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在圣灵降临节前夜,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正忙着试穿夏天的新衣服,这些衣服是我亲爱的父母双亲专门为过节给我做的。正如你们知道的那样,这套装束包括一双锃亮的皮鞋,那上面装饰着几颗大银扣子,一双精致的棉线长袜,几件黑斜纹布内衣,和一件绣着金色花纹的绿色厚呢外衣,与此相配套的金丝绒背心是用我父亲当新郎时穿的一件背心改的。我梦见我还理了头发,头发上撒了香粉,我觉得头上的一个个发卷就好像是长了许多小翅膀;我想把衣服穿上但总是穿不好,因为我老把衣服穿错了,另外每当我打算穿上第二件衣服时,第一件衣服就从身上滑落下来。正当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美男子朝着我走过来,他非常和蔼地跟我打招呼。

“咳,我欢迎您!”我回答说,“在这里看见您我太高兴了。”

“你认得我吗?”美男子微笑地问我。

“怎么不认得,”我回答时也同样带着微笑,“您是墨丘利,我在画像上看到您的次数可多了。”

“我正是墨丘利,”那美男子说,“众神派我来交给你一项重要的使命。你看到这三个苹果了吗?”

他把手伸过来,给我看三个苹果,三个苹果出奇地又大又好看,他的手几乎都抓不住了,其中一个苹果是红颜色的,另一个是黄色的,还有一个是绿颜色的。人们看到它们肯定会把它们当成宝石,只不过是做成苹果的样子罢了。

我正想把苹果接过来,他却又把手缩了回去,并且说:

“你必须得首先知道,它们不是给你的。你得把这三个苹果交给这座城市里三个最英俊的小伙子,然后他们三个人应该根据自己的运气寻找三位他们所希望得到的妻子。现在把苹果拿去吧,把这件事办好!”他说着便把三个苹果放到我张开的双手上,我觉得它们显得更大了。

我把苹果举到高处,对着灯光一看,这才发现三个苹果全是透明的。就在这一刹那,三个苹果忽然往上伸长,变成三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姑娘,个子有普通的布娃娃那么大,她们穿的衣服颜色跟原来苹果的颜色全完一样。三个姑娘顺着我的手指徐徐往上滑翔,我想抓住她们,哪怕能抓住一个也好,但这时她们却都已经飘走了,飘得又高又远,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我十分惊诧地伫立在那里,犹如一尊岩石,一动不动,一双手还往高处伸着,两眼凝视着手指,好像还能从上面发现些什么似的。忽然我看到,在我手指尖上有一个极其可爱的小姑娘正在那上面来回跳着舞,她比飞走的那几个还要娇小玲珑,而且又俊俏又活泼;她没有像她们那样飞走,而是留了下来,她一会儿跳到这个手指尖上,一会儿又跳到那一个手指尖上,就这样翩翩起舞,我惊愣地看了她一段时间。由于我太喜欢她了,我相信我最终一定能够捉住她。我伸出手去,并且认为我的动作够敏捷了,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有人在我头上击了一下,我立即昏厥过去跌倒在地上,直到我该穿衣服去教堂的时候,我才从昏厥中清醒过来。

在作礼拜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总是不断出现梦中所经历过的那些画面,就是在外祖父母家的餐桌旁吃中饭时也是如此。下午我想去拜访几个朋友,这不仅是为了让他们看看我的新衣服,我腋下还夹着一顶帽子,腰里挂着剑;而且也是因为我应该对他们进行回访。在家里我没有找到一个人,因为我听说他们到花园里去了,于是我就想到那里去找他们,好一起快快活活地玩一晚上。我走的那条路把我引向一个城堡的回廊,于是我来到一个完全有理由叫做“危险墙”的地方,因为那里从来没有安全过。我慢慢地走着,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三个女神,不过我尤其想念的是那个娇艳动人的小姑娘,我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又把手高高举起,希望又能看见她在我的手指尖上做着优美的平衡动作。我一边沉思一边往前走,这时我发现,我左手边的高墙上有一扇小门,我不记得我从前曾经看到过这扇门。这门看起来似乎不高,但是上端有一个尖顶门拱,所以连最高大的男人好像也能通过。拱门和门框均经过石匠和雕刻家的精雕细刻,不过格外吸引我注意的还是那扇门。那门是棕色的,由陈年老树的木料制成,上面嵌着一道道浮雕或镂刻的青铜版条,在青铜版条凸雕的树木上面还栖息着形态逼真的小鸟,看得我真是惊叹不已!然而我觉得最令人惊奇的怪事是在门上看不到钥匙孔、门把手和门环,由此我猜想这扇门只能从里边打开。我果然没有猜错,因为正当我朝着门跨近一步伸手想摸摸上面的装饰物时,那门便自动朝着里面打开了,并且出现一个男人,他的衣服有点儿长,也有点儿宽,还有点儿古怪。他的下巴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令人生畏的胡子,因此很容易让我把他当成一个犹太人。他好像是猜透了我的想法,打着手势画了一个神圣的十字,用这种方法向我表示,他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少爷,您怎么到这里来了?”他声音和蔼、和颜悦色地问。

“我很欣赏镶嵌在这扇门上的装饰,”我回答说,“因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门,也可能在一些收藏家那里见过一两件,不过都是小件作品。”

“我很高兴您喜欢这样的制作,”他接着回答说,“里面的门还要好看多了,如果您喜欢看就进来吧!”

这样做我是有顾虑的。守门人这身奇异的打扮,如此偏僻的地方,另外,冥冥之中我总感觉还有什么我说不清楚的东西正在酝酿之中,这一切都使我心神不安。我借口想在外面多看一会儿,继续徘徊在门外,同时偷偷往花园里窥视,因为那花园通过敞开的小门正好展现在我的面前。我看到,紧挨着门后面是一个布满树荫的大广场,古老的菩提树按照一定的距离规则有序地一棵一棵排列着,茂密的枝叶互相交错,把整个广场遮盖得严严实实,我想,要是许许多多的人在酷热的夏日都能到这树荫下乘凉就好了!我的脚不知不觉已经踏到门槛上,看门老人一再引诱我再继续往里面跨一步,而我也没有抵抗这种诱惑,因为过去我常听别人说,一个王子或者一个苏丹处于这种情况时绝对不会考虑个人安危,何况我还有一把宝剑挂在腰上,只要那老头儿流露出一丝敌意来,我不会一剑把他干掉吗!

于是我从容不迫地走进去,看门老人随后把门关紧,门在关上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声,甚至我几乎都没有感觉到。看门老人带我观看里面的镶嵌工艺品,艺术性确实更高、更漂亮,一边看他一边给我讲解,想以此证明他对我的一番特殊的好意,因此我完全放下心来。接着,我被带到墙边的林荫处继续观赏,那墙呈环状,在墙边我看到一些令人惊奇的景物。一座座壁龛艺术地装饰着贝壳、珊瑚和矿石,壁龛中立着鱼尾人身的海神雕像,水流源源不断地从它们口中喷射出来,溅落在大理石的水池中。那中间则装有一个个鸟舍和围栏,围栏里小松鼠跳来跳去,豚鼠窜来窜去,此外还有许多各种各样人们平时喜欢的可爱的小动物。在我们往前走时,小鸟啾啾地对着我们歌唱,特别是那些多嘴的燕八哥,它们喋喋不休地施展着自己的才能,一只燕八哥总是在喊:帕里斯!帕里斯!另一只却叫着:纳尔齐斯!纳尔齐斯!它们的发音如此清晰,就像从学堂里小男孩儿口中发出来的声音。当看门老人听到燕八哥叫这些名字时,他好像一直在认真地盯着我看,不过我假装没有觉察到这点,而且我确实也没功夫去注意他,因为我发现我们在绕圈子。这片林荫广场原来是一个很大的圆形花园,中间还套着一个更为重要的圆形花园,周围都用金栅栏围着。我们顺着墙根走,自然又转回到门口。

看门老人似乎有意让我出去,而我的眼睛却紧盯着那个金栅栏,它似乎位于这座神奇的大花园正中间的部位。我们一路走过去又转回来时,我有足够的机会对它进行观察,尽管看门人总领着我贴墙走,使我与花园中间那块地方保持一定的距离。当看门人朝门口走去时我向他鞠了一躬说:

“您刚才对我如此厚爱,这使我敢于在与您分别之前再向您提出一个请求。那边有一大圈金栅栏,把这座花园的中间部位围了起来,难道您不允许我到跟前仔细看看吗?”

“我很乐意这样做!”那看门人回答说,“不过,您必须得遵守一些条件。”

“是什么条件?”我急切地问。

“您必须把您的帽子和宝剑留在这里,而且我陪着您走时您不可以松开我的手。”

“非常乐意!”我一边回答一边顺手把帽子和宝剑放到跟前的一条石头长凳上。

看门老人立即用他的右手抓住我的左手,并紧紧地握住,他用力拽着我笔直地朝着金栅栏走去。到了金栅栏跟前,我的好奇心顿时变成了惊叹,这样的场景我可从来没有见过!无数根枪和戟竖立在一座高高的大理石台基上,它们一根紧挨一根地排列着,兵器的上端通过一种奇特的装饰互相连接,构成一个完整的圆圈。我透过它们之间的缝隙往里面张望,发现就在这些兵器后面有一个水渠,水渠两旁用大理石做堤,渠中的水缓缓地流淌,清澈见底,多得不计其数的小金鱼和银色铂鱼可以一目了然,它们时而慢,时而快地游来游去,一会儿单独行动,一会儿又成群结队。但是,我现在还想进一步看看那水渠对面的地方,想知道花园中央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让我十分失望,因为水渠对面也用同样的栅栏围住,而且围得十分巧妙,这边栅栏的空隙恰好被对面的枪和戟挡住,再加上其余的装饰物遮挡,所以不管往哪儿站都不能看到对面。另外,看门老人一直紧紧握住我的手,他总阻碍我,使我不能随意走动。自打我看到这一切后,我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我鼓起勇气问那老人,是否也可以到那边去看看。

“为什么不能呢?”看门老人回答说,“不过又有新的条件。”

当我打听是哪些新条件时,他明确地表示我必须得换衣服。

没有问题,我完全同意。看门人首先带我来到围墙处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厅里,小厅的四壁挂着各种各样的服装,所有的服装看起来都具有东方色彩。我迅速地换好衣服,这时让我惊恐的是看门老人把我撒过香粉的头发使劲往上捋,然后把它们卷好,用一个发网套罩起来。我在一面大镜子中看到,我装扮出来的模样好漂亮哟,跟我原来那身星期日才穿的硬邦邦的好衣服相比,我更加喜欢这身打扮。我做了几个姿势,并且跳了几下,我曾经在一个大集市的舞台上看到舞蹈演员就是这样做的。我一边做动作一边照镜子,这时我意外地瞥见我身后有一个壁龛,在它的白色基石上悬挂着三根绿色的小细绳子,每一根都结在一起,只是我在远处看不太清楚是怎样接的。我迅速地转过身来向看门老人询问那壁龛的事和绳子的事。他态度非常友好,立即取下一根给我看。那是一根绿色的丝绳,相当粗,丝绳的两端分别穿过一块绿皮子的两个孔连接在一起,这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种起着预期不到的作用的工具。我觉得这东西可疑,于是我向那看门老人打听它的用途,他沉着而亲切地回答我说,这里的人乐于施信于人,这是为那些滥用信任的人准备的。他把丝绳又重新挂回原处,立即要求我跟着他走,这回他没有牵着我的手,因此我能够自由地走在他身旁。

这时我最大的好奇心就是想知道,栅栏门和通过水渠的桥可能在哪里,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没有发现这类的门和桥。我们匆匆来到金栅栏旁边,现在我能细细地观察了。突然在一刹那间我的视力瞬间消失,旋即又恢复,因为枪、矛、钺、戟出乎意料地剧烈晃动起来,当这种奇异的晃动结束时,所有的枪互相横对着往下降,就像古代用长矛武装起来的两军对垒时准备互相攻击一样。这时我的眼前一片混乱,耳边叮当作响,让人简直不能忍受。当这些兵器全部倒下盖住水渠后,出现了一幅令人无限惊讶的景象:一座奇丽壮观的桥搭成了,可以说,你想象这桥有多壮丽就有多壮丽。现在放眼望去,一个五彩缤纷的大花圃映入眼帘。花圃由互相交错的花坛组成,从整体上看就好似一个装饰得花花绿绿的迷宫。所有花坛的四周都种着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长得又低矮又浓密的绿色植物,花坛里面百花盛开,姹紫嫣红,每一个花坛都有不同的颜色,这些花同样长得又低又矮,有的就匍匐在地上,因此它们所构成的图案一览无余,尽收眼底。我在金光灿灿的阳光下欣赏着这绚丽多彩的景致,并深深地被它吸引,只是我简直不知道我应该把脚置于何处,因为蜿蜒的路径都是由最纯净的蓝色沙子铺成,犹如在地上造起一个蓝色的天空,又犹如天空映照在水中。我跟在我的向导身旁,眼睛盯着地上,就这样走了一阵子,直到最后我才发现花圃中央长着一大圈柏树和白杨树之类的树木,这些树木最下面的枝杈仿佛是从地上冒出来的,正好挡住我的视线,使我无法看到对面的情况。我的向导这时没有再强迫我跟他一直走紧挨着的一条路,而是带领着我直接往中间插过去。当我们走进那一圈高大的树林中时,我感到多么惊异呀,因为我看到在我面前是一座精美的园中别墅,正对着我们的是它的圆柱式大厅,另外几面的外观和门似乎都是一样的。但是,与这座建筑物的样式相比,更让我陶醉的还是从大厅里传出来的美妙动听的音乐。我觉得我听到的这乐声一会儿是琉特琴弹奏的,一会儿是竖琴,一会儿是齐特尔琴,一会儿是不知道什么乐器的弹拨声,反正与这三种乐器的声音都不相同。

我们朝着一个门走去,看门老人只轻轻地一碰那门便打开了,一个姑娘走出来迎接我们,她跟我梦中见到的那个在我手指上跳舞的俊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这真使我又惊又喜!她向我问候的方式就像我们是老熟人似的。她把我请进去,看门老人留在外面。我跟随她穿过一道装饰得非常美丽的拱顶短廊走入中心大厅,它那高大的圆顶极为壮观,一进门就把我的目光给吸引住了,令我惊叹不已。不过我的目光不可能总在那里流连,因为一幕更加诱人的演出又把我的目光给夺了过去。穹顶中央正下方的一张地毯上坐着三个女子,她们的位置成三角状;她们穿的衣服分别为三种不同的颜色,一个是红的,另一个是黄的,第三个是绿的;她们坐的椅子是镀金的,而那下面的地毯简直就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花坛。她们怀中抱着的三种乐器正是我在外面时已经能够辨别出的,由于我的到来打扰了她们,她们中断了弹奏。

“我们欢迎您的到来,”坐在中间的那个女子说,她的脸朝着门,穿红色衣服,手里抱着竖琴,“请您赶快坐下听我们演奏,如果您爱好音乐的话!”

这时我才看到下面横放着一张小长凳子,上面摆着一个曼陀林,那个俊俏的小姑娘拿起曼陀林坐下来,然后把我拉到她身旁坐下。现在我也把坐在我右边的第二个女子打量了一番,她穿着黄色衣服,手里拿着齐特尔琴。如果说那个演奏竖琴的女子体态标致,雍容大雅,仪态万方的话,那么这个弹奏齐特尔琴的女子则妩媚动人,活泼开朗。她是一个身材苗条的金发女郎,而持竖琴的女子装饰着深褐色的头发。她们演奏的音乐调式各不相同,但音调和谐,娓娓动听。不过这不能妨碍我对第三位穿绿衣服的美人儿进行观察。她弹奏的琉特琴动人心弦又风格独特,很合我的胃口。她似乎是最注意我的一个,而且她好像是在为我弹奏,只是我无法猜透她的意思,因为每次她弹奏的曲调发生变化时,她的表情也随之发生变化,我觉得她一会儿含情脉脉,一会儿奇特古怪,一会儿坦诚直率,一会儿执拗倔强;而且,她时而好像是想打动我,时而又像是想取笑我。但是,随便她想装成什么样子,对我有什么意图,她都不能够博得我的欢心,因为我旁边这位小姑娘,我正与她肩并肩地坐在一起,获得了我对她的全部好感。我现在已经清楚地认出那三个女子就是我在梦中见过的女气精,是由三种颜色的苹果变的,于是我明白了我没有缘由留住她们。如果我不是回想起那个俊俏的小姑娘在梦中曾经对我当头一击的话,我倒宁愿抓住她。直到现在她手拿着曼陀林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当那三位女主宰停止弹奏时便命令她表演几段轻快的曲子助兴。她充满激情地弹了几首舞曲,几乎刚一弹完,她便一跃而起,我也同样跳了起来。这时她一边弹琴一边跳舞。她的表演把我给迷住了,我情不自禁地随着她的舞步陪着她翩翩起舞。我表演的是一种小芭蕾舞。那三个女子看来对我的表演很满意,因为我们刚一跳完,她们马上吩咐小姑娘在晚餐备好之前先拿一些解乏的好东西招待我。当时我的确忘记了除了这个乐园之外,世界上还有其他的东西存在。

小姑娘立即带我回到刚才进来时经过的短廊。在短廊的一侧有两间布置舒适的房间,我们来到她居住的那一间。她给我端来橙子、无花果、桃子和葡萄。我不仅享用着异邦的水果,而且连下个月才能上市的水果我也事先美美地品尝了一顿。另外还有大量的糖果甜点。她用一个磨得玲珑剔透的水晶高脚杯斟满了起着泡沫的葡萄酒,但是我已经不需要再喝了,因为我津津有味地食用了足够的水果,精神已经得到恢复。

“现在咱们来做游戏吧!”她一边说一边把我领进另一间屋子。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圣诞节的集市,但是在圣诞节集市的货摊上人们可从来见不到这么贵重和精美的东西。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洋娃娃,有洋娃娃的衣服、洋娃娃的用具、厨房、起居室、商店,还有数不清的单个儿玩具。她领我观看一个又一个玻璃柜,因为这些精美的制作都保存在这些玻璃柜子里。不过她很快又把最初打开的几个柜子关好,并且说:

“这些东西不合您的胃口,这点我知道得很清楚。不过您看这里,我们倒是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建筑,有城墙、塔楼、房屋、宫殿、教堂,可以用它们组合成一个城市,但是我又不感兴趣。咱们还是拿一些其它的东西吧,好让您和我都玩得尽兴。”

她说完便取出几个箱子,我看到里面堆叠着一层又一层的小军队,我必须得承认,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玩意儿。她不允我再花时间一个个仔细看看,便拿起一个箱子夹到胳膊底下抱着,我把另一个箱子也提起来。

“咱们到金桥上去吧!”她说,“在那儿玩打仗的游戏最好了。那里有枪,能立刻给我们指出方向,我们一看就知道该怎样安排部队摆好战局。”

于是我们来到颤颤悠悠的金桥上,当我跪下去设置我的战线时,我听到下面的水在潺潺流动,鱼儿戏水发出劈啪的响声。现在我看到,我的部队是清一色的骑兵。她自我炫耀地说,她有阿玛宗人的女王作她女战士的统帅,而我得到的是阿基利和一支魁梧骠悍的希腊骑兵。双方军队面对面摆好阵势,这场面再好看不过了。我的骑兵可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扁扁的铝制品。我的骑兵和马都是立体的,圆鼓鼓的很丰满,而且手工极精细,个个栩栩如生。让人几乎不可理解的是它们完全靠自己的脚站立,脚下没有底板支撑着,也不知他们是怎样保持平衡的。

我们现在都非常自鸣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军队,这时她向我宣布开始战斗。我们在自己的箱子里也找到了炮弹,它们实际上是一盒盒磨得光光的玛瑙球。我们应该使用这些玛瑙球在规定的距离内互相交战,有一条是特别强调的:投弹时不能过分用力,只允许把士兵打翻,不可以把它们打坏了。现在双方之间互相发起了一连串的攻击,开始的一段交战看来使我们双方都很满意。不过当我的对手发现我比她投得更准确,并且根据谁余下的站立者多谁就获胜的规定我有可能取得这场战斗的最后胜利时,她违反规则向前移动了位置。因此虽然她柔弱力单,却仍然取得了理想的战果,一下子把我的许多精兵强将打翻在地上。我越抗议她越投得起劲。终于我被她这种作法激怒,我声明,我也要移动地方。于是我不仅果真向前移动几步,而且为了发泄自己的怒气对她的女战士进行了一番狂轰滥炸,没过多久她的部队便被我打得溃不成军,她的那些半人半马的女怪物不少被砸得四分五裂。我的女对手正处于兴奋之中,没有马上发现这种惨状。但是突然我愣住了,犹如一尊岩石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惊诧地看到,被我打碎的那些兵马自己又拼合起来,阿玛宗女战士和坐骑不但完好如初地合成一个整体,而且还都变活了,她们飞马驰驱穿过金桥进入到菩提树林中,经过一阵来回奔窜最后朝高墙冲去,也不知怎么的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的那位漂亮的对手终于发现了,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高喊着说,我使她遭受到了不可弥补的损失,而且实际上的损失比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还要大得多。不过被激怒了的我此刻气头还没有消,所以越能伤害她我越拍手称快,于是我再接再厉,从我剩余的玛瑙球中又拿起几颗,并不顾一切地拼命往她的军队里扔。太不幸了,我击中了她的女王,直到目前为止按照这类游戏的规则女王应该享受特殊待遇,不在打击之列。不但女王被打碎了,她身旁的几个女副官也被我击碎。但是她们很快又恢复了原形,吓得仓惶逃跑,与前面发生的情况一样,她们非常可笑地在菩提树林中窜来窜去,最后冲向高墙消失了。

我的女对手见状出言不逊骂不绝口。我呢,弯下腰来正准备把在金桥上滚来滚去的几颗玛瑙球拾起来。我仍然怒气冲冲,只想把她的整个部队打得全军覆灭,片甲不留。她也不甘示弱,冷不防向我扑了过来,给了我一记耳光。顿时我的脑袋里嗡嗡地响起来。我过去总听人说,被一个姑娘打了耳光理应该还给她一个不客气的吻。于是我猛地抓住她的耳朵,一连吻了她好几下。她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这使我非常惊恐,我放她走了,这真是我的运气,因为就在这一刹那我自己还不知道自己会遭到什么横祸呢。我感觉脚下的桥已开始震动,并发出叮零当啷的响声,我很快发觉那栅栏也重新动了起来。只是我既没时间考虑怎样逃跑,也由于双脚站不稳而无法逃跑。我心惊胆战,害怕随时会遭到枪刺,因为那些自动竖立起来的戟和长矛已经把我身上的衣服挑破了。最后我实在禁受不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下子失去了知觉,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当我从昏厥中清醒过来,从惊恐中恢复过来时,我已置身于一棵菩提树下,是突然从地上弹起来的栅栏把我抛到了这里。

随着我的清醒,我的恼怒也再次复生。我的女对手在另一边轻缓地落在地上,而我巴不得她摔得重一些才好!当我听到对面传来她嘲讽的言辞和笑声时,我更加怒不可遏。我按捺不住跳了起来,这时我看到我的小军队连同它们的首领阿基利都随我一起被突然弹起的栅栏抛了过来散落在我的周围。于是我首先一把抓住英雄阿基利,把它对着一棵树扔去。他旋即恢复原形并仓惶逃遁,使我加倍的开心,除了因为我亲眼目睹了这一世界奇观,此外还伴随着我的幸灾乐祸。我正打算把所有的希腊兵都一个个地朝着菩提树抛去时,突然从四面八方,从石头和墙壁,从地上和树枝上咝咝地不断往外喷水,那水流纵横交错,不论我躲到那里,都能浇到我身上。我的单薄的衣服一会儿便完全湿透了。本来衣服已经被枪刺破了,所以我毫不犹豫,干脆把衣服都从身上扯了下来。我甩掉鞋子,一件接一件地剥衣服,是的,甚至后来我觉得在暖和的天气里淋浴一下还挺惬意的。于是我赤身裸体,迈着架子十足的步伐阔步走进倍受我欢迎的水流的喷射中,并想能够这样舒舒服服地多淋一会儿才好。我的怒火渐渐地熄灭,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希望能与我的女对手取得和解,握手言欢。可是转眼间水突然停止了喷射,而我仍然湿淋淋地站在浸满了水的地上。

不料看门老人这时来到了我的面前,我根本不欢迎他来,我真希望即便无处藏身,起码也能把自己稍微遮掩一下才好!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一边打着寒颤一边还在努力遮遮挡挡的,这使我扮演了一个十分可怜的角色。那老人利用这一时刻把我狠狠地斥责一顿。

“什么东西能阻止我拿不出一根绿绳子来,”他高喊道,“即使不能卡断你的脖子也能在你背上抽一顿!”

对于他这样恫吓我十分生气。

“您说出这样的话可得小心,”我大声喊道,“甚至有这种念头都不行!否则您和您的女主人注定要完蛋!”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态度傲慢地问,“你竟敢这样讲话!”

“我是众神的宠儿,”我说,“你们每位小姐是否能找到高贵的如意郎君,是否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可全取决我了,只要我愿意,我还能让她们在魔庵里受尽煎熬变得老朽不堪。”

看门老人听了倒退几步,既惊讶又疑惑地问道:

“是谁给了你这样的启示?”

“三个苹果,”我说,“三颗宝石。”

“那么你要求什么作为报酬?”他喊道。

“首先我要那个小姑娘,”我回答说,“是她害得我陷入了这该诅咒的境地!”

那老人倏地跪倒在我的面前,地上又湿又滑他也不顾了,然后他站起来,身上竟一点儿没湿,他亲切地拉住我的手,把我领进那个大厅,利索地帮我穿好衣服,倾刻间我又恢复了星期天的打扮,发式也跟原来的一模一样。看门老人没有再说一句话。不过在他让我跨出门槛之前,他拉住了我,指着道路对面靠墙的几样东西让我看,同时又向后指指小门。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叫我记住这几样东西作为标记,以后好更有把握地再找到门。我走出门外,那门便猝然关上了。

现在我看得清清楚楚在我对面有些什么东西:古老的胡桃树,树枝高耸着越过高高的墙头,遮住了墙尽头的部分飞檐。这些树叶一直伸展到一块石碑旁,石碑装饰着镶边,但我却认不出石碑上刻印的铭文。石碑座落在一个壁龛的支柱石上,在这个壁龛里有一个人造喷泉,它喷出的水流从一个溢水盘泻入到另一个溢水盘,然后注入水池中,这水池沉入地里像一个小池塘。喷泉、石碑和胡桃树全都互相垂直,我真想把我看到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画下来。

不难想象,当天的夜晚以及后来好几天我是怎样度过的。我怎样一次又一次重温着这次连我自己都几乎难以置信的奇遇。只要有一点儿可能,我都会再次跑到“危险墙”那里去,至少可以更新一下记忆中的那些标记,再看看那扇精美的小门。可是使我吃惊的是我发现一切都改变了。那些古老的胡桃树虽说仍然高耸过墙,但它们已经不是互相紧挨着了;一块石碑也是砌在墙里,不过在那些胡桃树右边很远的地方,没有装饰物,而且碑上的铭文清晰可读;一个带有喷泉的壁龛在左边很远的地方被发现,不过与我原来见到过的那个根本无法相比,以至我差一点儿不得不相信,这第二次奇遇几乎与第一次一样,完全是一场梦,因为我原来见过的那扇小门现在竟然连一丝痕迹也找不到了。唯一使我感到慰藉的是我注意到了那三样东西似乎始终都在变换着地方,因为我再一次故地重游时我相信我看出来了,那些胡桃树仿佛又互相挪拢了一些,石碑和泉水也同样像是靠近了。也许,当这三样东西再次聚合在一起时,那扇门也就可以重新见到了。我将尽一切可能再续这个奇遇。至于我是否能够把我以后遇到的事情讲给你们听,另外我会不会遭到坚决禁止不准我讲,这我可就说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