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吹拂着,偶尔白杨树树叶被吹起,就像一圈苍白的火焰迅速往上蔓延。天空蔚蓝,因朵朵浮云而变得破碎。空旷的田野散落着如补丁似的块块阳光,黑麦地和葡萄园笼罩在浮云的阴影里。远处天色湛蓝,大教堂声入苍穹[1],城市房舍聚集其四周。

军营由十几栋破破烂烂的铁皮棚屋构成,里面闷热得犹如置放在火热夏日草原上的荷兰烤箱[2],但因为外缘攀附着茂盛的金莲花而增添艳丽色彩。士兵几乎总是在营房外,不是在围着铁丝网的操场里操练,便是在菜园里干活,或是坐在阴影处乘凉。

此时,营房里空无一人,所有床铺都收拾干净,一切整整齐齐。巴赫曼到自己的柜子拿了一张明信片——每逢星期三下午,他都会寄信给母亲。然后,他回到屋外,坐在菩提树下的长凳上。树荫下花香扑鼻,带着绿叶的花朵被风吹落,犹如坠毁的小小飞机般,零星地散落树下和板凳上,在地上形成一个圆形。另一个士兵也在写信,还有三个士兵在聊天,谈话里充斥着常用的淫词亵语。

巴赫曼在明信片上写下地址,却想不出来要写些什么给母亲。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明信片摊在他面前的长凳,他的手握着铅笔,悬宕在半空中。他二十二岁,是个身材修长且灵活的青年。笨重的制服难掩他优雅的体态。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但仍然看得出来肌肤细致,脸色红润。他的髭须是略带红色的,当他坐在那儿瞪着明信片看时,他不断用左手抚摸着。

“亲爱的母亲”——他只写下这几个字。再过几分钟,他便要出发了。他瞪着那句“Liebe Mutter”(亲爱的母亲)好一会儿,突然开始振笔疾书:“我马上便要出发,进行防御工事[3]的演练。要塞的城墙就在河岸边上。”他停下笔来,“我可以保证,这趟攀爬会十分刺激。”他再次停笔,脸色变得有一点点苍白。然后他继续写下去:“大部分地区的草莓都受到霜害,海德堡草莓要价一磅八十便士。但这里的草莓没事。我们的草莓也没事吧?”明信片的空间已经被写满。他签上名字和祝福,在钱包里找出一枚邮票,贴上。然后,他担心地左右张望。他长得英俊,一双蓝色的眼睛颇为突出,就像水苦藚花[4]的颜色。他的举止因散漫和放纵而有些懒洋洋,仿佛做这种鸡毛蒜皮小事让精神饱满的他提不起劲。

他的弟兄正在向操场集合。他把明信片放入口袋,带着笑容的加入大伙当中。没有人会猜到他内心正被畏惧啮咬着。他走路的样子漫不经心,有点放纵,但还是有军人的架势,毕竟他是个士兵。因为年轻,多少有点自负、爱自吹自擂,但其实为人慷慨。同伴们因为他不拘小节而喜爱他,但对待他也多少有点小心翼翼。他总是毫不费力地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他最英俊、身体比例最完美、优雅的神情和言谈都很不像日耳曼人:因此他也有一点点爱现。

没多久,中士便来到他们面前。这个四十岁的军官体格健壮,块头很大。不过,他早已外强中干。他的头往前突出,微微斜倾在强壮的两肩之间。他的脸曾经英俊且有个性,但现在已经松弛,堆栈着许多皱纹。他的眼睛阴郁地往下看。这张脸曾经充满热情,但现在已摧毁,剩下的只有仇恨。他的正职成了喝酒时的小歇。

他简短地下达命令,没有多浪费唇舌,然后一小群士兵便往白色的道路前进。道路两边的藤蔓都布满灰尘,玉米田边缘的罂粟被吹得稀烂,高高的黑麦株在风中弯低、挺直再弯低。

巴赫曼就像平常一样轻松地走着。他的弟兄则是埋头行军的架势,像是只熊。他丝毫不具备顽强的服从精神,只是在体力充沛时轻松行走,然后他的肩膀会因疲累而垂下,头还是高高昂起。

不过,他这时却感到害怕。在内心深处,他正被羞惭和恐惧啮咬着。他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士不喜欢他,或多或少看出他很浮夸。他害怕即将来临的攀爬。他害怕站在高处,这让他心惊胆战,四肢发软。但这个下午,它就在他面前,他无已路可退。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露出过马脚,一向被认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他不害怕下水,也不害怕击剑,这些都是他自儿时起便熟悉的技能。但他却害怕骑马,也害怕高处。对这些东西的恐惧让他在与同伴共处时感到羞愧——与女性共处时,这些恐惧便消失了。

他们渐渐靠近城墙,走下一条林荫小路,然后停下。脚下的草地延伸至一条蜿蜒曲折的运河河道,岸边种着树木和矮灌木丛。这地方静悄悄,只听得到树叶的沙沙声。可以看见远处一名哨兵在阳光和云影中走过。在神秘的要塞之间,雏菊和拖鞋兰在长草中泛着微光。偶尔一阵风吹来,长草无力地垂下。

这群士兵正站在其中一条护城河的末端,身穿浅蓝和深红相间的军服。中士草率又粗鲁地讲解,他强壮的身体和阴郁的表情让年轻的士兵感到不自在。河水死静。在河的另一边,石墙堡垒耸峙,犹如一座低崖,墙头上长满长草和高高的雏菊,更上方远处暗沉树木随风摇曳。面对高耸的堡垒,士兵都感到自己的渺小。这地方,青草郁郁葱葱,树木遮天蔽日,万籁俱寂,弥漫着一股神秘气息。偶尔,百码外,电车的行驶声和市中心喧闹声才会划破这股宁静。

听着中士简单但不清楚的指示时,巴赫曼的心在狂跳。接着操练开始。一个士兵扛着一把长梯,沿着城墙墙脚下突出的岩石过河,然后把长梯固定,接着爬上墙头。巴赫曼看着他爬,看来似乎很容易。但他仍然微微颤抖,因为这次攀爬训练一直让他提心吊胆。

那个穿蓝色制服的士兵架好梯子,往上攀爬,愈爬愈高,到达最高处后,朝峭壁边缘移动,然后准备爬下去。每个动作都是按照中士的指示去做,所以看起来有点盲目和愚蠢。因为身在高处,他看起来很小,蓝红两色的军服在一片浓绿色中很显眼,他移动着,超脱物外,脚步含糊地移至下个位置,接着蹲下,准备要往下爬。很明显的,他的脚盲目地探索横木,腿和腰显得僵硬,身体违反自己意愿地移动,几乎是以降服的姿态,但仍僵硬。看到这情景,巴赫曼的心中升起一股怒火,此外还有无力感以及害怕的感觉。他微微颤抖。一向以来,当他服从上级的命令,他都相信自己是在服从自己,他把上级的意愿和自己的意愿视为一体。为此他常常费尽心力,耻辱感也使得他脸色苍白。但在他内心深处,他默许军队一切至上,也多多少少认同它。然而,这一次最严峻的考验来了,要考验他的意志是否能跟军队的意志合而为一,足以指挥自己的身体。如果办不到的话——焦虑啮咬着他的胸膛,他全身上下都受到恐惧折磨。

轮到他了。他直觉地意识到,那个中士早已看穿他。这个军官今天的脾气特别暴躁,不时会大声咆哮,仿佛身上血液被怒气震得飞溅出来。巴赫曼不发一语走到墙脚下面,好不容易才把长梯架好:先前的几次失败让他心慌意乱。然后他开始攀爬。长梯并不牢固。梯子每颤动一次,他的心都会揪紧一下。他面对着墙,身体悬在半空中,非常痛苦地用脚趾探索,紧紧抓住梯子。如果失足摔到突出的岩石,并掉进水里,准会粉身碎骨。他的心开始融化。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脚下的空间越来越大。他的手紧抓住梯子的横木。然后,他四周的事物开始旋转。他意识到下方是坚硬的岩石,但却感受不到梯子的坚固,而他似乎快要掉到地面了。既然他已在半空中,除了摔下去已别无选择。就这样——所有一切恐怖地朝他袭来。中士如雷般的吼叫声从地面传来。但那已无关紧要。他的心越来越慌,手腕无力,膝盖和脚踝也越来越软。他一定会掉下去。就在这时,一种细微、灼热的感受如晕眩般地刺穿了他的身体。那是尿沿着他的腿往下流。他像一只麻痹的苍蝇般悬在半空中,既无法往上爬,也无法往下爬。他一动也不动,就这样呆滞地悬挂在那,只有羞耻,就像被施打了麻醉剂般地暂时失去意识。或许连他的手也在渐渐松开。

底下的士兵本来都在窃窃私语和讪笑,这时全都安静了下来。那中士生气得脸色发黄,但最后连他也安静下来。他们看着他那瘫软的蓝色身影,可怜地黏在墙面上,而他的头顶上,被压碾的杂草正漠不关心地戳刺着。那中士气坏了,跑向另一道长梯,往上攀爬,又吩咐其他士兵跟上。

巴赫曼这时已从眩晕的恐慌中恢复过来。他重新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和膝盖。就像从噩梦中醒来,他四周的一切恢复了常态。先前,有一分钟的时间,世界曾在他面前解体,让他毫无支撑地悬挂在虚空中,唯一感受到的是地面的坚实——只要一阵风吹来,他肯定会摔得粉身碎骨,而他的灵魂则会因此得到解脱而松一口气。如今,一切恢复稳定。他急切地使自己清醒。只要再一下下,他就可以抓住墙头上的草,达成那个先前一直让他全身麻痹的任务:爬上城墙,翻过墙头。

然而,就在他伸手攀住下一级横木时,一只大手忽然攥住他手腕,然后,在恐惧的深渊中,被人拖上墙头,来到了草地上。他跪在地上。然后慢慢地,他的感官意识到一股浓稠的失望和恍惚感。他站了起来。

中士这时就站在他面前,脸色青黄,七窍生烟地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巴赫曼站着,仍处于震惊当中,唯一感受到的只有羞愧,内心像被火焰烧炙。他再度意识到手腕被中士攥住的感觉,感受到中士抓住他、拉他上来的惊人力度。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接着,可悲的怒意刺痛了他的内心。他都已经在没有中士的干预下爬得那么高了!就在他即将成功的那一刻,他再度感受到那只巨大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拖拉,一阵怒火燎过他的胸膛。但现在,他就像一具尸体,悲惨地被拖上来。一阵炽烈而自毁的怒火攫住了他,但因为内心充满恨意和委屈而稍趋缓和。

然后,中士低沉的嘘声传到他耳里,声音像是从喘着气的胸膛里挤压出来。这语带羞辱的声音刺穿了他。他低着头,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感受到低沉、紧绷的轻蔑怒火和毁灭性的侮辱从对方的声音传出。然而,在他心底的某处仍坚持着,他绝不屈服。突然,他瑟缩了一下,仿佛心脏将从身体里跳出。中士的咆哮声越来越大,气得煞白的脸突然朝士兵的脸凑过去。巴赫曼吓了一大跳。中士的脸、大嘴、从门齿上翻的上嘴唇、咆哮和狂吠的模样映入眼帘,将巴赫曼吓得反射性地往后退。他的心噗噗狂跳,四肢开始发抖,每一根神经就像一些纤细白热的丝线。有一刻极为痛苦的等待。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中士的脸再一次突然凑近巴赫曼的脸,嘴巴张得大大,急促地吐出只有他听得见的模糊话语。巴赫曼大惊失色,强烈的反感下意识地涌上,他举起手臂以护住自己的脸,却没想到手肘重重撞上中士的鼻子和嘴巴。中士跳了起来,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继而一步踏出墙头外缘。士兵跳起,连忙往前想接住他。先是传来一声大叫,随后是东西沉重地落入水中的声音。

巴赫曼吓傻了,不知所措地呆站着。其他士兵忙乱起来。

“你最好快逃吧,巴赫曼!”某人对他说,声音里充满兴奋。犯错的士兵转身,走下那条被树木遮盖的小路,回到大路去。

他站在太阳下,看着一些军官骑马经过,后头跟着一队士兵,路上还有几个到军营办事的平民悠悠走过。他向着市镇走去。桥的另一边有电车在行驶。下方的河岸边,大小不同的法式老屋在日光中华丽地闪耀着。远处的大教堂很漂亮,数不清的小尖塔朝蓝天耸峙着。在这个阳光普照的午后,每个人都显得悠然自得。此情此景带给他片刻的平静。然而,他为刚刚发生的事,以及未知的未来而紧张。他很快就会被抓到。他脚步变得蹒跚,最后站住不动。

不,他不要被抓到。一股强烈的反抗心理像浪般席卷他。他一定跑得掉的。他要当他自己。他迅速地思考有哪些地方可以藏身。紫色的丁香树是多么茂盛,河边的青草和白色步道是多么干净啊!他无法思考。他想不出可以去哪。这是个美好的午后,但他却感到绝望。他觉得奇怪,骑马路过的士兵怎会这么粗心,竟然没注意到他,因为他就像是穿着黑色斗篷般明显。

也许回军营去接受惩处还要省事些。他不介意他们会怎样处置他。

不过,他的心继而倔强起来。他是介意的。他恨军营里每个人。他们不给他机会当自己。他恨军队。当他愿意表现自己的时候,军队却践踏他,让他丢人现眼。所以,他何苦要再向军队低头?何苦要让军队把他丢进牢里?他要当他自己。

但他又该如何自救呢?唯一会帮他的人只有他母亲。啊,对她来说,这是多么丢脸啊!但他别无选择。他恨军队,恨身上的军服,甚至恨军官坐骑的每个步伐。他知道每个人都会指责他——每一个。每个士兵都会用手指指着他。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没有理由。他昏沉沉地向前走着。到处都在搞军国主义——他无路可逃。法国!美国!他突然想到他可以逃亡国外。他想要去美国。去到一片陌生的土地后,他将可以再次当自己。

2

他没有出路——完全没有。他只是盲目地行走。然而,这城市离法国只有四十英里[5]。他从下一条桥过了河。通缉他的命令不久便会发布。他知道,他逃走的想法相当不可能成功,因为他太孤立无援了。

他的心猛跳了一下,然后,停顿下来:他可以去找艾米丽!如果他躲得过今晚,他就有可能成功逃过边界。艾米丽是冯·弗赖霍夫的女仆,在离军营半英里远的庄园里做事,而庄园离市中心还不到两英里,但庄园真的位在乡村。他可以去那里。那是个机会。如果是搭乘前往西许[6]的电车,只需步行不到一英里,穿过田野就可抵达。而且那一带经常看到军人。

他坐上小而快的电车,无比渴盼可以去到西许,见到艾米丽。他觉得自己可以信任她。她矜持且寡言。有一次,她曾陪他一起走到市镇,傍晚与他在男爵庄园的庭院里聊天。不管怎样,他都要试一试。他感觉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在终点站下车后,踏上田野小路。风仍在吹,但已没先前猛烈。他可以听到黑麦在田里微弱的低吟,然后一阵强风吹过,传来绵长的飒飒声响。葡萄藤蔓向他飘送香甜的气味。他喜欢看葡萄藤互相缠绕和嫩芽的柔软模样。在一片田里,男男女女正在割干草。牛车停靠路边,男人穿着蓝色汗衫,女人头上包着白布,抱着干草放在货运马车里。这让他想起自己的家乡[7]。他家乡也是如此收割干草。阳光洒落在修剪过的牧草,以及来回移动的割草人身上。

在田野之间,男爵灰暗的宅邸方正地坐落在一个大花园里,位于在田野之中。过了宅邸,可以看见那些低矮密集的房舍。他没有迟疑,直接听凭命运引领,来到庭院的入口。那只叫彼得的狗看见他时,也只是蹦蹦跳跳。水泵在树荫下静静伫立。一切都静寂无声。

厨房的门敞开着。他犹豫了一下,接着往里面走。两个女人吓了一跳。艾米丽刚端起一个咖啡托盘。她站着,满脸狐疑,然后从厨房另一边走向他。她皮肤黝黑,黑发紧紧扎在脑后,态度矜持,一双灰色的眸子近乎冷淡,上唇因头发反射的阴影而看来暗淡。她身穿一件亮蓝色饰有红色小蔷薇的农民裙装。银色、白色和玫瑰色的咖啡器皿在她手中闪闪发光。紧紧裹住她的衣服让胸部曲线一览无遗。她直视着年轻士兵。

当他们目光接触时,她便认出他来,但眼神充满着不带任何感情的疑惑。他注意到坐在桌子旁的保姆正挑拣着桌上的一大堆樱桃。她是个年约二十五岁的少妇,苍白的脸上有些雀斑,但脸孔漂亮、一头深色头发。她暗色的双眼满是疑惑地看着他,面容虽然宜人但仍带点冷酷。

艾米丽用疑惑的目光盯着他,让他脸色变得苍白,内心感到凄苦。来这里求助没有他原以为的容易。他甚至想再度掉头就走。但海丝小姐看来仁慈而关切。巴赫曼感觉他背后的露天庭院让他暴露了自己。

“我和休伯吵了一架。”他慢慢地说,修长优雅的身体微微前倾,蓝色眼睛努力想挤出一丝笑意。艾米丽探问的眼神和防卫神情、举动,都让他觉得难以启齿。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用勉可听见的声音问他。

“我把他撞下城墙——这部分是个意外——然后我便跑了。”他眼神闪烁地看着她。一切是如此呆板、机械性。

“什么!”海丝小姐喊道,诧异并气势凌人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艾米丽站着没动。他求助地望向保姆,他只感觉得到艾米丽坚定且冷硬的凝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女人很亲切。她那被蓝色洋装裹得紧紧的胸部,以及直挺的站姿、高傲的神情,全都让她显得漂亮。她仍然在等他说明来意。这有如一场审判。

“我想我也许可以在这里躲一晚,然后再逃到法国去。”他说。这时,他的蓝眼睛首次与艾米丽的目光相遇,他回望艾米丽,直视着她。他觉得痛苦,希望有什么可以支撑他。慢慢地,艾米丽垂下了双眼。

“嗯。”她说,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似的。然后她转身,端着托盘,朝通往屋内的门走去。他看着她骄傲、挺直的背脊,有力的腰和环绕在她头上的浓密的黑色发辫。她走了。他感到茫然若失和被遗弃。

“男爵要在花园里喝咖啡。”保姆说,“几个小孩也会一起。你长官后来怎样了?”

巴赫曼迅速望向他。她凝视着他,思考着,等着他说话。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颇苦涩。看见有些樱桃在他手边,便顺手拿了一把,慢慢地吃了起来。海丝小姐注视着他,有些吃惊。他与常见的军人气质不同,让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又问。

“他当时向我大发雷霆。请想象一张脸不断向你逼近,而你一动也不能动。但我无法不动!于是我举起手臂,试图阻挡,没想到手臂撞到他脸上,然后他就摔到城墙下了。”这个年轻士兵立刻变成了演员,用充满活力的手势模拟当时的情景,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海丝小姐望着他,看得入迷。他说完后,摸了摸略微泛红的胡须。

“你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

“有可能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他回答,并摆出颓废却又优雅的姿态,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已顺从命运的安排。尽管如此,他很想知道中士的伤势多重,这忧虑啃蚀着他。但他努力不去想这个问题——这太让他惶恐不安。海丝瞪着他看,脸上尽是惊讶和猜疑。然后艾米丽回来了。她先关上身后的门,然后又去关上通向院子的门。他仍然嗅到咖啡的香味,渴望能喝上一杯,同一时间他如饥似渴地吃着樱桃。火炉上有某样东西正冒着热气。垂挂在墙上的蓝色珐琅瓷锅闪闪发亮。锅子垂挂得如此简单且自然。他却感到自己跟四周的一切格格不入,仿佛他正扮演着某一角色,并等着两个女人决定他的命运。

“你能去哪里?”艾米丽问他,语气克制而不带感情。他无助地看着她。她凝视着他片刻,再望了望海丝小姐。她的双颊泛红,从他身边慢慢退缩,两眼低垂,无法说话。巴赫曼望向海丝小姐。她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某种笑意回望他;她在引领着他,看似在悄悄地与他交流。

“你房间是唯一安全的地方,艾米丽。”她勇敢说出自己的意见。听到这话,艾米丽顿时满脸通红,没有回答。然后,她抬起头,用挑战的眼神看着他,就像一个女人被迫签订协议,接受一项违背她意愿的职责。

“那就跟我来吧!”她说,朝门口走去。

“我会帮你们把风。”海丝小姐说。

他谦卑而顺从地跟在她后面。他注意一件小孩的紫红色斗篷挂在门厅的衣帽架上,墙上是一些巨大地图,楼梯扶手上雕刻着古怪的图案。然后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艾米丽一声不吭,默默地为他打开房门,像个仆人般安静、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前,等待着他进入。他越过她,站在小房间中央,头低垂着。这真是个羞辱。艾米丽跟着走进房间,像个仆人似的轻轻带上她身后的房门。她站着等待。一股细微的灼热感从他内心撩起。

他费了些努力才抬起头。然后他简短地向她说明事情的经过。他害怕她会看到他眼中颤抖的光芒。两个人之间仿佛被束缚在一起。在她的沉默不语中,她与他如此贴近。

“我应该想个逃亡计划。”他说,看着她。

“唔。”她说,盯着他看。

“你想我在这里是安全的吗?”

“刚才没人看到你的话就安全。”她回避他的目光。

“看来够安全。”他喃喃地说。

“唔。”她说。

然后,她没有再看他,深色脸颊上的红晕慢慢褪去,接着离开房间。

他站在小房间中央四下打量,似乎有点害怕碰触任何东西。他知道她对于被迫向他开放闺房的隐私感到不悦。但她的情绪里还有某些东西,某种让他得意的成分。房间里没什么东西,但极为整洁。他也常常进自己母亲的房间,但这间闺房却带给他某种奇怪的感受:害怕、警戒与刺激。五斗柜上放着一幅圣心图[8],低矮的祈祷凳上放着一个相当大的木头十字架雕像。他站在那盯着看。他自小在新教[9]的环境下长大。他站着打量那象征符号[10],感官变得锐利起来,生平第一次看出钉在十架上的是个瘦削、衰损的年轻人。雕像出自一个巴伐利亚农民之手[11]。雕像里的基督修长、瘦骨嶙峋、颧骨突出、脸如槁木,嘴巴微微张开。他就是个普通人,与巴赫曼生平见过的许许多多农民没两样。一想到这个人经历过多少折磨,他便震撼不已。他也好奇,当忧郁、矜持、孤独的艾米丽看到这个裸体的死人雕像时,头脑在想些什么。也许想的是我。这位逃兵自忖。

他看到她床边放着一串玫瑰念珠,还有“十字架苦路”的连环画[12]。他突然对她的宗教感到厌恶,变成极端的新教徒。然后他左顾右盼寻找水。房里没有水。然后他想知道她是否会来照顾他——也许为他带来一壶咖啡。他想要喝点东西。

她没有来。他坐到床上,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漂洋过海,去到另一个国家,展开新的人生。然后他脱下皮带和军靴,纳闷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他觉得有点孤单,因为她都没有过来。他需要一套衣服和一辆脚踏车,就这么多。他母亲很富有,会给他钱。现在只剩下骑着脚踏车越过边界,进入法国。他打算明天晚上出发。这表示他将要在这房间待上三十个小时。但这总比被关在监狱十年八年来得好。想到监牢,他不自禁地紧紧握住床柱。然后,艾米丽强大、奇异的存在感朝他来袭,充斥着整个房间。

他脱下上衣,然后躺下,把大大的长枕拉到身上。他感到压抑和孤单。这里没有东西可以让他依靠,而他不是那种可以轻松独处或独立的人。他总需要有其他人可以为伴,但这里并没有别人。且罢,他目前只好忍耐。有时,他会以为她来了而心跳加速,然后他就可以向她要杯水喝。但她没有来。

3

当她终于推开门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从床上坐起来。他的眼睛在微光中瞪视着她,也让她吓了一跳。

“你有带喝的来吗?”他问。

“没有。”她说。他们都害怕彼此。她离开,但很快拿着一壶水回来。当他不停大口喝水时,而她必须强迫自己忍受着。然后他用手背擦抹唇髭。他害怕在她面前吃东西。他坐在床上,而她站在门边。他看着她健壮、挺直和孤傲的体态,而她也瞧着他。他穿着衬衫和裤子,弯着腰地坐在床上。

“我想我也许……”他说,迅速地告诉她自己的计划。她听着,但几乎没有专注。她想要离开,但某种她恐惧且强大的力量攫住了她。天色越来越暗。他的声音似乎渐渐趋缓,终于传到她的耳里,但她依旧无法动弹。最后,在一阵沉默过后,他慢慢从床上爬起,穿着袜子的脚无声地向她走近。她站着,有如一块石头。

“艾米丽!”他说,恐惧却又不能自已。

他把手放到她身上。一阵惊恐流窜过她全身。她仍然无法动弹。一会儿,他的双臂紧紧地环抱着她,猛然地将她的身躯贴向自己,他身上的战栗感染了她。他把脸凑到她脸上,亲吻她的颈项。这时,一股让人无法忍受的激情朝她袭来,让她无法呼吸。她开始感觉天旋地转。他抬起头。

“嫁给我,艾米丽。一旦我——”

但这些都是花言巧语,他一时语塞。他亲吻着她的颈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喘气,在等待些什么。然而他嘴边柔软的髭须,沿着她的颈渐渐移动到她的脸颊,最后两唇相交。她迎合他这深情、没有理智的一吻,最后的亲吻让两个人都觉得疼痛。她感到切切实实的疼痛、在无法克制和恍惚的状态下,她紧紧抱住他。她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如此痛苦。他微微哆嗦,对她迷乱、可怕的样子感到恐惧。他以颤抖的手指解开她紧身胸衣上的扣子,感受他朝思暮想已久、被紧紧束缚在她的棉布裙里的胸部。当他找到时,她开始激烈悸动。

然后她的唇再次迎向他,此刻只需听凭纯粹的本能。这本能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假如她此刻必须离开他,她说不定会死。它在她四肢百骸里流动,直到她感到自己再也无所顾忌。

4

她烦闷、沉默地回到房间。她同意睡在海丝小姐的房间。这位保姆仍然处于兴奋状态,但也仍然确信艾米丽和巴赫曼之间的清白无邪。

“他想要我在他获得安全后嫁给他。”艾米丽以她一贯平稳的语调说。但她的血管里其实正有某样东西啮咬着她。

“喔,你愿意的,是吧?”海丝小姐恳求地说,“换成是我,一定会愿意。”

艾米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仿佛顺从了。

“他还有进一步的要求吗?”当两个人就寝时,海丝小姐又问。

“没有。”艾米丽抢在顺从的自己发言前说道。

她不会再接近他。然而,她每一秒钟都意识到他的存在。她的每一下心跳都因他而痛苦。她对他有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怨恨。他此刻正安全、舒服地躺在她的房间里。她上楼前曾仔细聆听。但房里悄然无声,他一定是熟睡了。一下子就熟睡!当她在海丝小姐的房间里脱下衣服时,她的心里更是阴霾。

她睡不着。整个晚上,似是而非的满足感带来的漫长、卑微的痛苦让她无法入眠。她躺着,默默地承受苦难,倔强地对抗那折磨她的痛苦。她的心仍因为他带给她的感觉而灼热,又因为恨他而饱受煎熬。她躺着,等待着,等待漫长的折磨,既不能入睡或也不能思考。有某种力量拉住她,不让她去找他。她甚至意识不到这点。她只能躺着,脑子几乎一片空白,但她一直都恨着他,恨他就那样离开她。他本该有始有终。她身上每根神经都因为他而疼痛着。为什么他不释放她,让她重新做自己!她挣扎着,既渴望他又痛恨他。她始终醒着,直到美丽的曙光降临,她等待着、望着,等待永不会出现的东西。某种无力感攥住她。她不能主动靠近他,她体内那个女子像被某种东西束缚了一般,一个又一个小时,一整个晚上。

临近清晨五点时,她辗转反侧了一阵子。到六点时,她再次醒过来,起床。她的心被恨意围绕,阴霾且晦暗。她恨不得践踏他。她下了楼,男爵已经起床。

巴赫曼睡得很不安静,整晚噩梦不断,烦扰不安。一开始,他因焦虑和不明白的原因而微微发抖。他躺着静静聆听她的动静,等待的每分每秒都无比漫长。最后,他终于听到她走上楼梯的声音,心脏有如被猛然重击。她来了。但最终另一扇门关上,一切复归寂静——这寂静越来越长,越来越荒芜。然后,他的心慢慢往下沉,沉得很深很深。她不会来了,而他也不能去找她。她不会来了。所以,他的精力在这两种念头的拉扯之下慢慢流走。她已经离开他。她不愿意去找他。

然后,他垂挂在长梯时的羞耻,自己像只麻袋似的被人往上拖的耻辱,失败的耻辱,在新增的压力下——艾米丽不要他,全都一拥而上。他躺着,觉得自己没有丝毫荣誉以及存在的价值。然后,他开始想象第二天晚上逃亡时可能碰到的危险,仿佛看到自己被射杀了。尽管如此,他盼望着早晨的来临,而所有一切届时都会回复正常。她在早上一定会过来。如果他和她之间恢复正常,那其他事情就会恢复正常。但如果她不理他,他才要害怕——他将无依无靠,孑然一身。他的思绪继续游走,想到了逃亡,想到了新生活——然后他断断续续地睡着了。

从四点开始,他便躺在床上等待着,恍惚、游离、冷漠地让自我消失,在朦胧间,等待她再次到来。然后他才能恢复状态。他听到关门声。她应该就快来了。然而,当他快被推到失去自我的边缘,他就想要去找她。他感到穷途末路。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起床,望向窗外。军号声从军营那传来。一切都显得清新,绿油油的田野和树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雾中,城镇无影无踪。他站着远眺,感受着身外的世界。

5

七点的时候,男爵带着来自军营的一个中卫和三个士兵,走入厨房。艾米丽站得挺直,以倨傲的姿态面对他们,灰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但在心里,她却感到软弱和沮丧,觉得自己被牵连。先前男爵一直在花园工作。他穿着绿色的亚麻衣服,显得烦躁不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中等身材,充满活力,一双蓝眼睛,行动快速敏捷。年轻时他是个中尉,右手[13]在普法战争中被炸伤。和往常一样,只要一激动,他就会挥动那只伤残的手。他不想要盘问艾米丽。她对在场的几个男人充满敌意。突然间,男爵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艾米丽,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寄了张明信片给这个巴赫曼的妈妈?”

身形修长的中尉抗议着,男爵激动得火冒三丈,三个笨拙的士兵,他们全一起望着她。她感到自己成为他们关注的焦点,难以忍受地向后退了一步。

“是。”她清晰分明而机械性地回答。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和这有任何关系。

男爵愤怒地挥动那只受过伤的手。

“他现在在哪?”他生气地问。

他语气中的愤恨,让她不愿回答。双方僵持了一下,每个人都感觉气氛沉重。艾米丽孤立无援地站着,像个奴隶。

“他来这里了吗?”男爵问。

他越来越愤怒。站在她面前,他怒目相视,那只残手半隐藏在身侧,断断续续地抽搐着。她知道他想要她回答“没有”。她直挺地站在那里,倔强地缄默不语。在这个节骨眼被威吓,使得她的灵魂在她体内死去。她依旧没有回答。渐渐地,她的沉默让男爵屈服。

“我们上楼看看吧?”男爵厉声地对那个中尉说。艾米丽知道他心里恨她和鄙夷着她。

三个熊似的士兵提着来复枪,踩着沉重步伐,跟在两个绅士后面。艾米丽木然地站着,无法动弹,但怒气沉沉。她侧耳聆听他们的动静。

巴赫曼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向房门逼近。他被一股强大张力攫住,以致失去一切感受。他站着,盯着门。门打开,出现了几个士兵。

“在这里!”男爵喊道,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他们已经逮到他了,三名士兵因为失去刺探的兴奋感,因而显得不自在。一等中尉命令巴赫曼穿上衣服,他们就变得不起眼,如呆子般地站在门边。男爵焦躁地踱了几步。他看着巴赫曼双手发抖地系上腰带。然后,这名面无表情的年轻士兵服从地起身。男爵走出房间,听见中尉下达军令。两个士兵走前头,一个士兵用手臂架着巴赫曼地走在中间,最后则是身穿制服的中尉和绿色亚麻布衣服的男爵。

巴赫曼恍恍惚惚地移动,几乎没意识到周遭的一切。一行人笨拙地走下楼梯,沉重地踏过走廊,然后下了一级台阶进入厨房。厨房里弥漫着咖啡和早晨的味道。那犯人意识到艾米丽挺直的身躯远远地站在一旁,她优美的手臂从肘部以下裸露着,垂在身体两旁。她的脸别向一旁。他不想看她,但她的存在对他来说真切无比。

男爵走进厨房后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环顾四周。

“所以你与逃兵共享你的房间啰,艾米丽?”他语带讥刺地说。然后他蹬了鞋跟,与中尉正式地握手道别。

“不是,”艾米丽说,强迫双唇张开,“我睡在海丝小姐的房间。”听到她拼命答辩指控的声音,巴赫曼的脚步迟疑。士兵拉了拉他袖子,让他的姿势变得可怜、痛苦。当犯人再次举步,步履蹒跚,他的牙齿咬着下唇,眼睛直直看着前方,任凭士兵架着他的手臂,不论他将被拖去何方。

阳光揭开清晨的序幕。男爵穿着绿色亚麻布园艺服,目送着几个士兵走下车道。一只公鸡在宁静的新鲜空气中用力啼叫。几个士兵绕过了树篱。男爵走回到艾米丽身旁。她的站姿变得比平常退缩,仿佛等着为自己辩护。她的脸颊有点苍白。

“男爵夫人一定会惊讶——”男爵低着头,对僵立的女仆说。她的视线转向他,仿佛在海湾工作的奴隶,无法听懂他的口音。他低下他的头。

“在你的房里窝藏逃犯啊!”他继续说,就像在挖苦她。

“他是来求我帮忙的。”她说,嘴唇几乎没有翕动。

“这样啊!那是他自己的事啰?”

“对。”女仆说,不明白他的意思。

“对。”男爵把女仆的话重复一遍,脸上带着个苦涩的讥笑,走向门口,“事实上,你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他说,脸上转换成带着狂怒的笑。她盯着他看。他为什么会对她这么生气?这时他已低头离去。她便继续忙着准备咖啡。

 [1] 这故事是以德国城市梅斯(Metz)为背景,它的大教堂以塔楼和尖塔众多著称。在一九一二年五月所写的《德国的法国儿子们》(French Sons of Germany)一文中,劳伦斯说:“这座教堂看来非常德国风。它的中殿硕大无朋而巍峨,把其他部分都比下去。在原构想中,它是要给人一种向天飞耸的感觉,但实际效果却适得其反:给人一种可怜兮兮的坠地感。”

 [2] 荷兰烤箱,常指加了盖的铁锅,通常带有三脚架;但也可以是指长方形的铁锅,它的一边打开,向着炉火。劳伦斯此处指的看来是后者。

 [3] 梅斯是古代洛林王朝(Lorraine)的首都,在普法战争(1870—1871)后落入德国统治。到了一九一三年,它已是全欧洲最防卫森然的城市,由二十多座要塞和炮兵掩体所形成的三圈防御工事保护。

 [4] 译者注:speedwell,又称婆婆纳。原产南亚至中亚一带,花朵不大,色呈青蓝或深蓝色。

 [5] 梅斯在一九一二年的时候离法国边界事实上只有七英里远。

 [6] 西许(Scy),今日称为西许-查塞尔(Scy-Chazelles),是位于梅斯西南方三英里的一个村庄。劳伦斯在《德国的法国儿子们》一文中记述了自己一九一二年五月六日在这地方躲大雨的经过。

 [7] 这段文字可能是脱胎自李利恩克龙(Detlev von Liliencron,1844—1909)的诗歌《死在亚伦》(Tod in Ähren)。劳伦斯在一九一一年撰写《牛津德国诗歌选》(The Oxford Book of German Verse)的书评时,曾引用了整首诗。

 [8] 译者注:这图画画的是一颗发光的心脏,象征基督的心。

 [9] 译者注:路德(Luther)所开创的基督教系统,相对于基督教旧教(即天主教)而为“新”。

 [10] 译者注:此指耶稣基督的像。因在基督教的十字架上,是没有基督受难像;而天主教的十字架上则有基督受难像。

 [11] 在一九一二和一九一三年游历巴伐利亚和蒂罗尔期间,劳伦斯见过很多这一类雕像。在《蒂罗尔的基督们》(Christs in the Tyrol)一文里,他这样说:“我们就像要走过无数英里,才走过那些摆满基督受难像的街道。起初看到的都是工厂货……然而,逐渐出现了一些农民艺术家所雕刻的基督,让我开始有感觉……我面前挂着一个巴伐利亚农民,一个基督,他凝视着傍晚的夜空和漆黑的山峦。他有着宽颧骨和粗壮的四肢,被钉在十字架上,神情愤恨。”

 [12] 一种罗马天主教在举行宗教仪式时所使用的图画或雕刻,描绘基督钉十字架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13] 劳伦斯的外公里希特霍芬男爵(Baron Friedrich von Richthofen,1845—1915)曾经在作战中受伤,失去右手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