说。”

当他把她揽入怀中时,她转身直接迎着他的身体,感受着和她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的他的宽阔胸膛,和她的腿紧紧贴在一起的他的长腿,好像她正靠着他,她的脚轻飘飘的,她被他身体的压力竖了起来。

那晚他们一起躺在床上,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精疲力竭的毫无意识的间隔和他们身体抽搐的交融同样强烈。

早晨,他们穿好衣服,她看见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她想到了自己从他那里获得的一切,手腕的沉重感告诉她,她的力量现在已注入了他的神经,他们像是彼此交换了能量。

他在房间的另一端,背对着她待了一会儿。她说道:“洛克。”声音又轻又低。

他转过身,好像他已经想到了,同时猜到了其他的一切。

她站在地板中间,和第一个晚上站在这个房间里时一样,庄重地表演着一个仪式。

“我爱你,洛克。”她第一次说出了这句话。

在她还没有向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她就看到了他面部的反应。

“昨天我结婚了,和彼得·吉丁。”

如果她看见一个男人扭曲着嘴,忍住声音,紧紧攥着拳头,绞在一起以防止自己发作,也许这将是件易事。但事实上没那么容易,因为她并没有看见他这样做。然而她明白那些动作正在进行着,只是没有借助身体表示。

“洛克……”她小声而温柔地说道,有些害怕。

他说:“没关系。”然后又说,“请等一会儿……好吧,接着说。”

“洛克,在我遇到你以前,一直害怕看见像你这样的人,因为我知道,我将注定看到我在证人席上所看到的一切,也将必须做我在法庭上所做的一切。我痛恨那样做,因为替你辩护是对你的侮辱——也是对我自己的侮辱,但必须有人为你辩护……洛克,我能接受一切,除了那些似乎对大多数人来说最容易的一切:差不多就好,就差那么一点点,马上就行,介于中间。他们也许有他们的评判标准,我不知道,我不想去询问。我知道,这是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当我想到本质上的你,除了你所属的世界,我不能接受任何现实。也许,在你的世界里,你至少还有斗争的机会,有属于你自己的斗争方式。我不能在你和现实的夹缝里过一种被撕裂的生活。这意味着要和这些事情以及不值得做你对手的那些人斗争。你的斗争,使用他们的方法——那是一种非常恐怖的污辱。我要对彼得·吉丁做本要对你做的一切:撒谎、奉承、逃避、妥协,对愚蠢的行为百依百顺——好乞求他们给你机会,乞求他们让你活下去,让你发挥作用。去乞求他们,洛克,而不是嘲笑他们,去颤抖,因为他们手里攥着伤害你的权力。我不能这样做,是不是太柔弱了?我不知道哪一个是更强大的力量:为了你接受所有这一切——还是强烈地爱你,以至于不能接受其他的一切。我不知道,我太爱你了。”

他看着她,等待着。她知道,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了这一切,但是现在这些必须要说出来。

“你没有意识到它们。我意识到了,但无能为力。我爱你。太矛盾了。洛克,你不会获胜的。他们将毁掉你,但是我不会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我将先毁掉我自己。那是我唯一的抗议方式。我还能给你什么呢?人们祭献的东西微不足道,而我将把我和彼得·吉丁的婚姻献给你。在他们的世界里,我不允许自己有幸福。我要忍受痛苦。那将是我对他们的回应,也是我给你的礼物。我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我将尽力不见你。但是我将为你而活,用我生命的每一分钟,用我每一个可耻的行为,我将用我的方式为你而活,我能采取的唯一方式。”

他想说些什么,她又说道:“等一等,让我说完。你也许会问,那为什么不自杀。因为我爱你,因为你存在,这就是我不想自杀的唯一理由。为了你,我必须活着,我要实实在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用生活所要求的方式,不是半途而废,而是始终如一;不是向生活乞求和索取,而是走出去迎接生活,迫使它成为痛苦和丑陋,让自己第一个去选择它所能做的最恶毒的事。不是做一个稍微正派一点儿的人的妻子,而是做彼得·吉丁的妻子。只有我的内心,只有那里是无法触碰的,用我自己堕落的围墙去维护它的神圣。我会想起你,知道你的存在。我会偶尔对自己说‘霍华德·洛克’,我会认为我有资格去说那个名字。”

她站在他的面前,仰着脸,嘴唇没有紧绷,而是轻轻地合拢。然而,她的嘴形在她的脸上显得那么突出,那是痛苦的、温柔的形状,还有一种听天由命。

她在他脸上看到了痛苦,由来已久的痛苦仿佛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因为已经被接受了,它看起来是一道疤痕而非伤口。

“多米尼克,如果现在我告诉你马上让那桩婚姻去见鬼——忘记这个世界和我的奋斗——不去感受愤怒、忧虑、希望——仅仅为我而存在,为我对你的需要而存在——做我的妻子——做我的财产……”

当她告诉他她的婚姻时,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她在他的脸上所看到的一切,但他没有害怕,而是镇静地审视着它。过了一会儿,她回答了,话语似乎不是从她的嘴唇里出来的,而像是她的嘴唇被迫从外界积聚了这些声音:“我会听命于你。”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会这样做。我不会试图阻止你。我爱你,多米尼克。”

她闭上了眼,他又说道:“你不想听是吗?但是我想让你听。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彼此从不需要说任何话。这番话——是说给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爱你,多米尼克,和我存在这个事实一样自私,和我的肺呼吸空气一样自私。我为我自己的需要,为我增加身体的能量,为我的生存而呼吸。我已经给你的,不是我的奉献、我的怜悯,而是我的个人主义和赤裸裸的需要。这是你能够希望被爱的唯一方式,这是我想让你爱我的唯一方式。如果你现在和我结婚,我会变成你的全部。那时我将不会想要你。你也不会想要你自己——所以你将不会长久地爱我了。为了说‘我爱你’,一个人必须先知道如何说‘我’,现在我本可以从你那儿得到的那种屈从,只会让我变成一个徒有外表的躯壳。如果我要求这个,我会毁了你。这就是我不想阻止你的原因。我将让你回到你丈夫那儿。我不知道如何熬过今晚,但是我会挺过去的。在你将会留下的这场你所选择的战役中,我希望你像我一样全身而终。战役从来都不是无私的。”

她在他话语里那可以度量的张力中听出,他说这些话比她听这些话更困难。所以她听着。

“你一定要学会不害怕这个世界。不要像你现在这样被它束缚住。永远不要被它伤害,就像你在法庭上没有被它伤害一样。我必须让你知道这一点。我不能帮助你。你必须找到自己的路。当你找到的时候,你会回到我身边。他们不会毁掉我的,多米尼克,他们也不会毁掉你。你会赢的,因为你已经为自己选择了最艰难的方式来赢得自由。我会等着你。我爱你。我为我们将必须等待的时光而向你说这些。我爱你,多米尼克。”

然后他吻了她,让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