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先锋报》编辑室。后方左首是通外面的正门。右首是一扇玻璃门,从玻璃里可以看见排字间。右墙上又有一门。屋子当中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堆满了稿件、报纸和书籍。往前来,靠左,有一扇窗,靠窗摆着一张写字台,台前放着一只高凳子。桌子旁边有两把扶手椅,沿着两道墙,另有几把椅子。屋子阴暗沉闷,叫人看着不痛快,家具都旧了,扶手椅又破又脏。观众可以看见排字间里有几个工人在排字,后方有个工人在摇一部手摇机。

〔霍夫斯达坐在写字台前写东西。不多会儿,毕凌拿着斯多克芒医生的手稿从右边走进来。

毕凌 唔,我说——!

霍夫斯达 (一边写字) 稿子你看完了没有?

毕凌 (把稿子搁在写字台上) 我看过了。

霍夫斯达 你看斯多克芒大夫的话是不是很激烈?

毕凌 激烈!他不是把人骂得没法儿喘气才怪呢!每句话都像——都像一个大铁锤。

霍夫斯达 不错,可是他们那伙人一锤子打不倒。

毕凌 对。咱们得一锤连一锤地打下去,把这整个儿官僚世界打垮了才罢休。刚才我坐着看稿子的时候,我好像听见远处革命的雷声轰隆轰隆响起来了。

霍夫斯达 (转过身来) 嘘!别让阿斯拉克森听见。

毕凌 (放低声音) 阿斯拉克森是个胆小鬼,丝毫没有汉子气。不过,这回你一定可以贯彻你的主张了,是不是?你要把斯多克芒大夫的文章登出来?

霍夫斯达 是的,要是市长不让步的话——

毕凌 那可就麻烦了。

霍夫斯达 好在不管怎么样,咱们总可以从中讨便宜。要是市长不赞成斯多克芒大夫的提议,所有的小中产阶级——房主联合会和其他团体——都会起来反对他。要是市长赞成斯多克芒大夫的提议,他就会得罪浴场那伙子大股东——那些股东一向是市长的主要支持人——

毕凌 当然,因为那么一来,股东得掏出一大笔款子——

霍夫斯达 那是一定的。等他们那个小集团一破裂,咱们就可以在报纸上左一遍右一遍地指出来,市长在各方面怎么不称职,怎么地方上的重要位置都——干脆一句话,整个儿市政府——一定得交给自由派的人。

毕凌 要不这样才怪呢!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革命就要来了!(有人敲门)

霍夫斯达 嘘!(大声) 进来!

〔斯多克芒医生从后方左首正门进来。

霍夫斯达 (迎上去) 哦,是斯多克芒大夫!怎么样?

斯多克芒医生 赶紧发表,霍夫斯达先生!

霍夫斯达 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啦?

毕凌 嗨,好极了!

斯多克芒医生 是的,赶紧发表!事情确实到了这步田地了。既然他们要这么干,让他们自作自受吧!已经开火了,毕凌先生!

毕凌 千万别让步!一定要干到底,斯多克芒大夫!

斯多克芒医生 这篇文章只是头一炮。我脑子里已经另外打好了四五篇稿子。阿斯拉克森在什么地方?

毕凌 (向印刷室喊叫) 阿斯拉克森,上这儿来一趟。

霍夫斯达 什么?你说还有四五篇文章?都是谈这件事?

斯多克芒医生 喔,不,不,不,我的好朋友。谈的是另外几件不同的事情,可是跟自来水工程和下水道问题都有关系。这些事一桩牵连着一桩。像动手拆旧房子一样,你懂不懂?

毕凌 对,不对才怪呢!不把这堆破烂东西完全拆掉,咱们决不罢休。

阿斯拉克森 (从印刷室出来) 拆掉!难道斯多克芒大夫要把浴场拆掉吗?

霍夫斯达 不是,不是。别着急。

斯多克芒医生 不是,我们谈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霍夫斯达先生,你觉得我这篇文章怎么样?

霍夫斯达 我觉得是篇了不起的好文章——

斯多克芒医生 真的吗?好极了——太好了。

霍夫斯达 文章写得又清楚又恰当。不是专家也看得懂它的中心思想。我敢说,明白道理的人一定都赞成你那些意见。

阿斯拉克森 我希望稳健的人也会赞成。

毕凌 稳健的和不稳健的人都会赞成——全城的人都会赞成。

阿斯拉克森 这么说,咱们可以大胆把它登出来。

斯多克芒医生 我想可以!

霍夫斯达 明天就登。

斯多克芒医生 对,老实不客气地说,一天都迟不得。喂,阿斯拉克森先生,我想问你的是,你肯不肯亲自监印这篇文章?

阿斯拉克森 当然。

斯多克芒医生 像宝贝似的,仔仔细细地排印。别让它有一个错字,每个字都很重要。回头我再来,到时候你把校样给我看一遍。啊,我急着要把文章印出来——看着它像——

毕凌 像晴天打了个霹雳!

斯多克芒医生 ——让每个明白道理的公民下一个判断。喔,你们不知道今天我受了多少委屈。他们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威胁我。他们要剥夺我做人的权利——

毕凌 什么!剥夺你做人的权利!

斯多克芒医生 ——他们逼着我低首下心,逼着我忍气吞声,逼着我把个人利益放在最深切、最神圣的信念之上——

毕凌 这不是岂有此理才怪呢!

霍夫斯达 那批人干得出什么好事情?

斯多克芒医生 可是这回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在我身上没睁开眼睛!我要写文章教训他们!我要在《人民先锋报》上每天向他们进攻,把炸弹一颗跟着一颗地向他们扔出去——

阿斯拉克森 可是——

毕凌 好啊!开仗了!开仗了!

斯多克芒医生 我要当着正派人的面打倒那批坏东西,把他们都打垮,把他们的堡垒打成平地。我一定要这么干!

阿斯拉克森 可是第一要稳健,斯多克芒大夫。扔炸弹的时候也要稳健——

毕凌 不行,不行!别舍不得炸药!

斯多克芒医生 (不慌不忙说下去) 要知道现在不单是自来水设备和下水道的问题了。整个儿社会都得清洗一下子,都得消消毒——

毕凌 这是 救苦救难的人说的话!

斯多克芒医生 这批昏聩无用的老家伙,得叫他们一齐卷铺盖。每个部门全都得这么办!今天在我眼前展开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新境界。现在我还没全部看清楚,可是不久我就会把路线找出来。咱们应该去找年轻力壮的先锋队。每个前哨岗位上都应该有司令官。

毕凌 对,对!

斯多克芒医生 只要咱们能团结,事情一定会很顺利!这场革命会像一条新造的船,非常顺利地从造船架上滑下来。你们看我说的对不对?

霍夫斯达 我觉得咱们现在很有希望把市政交给适当的人去管理。

阿斯拉克森 咱们只要做得稳健,我看不会有危险。

斯多克芒医生 管它有危险没危险!现在我做这件事,为的是真理,为的是良心。

霍夫斯达 斯多克芒大夫,你这人真值得拥护。

阿斯拉克森 不错,斯多克芒大夫是个给地方上出力的热心人。我说他是群众的好朋友。

毕凌 斯多克芒大夫不是人民的朋友才怪呢,阿斯拉克森!

阿斯拉克森 我想,房主联合会不久也会这么称呼他。

斯多克芒医生 (非常感动,跟大家拉手) 谢谢你们这几位有义气的好朋友,听了你们的话我心里很高兴。我那位官老爷哥哥送给我一个相反的称呼。没关系!将来我一定要加倍回敬他!现在我要去看个可怜的病人。回头我再来。阿斯拉克森先生,请你仔细监印我的那篇文章。千万别漏掉一个感叹号。多添几个倒使得!好,回头见,回头见!

〔大家送他到门口,互相施礼。他出去。

霍夫斯达 他对于咱们用处大得很。

阿斯拉克森 是的,只要他不干涉浴场以外的事情。可是,要是他把范围扩大了,那咱们恐怕就不便跟着他走了。

霍夫斯达 唔——那完全要看——

毕凌 阿斯拉克森,你这人胆子老是这么小。

阿斯拉克森 我胆子小?不错,跟本地当局作对,我的胆子是 很小,毕凌先生。老实告诉你,这是我从经验里得来的教训。可是只要给我个机会参与国家大事,叫我跟政府打交道,那时候你看我还胆小不胆小。

毕凌 不错,你不胆小,可是这正是你自相矛盾的地方。

阿斯拉克森 问题是,我是个极有责任心的人。要是你攻击政府,这至少对于社会没坏处,因为政府那批人不怕人攻击,他们照样干他们的。地方 当局可就不一样,他们可能被人轰出去,换上一批不会办事的新人物,那时候房主和别的人都会吃大亏。

霍夫斯达 可是地方自治对公民是一种好锻炼——这一点 你没想到吗?

阿斯拉克森 霍夫斯达先生,一个人要保护自己的切实利益,就不能事事都顾到。

霍夫斯达 照你这么说,我但愿自己永远没有切实的利益需要我保护。

毕凌 好,好!

阿斯拉克森 (一笑) 哼!(指着写字台) 史丹斯戈部长从前就坐在你这编辑位子上。 [1]

毕凌 (啐了一口) 呸!那么个叛徒!

霍夫斯达 我不是看风头的投机分子——我永远不会做那等人。

阿斯拉克森 搞政治的人什么都不能拿得这么稳,霍夫斯达先生。毕凌先生,现在你不是正在谋市议会秘书的职位吗,我要劝你把船篷稍微收一收。

毕凌 我——!

霍夫斯达 真有这事吗,毕凌?

毕凌 唔,呃——嗳,你还不知道,我是故意跟那批大老官找麻烦。

阿斯拉克森 反正跟我不相干。不过要是有人骂我胆子小、骂我自相矛盾,那么我要指出一件事 :我的政治历史是可以公开见人的。我从来没变过样子,除非是变得更稳健。我的感情永远跟着人民走,可是我也不否认,我的理智多少有点偏向当局那方面——我说的是地方当局。(走进印刷室)

毕凌 你看咱们是不是该想法子不要他,霍夫斯达?

霍夫斯达 你看另外还有什么人可以给咱们垫付纸张印刷费?

毕凌 没有资本真麻烦!

霍夫斯达 (在写字台前坐下) 是啊,只要咱们有资本——

毕凌 你去找找斯多克芒大夫好不好?

霍夫斯达 (翻阅稿件) 找他有什么用?他一个钱都没有。

毕凌 不错,他自己没钱,可是他背后有个有钱的人——就是外号叫“老獾”的摩邓·基尔那老头儿。

霍夫斯达 (一边写) 你准知道他有钱吗?

毕凌 他没钱才怪呢!他的产业的一部分将来准给斯多克芒一家子。他至少得拿钱供给两个男孩子。

霍夫斯达 (身子转过一半来) 你想靠托那个 吗?

毕凌 靠托?我怎么能靠托那个?

霍夫斯达 对,最好别那么打算!就是你想的那个秘书职位也靠不住,我准知道你弄不到手。

毕凌 你当我不知道?我正是要他们给我个钉子碰。碰这么个钉子可以激起我的反抗精神,好像给我添一股子劲头儿。在咱们这种偏僻小地方,轻易受不到刺激,咱们需要的正是这股子劲。

霍夫斯达 (一边写) 对,对。

毕凌 哼——别忙,让他们等着瞧我的吧!现在我要去写劝告房主联合会的文章了。(走进右屋)

霍夫斯达 (坐在写字台前,咬着笔杆,慢吞吞地自言自语) 唔——是这么回事。(有人敲门) 进来。

〔裴特拉从后边左首进来。

霍夫斯达 (站起来) 哦,是你?你上这儿来有什么事吗?

裴特拉 对不起——

霍夫斯达 (请她坐一张扶手椅) 坐下谈好不好?

裴特拉 谢谢,不坐了,我就要走。

霍夫斯达 是不是你父亲有什么话叫你告诉我?

裴特拉 不,我是为自己的事来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书) 这就是那篇英文小说。

霍夫斯达 为什么你又把它拿回来?

裴特拉 我不翻译了。

霍夫斯达 可是你已经答应我——

裴特拉 我是答应翻译的,可是当时我没看。大概你也没看过吧?

霍夫斯达 没有。你知道我不懂英文,可是——

裴特拉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要你另找点别的材料。(把书搁在桌子上) 这篇小说不能登在《人民先锋报》上。

霍夫斯达 为什么不能登?

裴特拉 因为它的内容跟你的思想正相反。

霍夫斯达 唔,说到这一层——

裴特拉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这篇小说的意思是说,冥冥之中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照顾着世界上的所谓好人,使他们到头来事事如意,另一方面,世界上的所谓坏人都得不到好结果。

霍夫斯达 这些话没说错啊。看报的人就爱看这种东西。

裴特拉 你想把这种无聊东西登出来让大家看?这种鬼话你自己一句都不信。你明知道世界上的事并不真是这么安排的。

霍夫斯达 我当然不信那一套,可是当编辑的有时候不能净照自己的意思做。在小事情上头,他得将就群众的嗜好。归根一句话,政治是最要紧的问题——至少办报的人应该这么看。我要领导群众往解放进步的路上走,我不应该把他们吓跑了。要是他们看见末一栏 [2] 有一篇伦理小说,他们就更容易接受上面几栏的东西——他们会觉得放心得多。

裴特拉 不害臊!你不该这么假仁假义,设下圈套让读者上当。你又不是个蜘蛛。

霍夫斯达 (含笑) 谢谢你指教。这实在是毕凌的主意,不是我的。

裴特拉 毕凌的主意!

霍夫斯达 不错,至少前天他还发表过这样的意见。他急于要把那篇小说登出来。我根本不知道那本书。

裴特拉 毕凌思想那么进步,怎么会——

霍夫斯达 毕凌这人很复杂。我听说,他正在谋市议会秘书的差事。

裴特拉 我不信这话,霍夫斯达先生。他怎么肯干那种事?

霍夫斯达 这件事你得问他自己。

裴特拉 我真没想到毕凌是那么个人!

霍夫斯达 (仔细打量她) 当真?你觉得这是料想不到的事?

裴特拉 是。可是——也许不见得。喔,我弄不清楚——

霍夫斯达 我们当新闻记者的人没多大价值,裴特拉小姐。

裴特拉 你真这么想吗?

霍夫斯达 我有时候这么想。

裴特拉 在日常的小争端上头也许没什么价值——这个我懂得。可是现在你手里有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霍夫斯达 你是不是说你父亲的这件事?

裴特拉 当然。我想你现在一定觉得自己比一般人的价值高得多。

霍夫斯达 对,今天我有点这种感觉。

裴特拉 你一定有。喔,你的事业真光荣!给群众还没承认的真理和大胆的新思想打先锋!不说别的,甚至于敢仗义执言,支持一个受屈的人——

霍夫斯达 尤其因为那受屈的人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裴特拉 你意思要说受屈的是个正直诚实的人?

霍夫斯达 (低声) 我的意思是——尤其因为他是你父亲。

裴特拉 (吃了一惊) 你为的是那个 ?

霍夫斯达 正是,裴特拉——裴特拉小姐。

裴特拉 哦,你主要是为那个,对不对?不是为事情本身?不是为真理?也不是为我父亲的伟大的热诚?

霍夫斯达 喔,当然也是为那个。

裴特拉 谢谢,霍夫斯达先生,你已经露了马脚了。往后什么事我都不信任你了。

霍夫斯达 难道因为我在这件事上头主要是为了你,你就这么责备我——

裴特拉 我责备你是因为你对我父亲的态度不老实。你跟我父亲谈话的时候好像你关心的只是真理和公众的幸福。你欺骗我父亲,也欺骗了我。你这人里外不一致。这一点我永远不能饶恕你——永远不能原谅你。

霍夫斯达 裴特拉小姐,你的话别说得太过火——尤其在这当口。

裴特拉 为什么尤其在这当口?

霍夫斯达 因为你父亲没有我帮忙不行。

裴特拉 (从上到下打量他) 这种事 你也干得出来?哼,不要脸!

霍夫斯达 不,不,我不是那等人。刚才那句话是我没加思索,信口说的。请你千万别认真。

裴特拉 我心里有底子。再见。

〔阿斯拉克森从印刷室走进来,一副急急忙忙、离奇古怪的样子。

阿斯拉克森 霍夫斯达先生,你看怎么办——(一眼看见了裴特拉) 呦,这可糟了——

裴特拉 书在桌子上。你找别人翻译吧。(走向正门)

霍夫斯达 (跟她走过去) 裴特拉小姐,可是——

裴特拉 再见。(出去)

阿斯拉克森 我说,霍夫斯达先生!

霍夫斯达 唔,唔,什么事?

阿斯拉克森 市长在印刷室。

霍夫斯达 市长?

阿斯拉克森 是。他有话跟你说。他从后门进来的,你要知道,他不愿意让人家看见。

霍夫斯达 这是什么意思?等一等,我去见他——

〔他走到印刷室门口,开门,鞠躬,请市长进来。

霍夫斯达 瞧着点儿,阿斯拉克森,别让——

阿斯拉克森 我懂得。(走进印刷室)

市长 霍夫斯达先生,你大概没想到我会来找你吧?

霍夫斯达 可以说没想到。

市长 (四面一望) 你这儿很舒服——地方好极了。

霍夫斯达 哦——

市长 我跑到这儿来,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打搅你的工作——

霍夫斯达 市长,这是哪儿的话。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你把帽子手杖交给我。(把东西接过来,搁在一张椅子上) 请坐。

市长 (在桌旁坐下) 谢谢。(霍夫斯达也在桌旁坐下) 霍夫斯达先生,今天我心里简直——简直烦透了。

霍夫斯达 真的吗?市长,我想你公事那么忙——

市长 今天我心烦为的是浴场医官。

霍夫斯达 是吗!为了斯多克芒大夫?

市长 是,他给浴场委员会写了个报告,据他说浴场有几个缺点。

霍夫斯达 他真这么说?

市长 真这么说。他没告诉你吗?我记得他说过——

霍夫斯达 哦,不错,我想起来了,他提过——

阿斯拉克森 (从印刷室出来) 我来拿那篇稿子——

霍夫斯达 (含怒) 噢!在写字台上。

阿斯拉克森 (找着了手稿) 有了。

市长 哦,这 就是那篇——

阿斯拉克森 不错,市长,这就是斯多克芒大夫写的那篇文章。

霍夫斯达 哦,刚才你说的就是这篇东西 ?

市长 一点不错。你看写的怎么样?

霍夫斯达 技术问题我外行,只是随便翻了翻。

市长 可是你就要把文章登出来!

霍夫斯达 我不能拒绝一篇签名负责的报道文章——

阿斯拉克森 市长,编辑稿件与我不相干——

市长 当然与你不相干。

阿斯拉克森 人家给我什么,我就印什么。

市长 对,对。

阿斯拉克森 所以我要——(动身走向印刷室)

市长 等一等,阿斯拉克森先生。霍夫斯达先生,让我说句话——

霍夫斯达 尽管说,市长。

市长 你是个谨慎细心的人,阿斯拉克森先生。

阿斯拉克森 你过奖了,市长。

市长 并且很有势力。

阿斯拉克森 唔,主要是在小中产阶级里头。

市长 小纳税人总是占多数——这情形到处都一样。

阿斯拉克森 这话不假。

市长 我想你一定知道他们的一般意见。我这话对不对?

阿斯拉克森 对。市长,我可以说知道他们的意见。

市长 好,既然地方上不大有钱的市民这么热心牺牲——

阿斯拉克森 怎么牺牲?

霍夫斯达 牺牲?

市长 这是一种使人高兴的热心公益的证据——非常使人高兴的证据。老实说,我简直没想到。不过,当然,群众的意见你比我清楚。

阿斯拉克森 可是,市长——

市长 在这件事上头,地方上的牺牲相当大。

霍夫斯达 地方上?

阿斯拉克森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浴场——?

市长 我们粗粗估计了一下,医生提出来的那几项改建工程要花费二三十万克罗纳。

阿斯拉克森 这数目可不小。可是——

市长 当然我们只好发行一批市政公债了。

霍夫斯达 (站起来) 难道你要地方上——?

阿斯拉克森 你是不是想在捐税上打主意?想在小中产阶级的小积蓄上头打主意?

市长 我的好阿斯拉克森先生,请问除此之外,这笔经费还有什么别的来源?

阿斯拉克森 浴场股东应该拿出钱来。

市长 股东没力量再花钱了。

阿斯拉克森 市长,你的消息可靠吗?

市长 绝对可靠。所以要是地方上的人想大规模改造这浴场,他们只能自己掏腰包。

阿斯拉克森 嘿,真他妈的——对不起!——不过这是另外一个问题,霍夫斯达先生。

霍夫斯达 当然。

市长 最糟的是,咱们这浴场得停办两整年。

霍夫斯达 停办?把门关起来?

阿斯拉克森 停办两年?

市长 正是,工程得两年——这还是往少处说。

阿斯拉克森 岂有此理!我们受不了,市长。这两年里头难道叫我们有房子的人喝西北风?

市长 阿斯拉克森先生,这话很难说。可是你说叫我们怎么办?你说,会不会还有一个客人走上门,要是咱们乱嚷咱们的水有毒,咱们的浴场有病菌,咱们这个城整个儿——

阿斯拉克森 这都是没有根据的空想吧?

市长 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丝毫的根据。

阿斯拉克森 这么说,斯多克芒大夫简直是瞎捣乱——哦,对不起,市长——可是——

市长 不幸你说的正是实话,阿斯拉克森先生。我兄弟做事一向很鲁莽。

阿斯拉克森 霍夫斯达先生,这件事你还想支持他?

霍夫斯达 可是谁想得到——?

市长 我写了一篇短文章,照着脑子清醒的人的看法把事实概括地叙述了一下,我还指出,即使浴场有缺点,也可以用适应委员会财力的办法来补救。

霍夫斯达 这篇文章你带来没有?

市长 (在衣袋里摸索) 带来了,准备你万一——

阿斯拉克森 (急忙) 倒霉,他来了!

市长 谁?是我兄弟?

霍夫斯达 在哪儿?在哪儿?

阿斯拉克森 他刚走过排字间。

市长 真不凑巧!我不愿意在这儿跟他见面,可是我还有几件事要跟你们谈谈。

霍夫斯达 (指着右面的门) 你上那里头坐一坐。

市长 可是——?

霍夫斯达 里头除了毕凌没别人。

阿斯拉克森 快,快,市长。他来了。

市长 好,就这么办。可是想法子把他快点打发走。

〔他从右面的门出去,阿斯拉克森给他开门,在他走了以后把门关上。

霍夫斯达 阿斯拉克森,你装着很忙的样子。

〔他坐下写字。阿斯拉克森翻弄搁在右边一张椅子上的一大堆报纸。

斯多克芒医生 (从排字间进来) 我回来了。(放下帽子手杖)

霍夫斯达 (一边写) 这么快,斯多克芒大夫?阿斯拉克森,刚才咱们谈的事赶紧办。今天咱们可不能糟蹋时候。

斯多克芒医生 (向阿斯拉克森) 听说校样还没出来?

阿斯拉克森 (不转身) 没有。怎么来得及?

斯多克芒医生 我知道。可是我性急得很。文章不印出来我心里一会儿都不能安静。

霍夫斯达 唔,很要些时候呢。是不是,阿斯拉克森?

阿斯拉克森 恐怕是。

斯多克芒医生 好,好,那么,我的好朋友,回头我再来。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来两趟。像这么一桩大事情,跟地方福利有关系——咱们不能怕麻烦。(正要出去,又停脚走回来) 哦,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件事跟你说。

霍夫斯达 对不起,改天再说行不行?

斯多克芒医生 一两句话就完了。是这么回事:明天大家在报上看了我的文章,知道我一冬天都在埋头给地方上谋幸福——

霍夫斯达 可是,斯多克芒大夫——

斯多克芒医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这不过是我的责任——做公民的责任。当然,这一点我也很明白。可是,你看,本地市民——嗳,真想不到!他们那么看重我——

阿斯拉克森 斯多克芒大夫,本地人一向看重你。

斯多克芒医生 我正是因为这个才担心——。刚才我想说的是:将来这消息一传到他们耳朵里——特别是穷苦的人听了这消息——号召他们把地方政权拿到自己手里——

霍夫斯达 (站起来) 唔,斯多克芒大夫,不瞒你说——

斯多克芒医生 哈哈!我已经猜着大家在发动了。可是我不愿听这种事。要是大家想发动这种事——

霍夫斯达 发动什么事?

斯多克芒医生 发动什么游行啊,宴会啊,再不就是捐款赠送纪念品啊,不管是什么吧——霍夫斯达先生,你得答应替我阻挡这种事。阿斯拉克森先生,你也得答应我。听见没有?

霍夫斯达 对不起,斯多克芒大夫,我们不如趁早把老实话都告诉你吧——

〔斯多克芒太太从后边左首进来。

斯多克芒太太 (看见斯多克芒医生) 啊!我果然猜着了。

霍夫斯达 (迎上去) 斯多克芒太太,你也来了?

斯多克芒医生 你上这儿干什么,凯德林?

斯多克芒太太 你当然知道我来干什么。

霍夫斯达 请坐,好不好?再不就——?

斯多克芒太太 谢谢,别费事。我上这儿找我丈夫,请你别见怪。别忘了,我有三个孩子。

斯多克芒医生 废话!谁都知道。

斯多克芒太太 可是今天你好像不大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放在心上,不然你不会这么害我们。

斯多克芒医生 你疯了吧,凯德林?难道说一个人有了老婆孩子就不该宣传真理了?就不该做个积极有用的公民了?就不该给本乡尽职服务了?

斯多克芒太太 做事要稳健,汤莫斯!

阿斯拉克森 我就是这么说。事事都要稳健。

斯多克芒太太 霍夫斯达先生,你很对不起我们,不让我丈夫好好儿过日子,设下这圈套捉弄他。

霍夫斯达 我没捉弄什么人——

斯多克芒医生 捉弄!你想我会让人家捉弄吗?

斯多克芒太太 你正在被人家捉弄。我知道你是本地最聪明的人,可是你很容易上当,汤莫斯。(向霍夫斯达) 别忘了,要是你把他的文章登出来,他浴场的位置就没有了——

阿斯拉克森 什么!

霍夫斯达 斯多克芒太太,当真——

斯多克芒医生 (大笑) 哈哈!让他们试试!放心,我的好凯德林,他们不敢随便动手。你知道,我有结实的多数派支持我!

斯多克芒太太 倒霉就在这上头——有这么个讨厌东西支持你。

斯多克芒医生 胡说,凯德林。你回去管家务,社会上的事让我管。我这么有把握,有兴致,你为什么还那么害怕?(一边来回走,一边搓手) 你放心,真理和人民一定会胜利。我看见自由公民像一支胜利的军队大家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在一张椅子旁边站住) 咦,那 是什么东西?

阿斯拉克森 (瞧了一眼) 糟糕!

霍夫斯达 (也瞧了一眼) 嗯哼——

斯多克芒医生 嘿,这是一顶官帽!(用两个指尖儿把市长的官帽小心夹着,高高举起)

斯多克芒太太 那是市长的帽子!

斯多克芒医生 这儿还有一根官棒!这两件宝贝怎么会——?

霍夫斯达 嗯,呃——

斯多克芒医生 哦,我明白了!他上这儿来运动你!哈哈!这回他可把算盘打错了!他一看见我在印刷室——(放声大笑) ——马上就溜之大吉了。阿斯拉克森先生,你说是不是?

阿斯拉克森 (急忙) 不错,他就溜之大吉了,斯多克芒大夫。

斯多克芒医生 顾不得拿手杖和——。嗯,不会 !彼得从来没忘过东西。你们把他藏在哪儿了?哦——不用说,一定在里头。你瞧着,凯德林。

斯多克芒太太 喔,汤莫斯,使不得!

阿斯拉克森 别鲁莽,斯多克芒大夫!

〔斯多克芒医生戴了市长的帽子,拿了市长的手杖,走到门口,使劲把门推开,行个军礼。

〔市长进来,脸上气得通红。毕凌跟在后面。

市长 你胡闹些什么?

斯多克芒医生 彼得,拿出规矩来!现在我是本地掌权的人了。(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斯多克芒太太 (几乎要哭) 喔,汤莫斯!

市长 (跟在他后面) 把帽子手杖还我!

斯多克芒医生 (还是那副口气) 你也许是警察局长,我可是市长。全城都归我管,你要明白!

市长 把帽子摘下来!别忘了这是法律规定的官帽。

斯多克芒医生 呸!你以为正在觉悟的人民会怕一顶金线官帽吗?我告诉你,明天地方上就要革命了。从前你威胁我,要撤我的职。可是现在我 要撤你的职——我要把你的重要职务全部都撤销——。你以为我做不到吗?哼,我做得到!社会上的强大力量都支持我。霍夫斯达和毕凌在《人民先锋报》上开大炮,阿斯拉克森带着房主联合会打头阵——

阿斯拉克森 不行,斯多克芒大夫,我不干那个。

斯多克芒医生 你当然会干——

市长 哈哈!是不是霍夫斯达先生还想鼓动风潮?

霍夫斯达 不,市长。

阿斯拉克森 霍夫斯达先生不是傻子,不会为了一件捕风捉影的事儿让自己遭殃,让报纸遭殃。

斯多克芒医生 (四面一望) 唔,这是怎么回事?

霍夫斯达 斯多克芒大夫,你那篇文章里的话靠不住,所以我不能支持你。

毕凌 承市长给我解释以后,我也——

斯多克芒医生 我的话靠不住!你不用管,有我负责。只要你把文章登出来,我自有真凭实据给大家看。

霍夫斯达 我不登你那篇文章。我不能登,我不愿意登,而且也不敢登。

斯多克芒医生 你不敢登?这是什么话?你是编辑。编辑总可以支配报纸吧!

阿斯拉克森 不行,斯多克芒大夫,支配报纸的是订报的人。

市长 幸而如此。

阿斯拉克森 支配报纸的是舆论,是开明的多数派,是房主和其他的人。支配报纸的是这些人。

斯多克芒医生 (态度安详) 这些力量都跟我作对?

阿斯拉克森 不错。要是你那篇文章登出来,全城都要遭殃。

斯多克芒医生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

市长 把帽子手杖给我!

〔斯多克芒医生摘下帽子,连手杖一齐搁在桌上。

市长 (拿起帽子手杖) 你这短命市长完蛋了。

斯多克芒医生 还没完呢。(向霍夫斯达) 你决定不在《人民先锋报》上发表我的文章了?

霍夫斯达 决定不发表——这是为你家里人打算,即使不为别的原因。

斯多克芒太太 霍夫斯达先生,请你不必为他家里人打算。

市长 (从衣袋里掏出一篇稿子) 这篇文章登出来,公众需要的材料都有了,里头说的全都是真话。我把稿子交给你。

霍夫斯达 (把稿子接过来) 好。一定按时登出来。

斯多克芒医生 我的文章你不登!你以为压住我的稿子就能压住我,就能压住真理吗!事情没那么容易。阿斯拉克森先生,请你马上把我的文章印成小册子。我自己花钱,自己发行。我要印四百本——不,五百——六百本。

阿斯拉克森 不行,斯多克芒医生,即使你给我几百本小册子那么重的黄金,我这印刷所也不敢担当这件事。我不敢跟舆论做对头。本地哪家印刷所都不会给你印。

斯多克芒医生 那么,把稿子还我。

霍夫斯达 (把稿子交还他) 好极了。

斯多克芒医生 (拿起自己的帽子手杖) 文章反正要发表。我要在市民大会上把它念出来。让大家听听真理的声音!

市长 全城没有一个团体肯把会场借给你做这么一件事。

阿斯拉克森 我担保一个都不肯。

毕凌 他们肯借才怪呢!

斯多克芒太太 太岂有此理!为什么他们都这么跟你作对?

斯多克芒医生 (生气)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咱们这儿的男人都是老太婆——都跟你一样。他们只关心自己家里人,不关心公众的利益。

斯多克芒太太 (挽着丈夫的胳臂) 那么,这回我要让他们看看,一个——一个老太婆也能做个大丈夫。汤莫斯,从今以后 我决计帮着你。

斯多克芒医生 这话说得有胆量,凯德林!我敢赌咒,我一定要把真理说出来!要是他们不肯借会场,我就借一面鼓,一边敲一边走,在街头巷尾念我的文章。

市长 你不会疯到这步田地吧?

斯多克芒医生 我会。

阿斯拉克森 全城没有一个人会跟你走。

毕凌 要有才怪呢!

斯多克芒太太 汤莫斯,别害怕。我叫两个孩子跟你走。

斯多克芒医生 嗨,这主意好极了!

斯多克芒太太 摩邓一定愿意去。艾立夫也会去。

斯多克芒医生 对,裴特拉也会去!还有你自己,凯德林!

斯多克芒太太 我不去。我站在窗口看着你。

斯多克芒医生 (抱着她接吻) 谢谢你给我打气!先生们,现在我们要动手打仗了!我们要看看,你们的卑鄙手段到底能不能压制一个想清洗社会的爱国者,让他闭着嘴不说话!

〔他和他老婆一齐走后面正门出去。

市长 (半信半疑地摇摇头) 他把他老婆 也带疯了!

* * *

[1] 阿斯拉克森这个人物在《青年同盟》一剧里出现过。史丹斯戈是《青年同盟》的主角。在那个剧本第五幕的末尾,伦德斯达预言过,再过十年或是十五年,史丹斯戈可能当部长。在这里,阿斯拉克森证明这话果然应验了,他的意思是说,霍夫斯达将来也许会做官,到时候他的态度可就难说了。这是讽刺他的话。

[2] 这儿说的“末一栏”是过去欧洲大陆报纸的一种版式,排在每版末尾,跟上头几栏不相干,一般叫作文艺栏,专门刊登小品文和长篇连载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