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家称作女流氓的,多嘴的大娘阿舌:“大娘,你来了么?喂,筑日屋的大娘!”

对人很冷淡的大娘阿苦:“嗳。”只回答了这一声。

阿舌:“今天给我们希罕的物事,真是多谢了。一直只是收受你给的东西,什么都没有还报。而且,那个腌小菜,又是多么味道好呀!那个是,请教,是怎么的腌的呢?真是了不得的高手呀!”

阿苦:“什么,本来是不值得送给人的东西,……”

阿舌:“怎么样才会得那么的好吃呀?——啊呀,阿泥姐,你真早呀!”

阿泥:“阿舌姐,你早呀。你怎末啦?”这个女人是莫名其妙的出身,她的说话很有些特别。

阿舌:“怎末啦?就是这末啦呀!”学她口气说话。

阿泥:“就是你怎么样就是了。真会寻人家说话的缺点。好不讨厌!”

阿舌:“好不讨厌,也说的好浑,不讨人喜欢!”大声的嚷说。

阿泥:“哎呀,我求你吧,阿舌姐!你这算是在干的什么呀?”

阿舌:“我是在学你的说话呀。”

阿泥:“真的么?你真好管闲事呀。这将来自然会得改好的嘛。”说着话,走进浴池里去了。

阿舌:“是么?会得改好的嘛!这可是容易不会治好哇。——喂,米糠袋借给你用吧?”

阿泥:“我有哩。”

阿舌:“你好好的丢我的脸。三年都不能忘记,你记着吧!——阿鸢姐,阿鸢姐!你已经要上来了么?再等一会儿陪陪我吧。现在要去再泡一下子,我们一块儿上来好吧。——喂,喂,昨夜的事情谢谢你。那个,我们家里的那人,我告诉你听。胡乱的喝醉了回来,一跨进门口,就大字那么样的躺倒,说种种无理的话,和人为难。末了你道是怎么样?说还喝的不够,叫再去买酒来。什么啊,你想,从怀里掏出钱来,”这个女人说话断续不清,读者要请自己留意文法拼法才好。“说俺自己去买吧,说着要去穿草鞋,我把他抱住,说你这东西坏心肠什么的。醉得一塌糊涂的,连说话都说不清楚,直嚷有什么可笑,酒什么我是看也不看,只这么说,就把我抓住,往屋里一扔。你想看,油灯也翻了,阿咧也哇哇的吼起来了。唗,点灯!这样说着,正要用铁勺里的水泼过来,这一下子把汤罐也打翻了,茶炉和吹火筒弄得全是灰了。这之后邻居的阿蛸姐跑了过去,点灯喽什么喽的干了起来,他倒是太平无事了。我也是心里有东西的人嘛,不能就那么答应了。什么呀,说什么多嘴的鸦头,真是太胡闹了。这边是,嘴有八张,手也有八只的。是太太们中经过劫来的,所以和别处的大娘们办法不是一样的呀。是肚里喝满了泥水的女人嘛!什么也不想的就是一顿打,可是就让他同病狗一样的,打杀了就算,那也不成吧!我这么那么的说了些,你听听吧,拿起棕扫帚来,把人打得个半死不活。现在也还是身体疼痛的不得了。你看这个吧,长了这么样的乌青。可是,当家人是地位上很高的嘛,大家聚集拢来,说阿舌姐这是你不好,怎么对当家的顶撞起来,那哪里成呢。真是太不知道事体了。无论如何要谢罪才行,照了他们的意思,承认了错,这才好容易结束了。”

阿鸢:“啊呀,那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我倒一点儿都不知道。如果知道了,我一定要去劝的。”

阿舌:“那是所谓灯台底下暗呀,所谓锅儿当盆自家乐呀,在家里尽管吃了亏,也没有法子呀。阿咧老是强讨硬要,昨天刚给买了一张三弦,这也给踏坏了,拨子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打一回架,得不到什么好处。像你那里的肝右卫门什么的人,性情很好,所以安静得很呀。同我们家的那个的品格,真有云泥万里之差哩。”

阿鸢:“什么,也并不是那么样啊。看去那个样子,可是也麻烦得很呢!”

阿舌:“那是,什么一点儿小事情总是有的啊。我们家里是,一点不对,立刻就打过巴掌来了。总之是,心地不同的嘛。当家人的事情,我不想多说坏话,可是也不成呀。好像是大津绘里的寿星那样,头顶像要顶着天似的,露出了牙齿,瞪着眼睛看人嘛!”

阿鸢:“哎呀,哎呀,你说这么罪过的话!你说出这样的话来,那是你不好呀。”

阿舌:“什么,没有关系。他说我是个老狸子,他自己倒是狼呀!一百文买的马,像指南针的针似的,横着躺在那里,一年到头也不把竖着的东西放倒。对他说用点气力去干工作吧,便说你别管,果报是睡着等的哩!说着这些话,什么毫不在乎,不管你怎么说,一点都不理会。真是,真是,那样薄情的人,就是穿了铁的鞋去寻,也是没有的。”

阿泥:“别这么说吧。到我们家里来的时候,是很会得应酬的。因为如此,所以在各方面都受欢迎的嘛。——啊,冷得很,再去热一下子吧。”

阿舌:“什么呀,家里强,外边弱的,没有办法的,暗地里的李逵嘛!——啊,我也进去泡一下吧,哎呀,哎呀,阿泥姐,你还浸在里边么?怕不要中了热气么!喂,擦洗得差不多好了。泥垢也是身上之物嘛!明天的一份还是留着好吧。”

阿泥:“好了!讨人嫌的!”

阿舌:“讨人嫌!讨人嫌那倒多谢了。要是这样讨了人的喜欢去试试吧,那就要命根子都完了。——嗳,对不起啊!”跨进浴池里去。

在旁边的女人:“喂,请安静一点子用水吧。水溅过来了。”

阿舌:“嗳,因为这样,所以才说对不起的嘛!这是众人中间呀!一点点的水是免不了要溅的,这是在使用汤水嘛。溅了如果不行,那么退得远一点儿就好了。若是使用着火呢,火这物事溅了,或者要有烫伤的痕,这反正只是热汤罢咧。但是汤溅了如果太热,那么再给溅点冷水,弄凉一点怎么样呢?嗳,又要溅了!溅着了的话,对不起!”乱七八糟的扰动,旁边的女人也出乎意外,只好去到浴池的角落那里蹲着。

阿舌:“好大模大样的!这又不是你独自包下来的浴池,连左邻右舍的交际都不知道的,真是大傻瓜。若是打扫尘土,或者要说一声,要弄下一些垃圾来,每使用汤一下,便说一声嗳,水要溅了,这能行么?——喂,阿贫姐,哎呀,已经上来了么?阿泥姐,也出来么?啊,阿鸢姐,——这家伙也不在这里。大家背过了我,都出去了。——啊,男堂那边闹得出奇呀!真是莫名其妙的爷们啊。黄色的声音,白色的声音,倒把浴池里弄成了五色了。花了十二文学习来的,什么雪关扉呀,什么款冬心呀的,用了颤抖的声音,使得澡堂都要颤动了。是不好弄的病人呀!今天像是发作的日子哩。”一个人独自说着话,走出了石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