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晚上回家之后,梅尔索满脑子都是扎格尔斯,进入自己的房间之前,他听到箍桶匠卡多纳的房间里传来啜泣声。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啜泣声并没有停止,他想也没想就推门进去了。箍桶匠卡多纳蜷缩在床上,哭得像个孩子。他脚边有一张老妇人的照片。“她死了。”他费力地告诉梅尔索。这是真的,但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耳背,还半哑,凶恶又暴戾。他一直跟姐姐一起生活,但她受够了他的凶恶和蛮狠,躲去了她孩子们那儿。他就这么被一个人留下了,不知所措得像个不得不第一次做家务和下厨的男人。某天,梅尔索在街上遇到了卡多纳的姐姐,她向梅尔索诉说了他们当时的争执。他当时三十岁,个子不高,但长得相当俊俏。从童年时期开始,他便与母亲一起生活。母亲是唯一让他心生敬畏的人,这份敬畏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根据,更多的是基于迷信。他以他那粗野的方式爱着她,爱得既野蛮又狂热。他表达爱意最好的方式,就是夸张地用最粗俗不堪的字眼去诋毁神父和教会,以此来逗弄老太太。他之所以一直和母亲一起生活,也是因为他不曾对任何女人产生过严肃的感情。不过,为数不多的几次艳遇或者去妓院的经历还能让他感觉自己算得上是个男人。

他母亲死了。从那时候起,他便和姐姐同住。房间是梅尔索租给他们的。姐弟俩相依为命,在肮脏又黑暗的漫长人生里奋力攀爬。他俩话不投机,往往好多天都说不上一句话。现在她搬走了。他太高傲,拉不下脸来诉苦或者请她回来,于是他独自生活。早上,他去餐馆用餐,晚上则从肉店带熟食回家吃。他会清洗内衣和厚重的蓝色工人服,但房间则是脏乱得尘土飞扬。起初,到了星期天,他偶尔会拿起抹布,试图整理一下房间,但作为男人的笨拙在一片凌乱中展露无遗。曾经摆满了鲜花和装饰的壁炉上,现在竟然有一只平底锅。他所谓的整顿,其实是掩饰脏乱,是用抱枕把乱放的东西遮住,或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堆到柜子里。到后来,他厌倦了,索性连被褥都不收拾了,和狗睡在又脏又臭的被褥上。他姐姐曾对梅尔索说:“他总在咖啡馆抖机灵。但洗衣房的老板娘告诉我,她曾看到他一边洗衣服一边掉眼泪。”事实上,不管这个人看起来再怎么坚毅,某些时候,他的内心仍然被恐惧所占据,这让他了解到自己是多么孤单落寞。她告诉梅尔索,自己以前当然是因为同情才和他一起生活,但他阻碍自己和心爱的男人见面。不过,在他们这种年纪,这种事情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那个男人已经结婚了。他从郊区的篱笆采来鲜花送给女友,还有游乐场赢来的橙子和烈酒。当然,他长得不帅。但是美貌并不能当饭吃,更何况,他是如此勇敢。他们珍视彼此。爱情,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她会替他洗衣服,努力让他保持整洁。他习惯把手帕折成三角形绑在脖子上:她替他把手帕洗得洁白,这是她的一种快乐。

可是她弟弟却不愿她和男友交往。她只能偷偷见男友,她曾邀他来家中一次。她弟弟毫无心理准备,于是两人大吵了一架。折成三角形的手帕遗落在房间一个肮脏的角落里,她从此便躲去了儿子家。梅尔索望着眼前肮脏的房间,想着那条手帕。

那时候,大家其实都挺同情箍桶匠的,因为他太孤单了。他曾经告诉过梅尔索,自己有可能结婚。对方是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她可能是渴望年轻而健壮的肉体的抚慰……她在成婚前便如愿以偿了。过了一段时间,她的情人悔了婚,嫌弃他太老了。他从此便独自住在这个街区的一栋小房子里。渐渐地,污秽将他包围,将他侵占,甚至攻占了他的床,然后以无可救药的方式淹没了他。这房子太丑了。而对于一个不喜欢待在家里的穷人而言,有另一个出入方便、华丽敞亮且随时欢迎他光临的家:咖啡馆。这个街区里有几家咖啡馆特别热闹。里头弥漫着人群聚集的热闹氛围,是对抗孤独的恐惧及其朦胧愿景的最后庇护所。这个沉默的男人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梅尔索每晚都能在那儿看到他。幸亏有这些咖啡馆,他总是尽量晚回去。他在那儿找到了人世间的一席之地。这天晚上,或许咖啡馆没能充分满足他。回到家里,他又拿出这张照片,对着照片,消逝的往事又袅袅浮现。他又见到了他曾经深爱又嘲弄的母亲。在这个丑陋的房间里,独自面对着自己一无是处的人生,汇聚起最后的一些力量,他意识到那段过去正是他的快乐所在。至少要相信这是真的,还要相信,在那段快乐的往昔与如今的萧条之间有那么一个衔接点,一束神圣的火花在那儿迸发,因此他哭了。

就像每一次面对人生中突如其来的启示一样,梅尔索感到无力,并且对这种野兽般原始的痛苦充满敬畏。他在那肮脏又多褶的被褥上坐下,一只手放在卡多纳的肩膀上。在他面前,桌上的防水帆布桌布上,杂乱地堆着一盏酒精灯、一瓶酒、一些面包屑、一块奶酪以及一个工具箱。天花板上结着蜘蛛网。自从母亲过世之后,梅尔索就没再进过这个房间,现在,他估算着房间的肮脏萧条程度,想象这个男人曾经走过了多少路。一扇朝着院子的窗户紧闭着,另一扇窗也才开了一条缝。悬吊着的煤油灯周围围绕着一圈小型纸牌,平行的圆形光线投射在桌面、梅尔索和卡多纳的脚上,以及墙边一张面对着他们的椅子上。这时,卡多纳把照片握在手中凝视着,亲吻着,用沙哑的声音说着:“可怜的妈妈。”但他其实也在顾影自怜。她被葬在城市另一端的可怖墓地,梅尔索很熟悉那里。

他想要离开。他刻意咬字清晰,好让对方听懂:“别这样。”

“我没有工作了。”对方痛苦地说,然后举着照片,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很爱她。”梅尔索自行翻译成:“她很爱我。”“她死了。”而他理解的是:“我很孤独。”“我做了个小桶送给她。”壁炉上有个箍着铜环的漆木小桶,上面附着的水龙头闪闪发亮。梅尔索放开了卡多纳的肩膀,卡多纳无力地倒向肮脏的枕头。床底下传来一口深深的叹息和一股恶心的臭味。一条狗佝偻着腰慢慢地爬出来。它把长着长耳朵和金黄色眼睛的脑袋搁在梅尔索的膝头。梅尔索望着小桶。在这个脏兮兮的房间里,他使劲艰难地呼吸着,手指感受到狗的温度。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绝望如海水一般向他涌了上来。面对眼前的不幸与孤独,他的心今天对他说:“不。”在这无比的悲痛之中,梅尔索感觉到内心唯一真实的,便是他的反叛精神,除此之外,都是悲哀与妥协。昨天在他窗台下喧嚣的街道此刻越发吵闹了。露台下的花园里飘来青草的香气。梅尔索递了一支烟给卡多纳,两人抽着烟,都不说话。最后几班电车经过,和它们一起经过的还有人群和光影鲜活的回忆。卡多纳睡着了,不久就鼾声大作,鼻子里还塞满了泪水。狗蜷缩在梅尔索脚边,时不时地哆嗦一下,在睡梦中呻吟。它每每抖动一下,体味就朝梅尔索袭来。梅尔索靠在墙上,试图压抑心中对人生的愤慨。那盏灯冒烟、烧焦,最后在可怕的煤油味中熄灭了。梅尔索打了个瞌睡,醒来时眼睛注视着那瓶酒。他吃力地站起身来,走向靠内侧的窗户,站着不动。呼唤与寂静从夜的深处朝他涌上来。在沉睡的世界尽头,一艘船久久地呼唤着人们出发,重新起航。

第二天,梅尔索杀死了扎格尔斯,然后回到家里,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他发烧了。晚上,他依然卧倒在床,于是他请来了街区里的医生,医生说他得了风寒。办公室的一名员工闻讯来访,顺便带走了他的请假单。过了几天,一切都安排好了:一篇文章,一份调查。扎格尔斯的举动完全合理。玛尔特来探望梅尔索,叹了口气说:“有时候真羡慕他。但有时候,活下去比自杀更需要勇气。”一个星期后,梅尔索坐船去了马赛。他告诉大家,他要去法国定居。玛尔特收到一封从里昂寄来的分手信,这伤了她的自尊心。同时,他告诉她,中欧有人给他提供了一个极好的职位。玛尔特写了一封存局待取的信给他,向他诉说她的痛苦。梅尔索从来都没收到这封信,因为他抵达里昂的那天心血来潮,跳上了一辆前往布拉格的火车。然而,玛尔特告诉他,扎格尔斯在太平间里逗留了几天之后被安葬了,用了好多个枕头才把他的躯体固定在棺木里。

[1] 创建于1830年的法国轻步兵团,原由阿尔及利亚人组成,自1841年起全部由法国人组成。—译者注(如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

[2] 十六至二十世纪每年从欧洲沿岸远赴加拿大海岸捕猎鳕鱼的渔民。主要是法国人,也有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英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