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特船长家一间旧式大屋子。后面的双扇合页门开着,通到一个小套间。左边墙上有三扇窗。右墙居中的地方有个讲台,台上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两支蜡烛、一个水瓶、一只玻璃杯和一个铃。窗与窗之间点着几盏灯。前方左首有张桌子,桌上有支蜡烛,桌旁有把椅子。前方右首有扇门,离门不远有几把椅子。

〔屋子里差不多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市民,其中夹着几个女人和小学生。从后方进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一直到把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市民甲 (向站在旁边的一个市民) 哦,你也来了,蓝姆斯达?

市民乙 我逢会必到。

市民丙 你带口哨子没有?

市民乙 那还用说。你带了没有?

市民丙 当然。艾文生船老板说他要带个大喇叭。

市民乙 艾文生这家伙真逗人!(大家笑起来)

市民丁 (走过来)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晚这儿开什么会?

市民乙 唔,斯多克芒大夫要发表演说骂市长。

市民丁 市长是他哥哥呀。

市民甲 没关系。斯多克芒大夫不怕他。

市民丙 可是斯多克芒大夫事情做得不对头,《人民先锋报》这么说。

市民乙 对,这回他一定做错了,因为房主联合会和市民俱乐部都不肯借地方给他开会。

市民甲 浴场都不肯把大厅借给他。

市民乙 他们不肯借。

一个人 (在另外一群人中间) 这回咱们跟谁走?

另外一个人 (也在那一群) 咱们留神瞧着阿斯拉克森,他怎么办,咱们也怎么办。

毕凌 (夹着个公事包,从人堆里挤进来) 对不起,诸位。请你们让一让。我是《人民先锋报》的采访员。谢谢。(在左边桌子旁坐下)

工人甲 他是谁?

工人乙 你不认识他?他是阿斯拉克森报馆的毕凌。

〔霍斯特船长招呼着斯多克芒太太和裴特拉从前方右首门里走进来。艾立夫和摩邓跟在后面。

霍斯特 你们就坐在这儿吧,万一出事儿,溜出去很方便。

斯多克芒太太 你看会不会闹乱子?

霍斯特 这话可难说——今儿有这么些人。没关系,别担心。

斯多克芒太太 (坐下) 你肯把这屋子借给斯多克芒,心肠真是好。

霍斯特 别人既然不肯借,我——

裴特拉 (已经同时坐下) 你也很有胆量,霍斯特船长。

霍斯特 喔,说不上什么胆量不胆量。

〔霍夫斯达和阿斯拉克森同时走进门,可是分头从人堆里挤过去。

阿斯拉克森 (走到霍斯特面前) 斯多克芒大夫还没来?

霍斯特 他在里头等着呢。(后方门口一阵拥挤)

霍夫斯达 (向毕凌) 市长来了!快瞧!

毕凌 是啊,他要不来才怪呢!

〔市长从从容容从人堆里挤过来,一边走一边向两旁的人客客气气打招呼,靠左墙站定。不多会儿,斯多克芒医生从右首门里走进来。他穿着黑礼服,系着白领带。微微的一阵欢呼声马上就被低低的嘘嘘声音压下去。全场寂静无声。

斯多克芒医生 (低声) 凯德林,你心里觉得怎么样?

斯多克芒太太 很舒服,谢谢你。(低声) 汤莫斯,千万要沉住气。

斯多克芒医生 我决不发脾气。(瞧瞧自己的表,走上讲台,向大家鞠躬) 现在已经过了一刻钟,我要开始——(从衣袋里把稿子掏出来)

阿斯拉克森 我们应该先推选个主席。

斯多克芒医生 不,完全用不着。

几个有身份的人 (大声) 要推选!要推选!

市长 我觉得应该推选个主席。

斯多克芒医生 彼得,这个会是我召集做报告的。

市长 斯多克芒大夫的报告可能引起不同的意见。

人群中几个声音 要个主席!要个主席!

霍夫斯达 大家的意思似乎赞成推选个主席!

斯多克芒医生 (勉强隐忍) 好吧——就照大家的意思办。

阿斯拉克森 请市长担任主席好不好?

三个有身份的人 (鼓掌) 好!好!

市长 我不能担任,理由不必多说,大家都明白。不过咱们这儿有一位可以当主席的人,我想大家一定都赞成。我说的是,房主联合会主席阿斯拉克森先生。

许多声音 对!阿斯拉克森好极了!拥护阿斯拉克森!

〔斯多克芒医生拿了稿子走下讲台。

阿斯拉克森 既然大家要我担任这职务,我 也不便推辞——

〔鼓掌欢呼。阿斯拉克森走上讲台。

毕凌 (记录) ——“阿斯拉克森先生当选主席,群众一致欢迎——”

阿斯拉克森 既然承蒙大家推我当主席,我要简单说几句话。我是个安分守己、喜欢和平的人。我一向赞成小心稳健——还赞成——还赞成稳健小心。认识我的人都知道。

许多声音 对,对,阿斯拉克森!

阿斯拉克森 从生活经验中我体会到,稳健是公民的最上算的美德——

市长 听,听!

阿斯拉克森 并且小心稳健对于社会也最有好处。所以我劝告今天召集大会的这位可敬的公民,说话时候不要超出稳健的范围。

一个人 (在门口) 节制运动会万岁!

一个声音 见鬼!

许多声音 嘘!嘘!

阿斯拉克森 诸位,别插嘴!现在有没有人要发言?

市长 主席先生!

阿斯拉克森 市长要发言。

市长 因为我跟浴场医官有亲属关系——这件事你们大概都知道——今天晚上我本不打算在这儿说话。可是我是浴场委员会主席,并且我对地方上的重大利益有责任,因此我不能不提个建议。我敢说,今晚到会的人没有一个赞成用靠不住的夸张言论,把浴场和本城的卫生情形传布出去。

许多声音 不赞成!当然不赞成!

市长 所以我要提个建议:“今晚的会不听取浴场医官打算发表的那篇报告或是演说。”

斯多克芒医生 (大怒) 不听取——! 这话是什么意思?

斯多克芒太太 (咳嗽) 嗯哼!嗯哼!

斯多克芒医生 (隐忍) 你们不许我做报告?

市长 我在《人民先锋报》发表的声明已经把重要事实说得清清楚楚了,凡是居心端正的公民看了都可以一目了然。从我那篇声明里,大家可以看出来,浴场医官的提议,除了攻击地方上的领导人之外,归根结底无缘无故还要在纳税人肩膀上增加至少十万克罗纳的负担。

〔人群中发出反对和嘘嘘的声音。

阿斯拉克森 (摇铃) 维持秩序,诸位!我拥护市长提出的建议。市长说,斯多克芒大夫鼓动这件事,背后另有用意,这话我完全同意。他嘴里说的是浴场问题,其实心里想要革命,他想重新分配政权。人人都知道斯多克芒大夫的动机很不坏——在这个问题上大家的看法都一致。我也是赞成人民自治的人,只要纳税人的负担不太重。可是在这件事上头,纳税人的负担太重了,所以我死也不——对不起——干脆说,在这件事上头,我不能赞成斯多克芒大夫的主张。不管事情多么好,代价太大,还是犯不上。这是我的意见。

〔四面喝彩鼓掌。

霍夫斯达 我也要把自己的态度说明一下。斯多克芒大夫的鼓动最初好像也有些人赞成,所以我就尽量支持他。可是不久我们就觉得上了一篇谎话的当——

斯多克芒医生 谎话!

霍夫斯达 嗯,就算是一篇靠不住的话吧。这一点市长的声明已经证实了。我想今晚到会的人谁都不会怀疑我的自由思想。《人民先锋报》对于全国性政治问题的态度大家都很清楚。可是我从有阅历有见识的人那里学来一句话:在纯粹地方性的问题上,报纸必须采取相当谨慎的态度。

阿斯拉克森 我完全同意这位发言人说的话。

霍夫斯达 在眼前这件事上头,大家都反对斯多克芒大夫,这是无可讳言的。可是,请问诸位,报馆编辑最明显最切要的责任是什么?难道不是跟读者采取一致行动吗?难道他不是无形中受了群众的委托,应该勤勤恳恳为他所代表的人谋幸福吗?我这看法是不是错了?

许多声音 不错,不错!霍夫斯达说得很对!

霍夫斯达 跟一个最近还时常往来的朋友绝交,我心里非常难受——这位朋友,直到今天为止,一向受着大家的敬爱——他唯一的缺点,或者说主要的缺点,是受感情的支配,不受理性的支配。

零零落落的几个声音 对!拥护斯多克芒大夫!

霍夫斯达 可是我对社会的责任要逼着我跟他绝交。此外,还有个原因逼着我反对他的主张,并且,要是可能的话,逼着我不让他走那条他正在迈上去的险路。这个原因就是:为他的家属着想——

斯多克芒医生 别离开自来水和下水道的题目!

霍夫斯达 为他老婆和生活没着落的孩子们着想。

摩邓 他是不是说咱们,妈妈?

斯多克芒太太 别说话!

阿斯拉克森 现在我要把市长的建议付表决。

斯多克芒医生 不必。今天晚上我不打算谈浴场那些脏东西。我不谈那个。我要谈的是完全另外一件事。

市长 (低声) 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来了?

一个醉汉 (在正门口) 我是个纳税人,我也有权利说话!我的全部、坚决、难以想象的意见是——

几个声音 少说话!

另外几个声音 他喝醉了!把他轰出去!

〔醉汉被人轰出去。

斯多克芒医生 我能不能发言?

阿斯拉克森 (摇铃) 斯多克芒大夫发言。

斯多克芒医生 前几天我倒很想看看是不是有人敢像今天晚上似的不许我说话!要是那样的话,我会像狮子似的跟他拼命,争取我的神圣权利!可是现在我不计较了,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大家。

〔群众向他挤紧,基尔也从看热闹的人丛里走了出来。

斯多克芒医生 (接着说) 这几天我脑子里想了许多许多事情——事情想得太多了,脑子非常混乱——

市长 (咳嗽) 嗯哼!

斯多克芒医生 可是不久事情就有了头绪,我把整个儿局势看得清清楚楚了。所以今天晚上我才站在这儿跟大家讲话。诸位,我要向你们揭露一件大事情。我要报告一个重要发现,跟它比起来,自来水有毒,浴场地点不卫生,这些小问题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许多声音 (大声叫嚷) 别提浴场的事!我们不听!别再说了!

斯多克芒医生 我刚说过,我要报告最近这几天的一个大发现,就是:咱们精神生活的根源全都中了毒,咱们整个社会机构都建立在害人的虚伪基础上。

几个声音 (莫名其妙,低声) 他说什么?

市长 这么暗地里骂人!

阿斯拉克森 (手按着铃) 我要请发言人把话说得稳健些。

斯多克芒医生 我爱我的本乡,就像一个人爱他小时候的家庭一样。我离开咱们这儿的时候年纪还小。路程远,日子长,想家的心越来越厉害,我想起了本乡和本地人,好像他们有一股迷人的力量。

〔有几个人鼓掌欢呼。

斯多克芒医生 我在北边老远的一个小旮旯儿里憋了好些年。我在荒山旷野跟稀稀落落的住户接触的时候,我心里常想,与其派我这么个人,不如派个兽医,对于这些吃不饱的穷人也许更有好处。

〔大家窃窃私语。

毕凌 (把笔搁下) 我要是听见过这种话才怪呢!

霍夫斯达 这是糟蹋可爱的农民的话!

斯多克芒医生 别忙!我想谁也不能埋怨我,说我住在那边心里忘了本乡。我像一只伏在窝里的野鸭,我孵的是——这浴场计划。

〔赞成和反对的声音同时并起。

斯多克芒医生 后来,好容易机会凑巧,我又回到了本乡——那时候,我觉得心满意足,再没有别的愿望。可以说,我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一心一意给本乡和本乡人出力做点事。

市长 (瞪眼直望) 这做事的方法可真怪!

斯多克芒医生 从此以后我就沉迷在美好的幻想里。可是到了昨天早晨——不,说得正确些,到了前天晚上,我的眼睛才完全睁开,看见的第一件事是地方当局的昏聩糊涂——

〔叫喊笑闹声。斯多克芒太太连声咳嗽。

市长 主席先生!

阿斯拉克森 (摇铃) 我以主席身份——!

斯多克芒医生 阿斯拉克森先生,抓住我一句话做文章,未免太小气!我只是说,咱们的领导人在浴场干的那件糊涂事被我看清楚了。我决不能容忍那种领导人——他们那种人我已经看够了。他们好像闯进新农场的一批山羊,到处闯祸捣乱。他们不让自由的人往前走——我想最好能把他们像别的害虫似的彻底消灭——

〔一阵喧嚷。

市长 主席先生,这种言论可以在这儿随便发表吗?

阿斯拉克森 (手按着铃) 斯多克芒大夫——

斯多克芒医生 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才看清楚这些老爷的真嘴脸,我眼前不是天天摆着个头等好榜样吗?我的哥哥彼得——他的感觉多迟钝,偏见多么深——

〔笑嚷和口哨声乱成一片。斯多克芒太太使劲咳嗽。阿斯拉克森拼命摇铃。

醉汉 (又进来了) 你是不是说我?一点儿不含糊,我叫彼得森,可是他妈的,要是说我——

许多怒声 把醉鬼轰出去!轰出去!(醉汉又被人轰出去)

市长 那个人是谁?

市民甲 我不认识他,市长。

市民乙 他是别处来的。

市民丙 他大概是做木料生意的——(底下的话听不清了)

阿斯拉克森 那家伙显然是喝醉了。斯多克芒大夫,往下说,可是请你说得稳健些。

斯多克芒医生 诸位公民,现在我不说咱们的领导人了。要是有人听了我刚才那段话,以为今天晚上我想解决这些官老爷,那他就把事情看错了——完全看错了。因为我心里拿得稳,这些落后分子,这些腐朽思想的残余,正在加紧结束自己的性命,用不着医生给他们催命。真正有害于社会的不是那等 人。善于制造瘟疫、毒害咱们精神生活根源的人不是他们。在咱们社会上最能摧残真理和自由的人也不是他们 。

四面喊声 那么是谁?是什么人?把名字说出来!

斯多克芒医生 你们放心,我当然要说!因为这 就是我昨天的大发现。(提高嗓音) 在咱们这儿,真理和自由最大的敌人就是那结实的多数派。不是别人,正是那挂着自由思想幌子的该死的结实的多数派!现在你们明白了!

〔会场秩序大乱。大多数人都在高声叫喊,跺脚,吹口哨。几个年纪大些的有身份的人彼此传递眼风,好像觉得挺有滋味儿。斯多克芒太太慌得站起来。艾立夫和摩邓走过去想动手打几个正在起哄的小学生。阿斯拉克森使劲摇铃,叫大家维持秩序。霍夫斯达和毕凌同时说话,可是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过了半天,会场好容易才安静下来。

阿斯拉克森 我要请发言人收回那些不恰当的词句。

斯多克芒医生 办不到,阿斯拉克森先生!因为剥夺我的自由、想禁止我说真话的正是这个多数派。

霍夫斯达 多数派永远有公理。

毕凌 并且还有真理,要没有才怪呢!

斯多克芒医生 多数派从来没有公理。从来没有!这也是思想自由的人必须揭穿的一句社会上的谎话。多数派的分子是什么?是有智慧的人还是傻瓜?我想,大家一定同意,世界上到处都是傻瓜占绝大多数。你们怎么能说,应该让傻瓜统治有智慧的人?(骚嚷叫骂) 对,对,你们可以高声把我骂倒,可是你们没法子把我驳倒。多数派有势力 ——可惜没有公理 。只有我,只有少数的人,才有公理。少数派总是对的。(又是一阵骚嚷)

霍夫斯达 哈哈!从前天起,斯多克芒大夫变成贵族了!

斯多克芒医生 我已经说过,我不想在那批胸襟狭小、气息奄奄的落后分子身上浪费口舌。活泼跳动的生命已经跟他们断绝了关系。现在我说的少数人是具有正在发芽的新真理的人。这些人站在社会的前哨——他们向前走得这么远,结实的多数派来不及跟上他们——那少数派正在为刚出世而多数派还没认识的真理打先锋。

霍夫斯达 这么说,斯多克芒大夫是个革命家了!

斯多克芒医生 当然是的,霍夫斯达先生!我要打倒“真理完全属于多数派”这句谎话。多数派拥护的真理是什么?他们拥护的是老朽衰迈的真理。一个真理陈旧到那步田地,它就快变成谎话了。(讥笑声) 好,好,信不信由你们。可是真理的寿命并不像结实的玛修撒拉 [1] 那么长。一条普通真理的寿命照例不过十七八年,或者至多二十年,轻易不会再长了。年纪那么大的真理总是非常衰弱无力,然而偏偏要到那时候多数派才肯把它们接受下来,当作滋养品推荐给社会。我可以告诉你们,那种食料没有什么营养价值,我是医生,这话你们可以相信。这些“多数派真理”好像隔年的醃猪肉,好像霉烂的臭火腿,社会上的道德坏血病都是它们传播的。

阿斯拉克森 我觉得这位发言人的高论似乎离开本题太远了。

市长 我同意主席这句话。

斯多克芒医生 彼得,你简直是疯了!我一字一句都是贴着本题说的,我的本题是:群众,多数派,可恶的结实的多数派——他们正是制造瘟疫、毒害咱们精神生活根源的人。

霍夫斯达 因为伟大独立的多数派只相信确定公认的真理,你就用这些话骂他们?

斯多克芒医生 嗐,霍夫斯达先生,别乱说什么确定的真理。现在群众承认的真理是咱们祖父时代先锋队拥护的真理。咱们是今天的先锋队,不再承认那些真理了。我想世界上只有一条确定的真理,就是:一个社会决不能靠着那些陈旧衰朽、没有精髓的真理,去过健康的生活。

霍夫斯达 与其说这些空话,你何妨举几个例子,看看咱们倚靠的陈旧衰朽、没有精髓的真理究竟是什么。

〔好些人赞成这提议。

斯多克芒医生 噢,从这垃圾堆里,我可以举出无穷无尽的例子。可是目前我只想说一条公认的真理,这条真理其实是大谎话,可是霍夫斯达先生、《人民先锋报》和拥护《人民先锋报》的人都靠着它活命。

霍夫斯达 那是什么?

斯多克芒医生 那就是你们从祖宗手里继承下来、到处糊里糊涂宣传的一个教条,就是说:群众、普通人、平庸的人,是人民的精华——他们就是人民——一个没有知识、没受过培养的寻常人跟少数优秀知识分子同样有权裁判、批准、建议和管理。

毕凌 我要是听见过这种话才怪呢!

霍夫斯达 (同时大声喊) 诸位公民,请听这句话!

许多愤怒的声音 嘿嘿!我们不是人民?只有大老爷们才配管事?

一个做工的人 这么胡说八道,把他轰出去!

另外几个 把他轰出去!

一个市民 (大声嚷) 艾文生,快吹喇叭。

〔屋子里充满了响亮的喇叭声、口哨声和乱糟糟的叫闹声。

斯多克芒医生 (等声音平静了一点) 别胡闹!难道你们偶然听一回真理都办不到吗?我并不要你们马上赞成我的意见。可是刚才我确实以为霍夫斯达先生只要心气平静点就会同意我的说法。霍夫斯达先生自称为自由思想家—— [2]

许多声音 (低声,惊讶) 他说什么?自由思想家?霍夫斯达先生是自由思想家?

霍夫斯达 (大声嚷) 拿证据来,斯多克芒大夫!我在报纸上说过这话没有?

斯多克芒医生 (想了一想) 嗯,你没说过。你从来没那份儿胆量。好,霍夫斯达先生,我也不叫你为难。就算我是自由思想家。现在我要根据科学方法向你们证明:《人民先锋报》说你们这些平常人是人民的精华,这句话是哄你们上当。我告诉你们,那是报纸骗人的话。平常人不过是原料,要经过加工培养才会成为人民。

〔一阵笑骂骚动。

斯多克芒医生 别的动物还不也是一样吗?一群培养得好跟一群培养得不好的动物区别多么大!拿一只平常的乡下老母鸡说吧。那副瘦骨头架子能有多少肉?有限得很,我告诉你们!它下的是什么蛋?一只像点样子的乌鸦差不多也能下那种蛋。要是拿它跟一只西班牙或是日本的好种鸡,或是一只好火鸡比一比——嘿!情形可就大不相同了!再看看咱们最熟悉的狗。先说那最平常的狗——那些粗毛癞皮、到处钻洞、满街撒尿、没教养的杂种狗。拿这么只狗跟一只狮子狗比一比,狮子狗是从好几代高贵品种繁殖出来的,它吃的是上等食物,听的是柔和悦耳的声音。你们想,那狮子狗的脑子是不是比杂种狗的发达得多!不用说,当然是!在耍狗的人手里受过训练会做各种伶俐把戏的就是这品种优良的狮子狗。那些把戏一只乡下野狗再也学不会——死也学不会。

〔笑骂声四起。

市民甲 (大声) 是不是你要叫我们变成狗?

市民乙 我们不是畜生!

斯多克芒医生 朋友,咱们是 畜生!咱们都是畜生,不管这话好听不好听。可是咱们中间高等畜生并不很多。喔,“狮子狗的人”跟“杂种狗的人”分别大得很!最可笑的是,只要咱们谈的是四条腿的畜生,霍夫斯达先生就完全赞成我的意见——

霍夫斯达 畜生究竟是畜生。

斯多克芒医生 对——可是只要我把这条规律应用到两条腿的畜生身上,霍夫斯达先生马上就打住,就不敢再坚持自己的主张,也不敢再往下推想。他把这原理倒了个过儿,在《人民先锋报》上硬说,乡下老母鸡和街上的野狗是动物界最优良的品种。不过这也难怪他,凡是精神没脱离平庸境界、没得到高级修养的人都是这样子。

霍夫斯达 我不想冒充什么高级人物。我是平常的庄稼人出身。我觉得很有体面,我的根基就是他现在侮辱的普通人。

工人们 说得好,霍夫斯达!说得真好!

斯多克芒医生 我说的普通人并不限于下层社会。在咱们周围爬来爬去的——甚至于高高在上的头等阔人——都是些平庸的人。只要看看你们这位自鸣得意、气派十足的市长!我这位哥哥跟别的用两条腿走路的人一样地平常——

〔嘲笑声和嘘嘘声。

市长 我反对这种攻击私人的言论。

斯多克芒医生 (声色不动) ——我说他是平常人,并不因为他像我似的是波美拉尼亚 [3] 或是附近地区没出息的海盗的子孙——那些没出息的海盗就是我们的祖宗——

市长 这是荒谬的传说!完全靠不住。

斯多克芒医生 ——我说他是平常人,是因为他盲从上司的意见,自己没有独立的思想。从知识上说,这种人就叫平常人。所以我这位了不起的哥哥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因此也就够不上一个自由派。

市长 主席先生——

霍夫斯达 这么说,只有了不起的大人物才是自由派?我们倒长了个新见识!(笑声)

斯多克芒医生 不错,这是我的新发现的一部分。顺着这个道理说下去,思想自由、胸襟宽阔几乎就是道德。所以我说,《人民先锋报》真荒唐,天天在报纸上瞎嚷,自由思想和道德是普通人和结实的多数派专利的东西,还瞎说什么罪恶、腐败和精神上的各种堕落都是从文化里渗出来的,正像浴场的脏东西都是从磨坊沟制革厂流出来的一样!

〔叫闹插嘴的声音。

斯多克芒医生 (不慌不忙,笑一笑,照常认真说下去) 然而《人民先锋报》居然还宣传什么提高群众的幸福!真是活见鬼,要是《人民先锋报》的理论靠得住的话,他们说的提高群众实在就是把群众送进地狱。幸而“文化败坏道德”是一句相沿下来的谎话。败坏道德的东西是愚蠢、贫穷和丑恶的生活!住在一所不是每天通风打扫的房子里——我老婆还说,连地板都得每天洗刷,这话也许太过分——住在这么一所房子里的人至多两三年就会丧失按照良心去思想、去行动的能力。氧气一缺少,良心就会衰弱。咱们这儿许多人家好像都非常缺少氧气,因为结实的多数派没良心到这步田地,想把本地的繁荣建筑在撒谎欺骗的泥坑里。

阿斯拉克森 我不能让他这么侮辱整个儿社会。

一个有身份的人 我提议,主席叫发言人坐下。

许多愤怒的声音 对!对!坐下!坐下!

斯多克芒医生 (按捺不住) 好,那么我到大街上去宣布!我给别处报纸写文章!让全国的人都知道咱们这儿是怎么个情形!

霍夫斯达 斯多克芒大夫的目的几乎好像是要毁掉自己的家乡。

斯多克芒医生 不错,正因为我非常爱护家乡,所以与其看它靠着欺骗繁荣起来,我宁可把它毁掉。

阿斯拉克森 这倒是打开窗户说亮话。

〔一阵乱哄哄的口哨声、叫骂声。斯多克芒太太咳嗽也不中用,她丈夫不再理会她。

霍夫斯达 (在满屋乱哄哄的声音里使劲嚷) 一个甘心毁掉家乡的人一定是大家的公敌。

斯多克芒医生 (越来越激昂) 毁掉一个撒谎欺骗的城市算得了什么!把它踩成平地都没什么可惜!靠着欺骗过日子的人都应该像害虫似的消灭干净!照你们这样干下去,全国都会中毒,总有一天国家也会灭亡。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老实不客气说:国家灭亡,人民灭亡,都是活该!

一个人 (在人群中) 嘿,这家伙的口气简直是人民公敌!

毕凌 对,这句话要不是人民的公敌才怪呢!

整个会场 (大声) 对!对!对!他是人民公敌!他恨国家!他恨全体人民!

阿斯拉克森 作为一个本城的公民,作为一个私人,今天晚上这种荒谬言论我听不下去。我实在梦想不到斯多克芒大夫会这么暴露他的本来面目。我不能不同意刚才有几位公民发表的意见,我想咱们应该把那些意见做成一个建议。所以我提议:“大会宣布浴场医官汤莫斯·斯多克芒大夫为人民公敌。”

〔会场响起一片鼓掌喝彩声。好些人围着斯多克芒医生叫骂。这当儿斯多克芒太太和裴特拉已经站起身来。摩邓和艾立夫跟几个凑热闹叫骂的小学生打架。几个大人把他们拉开。

斯多克芒医生 (向叫骂的人) 嘿,你们这些傻瓜!我告诉你们——

阿斯拉克森 (摇铃) 斯多克芒大夫不能发言了。现在就要正式投票,可是为了照顾私人面子,我们采取不记名书面投票。你有白纸没有,毕凌先生?

毕凌 蓝的白的我这儿都有——

阿斯拉克森 好极了,这省时候。把纸裁成小条儿。对,就这么裁。(向群众) 蓝纸条儿是反对,白纸条儿是赞成。回头我自己过来收票。

〔市长走出会场。阿斯拉克森和另外一两个人帽子里盛着纸条儿绕行会场。

市民甲 (向霍夫斯达) 斯多克芒大夫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夫斯达 喔,这家伙做事一向鲁莽。

市民乙 (向毕凌) 你不是常上他家去吗,你看他是不是爱喝酒?

毕凌 我知道才怪呢。反正你什么时候去桌子上都有酒。

市民丙 不,恐怕他有时候精神不正常。

市民甲 我疑惑他上辈也许有疯病。

毕凌 这可保不住。

市民丁 不,我看他是怀恨报仇。他想为一桩事出气。

毕凌 前天他提过加薪水的事,可是没加到手。

甲、乙、丙、丁 (同时) 啊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醉汉 (又进来了) 喂,我要一张蓝票!我也要一张白票!

好几个人 那醉鬼又来了!快把他轰出去!

基尔 (走近斯多克芒医生) 斯多克芒,你看,捣乱惹出乱子来了吧?

斯多克芒医生 我尽了我的责任。

基尔 刚才你说磨坊沟那些制革厂怎么样?

斯多克芒医生 你没听见吗——我说那些脏东西都是从制革厂流出来的。

基尔 我的制革厂也在内?

斯多克芒医生 对不起,你的制革厂最糟糕。

基尔 你是不是也要把这件事 宣布出来?

斯多克芒医生 什么事我都不能遮掩。

基尔 那你恐怕要吃大亏,斯多克芒!(出去)

一个胖绅士 (走近霍斯特,也不向女客们打招呼) 船长,你把房子借给人民公敌开会吗?

霍斯特 我自己的产业我可以随意处置,先生。

胖子 这么说,要是我学你的榜样,你一定不反对?

霍斯特 先生,你这话我不明白。

胖子 明天你就明白了。(转身走出屋子)

裴特拉 霍斯特船长,他不就是你的船老板吗?

霍斯特 不错,正是维克先生。

阿斯拉克森 (手里拿着票,走上讲台,摇铃) 诸位!现在我宣布投票的结果。所有投票的人,除了一个——

一个年轻市民 就是那醉鬼!

阿斯拉克森 除了一个喝醉酒的人,到会的公民一致宣布浴场医官汤莫斯·斯多克芒大夫为人民公敌。(鼓掌欢呼声) 咱们这古老光荣的城市万岁!(欢呼声) 咱们精明强干、大义灭亲的市长万岁!(欢呼声) 散会。(下台)

毕凌 主席万岁!

全体群众 阿斯拉克森万岁!

斯多克芒医生 把帽子外套给我,裴特拉。船长,你船上有上新大陆的舱位没有?

霍斯特 斯多克芒大夫,你们一家子要去,我们可以想办法。

斯多克芒医生 (裴特拉一面帮他穿外套) 好。凯德林,跟我走。孩子们,跟我走!(伸胳臂挽着他老婆)

斯多克芒太太 (低声) 汤莫斯,咱们走后门出去吧。

斯多克芒医生 不走后门,凯德林!(高声) 你们等着吧,人民公敌还不跟你们甘休呢!我不像某人那么有耐性,我决不说:我饶恕你们,因为你们不知道自己干的什么事! [4]

阿斯拉克森 (大声) 这是亵渎神明的话,斯多克芒大夫!

毕凌 不是才怪呢!这种话信仰宗教的人听不进去!

一个粗暴的声音 他还用话威胁我们!

许多愤怒的声音 咱们去砸他的窗户!把他扔在海峡里!

一个人 (在人群中) 艾文生,快吹喇叭!吹,使劲吹!

〔喇叭声,口哨声,狂喊声,乱成一片。斯多克芒医生带着老婆孩子走向门口。霍斯特给他们开路。

全体群众 (在他们后头叫骂) 人民公敌!人民公敌!人民公敌!

毕凌 今儿晚上我要愿意上斯多克芒家喝酒才怪呢!

〔群众挤到门口,外头有人接着叫骂,大街上响起一片“人民公敌!人民公敌!”的喊声。

* * *

[1] 《圣经》中的长寿人,据说活到九百六十九岁,事见《旧约·创世记》五章二十七节。

[2] 这里说的“自由思想”主要是指不信上帝。

[3] 也称“波莫瑞”,旧地区名,即今波兰西北部从奥德河下游起,东迄维斯瓦河之间的波罗的海沿岸地区。

[4] “某人”指耶稣。这两句话是耶稣在十字架上说的。参看《新约·路加福音》二十三章三十四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