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谈这些,不就等于跟你谈我的两个女儿和我亲爱的妻子么!我希望,抢走了我的贝蒂娜的那个恶棍得知我破产的消息以后,会对她撒手,让迷途的羔羊回到我们的小别墅。这个孩子的嫁妆,难道不需要更加优厚么!这三年中,我家中三个女的和你,我的杜梅,你们四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我心中。杜梅,你也富了。除了我的财产以外,我还给你留了一份,数字可达五十六万法郎,我用汇票寄给你。我在纽约时就已经通知蒙日诺银号,由他们亲自支付给你。再过几个月,我就要与你们大家重逢,我希望你们身体都很健康。现在我告诉你,亲爱的杜梅,我之所以只给你一个人写信,是因为我想对我的好运气暂时保密,让你给我的天使们作些思想准备,准备享受迎接我归来的快乐。我对经商已经厌倦,我想离开勒阿弗尔。选两个女婿的事对我关系重大。我打算把拉巴斯蒂的土地和城堡赎回,凑成一宗每年至少收入十万法郎的长子世袭财产①,然后请求国王恩准,让我的一个女婿来继承我的姓氏和我的贵族头衔。

①一八一七年四月二十五日颁布的法律规定,要继承公爵头衔必须有三万法郎的年收入,伯爵头衔要两万法郎,男爵头衔要一万法郎。

我们因为富有的名声在外而遭到大祸,我可怜的杜梅,这你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桩祸事使我失去了一个女儿的声誉。这种事屡见不鲜:有一次我船上带了一个人回爪哇,他也是一位最不幸的父亲:这个可怜的荷兰巨商,家产有九百万,可是两个女儿都被恶棍夺走。我们两人在船上象孩子一样抱头痛哭。所以,这次我不希望人家知道我有多少财富。我将不在勒阿弗尔下船,而在马赛下船。我的副手卡斯塔努是个普罗旺斯人,从前给我家干过事,这次我也叫他发了一笔小财。他将按照我的指示去赎回拉巴斯蒂领地。我呢,通过蒙日诺商号作中间人,将靛蓝售出。我将我的本金存入法兰西银行,然后再回来见你们。只留下大约值一百万的商品作为公开的财产,让人家以为我的女儿每人只有二十万法郎。从我的女婿里,挑选一个配得上继承我的姓氏、我的家徽、我的封号的,和我们一起生活,这将是我的大事。我希望这两个女婿都象你我一样,经过考验,坚定忠诚,一定得是老实人。我的老朋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一分钟。我想,我那位心地善良、品德出众的妻子,你的妻子和你,你们三个人一定在我女儿周围修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樊篱,在给我留下的这个天使纯净的额头上,我可以印上充满希望的亲吻。贝蒂娜-卡罗琳娜,如果你们已经设法补救了她的过失,也会时来运转。杜梅,我们一起打过仗,一起经过商,现在我们要一起务农,你将是我们的总管。这对你是否合适呢?

我的老朋友,你对我的家人怎样行事,对我的成就是说出去还是缄口不言,由你自己作主。我相信你会小心从事。你觉得说什么合适,就说什么好了。四年中,人的性格发生多大变化都是可能的。我请你决断,因为我很担心我的妻子对自己女儿过分溺爱。再见吧,我的老朋友。请你告诉我的女儿和我的妻子,我没有哪一天不从早到晚在心底拥抱她们。过几天还会奇一张四万法郎的私人汇票去,那是给我的女儿和妻子的。

你的东家和朋友

夏尔·米尼翁

“你父亲到了,”米尼翁夫人对她女儿说。

“你怎么看得出来呢,妈妈?”莫黛斯特问道。

“只有给我们送这个消息,才能叫杜梅跑起来。”

莫黛斯特因为堕入沉思,竟然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杜梅到来。

“胜利了!”中尉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夫人,上校从未生过病,他回来了……他乘‘米尼翁’号回来了!这‘米尼翁’号是他自己的船,很漂亮,加上他对我说的船上的货,大概要值八、之十万法郎呢!可是他嘱咐你们一定要严加保密。

咱们那个去世的小姑娘从前出的事,早就叫他伤透心了!”

“他心里容得下一个坟墓了,”米尼翁夫人说道。

“他说发生这桩祸事,就是因为家中豪富引起了年轻人的贪欲,我觉得这也十分可能……可怜的上校还以为能在我们中间重见那只迷途的羔羊呢……咱们自个儿高兴吧,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一点风声。如果可能的话,甚至对拉图奈尔也不要说。——小姐,”他附在莫黛斯特耳边说道,“给你父亲写一封信,把家里失去亲人和这件事带来的悲惨后果都告诉他,好叫他对于将要面临的可怕场面有个思想准备。我负责在他回到勒阿弗尔之前,将这封信交到他手里,反正他非路过巴黎不行。给他详详细细地写吧,你反正来得及。下星期一我大概要到巴黎去,到时候我把信带走……”

莫黛斯特真怕卡那利和杜梅会碰到一块,她想上楼回房写信,并且推迟那个约会。

“小姐,请告诉我,”杜梅拦住莫黛斯特的去路,极为谦恭地说下去,“您父亲与自己的女儿久别重逢时,您心里除了父亲走时您对他、对您母亲所怀的情感以外,是否没有任何其他的情感?”

“我早已向我的姐姐,向我的母亲,也向我自己发过誓,我一定要成为父亲的安慰,父亲的幸福和光荣,而且——一定做到!”莫黛斯特向杜梅投过骄傲而轻蔑的一瞥,对答道,“知道父亲不久就要回到我们身边,我心里非常高兴。请您不要用侮辱性的怀疑来破坏我的快乐吧!一个少女的心要跳动,是阻挡不住的,您总不至于希望我是个僵尸吧?”她说道,“我这个人属于我的家庭,我的心属于我自己。如果我爱上了谁,我的父母会知道的。现在您满意了吧,先生?”

“谢谢您,小姐,”杜梅回答道,“您算是让我拣回了一条命!不过,您即使打我的嘴巴,也完全可以叫我‘杜梅’嘛!”

“你能向我发誓,”母亲说道,“你从未与任何一个年轻人搭过话,也不曾相互看过一眼吗?”

“我可以发誓,母亲,”莫黛斯特象调皮的姑娘那样微微一笑,望着正在端详她的杜梅说。

“她说不定在装蒜!”莫黛斯特进屋以后,杜梅高声叫道。

“我的女儿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母亲回答,“可她是不会撒谎的。”

“那好,那咱们就放心吧!”中尉接口说道,“咱们就想着不幸已经与咱们了账了吧!”

“这也是上帝的意志!”米尼翁夫人对答道,“杜梅,你会看到的。我却只会听到了……我的幸福里也带着不少忧愁呢!”

此刻的莫黛斯特,虽然为父亲的归来感到高兴,可是也象佩莱特看到自己的鸡蛋摔碎了一样心中悲伤。①她所希望的财产远比杜梅宣布的要多。因为有了这位诗人,她变得雄心勃勃了。她在第二封信中曾向他谈过六百万这个数目。她希望至少也得有一半吧!两件高兴事使她心情激动,但因她相对说来比较穷,却又勾起她淡淡的哀愁。在这两种情绪的冲击之下,她坐到了钢琴旁。钢琴,这是少女的知心人,她们向它倾诉自己的愤懑、自己的向往,通过琴声的细微差别,将这些情绪一一表达出来。

①典出拉封丹寓言《卖牛奶的女人和牛奶罐》:佩莱特将牛奶罐顶在头上,进城去卖牛奶,一路上盘算着用卖牛奶的钱买鸡蛋孵小鸡;卖掉小鸡以后再买猪;卖掉猪以后,再买母牛……。她得意忘形,奶罐从头上摔下,一切梦想都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