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一日,将要由眼睛来评判理智和感情到底谁对谁错。这是女子一生中一个最庄严的时刻,三个月的心灵交流又使这一时刻变得那样富于浪漫情调,最狂热的少女所殷切希望的也莫过于此了。除了她的母亲,其余所有的人都把这种因焦急等待而呈现出的迟钝麻木,当成是天真无邪的平静心情。无论家规和宗教的羁绊多么强大有力,朱丽·德·埃棠芝、克拉丽莎这样的人总是有的;象斟得过满的酒杯,稍有不同寻常的压力,酒浆便会溢出杯外的那种丰富的心灵,总是有的。

莫黛斯特竭尽全力将自己感情洋溢的青春活力压抑下去,不让人看见自己的真面目,不是做得很出色么?还要加上一句,她时时记起她姐姐的遭遇,这比一切社会的阻力更有力量。姐姐象用钢铁武装了她的意志,她绝不背弃父亲和家庭。可是她内心却是怎样的思潮起伏啊!一位母亲怎么能揣测不到这些呢?

第二天近午时分,莫黛斯特和杜梅夫人搀扶米尼翁夫人坐在花丛里一条长凳上晒太阳。盲老太太将她苍白而憔悴的脸转向大洋一边,吸进海水的气味,抓住在她身边的莫黛斯特的手。就在她盘问女儿的时候,她内心仍然斗争激烈:是谅解呢,还是训斥?她确实看出了莫黛斯特在恋爱。可是,正如那个假卡那利觉得她与众不同一样,母亲也觉得莫黛斯特是个例外。

“但愿你父亲能及时回来!”她怀着母爱的温存说道,“如果他还迟迟不归,在他所爱的人当中,恐怕就只能见到你一个了!莫黛斯特,你再答应我一次,你永远不离开他,好吗?”

莫黛斯特将母亲的双手托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一面回答道:“要我再对你说一次么?”

“啊!我的孩子,我要求你这样做,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为了跟随丈夫而离开了自己的父亲!……我父亲孤身一人,只有我一个孩子……上帝在生活中惩罚我,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呢?……我要求于你的,是你要按照父亲的心愿嫁人,在你的心目中给他留一个位置,不要为你的幸福而将他牺牲,始终让他生活在家庭之中。我失明以前,已经将遗嘱写好寄给他,由他来执行。我嘱咐他将他的财产全部保留起来,倒不是我对你有什么不放心,而是谁能相信一个女婿呢?女儿,你说我这样做是否合情合理呢?一瞥青睐定我终身。美貌是那么骗人的东西,对我倒是说了实话。可怜的孩子,如果你也遇上这种情形,你也和母亲一样为外表所吸引,偶然发现了一个男子,那你一定要让你父亲去仔细了解一下这个人,看看他品行如何,心眼好不好,原来的经历怎么样。向我发誓吧!”

“没有父亲的同意,我绝不结婚!”莫黛斯特应答道。

听到这个答复,母亲半天没说一句话。她那僵尸一般的面容说明,她正用盲人的方式,仔细琢磨着女儿答话时的语气,思考着这句答话。

“你明白吧,我的孩子,”米尼翁夫人沉默良久以后,终于又开口说道,“卡罗琳娜的过失叫我慢慢受罪死去,你若是再出了毛病,你父亲就活不成了。我了解他,他会开枪自杀,对他来说,在人世间,就再也无所谓生趣和幸福了……”

莫黛斯特离开母亲走了几步。过了一会才又返回。

“你为什么离开我呀?”米尼翁夫人问道。

“妈妈,你叫我忍不住流泪了,”莫黛斯特回答道。

“好吧,我的小天使,亲我一下。在这附近,你谁也不爱么?……没有什么人对你献殷勤么?”她一直让莫黛斯特坐在自己膝上,心贴着心,这样问她。

“没有,亲爱的妈妈,”小狐狸回答。

“你能向我发誓吗?”

“啊,当然!……”莫黛斯特高声叫道。

米尼翁夫人再没有说什么,但她还是将信将疑。

“不管怎么说,如果你自己相中一个丈夫,一定会让你父亲知道的吧?”她又说道。

“这事我已经答应过我姐姐,也答应过你了,妈妈。我每时每刻都在手指上看到‘思念贝蒂娜吧!’这几个字,你说我还会犯下什么过失呢?……可怜的姐姐!”

一听到莫黛斯特道出“可怜的姐姐!”几个字,母女间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母亲那无神无光的双眼,老泪纵横。莫黛斯特跪在米尼翁夫人面前,对她说:“原谅我,原谅我吧,妈妈!”但仍然止不住老妇人的泪水。这时候,善良的杜梅正迈着急促的步伐,爬上安古维尔小山的山坡。这在银钱总管的生活中,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往日,三封信带来了破产;如今,一封信又带回了好运。

就在那天早晨,杜梅从一个来自中国海域的船长那里,第一次得到了他的东家、他唯一的朋友的消息。

致原米尼翁商号银钱总管杜梅先生

亲爱的杜梅:

借着这艘船即将起航的机会,我给你写这封信。除非航海中有什么变故,此船到达后不久,我乘坐的船只也会随之来到。我不愿意和我这只船分离,因为对这艘船我已经习惯了。从前我对你说过:“没有消息,就是平安无事!”你见了这封信的第一句话,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这句话就是:“我至少已经赚了七百万!”我这次将财产带回,三分之一是靛蓝染料,三分之一是伦敦和巴黎的有价证券,另外的三分之一是黄灿灿的金子。你给我寄的钱,使我达到了我自己原定的数目。我希望给我的女儿每人二百万,同时我自己也能过上舒适的生活。我为广州一些商号做鸦片批发买卖,这儿每一家商号都比我富十倍。你们在欧洲,简直想不到中国的富商该有多么富!我往来于小亚细亚与广州之间,从小亚细亚低价弄到鸦片,然后运到广州,全部卖给做鸦片生意的公司。最后一次远征,我到了马来亚群岛。在那里,我得以用鸦片制品换了这些头等货色的靛蓝染料。因此,我也许还可以多赚五、六十万法郎,因为我计算这些染料的价值时,只算了投进去的资本。我的身体一直很好,一点病也没生过。为自己的子女奋斗就是这样!从第二年开始,我就有了自己的“米尼翁”号,一艘可载货七百吨的漂亮双桅横帆船,用柚木造成,双层,铆钉全是铜的,一切房舱设备都按我的意思定做。这又值一笔钱。过着海员的生活,为做好生意进行各种活动,为了成为远洋航行船长一类的人操持各种大事,使我保持了健康的体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