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姿卡把头搁在教堂座位上,哀求说:“拜托,汉卡,我能不能回家?”

“好,去吧,像一头傻小牛到处乱跑!”汉卡数念珠数到一半,抬头骂她。

“我头晕,好累哟!”

“别这么坐立不安,仪式马上就完了。”

神父正为波瑞纳做死后第八天的安魂小弥撒。

他的近亲都坐在教堂侧席上,雅歌娜和她母亲单独跪在圣坛前面。爱嘉莎在唱诗席的某一个地方哇啦哇啦祷告。

教堂凉爽又安静,暗蒙蒙的,只有敞开的堂门射进一道光线,照亮了门口到讲坛的一段空间风琴师的学徒麦克帮忙做弥撒,照例大声摇小铃,也照例回头看飞进飞出的燕子。神父做完弥撒,他们都来到外面的坟场,经过钟楼时,安布罗斯叫他们。

“神父想跟你们说话。”

神父接着走上来,腋下夹着每日祈祷书,正在擦他的光头。他和和气气欢迎他们,并说:

“朋友们,我要说你们为死者做弥撒,实在太好了,这样会帮助他的灵魂永远安息。我告诉你们,真的有帮助。”

接着他吸吸鼻烟,猛打喷嚏,问他们是不是要在那天分财产。对方答称平常都在葬礼后第八天分家,他又说:

“那我要跟你们说一句话。分财产的时候,记住每个措施都要大家同意,而且要公平。别让我听见争吵和纠纷。老波瑞纳终身追求产业的繁荣,若知道你们分产——像狼群撕一头羊——损害到这个目标,他会在坟墓里打滚。而且,上帝不容许你们欺负任何一位孤儿!幼姿卡还是小孩子,乔治远在外地。让每个人得到份内的资产,连一科培都要分清楚!——而且分财产要尊重他生前的遗志。此刻他的灵魂也许正在看你们哩!……我布道时常常告诉你们,和睦最重要——和睦举世兴旺;倾轧什么事都做不成——只会招来罪恶和违犯上苍的行为——再者,你们千万别忘了教会。他一向大大方方,不吝惜烛火钱、弥撒钱或其他需要,因此上帝保佑他工作顺利。”

他继续说了一会儿。他们感激地搂住他的膝盖。幼姿卡大哭,跪在地上吻他的手。他把小女孩抱在胸前,吻她的头顶,安慰说:

“小家伙,流泪太傻了,上帝特别照顾孤儿。”

汉卡十分感动,低声说:“她爹都不可能更慈爱。”他自己也很感动,匆匆抹去泪水,请铁匠吸鼻烟,并改变话题。

“噢,你们是不是要跟大地主协议?”

“是的,今天有五个人去贵族领地。”

“赞美上苍!我要自行做一场弥撒。”

“我想村民应该郑重地做一场还愿弥撒。什么!我们每个人不是都得到一块新农田——几乎等于自得的吗?”

“你说得对,麦克。我会为你们向大地主说好话。现在你们走吧,记住:要和睦及公平!”

铁匠正要走,他在背后叫道:“还有,嘿,麦克!待会过来看看我的双轮小马车!右弹簧弯了,会擦伤车轴。”

“噢,可能是拉兹诺夫的胖神父把车子给压垮了。”

于是他们都前往波瑞纳家,雅歌娜跟她母亲殿后,老人家几乎走不动。

今天是工作日,水车池那条路很少人走,只有几个小孩在附近玩。虽然是大清早,太阳却很烈,幸亏有凉风,吹得果园的树枝摆来摆去,树上满是成熟的红樱桃,谷子更像波浪般潺潺拍打着围墙。

房屋敞开,大门也开着,被褥摊在树篱上晒,村人都下田去了。有人正收进最后一批茅草,清香喷鼻,堆得老高的篷车由树下穿过,留下长长的草束,像犹太人的胡须,在树上随风摇摆。

他们一面走,一面考虑要怎么分财产。

一支小曲随风飘过来——可能是田间种马铃薯的人唱的,磨坊传来水车轮的转动声,夹着附近洗衣妇的捣衣声。

“磨坊现在不停地磨。”玛格达说。

“是的,收获季之前是磨坊主的丰收期。”

汉卡叹了一口气。“今年日子比去年难熬。人人都在诉苦,‘地客’们真的饿惨了。”

铁匠说:“柯齐尔一家人到处徘徊,见到能偷的东西就随手偷去。”

“别这么说嘛。可怜他们尽可能活下去。昨天柯齐尔大妈把小鸭子卖给风琴师太太,换来一点钱。”

玛格达说:“他们马上就把钱花光。我不说他们的坏话,但是爹下葬时我丢了一只公鸭,我儿子在他们的牛舍后面找到鸭毛,真奇怪。”

幼姿卡说:“同一天是谁摸走了我们的被褥?”

“他们和社区长的官司什么时候有结果?”

“没那么快。但是普洛什卡支持他们,他们说社区长夫妇要吃不完兜着走。”

“普洛什卡老是管别人的闲事。”

“他想当社区长,正到处讨好卖乖呢。”

颜喀尔正好走过,猛拉一头跛马的鬃毛,它拼命甩尾巴抗拒,他们都笑了,拿他当笑柄。

“噢,亏你们笑得出来!我为这畜生费了不少劲儿!”

“填上干草,装上一个新尾巴,牵到市集上去,不能当马骑,倒可以当母牛来卖!”铁匠嚷道。大家笑得好厉害,马儿挣脱缰绳,跳进水塘里,不管主人怎么威吓,怎么哀求,它硬躺在水中打滚。

“了不起的畜生。一定是向吉普赛人买的吧?”

“在他面前放一桶伏特加酒,说不定能诱它出来!”风琴师太太坐在塘边看一群毛茸茸像小黄猫似的鸭子,她也凑热闹说。此时有一只母鸡吓得咯咯跑上塘岸。

“上好的一群鸭子——我猜是向柯齐尔夫妇买的吧?”

“是的。不过它们老跑到水塘去。”她想叫它们回来,扔了一把一把的土耳其麦到水里给它们吃。

她看鸭子游向对岸,连忙去追。

他们到家以后,汉卡忙着弄早餐,铁匠在屋里和外围的每一个角落荡来荡去,甚至到马铃薯坑去探险。最后汉卡忍不住说:

“你是不是以为马铃薯不见了?”

他回答说:“我从来不瞎找东西。”

她倒出咖啡,生硬地说:“每一样东西的位置,你比我本人更清楚。来,多明尼克大妈!来,雅歌娜!一起吃吧!”

她们母女一回家就关在对面的房间。

起先谁都不愿意打开话匣子。汉卡特别谨慎,殷殷请他们吃,倒了不少咖啡出来,眼睛则一直盯着铁匠,他坐着东瞟西瞟,张望每一个方向,一再清喉咙。雅歌娜绷着脸闷坐在那儿,眼睛水汪汪,好像刚哭过。多明尼克大妈在她身边耳语。惟有幼姿卡照例喋喋不休,看了这个锅子又去看那个锅子,里面都是水煮的马铃薯。

大家沉默了好久,铁匠先说到正题。

“好啦。我们怎么分财产?”

汉卡吓一跳:但是她立即恢复镇定,仔细思考才静静地说:

“我们怎么分呢?我只是在这儿看守丈夫的不动产,没有权利分什么。等安提克回来,他会负责划分。”

“他什么时候回来?事情不能这样拖法。”

“非拖不可!爹生病期间,勉强拖过来了,现在得拖到安提克回来再说。”

“他不是惟一的继承人。”

“但他是长子,土地由他父亲传到他手上。”

“他的权利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来得大。”

“安提克如果愿意,你也会分到一块田。我不跟你吵:决定权不在我。”

“雅歌娜!说说你的权利主张。”她母亲催促说。

“何必呢?他们清楚得很。”

汉卡满面通红,踢了盘在她跟前的拉帕一脚。她咬牙嘘道:

“是的,我们吃的亏,永远忘不了。”

“随你怎么说。凶话不算数,六英亩田地却是——雅歌娜的亡夫移交给她的。”

“赠与状若在你手里,谁也抢不走。”玛格达怒吼道。她刚才一直不说话,正在喂婴儿吃奶。

“对,我们请人签了名,作了证。”

“好吧,大家都得等,雅歌娜也跟其他的人一样。”

“当然。不过她可以立即拿走她个人的财物:她的母牛、小牛、猪、鹅……”

铁匠厉声插嘴:“不!这些都是共同的财产,得由大家平分。”

“大家平分?这是你的意思?谁也不能抢走我送她的结婚礼物!”接着抬高嗓门叫道,“也许你还想分她的衬裙——和她的羽毛被……呃?”

“我只是开玩笑,你马上对我发火!”他接着说,“不过,我们唠唠叨叨有什么意思呢?你说得对,汉卡,我们得等安提克回来。我马上要赶去会见大地主,有人在等我。”他站起来。

但是他一眼瞥见岳父的羊皮袄挂在角落中,就说要拿下来。

“这个给我刚刚好。”

“别碰它,是挂在那儿晾干的。”汉卡说。

“好吧,那这双皮靴给我。只有上面完好,其实连上面都补过了,”他一面哀求,一面伸手去拿。

“东西一样都不准动。你若拿了什么,他们会说一半的家财被拿走了。我们先列清单,而且要正式列。没列好之前,我不许人拔任何一道树篱的任何一根木桩。”

玛格达说:“哈!但是爹的被褥不见了,不会列在清单里。”

“我已经跟你说过怎么回事。他死后,我把被褥摊在树篱上吹风,晚上有人来偷走了!……我一个人没法样样照顾到。”

“奇怪小偷刚好在附近!”

“你是说我扯谎,自己偷了?”

“安静,玛格达,不要吵……谁偷被子,让他用来裁寿衣好了!”

“咦,单是羽毛就有三十磅重!”

“闭嘴,我说!”铁匠对他太太怒吼,然后请汉卡跟他到外面的庭院,他说他想看看猪。

她跟他出去,却保持戒心。

“我要给你一些忠告。”

她注意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还没有列清单以前,你找一个晚上赶两头牛到我的牛舍。母猪可以托近亲照顾,尽量把东西寄放在熟人家。我会告诉你寄存在谁那儿——清单上你注明谷物都卖给颜喀尔了……给他两蒲式耳,他会证实一切。磨坊主肯收一匹小雄驹,它可以在他的牧场吃草。至于容器和用具,有的可以藏在马铃薯堆,有的藏在黑麦田。……我是给你友善的忠告!……他们都这么做——只要不是傻瓜,都会这么做……你劳累得半死:理当多分一份……你只要给我一点碎屑就行了。别怕,我会帮你办事;是的,而且会让你得到所有的田地!……只要听我的,没有人能提出比我更好的忠告。咦,连大地主都接受我的意见哩。好啦,你看如何?”

她用轻蔑的眼神一直望着他,慢声慢调回答说:

“够了,我不放弃一分一毫属于我的东西,也不贪羡别人的!”

他仿佛挨了一记闷棍,站都站不稳——然后气冲冲瞪着她嘘遭:

“此外,我不跟任何人说你劫夺老头子的财物!”

“你爱说什么,爱跟谁说,随你便!但是我要将你的忠言转告安提克,他会找你谈!”

他差一点咒骂出声,但他只在地上吐口水,匆匆走开,隔着敞开的窗户对他太太嚷遭:

“玛格达,看好所有的东西,免得又发生窃案。”

他走过时,汉卡轻蔑地望着他!

他因汉卡瞧不起他而发狂,一怒而去,社区长太太刚走进围院,他停下来跟她交谈了一会儿,气冲冲握着拳头。

她带来一张公文。

“是给你的,汉卡。警察刚由局里带进村。”

“大概跟安提克有关!”她用围裙包着手去接,心里扑腾扑腾狂跳。

“我想跟乔治有关系。我丈夫出去了——到行政区官署——警察只说内容提到乔治死了,或者……”

“耶稣玛利亚!”幼姿卡尖叫,玛格达吓得跳起来。

他们恐惧万分,无可奈何,把不祥的公文翻来翻去。

汉卡哀求说:“雅歌娜,你也许看得懂。”

大家围着她,紧张和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但是雅歌娜试拼好久,终于认输了。

“我看不懂,不是用我们的文字写的。”

社区长太太冷笑说:“也不是当她的面写的!不过,另外有些事情她比较精通。”

多明尼克大妈咆哮说:“你走吧,别惹安安静静的人。”

但是社区长太太不放过打击她的机会。

“你很会责骂邻居。不过你还是管管你的女儿,叫她不要躺着等别人的丈夫!”

汉卡预测会有纠纷,出面调停:“安静,安静,好女人。”但是社区长太太更气愤。

“噢,我现在要说出心里的话,哪怕以后永远不再说!她破坏了我的生活,我到死都不原谅她!”

多明尼克大妈吼道:“好,那就说个痛快吧。野狗比你吠得更大声!”她处之泰然,但是雅歌娜的脸红得像甜菜根。她虽然羞愧到极点,却在固执中求安慰,仿佛为了气社区长太太,她故意仰着脑袋,用侮慢的表情和恶意的笑容盯着仇人。

她的眼神,她的微笑,激怒了对方,对方拼命骂她淫荡。

老太婆将她的怒火引开:“你说的是疯话,你被怨恨迷醉了!为了我女儿的不幸,你丈夫将在上帝面前受到重罚。”

“不幸!是的,他诱奸的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处女!……啥,好一个跟每个人在每棵灌木下的处女!”

“闭住你的臭嘴,否则——我虽然瞎了——双手一定抓得到你的头发!”老太婆大声威吓她,一手牢牢握住拐杖。

“噢,你要不要试试看?碰我一下,你敢!”她目中无人地尖叫着说。

“哈!她靠欺侮邻居自肥,现在竟敢纠缠他们,折磨他们——像芒刺抖都抖不掉?”

“你说,我什么地方欺负你了?”

“等你丈夫下狱,你就知道了!”

社区长太太挥拳向她冲过去,但是汉卡拉她回来,厉声对她们两个人说:

“女士们,拜托!你们要把我家变成酒店吗?”

这一来,口角霎时停了。两个人都用力喘气。泪水从多明尼克大妈眼部的绷带下流出来,但是她先恢复理智,双手合十坐下,深深叹息说:

“愿上帝对我这罪人发发慈悲!”

社区长太太气冲冲出去,却又折回来,在窗口伸头对汉卡说:

“我告诉你,把那个荡妇赶出家门!及时动手,免得后悔都来不及!别让她在你家屋顶下多待一个钟头,否则这地狱生的害人精会把你给逼走!噢,汉卡,保卫你自己——不能留情,不能同情她。她等着诱惑你家的安提克呢……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为你准备了什么样的地狱?”她进一步探头进屋,向雅歌娜伸出拳头,恨极嚷道:

“过一段时间,过一段时间,你这地狱来的魔鬼!没看到你被赶出丽卜卡村以前,我死不瞑目,我不行最后的忏悔礼!噢,赶你去找阿兵哥,你这娼妇,你这烂污女人!你只配跟他们在一起!”

她走了,屋里静得像坟墓。多明尼克大妈吞声哭得直发抖,玛格达正在摇婴儿,汉卡陷入磨人的思绪,盯着火光。雅歌娜脸上虽挂着刚才那副坚定和鲁莽的表情,邪门的微笑,脸色却白得像被单。最后几句话深深刺进她的灵魂,她仿佛被一百只刀砍杀,每一刀都流着她的鲜血,一种非人的痛苦逼得她想高声尖叫,甚至用脑袋去撞墙壁。但是她控制自己,拉拉母亲的衣袖,闷声低语说:

“娘,走吧。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快一点!”

“对,我已灰心和崩溃了。但是你得回来看守你的财物。”

“我不住在这儿!我好讨厌这个地方,实在呆不下去。我何必再进门呢?宁愿断一只手脚也不来这儿!”

汉卡静静地问她:“你受了虐待吗?”

“比铁链拴着的狗还不如!地狱游魂吃的苦头一定不如我在这儿多!”

“奇怪你竟能忍受这么久,没有人囚禁你呀。你随时可以走!”

“我要走。由于你是——由于你的身份,愿瘟疫闷死你!”

“别咒骂,否则我要当面提出我的委屈!”

“为什么你们大家——凡是住在丽卜卡村的人——你们都跟我作对呢?”

“过正直的生活,没有人会对你说一句难听的话!”

“安静,雅歌娜,安静,汉卡对你没有恶意!”

“让她跟别人一起狂嗥吧。是的,随她去叫!像狗一样,他们的狂叫在我心目中等于粪土。我哪一点对不起他们?我抢了谁的东西?杀了谁?”

“你哪一点对不起人家?你好意思问?”汉卡站在她对面,恍恍惚惚大声说。“别逼人太甚,否则我会说出来!”

“请说!我就怕你不敢说!、我哪在乎你?”雅歌娜情绪激昂,内心仿佛有一场大火,准备采取任何行动——甚至最坏的举动。

想起安提克不忠,汉卡霎时流下眼泪,那件事叫她痛苦极了,她结结巴巴,差一点说不出话来:

“你跟他——我丈夫干了什么事,呃?你不肯放过他,像情欲的化身,到处跟在他后面!”她喘不过气来,痛哭失声。

雅歌娜像一只受困在洞窟里的母狼,一心想把她碰见的东西撕得粉碎,霎时跳起来。恨意浓得化不开,她气得发狂,以刺人的话来鞭打敌人,一字一句像鞭子由唇间往外甩。

“真的?原来是我追你丈夫,真的?没有人不知道我老是赶他走!他像野狗,在我门外哀嚎,只求看到我的一只鞋子!是的,他强暴我,剥夺我的神智。我头晕眼花,只好随他胡来。现在我告诉你真相……不过你听了会伤心!他爱我——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他躲着你,甚至讨厌你,可怜的人,他一想到你的情意就作呕,一想起你,他便恶心地吐口水!不,为了不再看见你,他不惜自戕哩……你追查真相,现在你知道了!而且我告诉你——别忘记——只要我说一句话,就算你吻他的脚,他也会一脚把你踢开,天涯海角追踪我!衡量我的话,休想自比为我的对手——你懂吗?”

说到最后,她虽然很大声很激动,却成了自己的主人,什么都不怕,看来比平常更美。连她母亲都讶然听她说话,心里夹着恐惧,现在眼前站的是另外一个女人,跟一朵带闪电的乌云同样可怕,同样邪恶,同样危险。

她的话伤透了汉卡的心,几乎把她给害死。句句不留情,她完全被打垮了。她自觉软弱无力,痴痴呆呆!几乎像一棵被雷霆劈倒的大树,一点知觉都没有,差一点不能呼吸,嘴唇发白,颓然倒在长凳上。她觉得痛苦扯裂了她的身心——不,甚至把她磨成沙粒,连脸上的泪痕也消失了,因为受不了严酷的考验而化为灰尘,只是胸膛仍抽抽搐搐发抖。她仿佛恐怖兮兮地凝视外面的虚空——凝视眼前突然裂开的深渊,像狂风吹倒的麦穗般不停地颤动。

雅歌娜早就跟她母亲到房子的另一边去了,幼姿卡在水车池赶小鸭子,汉卡还坐在原地不动,像一只失去雏儿的母鸟,叫不出来,无法自卫,又不能逃走,只不时抖一抖翅膀,哀啼几声。

上帝同情她,给了她一点安慰。她又恢复自持,跪在圣像前流泪发誓说:如果她听到的狠话不应验,她要到钦斯托荷娃城去进香。

她不再生雅歌娜的气了,她只是怕她,偶尔听见她的声音,便在胸前画十字,宛如屏蔽一个恶魔。

然后她开始工作。虽然不大用脑筋,老练的双手却几乎和平日一样灵活,不过她想不起那天她会把孩子带到门外,并整理过房间。最后,她准备好午餐,放进种田工人用的容器里,叫幼姿卡送去给他们。

现在屋里没有别人,她不再激动,坐下来思索雅歌娜的每一句话。她虽然是精明又好心的女人,但身为妻子的尊严受到打击,她却无法忘记,想着想着,她不止一次愤慨到极点,心痛得辗转呻吟,不止一次地想狠狠报仇,但是她终于得出下面的结论:

“不错,若论容貌,我跟她不可能相比。但我是他正娶的妻室,我是他小孩的母亲。”想到这些,自信心又恢复了。

“就算他失足迷恋她,最后还是会回到我身边!”她看看窗外,安慰自己说,“反正他不可能娶她!”

下午快天黑的时候,汉卡突然想到该采取一个步骤。她倚墙考虑了一两分钟,然后揉揉眼睛,大步来到走廊,一把推开雅歌娜的房门,大声却心平气和地说:

“滚出去,出去!马上滚出这间屋子!”

雅歌娜由高背椅上跳起来,面对面盯着她一会儿。这时候汉卡由门槛退后一两步,用沙哑的嗓音说:

“现在就走,否则我叫长工把你赶出去!马上走!”她加强语气又说了一遍。

老太婆出面调停,想解释和辩护,但是雅歌娜只耸耸肩。

“别跟她说话!一束可怜的干草!我们知道她要什么。”

她由箱底拿出一张文件。

“你想取回这份赠与状和六英亩田地——拿去,吃掉,吃个饱!”

她当面把纸头扔掉,蔑然说:

“吃下去噎死你!”

然后她不理会母亲的规劝,迅速收拾她的东西,搬到外面去。

汉卡头晕眼花,仿佛两眼之间挨了一记闷棍,但是她捡起文件,威吓说:

“快一点,否则我放狗咬你!”

不过她心里万分诧异。什么!把六英亩田地当一个破锅子扔掉?怎么可能?她认为这个女人一定发疯了,就用诧异的目光打量她。

雅歌娜不理她,只管取下她自己的图片,这时候幼姿卡大叫一声冲进来。

“交出珊瑚项链,那是我娘传给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雅歌娜正要解下来,半途歇手。

她回答说:“不,我不干。马西亚斯送给我了,是我的!”

幼姿卡大叫大嚷发脾气,汉卜只得逼她住口。后来屋里安安静静,雅歌娜似乎变成哑巴和聋子。她先把自己的东西拿出去,赶去叫她哥哥来帮忙。

多明尼克大妈没有进一步反对,但是汉卡或幼姿卡跟她说话,她根本不答腔。等女儿的东西都搬上车以后,她起身挥拳说,

“愿最惨的命运落在你们家!”

汉卡听了咒语,打个哆嗦,却故作平静,在她背后叫嚷:“怀特克放牛回来以后,会把你的母牛赶到你家去。晚上派个人来搬其他的东西,运回你家。”

她们默默离去,绕着水塘走,她目送她们好一会儿。她没有时间想心事,雇工们很快就来了,于是她仔细将权状放在柜子里锁好。不过她整个晚上都很沮丧,听雅固丝坦卡赞美她的作为,心里并不愉快。

等工人又回去上工,她带幼姿卡到亚麻田去除草,田里有些地方开了黄澄澄的野花。她辛勤工作,想忘掉多明尼克大妈的威吓语,但是不成功,她尤其担心安提克回来会说什么。

“我拿权状给他看,他会皱眉头——噢,傻瓜!整整六英亩!几乎自成一个农场了。”

幼姿卡叫道:“啊,汉卡,我们忘了那封跟乔治有关的来信!”

“是的,我们忘了——幼姿卡,暂时收工,我要去找神父,请他看信。”

神父不在屋里,她远远看他和耕田的工人在一块儿,圣袍已脱掉,深怕他公开斥责她的行为。她暗想:“这时候他一定知道了。”于是她去找磨坊主,他正跟马修试验锯木厂的操作情形。

“内人刚刚跟我说你把继母赶走了。哈,哈!你外表像鹊钨,倒有一副老鹰的爪子!”他笑着看信,只瞥一眼就大叫说:“噢,好可怕的消息——你们家的乔治淹死了。远在复活节的时候……信上说你到行政区官署去申请,可以领出他的遗物。”

“乔治死了!这么壮的人!而且这么年轻!他才26岁哩——预定今年收获季退伍回来——淹死了!噢,慈悲的耶稣啊!”她听见噩耗,一面呻吟,一面拧绞双手。

马修满怀敌意说:“好啦,继承权看来会落在你手上。你现在只要把幼姿卡赶走,整个不动产就是你和铁匠的了。”

“你是不是已经跟苔瑞莎斩断旧情,追求雅歌娜的新爱了?”她打断马修的话。这一来他突然专心搞机械,磨坊主哈哈大笑。

“噢,好个一报还一报——好个勇敢的小妇人!”

回家的路上,她顺道将消息告诉玛格达,玛格达流下不少眼泪,说了许多伤心的话:

“这是天主的旨意……啊,橡树般的一条汉子……全丽卜卡村没有几个比得上!……噢,人的命运啊,噢,悲惨的命运!今天还在,明天就走了!……他的财物属于亲人,麦克明天会到官署去领……可怜的家伙!他好想回家!”

“一切都操在上帝手中……他跟水一向不投缘。记得有一次他差一点在水塘淹死,被克伦巴救上来……注定了他就是要死在水里!”

她们一起哀悼和痛哭——然后分开了,两个人都有很多事要做,尤其是汉卡。

消息传得很快。下田回来的人已经在谈乔治和雅歌娜的事情:人人都为乔治难过,对雅歌娜则有不同的看法。女人(尤其是年纪大一点的女人)断然站在汉卡这一边,非常敌视雅歌娜;男人虽犹豫不决,倒是偏袒另外一方。有人甚至为此而吵架。

马修由锯木厂回家,半路听见他们谈话。起先他只吐口水表示轻蔑,或者低声诅咒;后来听见女人在普洛什卡屋外说的话,忍不住愤慨地说:

“汉卡没有权利赶她,那边有她自己的财产。”

红脸胖身材的普洛什卡太太转向他。

她叫道:“不,人人都知道汉卡并不否认她的土地权。但是她有别的顾虑,安提克随时会回家。谁防得住家贼呢?她该静静坐着,假装没看见他们的行为?是不是?”

“胡扯!那些事情与此无关。你们乱嚼舌根,不是为正义,而是基于忌妒和怨恨!”

你用棍子去捣一个蜂窝,黄蜂都飞过来攻击你,同样的,女人也攻向他。

“噢,当真!她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说?羡慕她当姘妇和荡妇?羡慕你们像狗追逐她?羡慕你们每个人都想要她?羡慕她是全村罪恶和耻辱的主因?我们该羡慕她这几点吗?”

“那可说不定,男人不可能了解你们。你们是衰萎的金雀花,看到阳光就讨厌!她若像酒店的女佣玛格达,做了再坏的事情,你们也会原谅她,但她是全村最漂亮的人,你们都恨不得淹死她——是的,恨不得用一汤匙水淹死她!”

这段话引来一场大风暴,他乐得逃走,一路走一路大叫:

“你们这些臭女人,但愿你们的舌头烂掉!”

他走过多明尼克大妈家,由敞开的窗口往里瞧。屋里点了灯,但是没看见雅歌娜,他不想进去,于是他懊丧地走回自己家,半路上遇见薇伦卡。

“啊,我刚刚到你家——斯塔荷已经挖好新地基,把树干准备好,你现在就可以切割成形,你什么时候来?”

“大概提伯纪念日前夕吧。我对这个村子觉得恶心,随时会抛掉一切——翻山越岭到远方!”他走过去,气冲冲叫嚷。

薇伦卡走向波瑞纳家,心里觉得奇怪:“这个人一定受了什么刺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晚餐弄完后,汉卡游哉游哉告诉她详情。她对雅歌娜被逐很感兴趣,听到乔治的事,只说:

“他死了,少一个人分财产。”

“是的。我没想到这一点。”

“加上大地主交换森林的田地,你们每个人有十七英亩!……想想看!连别人的死讯都对阔人有好处!”她悲叹说。

汉卡说,“我哪在乎财富?”但是夜里她上床后,从头到尾斟酌这件事,心中暗暗欢喜。

后来,她跪地做晚祷,听天由命地说:

“既然他死了,这是天主的旨意。”她热烈祈求他永远安息。

第二天晌午时分,安布罗斯来到她家。

“你上哪儿去了?”她问道。

“到柯齐尔家。有个小孩被烫死了。她叫我去,不过谁也帮不上忙,只需要一个棺材和几块泥土。”

“是哪一个?”

“春天她由华沙带回两个,死的是年纪较小的那一位。他掉进一盆滚水中,差一点被烫熟。”

“看来这些孤儿跟她过得不好。”

“的确不好——但是她没有损失,丧葬费有人付。我是为另外一件事来找你。”

她不安地望着他。

“你要知道,多明尼克大妈跟雅歌娜上过法庭——我猜是告你驱逐她。”

“让她去告。我不在乎。”

“她们今天早上去做告解,事后跟神父长谈。她们说的话我连一半都没听清,不过神父听了气得猛挥拳头!”

她脱口说:“神父——居然管别人的闲事!”不过,这个消息整天萦绕在她的脑海,她满心恐惧和不祥的预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黑时,一辆板车停在她家门前。她屏息跑出去,吓得半死,结果坐在车上的只是社区长罢了。

他说:“你已经知道乔治的消息了。这是灾祸,没什么好谈的——现在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今天——最迟明天——你就能见到安提克。”

“你没骗我吧?”她问道。这消息太好了,叫人不敢相信。

“社区长跟你这么说,你不妨相信。局里的人通知我的。”

“他回来真好,回来得正是时候。”她冷静地回答,表面上不露出一点喜色。社区长想了一会儿,开始以朋友的身分跟她说话。

“你跟雅歌娜的事情很糟糕!她写状子告你,说不定你会因暴力和私行执法而吃官司。你没有权利赶她出门。安提克回来,你们俩都坐牢,可就惨了!现在接受我友善的忠言,赶快补救。我尽量要她们撤回状子。不过你得弥补对方的损失。”

汉卡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说出她的想法:

“你是替受害人说话,还是替你的情妇说话?”

他用力挥鞭打马,马儿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