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佩文凝神细听,留意两种声音。一是来自外面的车轮碾过马路的辘辘声,一是丈夫踏入门厅的脚步声。她最亲爱也是最长久的朋友—— 一个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或缺的男人,将在十一月里这个下着雨的黄昏乘车来访。两轮轻便马车已经去火车站接他。同时,她的丈夫也快要从农舍回家了,他的双眼在佛兰德因故失明,额头上也留下一道吓人的伤疤。

她丈夫归来迄今已一年了。他已经全盲,但夫妻俩仍然过得快乐。格兰奇庄园[1]是莫里斯自己的产业。庄园的后面是农舍,负责打理农舍的沃纳姆夫妻就住在那里。伊莎贝尔和丈夫则住在前面较为美观的房子里。自从他受伤后,夫妻俩便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会一起聊天、唱歌和阅读,此外,她还为某家颇具规模的地方大报撰写书评[2],而他则把时间花在农舍上。虽然失明了,但他还是可以跟沃纳姆商量各种重要的事情,做各种琐碎的工作,那都是些粗活,但却值得去做。例如,他会挤牛奶,再把牛奶拿到脱脂器脱脂,还会照顾猪只和马匹。对盲眼的他来说,生活仍然充实又出奇的宁静,平静得几乎超乎想象。他和太太两人构成了一个完整自足的世界,光明和黑暗,互为彼此的另一半。

他们有着一种异于常人且离群索居的快乐。在这些漆黑的时光与触摸得到的欢乐里,他甚至不为失明感到遗憾。但两人内心都隐藏着恐惧。待在这栋被高大松树环绕的静寂大宅里,伊莎贝尔有时会被一种可怕的倦怠感,一种极度的空虚感笼罩。她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至于他,偶尔则是会陷入突然发作的沮丧,比这更糟的是,即便是他自己都觉得生活在看不见的日子里,都有如是种折磨。伊莎贝尔害怕这种日子会越来越频繁。她努力贴近丈夫,让他相信他们两人就是彼此的全部,是彼此的整个世界。她大多时候都能成功,这时,生活会美妙怡人。但只要稍不留神,就会陷入痛苦的漩涡里,例如当她觉得倦怠,想要大声尖叫时;或是他承受痛苦,像被巨大的黑暗攫住而完全变了另一个人时。

当恐惧来临时,她会寻求宣泄的管道。她邀请朋友到家里做客。但这办法只是让事情适得其反。因为夫妻经过一整年的孤独生活和难以形容的紧密相依后,其他人对他们来说显得肤浅,甚至是无礼。接待客人让他愤怒,也让她疲倦。所以,两人很快便再次遁入孤独中。

但现在,再过几星期,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即将出生了。当她丈夫首次去法国时,第一个孩子在襁褓中便夭折。对于第二个孩子即将到来,她满心欢欣,却又有些担忧。她三十一岁,她丈夫比她年轻一岁。她想要有一个小孩,而他亦然。然而,她却莫名地担心孩子也许会成为他们夫妻亲密无间关系的一个障碍。她害怕任何会介入这关系中的存在,哪怕仅仅只是隐藏在这关系中的紧张感,也都令她害怕。如果她丈夫能够拥有平静,那样她将会很幸福。只要他可以摆脱突发性的黑色忧郁,她也能因而摆脱。当他的灵魂、心智和身体的每个关节全都有如被拆散的时候,他饱受生活本身的折磨。

就在这时候,伯蒂·黎德写信给伊莎贝尔。他是她的老朋友,一个远亲,和她一样是苏格兰人。在爱丁堡的孩提时代,他们曾是同学。一直以来,他们的关系仅止于朋友。她并不爱他,丝毫没有想与他结婚的感觉。然而,她深深地、一如往常地喜欢他,对他有着近乎亲情的感情。她把他当成哥哥,就像女人在脑海中想象兄长的形象。两人自然而然地相互了解,而且很亲近。

伯蒂是辩护律师,同时也是个作家,他聪敏、细腻、具有富于辛辣的幽默感。他和她丈夫大异其趣。莫里斯·佩文出生于传统的农村家庭,他四肢结实、热情、极为敏感,却头脑迟钝。尽管他的感官如被剥皮般异常敏锐,但他的脑子里有些麻痹或迟钝的地方,让他不长于思考。他对自己的智力迟钝深有自觉。

他不喜欢伯蒂,但一开始并非如此。伊莎贝尔总觉得两个男人应该处得来。但两人都非常害羞,都有些难以相处,也都易于被激怒,这并不是出于讨厌彼此,而是因为笨拙、拘谨和易怒。所以他们总是怒目相向,很快地变成真正的憎恶彼此。至少,是莫里斯厌恶伯蒂。他臆测伯蒂对自己不是傲慢就是有优越感,还深信这小苏格兰人因伊莎贝尔嫁给他而觉得惋惜。这一点始终让他怒不可遏。伯蒂理智得多,只说两人相处不来。

当莫里斯第二次准备要去法国的时候,伊莎贝尔终于觉得自己必须为了丈夫而终止她跟伯蒂的友谊。莫里斯的暴怒几近于病态的程度。她写信告诉伯蒂·黎德这个决定。伯蒂仅仅回复他尊重她的决定。此后将近两年的时间,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来往。伊莎贝尔并不后悔,因为她深深相信,如果一男一女因为相爱而结婚,就应该是彼此的唯一与全部。而现在爱上莫里斯,并且和他结婚了。所以,她切断和伯蒂之间的往来,就像辞退一个不称职的厨子般轻松。她不是已经有丈夫了吗?他们不是全心全意地对待彼此吗?他们不是彼此的整个世界吗?所以干吗要在意其他旁骛呢?不管是朋友还是熟人,凡不在他们夫妻关系神奇魔圈里的人,都是多余的。不过,她倒是乐于见见莫里斯的朋友。如果他们愿意来的话,并看他结婚之后是何等快乐。但莫里斯并不在意朋友,因为,他理所当然的赞同伊莎贝尔视婚姻生活至上的信条。

伊莎贝尔跟莫里斯分享自己的文学创作,也对农场的事务充分理解并保持着兴趣:因为她是个极其热衷于实践的人。她让一切事情都按部就班。然而,就在这充满难以言喻的亲近而快乐的一整年之后,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压力挤压,再也承受不了。因此,当伯蒂寄来一封短柬,询问她是否为他们逝去的友谊竖立一座墓碑,并真诚地为莫里斯失明一事深以为憾时,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悲痛,然后把信念给莫里斯听。

“这样的话,”他说,“叫他过来住一两天吧。”

“叫他过来住?”伊莎贝尔重复他的话。

“对。”

“但你真的希望吗,莫里斯?还是仅仅只是为了我?别为了我而忍受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

“让他来。”莫里斯说。

伊莎贝尔感到困惑。她看得出来丈夫是不假思索且口气坚定的。

“你肯定吗,亲爱的?”她重问一次。

“对。为什么不肯定?”

所以伯蒂要来了,就在今晚,在这个大雨如注而昏暗的十一月傍晚应邀前来。天色越来越黑,女佣点亮了桌边的高脚油灯,又铺上桌布。狭长的饭厅十分幽暗,里面摆放着雅致又老旧的暗色家具。只有餐桌是明亮的——近乎璀璨。大且漂亮的茶杯和典雅的古董茶壶,底色是醇和的奶黄色,上面绘有深蓝色和艳红色的图案。在油灯灯光下,这些优美的外形和罕见的色调在洁白桌布的衬托下,显得大胆。这一切让伊莎贝尔备感满足。

 但她的神经却很紧绷。她朝那些高且没挂窗帘的窗户望去。在最后的暮色中,她隐约看见一株巨大杉树摇曳着枝丫,状似可惧的人——与其说她看到,倒不如说她知道那就是——而雨点不断地拍打在玻璃上。她几乎受不了。至少,莫里斯早该回家了吧!他为什么在外头待那么久?

 虽然心情烦躁,伊莎贝尔始终保持着一种平静、如月亮般的安详,这使她看起来宛如早期绘作中的圣母玛利亚,有点认命,带点骄傲,还有宿命般地决然。她有一张白皙的鹅蛋脸,鼻梁微弯。她身穿一件宽松的灰紫色罩衫,和一件以灰紫为主色的丝绸宽摆裙,颜色比罩衫略微暗沉。

 最后,她焦灼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虽然举止一如往常地平静和镇定。她离开房间,走过宽阔的走廊,打开尽头的一扇门。在她眼前的是通向农舍的石板走道。她闻到一阵混杂了饭菜、奶制品和农舍庭院的味道,又听到一些嘈杂人声。石板小路泥泞湿漉。她漠视眼前这令人不快的景象,以及和那舒适漂亮饭厅的不同之处,向前走去,拉开厨房门的门闩。农场的工人正在里面吃饭。一盏油灯摆放在一张长桌的中央,四周是红润的脸和红通通的大手:有农夫,有农场女工[3],也有男孩。所有的人全都看着她。沃纳姆太太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大茶壶,正在每人身后轮流倒茶,此时也好奇地停下。

“啊!”伊莎贝尔说,“抱歉打扰你们吃饭。佩文先生没来过这里吧,你们见过他吗?”

“我连他的影儿都没见着。”沃纳姆太太说。

“他可能是在上面的马厩。”一个男人说。

“啊,谢谢。”

“要不要找个人帮您叫他下来?汤姆,你去。”沃纳姆太太说,一个男孩磨蹭着站了起来。

“不,不,不——谢谢。”伊莎贝尔用特有的命令语气说,这语气总是让人遵从,“不,谢谢你,真的不用。沃纳姆太太,马车是不是回来得有点晚?”

“不会晚啊,怎么会……”沃纳姆太太说,眯起眼睛朝昏暗中的挂钟看去。“不会晚呢,夫人。还不晚。马车应该还有十分钟甚至二十分钟的路程要走。是天黑得早你才觉得晚,就这么回事。”

“对,一定是这样。”伊莎贝尔忧愁地说。

“是啊,这种天气真讨厌。我叫个小孩去把先生找回来吧!”

“不,真的不用,抱歉打扰你们。”

伊莎贝尔关上门,将这幕景象抛诸脑后。然后她穿上鞋套,裹上一条方格大围巾,走出屋外,大胆地沿第一个院子的石子路往前走。天色非常昏暗。风在农舍后面的榆树林里怒吼。走到第二个院子的时候,这里依旧黑暗。她打开马厩的门,一个黑色大洞穴随之出现在她眼前,里面满是看不见的可怕生物,以及一股刺骨且窒息的氛围。她心里非常害怕。

“莫里斯!”她高声呼喊,声音像音乐般柔和悦耳,因为她总不忘自我克制,“莫里斯,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马匹显得躁动不安,雨打在她身上。她鼓起勇气走进马厩。然后,在狂风怒吼声中,她听到不远处有些许声响,是锅子的碰撞声和有人对着马说话的声音。他在马厩的另一边。如活物般的黑暗让她感到害怕。她等待着压抑心中的恐惧。然后她听到隔门打开的声音,有名男子在离她不远处忙碌地工作着。但四周一片漆黑,而那人在彻底的黑暗下行动着。那一定是莫里斯!他在如此黑暗中忙得那么起劲的声音,让她感到有点恐惧。要是有带提灯就好!纵然他看不见,但要是有提灯该有多好!

“莫里斯!”她用音乐般的声调喊道,“莫里斯!亲爱的!”

“唔,”他用一板一眼的声音回答,“我在这里,伊莎贝尔!”

“嗨,”她愉快地说,“你不回家吗?”

“再等一下下——马车回来了吗?”

“没有——我希望它已经回来。天好黑——天气很恶劣。”

“对,天气是很恶劣。站住![4]现在很晚了吗?我刚才好像听见马厩的钟声响了。”

“应该还不算很晚,但我希望你回屋里去。”

她等着,没多久就听到他向她走过来,黑得像一团黑影。她退回门外。

“风雨也吹到这里来了。”他说,谨慎地走过马厩门口,出现在她面前。然后他摸索马厩的门,然后关上。

“亲爱的,把手给我。”她说。

他们肩并肩走回宅子。她感觉得到他用脚探索地面时那种奇怪的试探性步伐。他保持身体直挺,头微昂着,两只手随时准备好碰到任何东西。

走到廊檐下后,他晃动了一下,然后谨慎地走了几步,当摸索到长凳时,脸上有种奇怪的沉默表情。他重重地坐下,脱去靴子和绑腿。当他弯着腰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是个盲人。他的头很小,棕色的头发看来整洁。他的双肩与其说是宽,不如说是长斜。当他弯腰系鞋带时,发红且匀称的大手,青筋突出。他四肢壮硕,大腿和膝盖浑厚。当他站起来的时候,脸和脖子因为充血而变红,连前额的血管都突现了出来。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盲。

每当穿过分隔门的时候,回到自己宁静又漂亮的宅子时,伊莎贝尔总是感到高兴。她丈夫的心情也会改变一些。他站在楼梯口,一动也不动,侧耳倾听。每当他这样站着时,她的心总会感到难过,她总觉得他似乎可以听到命运之音。

“马车还没回来。”他说,“我先上楼换衣服。”

“你不后悔吧,莫里斯,是不是?”她问,“邀请伯蒂来?”她把一只手搭在丈夫手臂上。

“不,我不后悔,贝尔。”他说。

但她摸不清楚他的情绪。她探身向前,在他耳朵亲了一亲。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实事求是。”她笑了。

她看见他两片颇厚的双唇放松,化为一个微笑。

“不然你希望我怎样?”他问。

“你每逢实事求是的时候都很可爱。”

“那就好。”他回答,又伸手摸索她的脸,把她拉向自己,亲吻了她。

“你身上有干草的味道。”

他笑了起来,转身上楼。她抬头望去,发现二楼走廊的灯还没亮。但他照样走进黑暗里去。每当他走入黑暗,与黑暗浑然为一时,她都会感到他正离她而去。她看着他粗大、慢慢挪动的肢体,姿态近乎猫科动物。她太了解他了。但尽管如此,当她看着他,她的灵魂却无不感到疼痛和倦怠——她自己也无法理解这疼痛和倦怠。也许她只是有点紧绷和疲倦的关系。她只有反复告诉自己,她是爱他的。

 佩文继续走在自己一成不变的黑暗里,他走进浴室。他的听觉和触觉都非常敏锐,在熟悉的地方可以行动自如,甚至仿佛在碰触到东西之前便能感觉得到。对他来说,以一种近乎与生俱来的力量,摇摇晃晃地穿行过一大堆东西,几乎是一种乐趣。他用不着思考。似乎在行走时,也不需要视觉的介入,单凭直觉就能辨识周遭环境。在这种时候,他会感到有种强烈的积极力量,有时近乎黑暗的狂喜。随便一伸手,便可触摸到看不见的东西,抓住它,在黑暗中抓着黑暗,让他感到非常快乐。他从不试图去记住东西的位置,也没有把它视觉化。他不想要那样做。他宁愿靠一种新的知觉方式过日子。在黑暗中交流。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他都会充满满足感,心情愉快。然而,有些时候,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又会开始蠢蠢欲动,这时,他会先感到一点病恹恹,继而感到愁云惨雾的大潮席卷而来,把他整个人淹没、抽空。他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这个晚上他倒是相当静谧,血液在体内丰沛地涌流着。当他在洗澡和刮胡子时,他听见女佣在走廊里点燃油灯的声音。当他走进自己房间时,听到两轮马车到达的声音。他听见伊莎贝尔提高音调,用银铃般的声音兴奋地说道:

“是你吗,伯蒂?你到了吗?”

一个声音从风声中回应:

“对,伊莎贝尔,我到了。但要是不欢迎的话,我可以马上打道回府。”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尽管回去。最近可好?你湿淋淋的,把外套脱下吧!可怕的旅途吧?我真希望有一辆四轮有篷马车可以派去接你,这破车根本不能挡风遮雨。”

“不,我喜欢坐敞篷马车的,我喜欢看看风狂雨暴的夜色,茜丝[5]。这里的天气就像苏格兰一样糟。对了,最近可好?你气色还是跟从前一样好——不,是比从前更好。”

“我好得不得了——你倒是看来瘦了。”

“忙得要命——每个人都爱这样抱怨——佩文可好?他在家吗?”

“他在换衣服。他很好,好得几乎让人受不了。”

“那就好——他没有生太多气吧?——我是说,他没被那事情打倒吧?”

“喔,没有!完全没有!我告诉你,我觉得他比以前还快乐。他说他从未这样快乐过,我相信是真的。我们度过了美好的一年——你完全无法想象的,但我们真的是过了历来最美好的一年——非常充实——如此愉快。”

“我很高兴。”

佩文离开了,并关上卧室的门。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排挤在外——他所听到的世界之外。那感觉几近孩子气,因被楼下那两个人谈到的那种生活排挤而产生烦躁与孤单感。他已经被切断于生活之外。他体内那股神秘的生命暗流已被切断回路,变得空空如也。就像胸口有堵墙似的,他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起伏。与此同时,他感到一种脱臼的痛楚刺痛着他的手腕和那里的血管,这痛楚暗暗地随着血液流动。他不喜欢伯蒂说话时语带苏格兰腔,也不喜欢太太的轻快对答。这些让他厌恶到了极点!这厌恶感似乎借由大脑的过滤而残存下来。听伊莎贝尔谈及他,谈到他有多快乐的时候,他只觉得羞愧。他的黑暗灵魂不喜欢曝光。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夸大了那两个人对他的冒犯,却不起作用。他只剩下一种人生,不像他们。他们有的生活方式是他既不拥有又厌恶的。他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嫉妒伯蒂——但不是根本上的问题。他知道伯蒂和伊莎贝尔只是忠诚且亲密的朋友,他们意气相投,相处自然,但他还是觉得被他们排除在外,像个被篱笆隔在屋外的小孩。他觉得自己毫无分量,为此很不是滋味。

伊莎贝尔带着伯蒂一起上楼。他是个黑发的矮小男人,头很大但头发稀疏,一双忧郁的眼睛。他比伊莎贝尔大好几岁。虽然在法律界和文学界都事业成功,他仍然忧郁和若有所失。他谈过一两次无疾而终的恋爱。他向往可以被一个女人热情爱恋,然后与她结婚。但他迄今仍旧单身。就像伊莎贝尔一样,他对于何谓圆满人生有自己固执的定义。奇怪的是他虽然一心一意想要成家,却始终没有成家。

伊莎贝尔总是为他的一双短腿感到惋惜。就她认为,正是这双奇怪的短腿让他始终被关在爱情国度外。他忧愁的灵魂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离开房间前伊莎贝尔看了她朋友一眼:他有一张忧郁、富魅力而学富五车的脸,但却有一双短腿。接着她走到丈夫房间。

 里面一片漆黑,这吓了她一跳。

“你在哪里,莫里斯?”她问。

每次听到太太声音里隐约的恐惧,他都会忍不住莞尔。

“这里。”他回答。

“这里是哪里?”她说,轻笑了一声,然后跑到外头,从高柜子上拿了一盏油灯进来。她丈夫正在打领带,样子干净而清新,然后她看见他额头上的疤痕时,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伤疤就像是把他某个部分割去,划掉,删除了。

“伯蒂来了。”她说。

“我听见他的声音。”

“他看来又瘦又累——可怜的伯蒂。”

“是吗?他工作太忙了。”

她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开。没多久,她丈夫便下楼了:他的衣服完全没有穿错。他们等着,然后伯蒂出现:他一如以往,害羞地站在门口。他看着房间角落的那个失明男子,也就是这儿的屋主,他从容地站着,侧耳倾听。伯蒂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

“你好,佩文。”他说,向前走去。莫里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朝虚空中盲目地伸出他的手。伯蒂把那只手握在手里。

“你好。真高兴你能光临寒舍。”莫里斯说。

看见这个年轻男人额头上的伤疤,沉默和盲人安详的模样,伯蒂几乎要掉下泪来。他也被刚才的握手礼吓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得知你的事情后,我无比难过,”他结结巴巴地说,“但伊莎贝尔告诉我你适应得很好。”

“对……”莫里斯转过身去,“人不是非得有眼睛才能生活。”

“对,是不需要,”伯蒂说,“长远来说不需要。人生太像一场电影——但无论如何,你已经脱逃。”

伊莎贝尔望着他们两人——他们并不了解彼此。她内心感到一阵酸楚。

这时女佣端来了饭菜,他们便坐下吃饭。佩文用手去摸索餐盘、刀叉和围巾,动作古怪,几乎就像是一只猫在床铺里磨蹭般。他显然是已把各种东西的摆放位置深印在脑子里。他坐着切割食物,周身弥漫着某种悲哀和苍凉,但又带有盲人的平静。伯蒂看着他,惊异于他那双红润大手的动作精准,惊异于血液在他失明的体内强劲流动,惊异于他额上伤疤透出的古怪宁静。伯蒂费了点劲转移话题,和伊莎贝尔谈话。

“孩子出生后你一定会很快乐。”他说,几乎不知所云。

她的脸绽放出异样的光芒。

“是的,非常非常快乐。”她说,“不过我也有点累,觉得时间拖好久。也让你快乐吧,莫里斯,对不对?”

“对,我会很快乐。”

他用餐如同其他人,先用刀尖碰触餐盘里的鸡肉,锁定位置后再开始切割。那是一个古怪、摸黑的过程。但他不喜欢别人帮他,不愿意别人碰他。

“我给你的是鸡翅,亲爱的。”伊莎贝尔说。

“我晓得。”

他吃得津津有味。伯蒂注视着他。

“你这些紫罗兰打哪来的,茜丝?”矮个子的苏格兰人问,“花期已经过了,不是吗?”

“对啊,这个时节还找得到紫罗兰,真是美事。我是在南边围墙下找到的。”

伯蒂拿起桌上那个水晶碗,嗅闻花的香气。

“还真香!唔,真的好香,好香!”

“你闻过了吗,莫里斯?”伊莎贝尔问。

“没有。花在哪里?”

“在我这里。”伯蒂说,“要我递给你吗?”

那位盲眼者伸出一只手。伯蒂把小碗朝他手上靠过去。粗壮红润的手指碰触到律师纤细苍白的手指。

“对不起。”伯蒂说,马上把手抽回。

莫里斯细嗅紫罗兰的香气,看起来像在思考。花的香气和花瓣的触感让他回想起紫罗兰的模样。这触动了他的旧痛,引发出他一直渴盼着却不可得的渴求。伊莎贝尔和伯蒂看着他的表情,知道是怎么回事。莫里斯看来正在击打禁锢着他灵魂的铁栏杆。

“你还记得卡丽阿姨吗?”伯蒂说,“她对紫罗兰痴迷得不得了。”

“可不是!”伊莎贝尔喊道,“真的爱紫罗兰成痴。她不许别人摘花园里任何一朵紫罗兰。园丁都必须执行她的严格规定。她觉得紫罗兰是她专属的。”

“就像她个性的延伸。”伯蒂笑着说,苏格兰腔越来越显著。

“对!”伊莎贝尔喊道,“她是个拜花狂。”

两个朋友欢笑着回忆往事,但两人内心都非常郁郁不乐。饭后,三人坐到壁炉边,莫里斯坐得比较后面,因为他怕热。另外也是因为他不想,或者说无法侃侃而谈。所以,伊莎贝尔和伯蒂都是跟彼此聊天。

然后,到了大约八点半,莫里斯说:

“你们应该不会介意我先离开,去向沃纳姆交代事情吧?两位不会介意吧?”

“不会,亲爱的。你去吧!”伊莎贝尔说。

莫里斯离开后,两个朋友好一阵子沉默不语。最后是伯蒂先开口:

“不管怎么说,茜丝,这件事都让人难过。”

眼泪一下子涌进她的眼眶。

“我晓得这让人悲伤,伯蒂,这真的悲伤——但你知道吗,让人难过的不是失明这件事。他还没有瞎的时候便是这个样子。他一直有一个跨不过的局限性……”

“你是说他人生有一个局限性?”伯蒂说,觉得不可思议。

“对。然后你会发现自己也一样有局限性。我觉得无法满足他的需求。有时我会觉得,真的有局限的人是我,我无法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一种我无从捉摸的东西——肯定与失明无关。他从前便是这个样子,只不过,那时候他可以用气恼、咆哮或逃避等手法逃开,或是借喝酒骑马去掩盖。但他现在却不得不去面对——仅仅是这点不同——”

接着有好一会儿沉默。外面,狂风怒吼,大雨仍然如注。矮个子律师的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黑圈。伊莎贝尔因为即将临盆而体态丰满。她背向后靠,盯着火光看。松散的几缕发丝鬈曲地垂落。这时,一种熟悉的悲哀涌上她心头,让她无法承受。这个夜晚对她来说,似乎是如此的熟悉。

“我认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伯蒂终于说,“我们自己都有某种局限——某种要命的局限。”

“我想确是如此。”伊莎贝尔用疲惫的语气说。

“而且看来都无从超越自己的局限。”伯蒂说。

“对!”伊莎贝尔愤愤地说,“不过,”她补充说,“我几乎感觉不到。你知道,孩子快出生了。孩子似乎让我变得淡然,有他我就满足了。我现在很少为事情烦恼。”

“我得说,那是好事。”他回答。

“我认为这是母性使然,”她说,“但我相信这反而让莫里斯心情变得更糟。”

矮个子思考了一下。

“有可能。”他说。

夜晚的时光渐渐流逝,伊莎贝尔望了望时钟,莫里斯始终没有回来。

“莫里斯是不是去太久了?”她问。

“我不知道他的作息。”伯蒂回答。

“快十点了——沃纳姆夫妇这时应该都睡了——我怀疑他是不是又去了马厩。他似乎很爱待在马厩——等一等。”

她走到后院,那里一片漆黑。

“对,”她说,“他们都睡了。莫里斯一定在农场里。”

她的声音听起来微微忧心。

“我帮你去找找看,好吗?”伯蒂问她。

“好——带个提灯去。到马厩和谷仓看看。你还记得在哪吧?”

“还有一点点印象。”

伯蒂打开后门,走了出去,身上紧紧裹着一件老旧大衣以抵挡狂风大雨。一只狗狂吠。他眯着眼打量各种古怪的建筑物。最后,他终于听见一种摩擦声。打开一扇由上下两部分组成的门的上半部,他看到莫里斯身处幽暗之中,正在用什么机器磨东西。他衬衫的袖子卷起,以缓慢的步调工作着。一只猫在他脚上磨蹭。

“是你吗,沃纳姆?”他问,侧耳倾听门的动静。

“不,是我。”伯蒂说。他走进去,将身后的门关上。他在一个类似小谷仓的地方,恰好位在两个牛栏中央,由左右两条通道连结在一起。

莫里斯弯下腰,抚摸那只带点野性的大灰猫。伯蒂看着对方强健有力的背部。

“伊莎贝尔不知道你在哪里——她有点担心。”他说。

“我喜欢来农场走走,做点事情。”莫里斯说。他把猫举起,用下巴磨蹭猫。大猫发出激烈的喵喵声。

“我希望我在这里做客不会妨碍到你。”矮子结结巴巴地说。

“喔,不会—— 一点都不会。我很高兴有人可以陪伊莎贝尔说说话。我让她受够了。”

“怎么会!”

接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怕自己惹人厌,你觉得我让你良心愧疚。”莫里斯说。

“喔,我的良心!”伯蒂喊说。他脑子立刻搜索任何让他感到内疚的原因,并几乎真的开始感到内疚——天晓得为什么内疚!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他问,感到受伤。

“我说了什么?”

“说我的良心应该会愧疚。”

“哦,我有那样说吗?”莫里斯笑着说,“天啊!不!我是说在你的意识上——在你的脑子里——就这么简单。我是怕你和伊莎贝尔觉得你们需要照顾我。”

伯蒂没说话,静静地沉思。

“我马上过来。”莫里斯说,“你觉得伊莎贝尔的状态怎样?她还好,对不对?”

“她看来好得不得了。”伯蒂说。

莫里斯伸手摸索外套。他摸不到。伯蒂走上前帮他。这时,莫里斯突然转身,撞上他,把他紧紧抓住。

“喂!”他突然大叫。

“我只是要帮你捡起外套。”伯蒂说。

“唔,谢谢。”

莫里斯再次转过身,撞到伯蒂向他伸出的一只手。

“唔,谢谢,谢谢。猫咪乖!”

灰猫正用两只前脚够他膝盖。

“告诉你,”莫里斯突然说,“我去法国之前对你的态度像个傻瓜——我知道完全没事,就是你和贝尔之间。我一直都知道。”

“是吗!”伯蒂惊讶地说。

“你知道的,男人有时很蠢。”

莫里斯费了一点劲才把外套穿上。

“我不想要她跟我一起被关在这座牢笼里。”他最后沮丧地说。

“对她来说,有你在的地方不是牢笼。”伯蒂肯定地说。

“我没那么有把握。”莫里斯过了半晌才回答。

“也许是,”伯蒂说,“但是,”他又发自肺腑地补充说,“只要是我可以帮上你或她忙的地方,无论什么,你知道——”

莫里斯一动不动地站着,低着头思考。

“告诉我实话,”他最后说,“我的脸是不是变得很丑陋?”

“是有一道大伤疤——会让人觉得疼痛——”

“让人觉得讨厌吗?”莫里斯问。

“大概会让人吓一跳——但不会讨厌。”

“我是不是毁了伊莎贝尔的生活?”

“不——我很肯定。她爱着你,永远爱你。”

“尽管如此,她还是受苦——”莫里斯说,“我知道——因为我也痛苦。”

“谁不是呢?”伯蒂说。

“说得也是。但你看得见,总觉得独立些——我可以摸摸你吗?”

他往前靠,手在摸索过程中不小心碰掉对方的帽子。莫里斯把手放在那名矮小的男人头上。突然用力按压了一下,感受头颅的形状,然后他的手往下移动,再次按压。接着这双手移到脸、肩膀、手臂、手和膝盖,每次都是突然用力按压一下再移开。再继续移动,然后再抓住。

“跟我不一样!”他喃喃自语,“跟我不一样!真怪!你摸摸我好吗?摸摸我的眼窝——我的伤疤。但若不想的话,别勉强。”

伯蒂举起一只手,先是用手触碰对方结痂的眼窝,再慢慢沿着额头移动。莫里斯突然把手压在伯蒂手上,让他更用力抚摸伤疤,用力压在那毁损的容颜上,整个人陷入一种奇异的激情里。

“你不介意吧?”他最后说,声音里流露着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

“不,不会——我也爱你。”伯蒂说,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盲人的体内涌起一阵战栗。

“不可能,”他说,“不可能。”

“是真的——让我坚持下去!”

莫里斯抓住小个子的手,而伯蒂也用双手紧紧抓住盲眼人的手。

“让我们坚持——永永远远。”伯蒂说,仍然有些不知所云。

“永永远远……”盲眼人重复对方的话说,一抹笑意慢慢在他唇上绽放。

“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吗?”他又问了一次,变形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这时,伯蒂整个灵魂都哆嗦起来。他回答不上来。但他的双手仍紧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永远的朋友!”盲眼人重复说了一遍,语气显得出奇的喜悦。

“有可能吗?”伯蒂说。

“对我而言是的,你呢?”

“对,我也是这样。”

做出承诺时,伯蒂感到晕眩,几乎昏厥。

“永远的朋友——永永远远。”莫里斯又说了一遍,显得无可形容的兴奋。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两人都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莫里斯回过神来,松开对方的手。

“我们去告诉伊莎贝尔。”他说。

伯蒂提起提灯,打开谷仓门。盲眼人转过身,跟在他身后。那只猫突然消失了。两个人沿着幽暗的石子路静静地走着。两人脚步都蹒跚,像是有些喝醉般。

他们走进门时,伊莎贝尔抬起头,神情有点忧郁和焦虑。

“伊莎贝尔!”莫里斯说。

“什么事,亲爱的。”她对丈夫唇上那个古怪欢跃的笑容大惑不解。她非常吃惊。

“告诉她。”他对伯蒂说。

“我们已经变成朋友了。”伯蒂说。他双眼睁得大大,表情怪异。

“永远的好朋友!”莫里斯补充说。

“真的!”伊莎贝尔喊道,感到有点晕眩。

她惊疑不定地看看丈夫,又望望伯蒂,然后站起来,走向丈夫。

“你高兴吗,亲爱的?”她问。

“高兴。”他说,将她拉向自己,双臂搂住她,“别再说我失明了,伊莎贝尔。”

他把她抱得更紧。她突然哭了起来,头靠在他肩上猛烈地啜泣。他的手臂缩紧,面向伯蒂,脸上仍是同一个古怪的笑容。

“她很高兴。”他说。

 [1] 格兰奇庄园(The Grange):大体是以利德布鲁克(Lydbrook)的教区牧师宅为蓝本——利德布鲁克位于格洛斯特郡(Gloucestershire)的丹恩森林(Forest of Dean)。在一九一八年八月,劳伦斯夫妻曾应朋友凯瑟琳·卡斯韦尔(Catherine Carswell)和她丈夫唐纳德(Donald)邀请,到这教区牧师宅做客。卡斯韦尔夫妇是从教区牧师霍普金斯(Geoffrey Hopkins)那里把房子租来。劳伦斯最初构思《盲眼男人》的时候,还曾在牧师宅的厨房把故事大纲告诉过凯瑟琳和她的管家。牧师宅是一栋石砌大宅,是村子里少有的结实建筑;其后部是仆役居住区,由独立的通道进出。然而,这宅子除一个花园以外没有其他土地,所以不可能像故事中的格兰奇庄园那样,作为农场使用。故事提到的那两排夹道松树确实存在,也确实种有杉树,但这些杉树却无法从饭厅看见。

 [2] 凯瑟琳·卡斯韦尔是《格拉斯哥信使报》(Glasgow Herald)的专职书评人,直到一九一五年十一月写了一篇推许《虹》的书评才被解雇。

 [3]农场女工(girl land-workers):指英国妇女服务队(Women’s Land Army),一九一七年成立,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代替服役男子从事农业劳动。

 [4] 莫里斯是在喝令马匹别挨近他。

 [5] 译者注:为伊莎贝尔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