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告诉我什么也没有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发了狂,因为愤怒,我相信也因为恐惧,最终闯入从未踏足的岩壁之中。然而,在这与世隔绝了无数年岁的岩壁后迎接他们的,只有一片死寂。房屋空空荡荡,平地寸草不生。面对此景,他们沮丧、困惑、害怕、狂怒。于是,这些来自山谷的人便了结了此地,用的是数百年来众多农人所用的原始方式:放火,将一切化为乌有。

我想,这就是他们面对未知的唯一解决办法。之后,待他们怒火消散,定会明白其实一切都未被毁灭。在那黎明寒冷的星空下,他们眼中烧焦的岩壁,最终还是欺骗了他们。

当然,搜救队也进了山。他们中有经验老到的登山好手,丝毫不畏惧山顶裸露的岩石,但他们搜遍山脊,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仍一无所获。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我们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村里的两个人帮我把维克托的尸体搬到山谷,将他葬于真理之山的山脚下。我想我是嫉妒他的,嫉妒他可以在那里安详长眠。他守住了自己的梦。

二战让这个世界再次动荡不安。旧时的记忆又一次向我袭来。如今,我已年近古稀,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我常常会想起真理之山,好奇最终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我有三种猜想,但或许都不对。

第一种猜想最为荒诞,那就是维克托才是对的,他执着地相信真理之山的居民已经到达一种奇特的永生阶段。他们拥有一种力量,让他们在必要之时,可以像古时候的先知一样,消失于尘世,进入天堂。古希腊人相信众神如此,犹太人相信先知以利亚如此,基督徒相信他们的开创者也是如此。纵观宗教迷信与轻信的悠悠历史,人们常常笃信有人可以获得足以战胜死亡的圣洁与力量。这种信念盛行于东方和非洲,只有西方世界的慧眼看出,有形物体与血肉身躯不可能凭空消失。

宗教教师对善恶之别各执己见: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善良的先知和邪恶的巫医都曾被处以投石之刑;彼时之亵渎,此时之神圣;昨日还是异端邪说,今日已被奉为信条。

我不善哲思,但过去的登山经历让我明确知道这一点:行走在山间能让我们最为接近自己命运的主宰,那里诞生过种种伟大的训诫。先知总是拾级而上,圣人和弥赛亚亦在云端与先父们相聚。我庄严地相信,那一夜,魔力之手从高处伸向真理之山,把那些灵魂带向了安全之境。

别忘了,我曾亲眼看见照亮那座山的满月,也见过那里午时的太阳。那所见、所闻、所感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想到洒满月光的岩石,听到无路可入的岩壁中的吟唱,看到双子峰间如圣杯一般的巨缝,听到笑声,看到赤裸的古铜色手臂伸向太阳。

想起这些,我便会相信永生……

然而,或许是因为我的登山岁月已然结束,随着四肢日益羸弱,山的魔力渐渐淡出了记忆。所以,我会提醒自己,最后一天我在真理之山所凝视的那双眼睛,分明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人尚在呼吸,那双我所触碰过的手属于血肉之躯。

甚至那番话都出自人类之口。“你别管我们了。我们知道要怎么做。”然后就是最后那句令人悲痛的话语,“让维克托守住他的梦吧。”

于是我有了第二种猜想。我看到黑夜,看到星辰,看到那个灵魂勇敢地为自己和他人选择了最佳路线。当我回到维克托身边时,山谷里的人都已集结起来准备进发,攻向那一小群信徒,那最后一群真理的追求者。他们爬向双子峰的巨缝,最后迷失了方向。

当我和一些泛泛之交一起在外用完餐,独自回到纽约的公寓中时,便会感到愤世嫉俗,越发孤独。这时,第三种猜想就会浮上心头。我望向窗外五光十色的现实世界,它既不柔和,也不肃静。突然,我渴望平和,渴望理解。我告诉自己,或许真理之山的居民早已做好离开的准备。时辰一到,他们便整装出发,既非走向永生,也非迎接死亡,而是进入尘世。他们不为人知地走下山谷,混入人群,分道扬镳。从公寓俯瞰这忙碌喧嚣的世界,我不禁好奇,在人潮涌动的街头与地铁中,是否有他们的身影;如果我走上街头,是否能够在擦肩而过的面孔中发现他们,从而得到答案。

有时,在旅行中遇到陌生人,我便会幻想,觉得对方的那一个回头、那一道目光别有深意,顷刻间让我感到着迷又陌生。我想立刻上前搭话,但不知是不是我的幻想,似乎有一种直觉在提醒着他们。于是,他们停留片刻、踌躇犹豫,然后就不见了。有时是在火车上,有时是在拥挤的街道中,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一个人,美丽优雅得不似凡间所有,我便想伸出手,轻柔飞快地说:“我是不是在真理之山见过你?”但一切转瞬即逝。他们消失不见,独留我一人,以及我那未被证实的第三种猜想。

暮去朝来,我已年近古稀。岁月漫长,回忆渐远,真理之山所发生的事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真切。因此,我迫切想在记忆彻底抛下我之前,将其写成文字。或许读到这些文字的人会像我之前那样热爱着山峰,从而生出自己对这个故事的理解与诠释。

不过我得提醒一句,欧洲有许多山,叫作真理之山的或许就有无数座。瑞士、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奥地利的蒂罗尔都有。我所说的这座真理之山具体在哪儿我就不透露了。时至今日,两次世界大战后,似乎再无哪座山峰无人可至。哪座山都可以攀登。只要小心谨慎,就不会遇险。我所说的这座真理之山曾经人迹罕至,但并非由于山高难行或冰雪湿滑。事实上,即便是在晚秋时节,只要有人认得路,还是可以找到通往山顶的小径的。让登山者望而却步的并非危险,而是敬畏与恐惧。

如今,这座真理之山肯定和其他山脉一样,已经被标注在地图中。这点我毫不怀疑。山顶附近或许已经搭起休息营地,甚至连东边坡地上的村庄都可能已经盖起旅馆,游客们可以坐缆车轻松到达双子峰。即便如此,我依然相信这座山未被亵渎。午夜时,满月升起,山峰仍然面不改色、不可侵犯。冬日里,当冰雪、强风和浮云将人类阻隔于山峰之外时,真理之山的双子峰直指太阳,其岩面高耸,在静默中怜悯地俯瞰这盲目的世界。

我和维克托自幼相识,那时我们还是两个毛头小子。我们一开始都住在马尔伯勒,又在同一年去了剑桥。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大学毕业后我们见面不太频繁,不过那纯粹是因为我们进入了不同的世界:我因为工作常常要出国,而他忙于打理位于什罗普郡的房产。但是,只要我们见面,就会立刻热络起来,丝毫不觉得疏远。

工作消耗了我们大量精力,不过好在我们都不缺钱,也有闲暇时间,因此可以纵情于我们最喜欢的消遣——登山。在设备专业且受过科学训练的行家眼中,我们俩充其量只能算是业余登山爱好者。那悠闲的日子是在一战之前。回想当年,我们确实只能称得上是业余水平,和专业完全不沾边。我们只是两个小年轻,手脚并用地攀爬坎伯兰郡和威尔士的突岩,获得一些经验后,便跑去南欧尝试攀登更险峻的山。

很快,我们不再莽撞,而是越来越关注天气,并学会尊重所攀登的山峰。山峰不是我们要降伏的敌人,而是要赢得的盟友。我和维克托的攀登,并非在追求危险刺激,或欲将登顶纳入自己的成就榜,我们的攀登只是为着内心的渴望,因为我们热爱所赢得的一切。

山峰情绪之多变,更甚于女人。它让你欢喜,让你恐惧,也让你的内心获得莫大平静。攀登的冲动永远说不清、道不明。或许在古时候,攀登是缘于想要手可摘星辰的愿景。可在今天,任何人若想抵达高空,只要买张机票,就可以换来驰骋天际的感受。但即便如此,他也无法脚踩岩石,任清风拂面,亦无法知晓仅在群山中才能感受到的宁静。

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就是年轻时在山上度过的时光。那种在山顶上恨不得释放全身能量,耗尽一切想法,放空自己,面朝天空的心情,被维克托和我称为登山热。维克托总能很快地从登山热中清醒过来,然后便四下观察,有条不紊地仔细规划下山路线,而我仍不胜惊叹,继续沉浸在自己无法理解的梦境中。虽然我们的耐力经受住了考验,最终问鼎山峰,但是有种不可名状的东西还在等着我们去赢得。我的内心有一种渴望依然未能得到满足,有个声音在告诉我,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不过,那些时光很美好,是我最美好的时光……

夏天,我刚从加拿大出差回到伦敦,就收到维克托寄来的信。信中传递出来的喜悦溢于言表,他订婚了。事实上,他马上就要结婚了。他说,她是他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子,问我能否给他做伴郎。我自然给他回了信,表达了喜悦和祝福。我是个单身汉,面对最好的朋友结婚,想到他今后将被家庭生活困住,便觉得自己又失去一个朋友。

他的未婚妻来自威尔士,就住在维克托所住的什罗普郡边上。“你敢相信吗,”维克托在第二封来信中写道,“她连斯诺登山都没去过!我打算全权负责教会她爬山。”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带没经验的姑娘爬山更让我讨厌的了。

维克托在第三封信中告诉我他到伦敦了,她也来了,他们正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我邀请他们一同吃午餐。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想象中应该个头不高,皮肤黝黑,身体结实,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但没想到迎着我走来的是一个美人,她伸出手,对我说:“我叫安妮。”

在当时,也就是一战之前,年轻女子一般不施粉黛。安妮没有涂口红,一头美丽的金色鬈发遮住了耳朵。记忆中,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惊为天人之美。维克托笑起来,高兴地说:“我和你说什么来着?”我们坐下一起吃午饭,三个人很快自在舒适地聊起天来。她有些矜持,这也为她平添了几分魅力。不过,她知道我是维克托最好的朋友,因此我觉得自己也被她接纳,被她喜欢。

我心想,维克托真是幸运。我对他婚姻的怀疑从见到她那一刻起便荡然无存。因为和维克托在一起,所以午饭还未进行到一半时,我们的话题就不可避免地转向了登山。

“你就要嫁给一个喜欢登山的人了,”我对她说,“可你连自己家乡的斯诺登山都还没有爬过。”

“是的,”她说,“我没爬过。”

她声音中的犹豫令我好奇,那双无比完美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惆怅。

“为什么?”我问,“身为威尔士人却没有爬过威尔士的最高峰,简直就是罪过啊!”

维克托打断道:“安妮害怕。每次我提议去爬山,她都能想出一个借口拒绝。”

她马上转向他。“不是的,维克托,”她说,“不是那样的。你不明白。不是因为我害怕爬山。”

“那是为什么呢?”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我看得出来他深爱着她,他们将会成为一对幸福的夫妻。她看向对面的我,似乎在用双眼感受着我,突然,我的直觉让我明白过来她要说什么。

“高山会向你索取,”她说,“你要付出一切。像我这样的人,还是远离为妙。”

我明白她的意思,至少我认为我明白。但是,看到维克托与她如此相爱,我想,只要她能克服对山峰的敬畏之心,他们俩或许就能拥有共同的爱好,没有什么能比这更美妙了。

“但登山的滋味无与伦比,”我说,“你刚刚说得没错,登山当然要付出一切,但是和维克托一起,你可以做到。他不会让你尝试超越你极限的事情。他比我更谨慎。”

安妮微笑着,把手从维克托手中抽出来。

“你们俩都很固执,”她说,“你们都不明白。我生在山里,清楚自己说那番话的意思。”

这时,我和维克托的一个共同朋友走过来打招呼,于是,我们关于登山的话题就此终止。

大概六个礼拜后,他们结婚了。安妮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维克托紧张得面色发白。我心想,落在他肩头的责任是多么重大,他此生都要让这个女孩幸福。

在他们举行婚礼前的那六个礼拜,我时常见到她。虽然维克托丝毫没有察觉,可我已经像他一样深深爱上了她。吸引我的并非她的魅力,也非她的美丽,而是两者一种奇怪的杂糅,一种内在的光辉。我对他们未来唯一的担忧是维克托的性格,他有点儿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我担心他的简单坦率或许会让她自我封闭,无法敞开心扉。安妮的父母已经离世,婚礼仪式由她的姨母代替出场。当然,婚礼结束后,他们驾车离去的样子依然让人觉得这是一对可人儿。我殷切期盼着能去什罗普郡找他们,做他们孩子的教父。

婚礼后不久,我就再次出差。直到十二月,我才收到维克托的来信,邀请我去他们那儿过圣诞节。我欣然接受。

那时,他们已经结婚八个月。维克托看上去健康又快乐,安妮在我眼中美得无以复加,我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收回。他们热情地欢迎我。此前我已经来过几次,对这座精美的老宅很熟悉。我在这儿度过了平和的一周。我一眼就能断定他们的婚姻和谐美满。如果他们暂时没有孩子,那还可以充分享受好一阵子二人世界。

我们在园中散步、射击,晚上读书,三人在一块儿过得无比融洽。

我注意到维克托已经适应了安妮的安静。或许“安静”一词不能准确描述出她独特的沉静。这种令我难以形容的沉静,从她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给整座房子施了咒语。过去,这里一直都是一个舒适的住所,房间宽敞,天花板高高的,玻璃嵌在窗棂中。但现在,不知怎的,平和的气氛变得愈加紧张深重。每间房间似乎都浸入奇怪的沉默之中,显得有些阴森,让人无法不察觉到。这里已不似从前那般仅仅是舒适而已。

奇怪的是,回想圣诞那一周时,我竟记不起一丝和这个传统节日有关的事。我不记得我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也不记得我们有没有去教堂。当然,我们肯定去了,毕竟维克托是当地乡绅。我只记得那些夜晚,百叶窗紧闭,我们坐在大客厅里烤火,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表的平和。坐在那儿时,在维克托和安妮的家里,我才意识到刚刚结束的出差把我累坏了,那一刻我无欲无求,只想放松,让自己尽情享受当下治愈人心的宁静。

我到那儿几天后,才注意到这个房子还有其他变动。房子从未如此空荡,许多杂物和一些祖传家具都不见了。大房间里陈列稀疏,我们坐着的大客厅里也仅有一张长餐桌和几把摆在火堆前的椅子。一切似乎本该如此。但转念一想,一个女人给家里做出这样的改变多少有些奇怪。一般来说,新娘都会购置新窗帘和地毯,为单身汉的居所增添几分女性色彩。于是,我壮起胆子问了维克托。

“噢,是的,”他稍稍扫视四周,“我们清了不少东西出去。是安妮提议的。对她来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我们没有卖,全都送出去了。”

安排给我住的客房还是以前那间,房间里几乎一切如旧。床边放着热水、早茶、饼干,烟盒里装满烟,一如过去,充分体现了女主人的体贴入微。

但有一回,我走过通往楼梯口的长走廊时,留意到安妮平日里紧闭的房门没关。这间房间过去属于维克托的母亲,里头曾摆着一张做工精细的四柱大床和其他沉重的实木家具,与整栋房子的风格保持一致。出于好奇,经过开着的房门时,我转头一瞥。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没挂窗帘,也没有地毯,地板朴实无华。房间里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长长的简易床,上面没有被罩,只有一条毯子。窗户向着黄昏敞开。我转过头走下楼梯,迎面碰上正走上楼的维克托。他一定看到了我的那一瞥,我不希望自己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不好意思,我无意擅入,”我说,“只是刚好注意到那个房间变得和你母亲在世时很不一样。”

“是的,”他轻描淡写地说,“安妮不喜欢多余的装饰。准备好吃晚餐了吗?她让我来叫你。”

于是,我们便没再说什么,一同下楼去。不知为何,我无法忘记那陈列简单的房间,相较之下,我所住的那间是那么奢侈舒适。我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自卑感。安妮肯定认为我是个无法摒弃舒适和讲究的人,而她自己无须这些,亦可游刃有余。

那晚,我坐在火堆边看着她。维克托有事出去了,大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一如往常,我在宁静中感受着她的存在所带来的平和,沉静又舒缓。我被这种感受包裹、环绕,这是我普通单调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她身上散发出的沉静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想将这种感受告诉她,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我说:“你给房子做了点儿改变。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吗?”她说,“我觉得你明白。毕竟,我们都在寻找同样的东西。”

不知为何,我感到害怕。空气中的沉静并未改变,但更加强烈,几乎要压倒我。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寻找什么。”我说。

我的话听起来有些愚蠢,它落在空中,消失了。我本来飘向火堆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她的双眼。

“没有吗?”她说。

一种莫大的悲伤向我席卷而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极其无用、渺小的人,整日穿梭于世,如同行尸走肉,和同样无用之人做着无关紧要的生意,只为有食果腹、有衣蔽体、有房安居,然后就这么死去。

我想到自己在威斯敏斯特购置的小房子,买之前我深思熟虑,买之后我用心装饰。房子里有我的书籍画作、瓷器收藏,还有两个得力的仆人,他们总是将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等着我回去。我的房子及房中的一切都曾为我带来巨大快乐,但在此刻,我竟不确定它们是否有价值。

“你的建议是什么?”我听到自己向安妮开口,“我该卖掉一切,放弃工作吗?然后呢?”

回想我们之间这次简单的交谈,其实她并没有说出任何话暗示我提出这个问题。她说我在寻找一些东西,而我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反倒问她该不该放弃所拥有的一切。我当时并没意识到自己这种转变多么突兀,只知道自己深受感动。前几分钟我还在感受平和,现在却陷入烦恼。

“你我所寻找的答案或许不同,”她说,“不过,我也不确定自己的。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我注视着她,心中觉得她必然已经找到答案。她那么美丽、沉静、通达,还要追求什么呢?除非是她现在膝下无子,因此感到人生不圆满?

维克托回来了。他的出现似乎让气氛多了一份坚定与温暖。他穿着一套旧家居服,散发出熟悉与舒适的感觉。

“太冷了,”他说,“我去外头看过,温度计显示零下了。不过夜色很美,满月。”他把椅子拉到火堆边,亲切地对着安妮微笑,“和我们在斯诺登山那晚差不多冷。”他说,“老天,我不该匆忙忘记这件事。”他转向我,笑起来,“我还没和你说过,对吗?安妮最后还是屈尊和我去登山了。”

“不会吧,”我惊喜地说,“我以为她不会去。”

我看着对面的安妮,发现她的双眼变得空洞无神。直觉告诉我,她并不希望维克托提起这件事,但维克托丝毫没有察觉,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她是匹黑马,”他说,“她对登山懂得和你我一样多。事实上,整个过程她都领先于我,后来我还跟丢了。”

他继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细说那次登山的事。那次登山可谓险象环生,因为他们出发的时节已经太晚。

他们出发那天,早上天气还很好,到了中午突然电闪雷鸣,最后袭来暴风雪。下山时,他们被困于黑暗中,被迫在野外度过一宿。

“我一直很费解,”维克托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丢的。上一秒她还在我身边,下一秒就不见了。我和你说,我一个人度过了非常难挨的三个小时,周围一片漆黑,我被困在半飓风中。”

他讲这个故事时,安妮未发一言,似乎已经彻底抽离。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我感到焦虑不安,想让维克托停下来。

“总之,”我想让他快点儿结束,说道,“你们还是好端端地下了山,没出什么事。”

“没错,”他语带懊恼,“到了山下已是早上五点,我浑身湿透,吓得不轻。安妮走向我,身上竟然一点儿也没湿,看我生气她还很吃惊。她说她一直躲在岩石下。太神奇了,她竟然毫发未伤。我和她说,如果下次再一块儿去登山,她可以当向导了。”

“或许,”我瞥了一眼安妮,“不会再有下次。一次就足够。”

“不可能,”维克托愉快地说,“我们已经准备好明年夏天再出发。可能去阿尔卑斯山、多洛米蒂山,或者比利牛斯山,我们还没有决定。你最好和我们一起去,我们可以正儿八经地来一次远征。”

我遗憾地摇摇头。

“我要是能去就好了,”我说,“不过没办法,五月我肯定在纽约,得一直待到九月才会回来。”

“噢,还早着呢,”维克托说,“说不定到了五月你就改变计划了。到时候再说吧。”

安妮依旧一言不发。我很好奇为什么维克托没有看出她的沉默有些古怪。突然,她道了声晚安,便上楼去了。我很清楚,她不喜欢这个话题。我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反驳维克托。

“听着,”我说,“你必须考虑清楚,我很肯定安妮不想去。”

“不想去?”维克托很吃惊,“为什么,这完全是她提议的啊。”

我目瞪口呆。

“真的吗?”我问。

“当然啊。老朋友,我和你说,她对高山深深着迷,欲罢不能。我想这是因为她身上流着威尔士人的血。刚刚说起在斯诺登山的夜晚时,我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我和她独处时,会对她的勇气和韧性深表惊叹。我不介意承认,经历过那晚的暴风雪,再加上为她担惊受怕,第二天早上我已经身心俱疲,但她从清晨的薄雾中钻出来时,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精灵。我从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她从那可怕的山上下来,却像是在诸神聚集的奥林匹斯山待了一晚,而我跛着脚跟在她身后,就像个孩子。她真是非比寻常。你也注意到了,对不对?”

“是的,”我缓缓说道,“我同意。安妮的确非比寻常。”

很快,我们便上楼就寝。我注意到我的睡衣已经提前被烤得暖烘烘的,床头柜上的热水瓶中还装着热牛奶,以便我睡不着时可以喝。我换上睡衣,穿上软拖鞋,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踱步,再次想起安妮那间空荡得有些奇怪的房间,想起那张窄窄的简易床。于是,我一把丢开毯子上的缎面被,又在上床睡觉前把窗户敞开。

然而,我焦躁不安,无法入眠。炉火渐弱,寒冷渗入屋中。一整夜,我都能听到我那老旧磨损的旅行时钟嘀嗒嘀嗒地走动着。到了四点,我再也受不了,想到床头还放着热牛奶,感激不已。喝牛奶前,我决定还是让自己更舒服些,便打算去关窗。

我爬下床,哆哆嗦嗦地穿过房间。维克托说得没错,外头的地面结满白霜,天上挂着一轮满月。我在敞开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突然看到树影下走出一个人,立在楼下的草坪中。那个人并没有鬼鬼祟祟,也没有偷偷摸摸,并非擅自闯入,也非上门行窃,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仰望月亮,仿佛在冥想。

我发现那是安妮。她身穿一件浴袍,系着腰带,头发垂落在肩上。她站在结了霜的草坪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令我大为震惊的是,她竟然赤着脚。我用手抓着窗帘,站在那儿看着。突然,我意识到自己是在偷窥他人隐私,便关上窗户,躺回床上。直觉告诉我,不能把今夜所见告诉维克托,也不能告诉安妮本人。想到这里,我内心充满不安,甚至忧虑起来。

第二天早上,艳阳高照,我们带着狗出门散步。安妮和维克托看起来心情不错,没有任何反常,我告诉自己昨晚是我过虑了。即便安妮想在凌晨时分赤脚走路,那也是她的自由,我不该窥视。接下来几天都安然无事,我们三个人在一块儿开心又满足,离开时我很不舍。

几个月后,在我出发去美国前,我和他们简单见了一面。我去圣詹姆斯街区的一家旅行用品店买几本书,好熬过颠簸在大西洋上的漫长旅途,毕竟那时泰坦尼克号的惨剧才发生不久,大家对海上航行仍心有余悸。维克托和安妮则在店里把地图大大摊开,细细研究着。

那天的见面基本上没有聊什么,我们之后都各有安排,很快便互相道别。

“我们俩忙着安排夏天的度假,行程已经规划好了。你要不干脆改变主意,和我们一起去吧。”

“不可能,”我说,“都安排好了,我九月才会回家。我一回来就联系你们。对了,你们决定要去哪里?”

“安妮选的地方,”维克托说,“她想了好几个礼拜,终于想到要去哪里。那座山看起来完全无法攀登,你我从未去过。”

他指着面前的地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个被安妮标注出来的位置。

“威利塔山[1]。”我读出上面的字。

我抬起头,安妮正看着我。

“据我所知,这应该是一个未知领地,”我说,“登山前一定要先听听别人的建议,找好当地向导之类的。为什么你会选择这样一座山?”

安妮微笑着,我突然感到羞耻,觉得自己低她一等。

“真理之山,”她说,“和我们一起去吧,真的。”

我摇头,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之后几个月,我常常会想起他们,也嫉妒他们。他们在登山,正被我所钟爱的山峰包围,而我只能被繁杂的工作包围。我时常希望自己能够鼓足勇气,抛下工作,告别文明世界和虚浮的快乐,和我那两位朋友一起去追寻真理。只不过,我被世俗所羁绊,被事业的成就感所羁绊,觉得斩断职业之路太过愚蠢。我的人生已经定型,现在改变,为时已晚。

九月,我返回英格兰。令我吃惊的是,在堆积如山的信件中,竟没有维克托寄来的。他之前答应过要给我写信,和我分享其见闻。他们那边没有电话,所以我没法联系上,不过,我提醒自己把工作信件都整理好之后,就给维克托写信。

几天后,我去了一趟俱乐部,出来时碰到一位我和维克托都认识的朋友,他问了我关于这次出差的一些问题。就在我要下楼时,听到他回头问我:“话说,可怜的维克托实在太不幸了。你要去看他吗?”

“你说什么?什么太不幸了?”我问,“出什么事了吗?”

“他病得很重,现在就住在伦敦这里的一家疗养院里,”他回答道,“他精神崩溃。你知道他妻子离开他了吗?”

“天哪,我不知道。”我惊呼。

“噢,是的。所以他才会这样。他的身体都垮了。你知道他多么爱她的。”

我非常震惊,面无血色地瞪着眼睛。

“你是说,”我说,“她和别人走了吗?”

“不知道,我猜是的。维克托什么也不说。总之,他已经精神崩溃,在疗养院里待了好几周了。”

我问来疗养院的地址,没有一丝耽搁,马上跳上出租车过去。

一开始,院方告知我维克托不见访客。我拿出名片,在背后写下一行字,请对方交给维克托。他肯定不会拒绝见我的吧?随后,一位护士过来,带我走上二楼。

她打开门。看到维克托枯槁的面容,我吓了一跳。他坐在瓦斯火炉旁的椅子上看着我,无比孱弱,与从前的他判若两人。

“亲爱的老兄,”我走近他,“我五分钟前才知道你在这里。”

护士关上门,只留我们在房中。

维克托的双眼充满泪水,我感到揪心。

“没事,”我说,“想哭就哭。你知道我能理解你的。”

他似乎说不出话,只是坐在那儿,浴袍下的身体弓着,任凭泪水淌落。我从未感到如此无助。他指了指一把椅子,我便拉到他身边坐下。我等待着。如果他不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追问。我只想安慰他,帮助他。

终于,他开口了。我几乎听不出那是他的声音。

“安妮走了,”他说,“你知道了吗?她走了。”

我点头,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仿佛他变回一个小男孩,而不是一个和我一样年过三十岁的男子。

“我知道,”我轻声说,“但是会没事的,她会回来的,你一定能让她回心转意。”

他摇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绝望和笃信。

“噢,不会的,”他说,“她永远不会回来了。我太了解她了。她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了。”

看到他彻底接受了所发生的一切,我心生同情。维克托总是那么坚强,那么理性。

“对方是谁?”我说,“她是在哪里遇见他的?”

维克托盯着我,一脸茫然。

“你说什么?”他说,“她没有遇见谁,不是那样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事情还简单一些……”

他停下来,绝望地摊开手。突然,他的精神再度崩溃,但这次并非因为脆弱,而是因为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压抑的愤怒,是一个男人在和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斗争时,释放出的无能、无用的愤怒。“是山带走了她,”他说,“该死的山,真理之山。那里有一个教派,他们避世,终生将自己关在那里,关在那座山里。我从来没想到会有那样的存在。我从来都不知道。现在她就在那里,在那座该死的山上,在真理之山上……”

整个下午,我都坐在疗养院里陪他,他一点点地把整个故事告诉了我。

维克托说,整个旅程原本令人愉快,平静无事。终于,他们到达中心地带,准备马上从这里开始探索真理之山下的地形。但就在那里,他们遇到了困难。维克托对这个国家很陌生,这里的人看上去都很孤僻、不友好。他说,过去我们登山,遇到的人都很欢迎我们,那些人却截然不同。他们说着一口难懂的方言,看上去愚昧无知。

“至少那就是他们给我的感觉,”维克托说,“他们非常野蛮,似乎未经开化,像是从上个世纪走出来的人。你知道的,以前我们一起登山时,当地人都很愿意帮助我们,我们总能找到向导。在那里却不一样。安妮和我想要找到最佳登山路线,他们却不告诉我们,只是呆蠢地看着我们,耸耸肩膀。有人说这里没有向导,这座原始山脉从未有人踏足。”

维克托停下来,用那同样绝望的眼神看我。

“你看,”他说,“我就在这里犯了错误。我应该意识到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是个错误。我应该向安妮提议返程,一起去做点儿别的什么,好歹去个文明点儿的地方,至少当地人会更友好,地方我也更熟悉些。但你知道,人一上山,就会变得很倔,内心那种叛逆的情绪不知怎的就被唤醒。”

“而且真理之山它……”他突然停下来,目视前方,仿佛此刻正在脑海中再度仰视它,“我一向不擅长抒情,你是知道的,”他说,“以前登山时,哪怕风光再美,我都还是很务实,而你才是个文艺派。但是,我真的从未见过像真理之山那般绝美的山峰。我和你也曾登上更高的山,去过更危险的地方,但不知为何,真理之山……尤为崇高。”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说:“我问安妮:‘现在怎么办?’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必须前进。’我没有争辩。我非常清楚这就是她的心愿。这个地方已经给我们两个都施了魔咒。”

他们离开山谷,开始攀登。

“那天天气非常好,”维克托说,“万里无云,几乎没有风。艳阳灼灼,你知道这样的天气的,空气干爽清冷。我和安妮打趣,说起上次去斯诺登山的事,要她保证这次不能丢下我。她穿着开襟衬衫和苏格兰短褶裙,头发披着,看起来……好美。”

他的陈述安静平缓。我觉得肯定是出了意外,只是他因为这场悲剧而神经错乱,无法接受安妮的死。一定是这样。安妮摔下山崖,他看着,却无力挽救。于是,他回来后,精神崩溃,不断告诉自己安妮还活着,活在真理之山中。

“太阳落山前一小时,我们到达了一座村庄。”维克托说。

“当时我们已经爬了一整天,但是我估摸着距离山顶还有差不多三个小时的路程。这座村庄里有十几间房子,紧挨在一起。我们走近第一间房时,就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停下来,盯着前方。

“安妮走在我前面一点儿,”他说,“她的步子很大,动作敏捷,你是知道的。我看到两三个男人,带着几个孩子和几只羊,走在我们右边的牧场小道上。安妮举起手来向他们致意,但他们一看到她,仿佛见了鬼一般,一把抓起孩子,猛地跑向最近的破棚子,重重闩起门窗。这真的太离奇了。小路上的羊也被惊得到处乱窜。”

维克托说,他和安妮开玩笑说,这种欢迎方式可真友好,可她看上去闷闷不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吓到他们。维克托走到第一间屋外敲门。

没有反应。不过,他可以听到屋内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个小孩在哭。他失去耐心,开始大喊起来。这下里头有反应了。没过一会儿,窗上的百叶被掀起一角,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缝隙中,盯着他看。维克托一脸友善地朝他点头微笑。慢慢地,屋内的男人拉开整扇百叶,维克托便开口和他说话。这个男人先是摇头,随后似乎改变主意,打开了闩着的门。他站在门边,紧张地盯着维克托,随后转而看向安妮。突然,他激动地摇头,手指向真理之山的山巅,嘴里飞快说着一些让人完全听不懂的话。然后,从小房间阴影中走出一位拄着双拐的老人。老人示意受了惊吓的孩子们到边上去,自己则走到门前。他说的话至少让人还能够听懂一些。

“那个女人是谁?”他问,“她来找我们做什么?”

维克托解释说安妮是他的妻子,他们是来度假的游客,从山谷上来,想要登山,希望今晚能有个住处过夜。老者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注视着安妮。

“她是你妻子?”他说,“她不是从真理之山来的?”

“她是我妻子,”维克托重复道,“我们从英格兰来此地度假,之前我们从未来过这里。”

老人转向年轻男人,两人交头接耳。然后,年轻男人退回屋里,房间深处传出说话声。一个女人出现了,看起来比那个年轻男人还要害怕。维克托说,她从门内看向安妮时,全身都在发抖。安妮让他们感到不安。

“她是我妻子,”维克托再次重复,“我们是从山谷过来的。”

终于,老人做出认同和理解的手势。

“我相信你们,”他说,“欢迎你们进来。如果你们是从山谷过来的就没关系。我们只是要谨慎一些。”

维克托向安妮招手示意,她慢慢地从小道上走来,和维克托一同站在门槛边。即便是现在,那个女人依然胆怯地看着她,带着孩子们一同退回内室。

老人示意他们进屋。客厅空荡荡的,但很干净,还烧着火。

“我们带了吃的,”维克托把背包放下,说,“还有睡垫。我们不想麻烦你们。如果可以在这里吃东西,睡在地上,我们就非常知足了。”

老人点头。“很好,”他说,“我相信你们。”

然后,他便和其他人回到了内室。

维克托说,他和安妮对这种接待方式感到很困惑,不明白为何一开始他们会那么恐惧,却在听说他们俩是夫妻,是从山谷过来的之后,就愿意接待他们。他们吃完东西,打开行囊。过了一会儿,老人再次出现,给他们端来牛奶和奶酪。那个女人留在后头,但年轻男人充满好奇,跟在老人身边。

维克托对老人的好客表达了谢意,说他们现在准备睡觉,第二天早上太阳一升起,他们就要开始往上爬。

“路好走吗?”他问。

“不难走,”老人回答,“我本该找人陪你们同去,但是没人想去。”

他举止畏缩,维克托说他又瞥向安妮。

“你妻子留在这里不会有事的,”他说,“我们会照顾她。”

“我妻子要和我一起爬山,”维克托说,“她不会愿意留下来的。”

老人脸上出现焦虑之色。

“你的妻子最好不要去爬真理之山,”他说,“会很危险。”

“为什么我去爬真理之山就很危险?”安妮问。

老人看着她,神情更加焦虑。

“对女孩,”他说,“对女人,都很危险。”

“可是为什么呢?”安妮问,“为什么?你刚刚还和我丈夫说路不难走。”

“危险的不是路,”他回答,“我儿子可以给你们指路。危险的是……”维克托说他用了一个他和安妮都听不懂的字眼儿,听起来像是“萨切多特莎”,或者“萨切多奇亚”。

“意思是女祭司,或者祭司,”维克托说,“但不可能是这个意思。我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

老人又着急又苦恼,看看他,又看看安妮。

“你上山下山都很安全,”他再次对维克托说,“但是你妻子不行。萨切多特莎拥有强大的力量。村里的人都一直在为女孩和女人们担惊受怕。”

维克托说这整件事听起来像一个非洲旅行奇闻,就是那种丛林中的野人部落突然发起袭击,把女眷掳走后囚禁起来的奇闻。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对安妮说,“不过我猜他们应该是对某种迷信深信不疑,这应该很吸引你,毕竟你流着威尔士人的血嘛。”

他告诉我,当时他笑起来,想让气氛轻松一些。然后,困意袭来,他就把睡垫铺在火前,和老人道了晚安,便与安妮一同入睡。

爬了一天的山,他睡得很安稳。拂晓前,他听到外头公鸡的打鸣声,突然醒来。

他转身想看看安妮是否醒了。

睡垫已经掀起,上面没有人。安妮已经走了……

维克托说,屋子里的人都还没起床,只能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他起床,穿上鞋子和外套,走向门外。

太阳还没有升起,清晨寒冷寂静,天上还剩几颗星星,闪着微光。几千英尺下的山谷被云朵笼罩,只有这里,靠近山巅的这里,一切才那么明朗。

一开始,维克托没有丝毫担忧。他知道安妮现在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不会出什么差池,甚至做得比他更好。她不会傻傻去冒险。而且老人也说过这条路并不难走。不过,他心中有些受伤,因为安妮没有等他,她没有信守承诺,又与他分开登山。他不知道她已经领先多少,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快跟上。

他回到房里,带上安妮忘带的口粮。他打算把两人的背包留在这里,等下山再来取,到时候盛情难却,他们可能还得在此留宿一夜。

准是他的动静吵醒了主人,老人突然从内室走出,站在他身后。他的视线落在安妮的空睡垫上,然后看向维克托,几乎是在质问他。

“我妻子先出发了,”维克托说,“我打算跟上她。”

老人的神色非常凝重。他走到开着的门边,站在那里,往山的方向望去。

“不该让她走的,”他说,“你不该同意。”他看上去非常忧愁,维克托说,他不停地摇头,喃喃自语。

“没事,”维克托说,“我应该很快就能跟上她,过了中午我们应该就会回到这里。”

他把手搭在老人的胳膊上,想让他安心。

“我怕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老人说,“她会去找他们,一旦见到他们,她就不会回来了。”

他再次用了“萨切多特莎”这个词,提到萨切多特莎的力量。他的举止,他的忧虑,此刻也传递到维克托身上,令维克托也开始感到紧迫、害怕。

“你是说真理之山的山巅住着人吗?”他说,“有人会袭击她、伤害她吗?”

老人语速飞快,一股脑儿地说了好多,令人难辨其意。不,他说,萨切多特莎不会伤害她,他们不会伤害任何人,但是会吸纳她成为其中一员。安妮会去找他们,她无法控制住自己,他们的力量太过强大。老人说,二三十年前,他的女儿就去找他们了,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她。村里其他年轻女人,还有山谷里的女人,也都有被萨切多特莎召唤去的。她们一旦被召唤,就绝不会回头。从此,再也没人见过她们,再也没有。早在他父亲那一代,他父亲的父亲那一代,甚至更早,便已经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现在,没有人知晓萨切多特莎是何时来到真理之山的。在世之人无人见过他们。他们与世隔绝,住在岩壁之后。他们拥有一股力量,老人坚称是种魔力。“有人说他们的力量来自上天,有人则说来自魔鬼,”他说,“但我们不知道,我们无从得知。有谣言说,真理之山的萨切多特莎永远不会变老,他们永葆青春美丽,从月亮中汲取力量。他们崇拜月亮和太阳。”

维克托从他的胡话中听出了这些内容。他觉得这准是传说,是迷信。

老人摇头,看着山中的小道。“昨晚,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了,”他说,“我很担心。她的眼神和她们被召唤时一样。我之前见过。我女儿,还有其他人都是这样。”

这会儿,全家人都已醒来,一个接一个走进来。他们似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那个年轻男人、女人,甚至孩子们,都忧心忡忡地看着维克托,眼里还流露出一种奇怪的同情。他说当时的气氛没让他警觉,倒是让他气愤,让他联想到猫、女巫的扫帚,还有十六世纪的巫术。

山谷中的云雾缓缓散开。天空投下柔和的晨光,照亮东方,照遍山野,预示着太阳的升起。

老人对年轻男人说了些什么,用拐杖指了指。

“我儿子会带你上山,”他说,“不过他只会陪你走一段,他不想走太远。”

维克托说,他出发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不仅是第一间屋子的这家人,村里其他人家也是。他知道紧闭的百叶窗后、半掩的房门边,有一双双眼睛在窥视。全村人都已醒来,他们又害怕又难以自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的向导并没有打算交谈。他走在前面,肩膀前倾,看着脚下的路。维克托觉得他只是听命于父亲才来为自己引路。

这条路崎岖多石,还有多处断裂,维克托判断这儿在过去应该是条河道,若下雨便无法通行。不过现在是盛夏,走起来并不困难。顺利爬了一小时后,植被、荆棘、灌木都已被他们甩在身后。山顶就在头顶上方,直指天际,左右劈开,像分开的手指。山顶的劈裂从山谷中,甚至从村庄那儿皆无法看出,远远望去,双子峰仿佛合二为一。

太阳随着他们的攀登也逐渐高升,此刻已放出万丈光芒。山峰东南面沐浴在阳光下,变成珊瑚色。巨大的云朵柔软卷曲,笼罩着脚下的世界。维克托的向导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岩边,在陡峭的山脊边缘向南蜿蜒着,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真理之山,”他说完又重复一次,“真理之山。”

然后,他飞快转身,原路返回。

维克托在后面喊他,但他没有回答,甚至连头也没回。很快,他就不见了。维克托说,他别无选择,只能一个人继续向前,他顺着悬崖边缘的岩片走,相信安妮就在另一端等着他。

他爬了半小时才绕过突出的山肩。每走一步,他的不安便增加一分,因为山的南面极为陡峭,坡度急剧增加,很快便会寸步难行。

“然后,”维克托说,“我顺着一处隘谷走出,那里的山脊距离山顶只有三百英尺。这时,我看到了它。那是一座修道院,建在光秃秃的双峰之间。修道院四面被陡峭的岩壁环绕,岩壁足有千尺高,下方连着山脊,上方则除了天空与真理之山的双子峰,什么也没有。”

看来是真的。维克托没有失去理智。这个地方确实存在。没有发生意外。现在,他就在疗养院里,坐在瓦斯火炉边上的椅子中,诉说着真实发生过的事,而非经历悲剧后的臆想。

和我说完这么多话,他似乎变得很平静,紧绷的情绪已经平复,双手也不再颤抖。他的模样不再那么陌生,声音也平稳了许多。

“那一定已经存在了好几个世纪,”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天哪,谁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凿开那样的岩壁啊!我从未见过一个地方,是那么原始荒凉,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异常美丽。它仿佛就悬在那儿,悬在高山与苍穹之间。岩壁上有许多狭长的裂缝,用来通风采光,但并非我们认知中窗户的样子。一座塔楼,面朝西方,立于陡峭的悬崖之上。巨大的岩壁围住整个地方,使它像堡垒一般坚不可摧。我看不到入口,也没有见到人影,什么也没有。我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些狭长的窗缝也注视着我。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在那里,等待安妮出现。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相信老人所说,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这里的居民从狭长的窗缝中看到了安妮,将她召唤去。现在,她已经和他们一起在里面。她一定看到我就站在岩壁之外,就要出来见我了。所以,我在那里等着,等了一整天……”

他的话语很简单,只是平淡的描述。任何一个丈夫或许都会这么做的,他们会等着旅途中冒险去会友的妻子归来。他在岩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吃了午餐。他看着笼罩山谷的云,时卷时舒,时聚时散;他看着盛夏的烈日,直射向裸露着的真理之山,直射向塔楼。狭长的窗缝,环绕的岩壁,它们纹丝不动,悄然无声。

“我在那里坐了一整天,”维克托说,“但她没有来。灼热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我不得不退回隘谷中。我躺在一块凸出岩石的阴影里,依然可以看到塔楼和窗缝。你我过去也感受过山里的沉静,但都无法同真理之山相比拟。

“时间慢慢过去,我仍在等待。天渐渐凉下来。我越来越不安,时间却跑得越来越快,一眨眼太阳就已西沉。岩面变了色,耀眼的光消失了,我开始恐慌。我走到岩壁边大声呼喊。我用手摸着岩壁,但找不到入口,什么也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回声,一遍又一遍传来。抬起头,我只能看到那些窗缝。我开始怀疑,怀疑老人说的故事,怀疑一切。这个地方根本不能居住,根本没人在此生活千年。很早以前人们建起这个地方,之后便荒废了。安妮从未来过这儿。她已经摔下悬崖,就在山路尽头狭窄的岩片那里,就在那个男人丢下我的地方。她肯定已经在爬到南面山肩前跌入深渊。其他走上这条路的女人,老人的女儿、山谷的女孩都是如此,她们全部都跌入深渊,从未到达岩面尽头,到达双子峰。”

如果维克托的声音还像一开始那样紧绷,随时都透露出崩溃的可能,那此刻的戛然而止也就不至于如此难熬。疗养院里的房间朴素,没有人情味。他坐在这里,身边的桌上每天都放着瓶瓶罐罐的药物,威格莫尔街上传来车流声。他的语调一成不变,毫无起伏,就像时钟走针的声音。如果现在他突然失控开始大叫,倒显得更加自然。

“但我不敢回去,”他说,“除非她来。我必须在岩壁下继续等待。云层向我聚拢过来,变成灰色。阴影渗进天空,预示着夜晚的到来,我对此再清楚不过。很快,岩面、岩壁、窗缝都变成金色。突然,太阳不见了,黄昏不再,寒冷袭来,夜晚降临。”

维克托告诉我,他彻夜未眠,靠着岩壁一直待到破晓。为了保暖,他只能来回走动。黎明到来时,他已冷得发麻,又因为饥饿,头也发晕。他只带了够他们俩吃到昨天中午的口粮。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他必须回到村里去取食物和水。如果可能的话,还要请那里的人和他一起搜救。太阳升起后,他不情不愿地离开岩面。四下依旧寂静无声,他确信岩壁后无人居住。

他往回走,绕过山肩,到了山路上,然后在晨雾中走向村庄。

维克托说,不出他所料,他们都在那里等他。老人站在家门口,身边还聚集着许多邻居,几乎都是男人和孩子。

维克托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妻子回来了吗?”从山顶下来的路上,他突然又心怀希望,觉得她或许没有走这条路,而是从另一条路上去,现在已经回到村里。但是,当他看到他们的脸庞时,希望就落空了。

“她不会回来了,”老人说,“我们之前就告诉过你。她已经去真理之山找他们了。”

维克托理智尚存,知道得先要到食物和水,再和他们争论不迟。他们给了他食物和水,站在他身边,怜悯地看着他。维克托说,看到安妮的背包、睡垫、水壶和小刀时,他痛苦万分,这些随身物件她都没有带去。

他吃完后,他们还继续站着,等着他开口。他把一切都告诉老人,告诉他自己如何等了一天一夜,告诉他真理之山岩面的窗缝中没有透出一丝声响,周遭杳无人烟。老人时不时将他的话翻译给邻居们听。

维克托说完后,老人开口了。

“就是我说的那样,你妻子在那里,和他们在一起。”

维克托的理智瞬间支离破碎,大声咆哮起来。

“她怎么可能在那里?那个地方没有活人。死了。空了。已经死了好几个世纪。”

老人倾身向前,把手放在维克托肩膀上:“没有死。你说的话之前很多人也说过。他们和你一样,也去那里等过。二十五年前,我也做过同样的事。这个人是我的邻居,多年前,他的妻子也被召唤去。于是他等了三个月,日盼夜盼,也没能把她盼回来。被真理之山召唤去的人,都不会再回来。”

那她就是摔下悬崖死了,就是这样。维克托坚持自己的看法,求他们和他一起去搜寻尸体。

老人同情地轻轻摇头。“过去我们也这么做过,”他说,“和我们一起去的人里,有一些有丰富的经验,他们熟悉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壤,他们甚至走下山的南面,走到大冰川的边缘,过了那里无人能够生还,但是我们依然找不到尸体。被召唤走的女人没有摔下悬崖,她们不在那里。她们和萨切多特莎在一起,在真理之山上。”

维克托说,他绝望了。再争辩下去也没有意义。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山谷去求助,如果那里也没有人愿意帮忙,他就去更远的地方,去这个国家里他比较熟悉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找到向导,他们会愿意与他同往。

“我妻子的尸体就在这座山的某个地方,”他说,“我必须找到。如果你们不帮我,我就去找别人。”

老人回过头,叫出一个名字。从一小群沉默的围观者中,走出一个大概九岁的小女孩。老人把手放在她头上。

“这个孩子,”他说,“曾经见过萨切多特莎,也和他们说过话。过去也有其他孩子见过。他们很少现身,若现身也只在孩子面前。她会告诉你她看到了什么。”

孩子的目光直视维克托,开始吟诵起来,嗓音尖锐,声调起伏。他说,他可以看出来,这个故事她已经和相同的听众反复说过很多遍,已经像一首圣歌、一篇课文一样,烂熟于心。她说的是方言,维克托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她说完后,老人开始翻译。因为过于熟悉,他也用同样的声调,和刚刚那个孩子一样开始吟诵。

“当时,我和伙伴们一起在真理之山上。天上下起暴雨,我的伙伴们都跑开了。我走着走着便迷了路,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岩壁,有窗户。我很害怕,就哭了起来。她从岩壁里走出来,又高挑又美丽,和她在一起的另一个人也是年轻貌美。她们安慰我。我听到塔楼上传来歌声,想和她们一起走进岩壁中,但她们告诉我不能进去,要等我到了十三岁,才可以回来和她们一起生活。她们穿着及膝白衣,露出胳膊和腿,头发很短。她们的美丽远胜这世间所有人。她们带我走下真理之山,走到我认识的小路上,然后就离开了。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吟诵完毕,老人看着维克托的脸。维克托说,孩子话中传递出的信念感令他震撼。他觉得这个孩子显然是做了个梦,却把梦当作现实。

“很抱歉,”他对老人说,“我没法相信这个孩子说的故事。这只是想象。”

老人再次叫到孩子的名字,和她说了几句话,她便立刻跑出房子,不见了。

“他们给了她一条石头腰带,”老人说,“她父母担心有邪灵,便将它锁起来。现在她去拿来给你看。”

过了一会儿,孩子回来了。她往维克托手里放了一条腰带,腰带很小,刚好够绕住细细的腰,或者绕在脖子上。上面的石头看起来像石英,经过手工切割成型,一颗颗嵌在带子表面的凹槽中。腰带做工细致,甚至可以说是精美。这不是出自农民之手,不是他们为了打发冬夜时光而粗制滥造出来的。维克托默默地将腰带还给孩子。

“这可能是她从山里捡回来的。”他说。

“这不是我们的作风,”老人回答,“山谷里的人也不会这么做,甚至在这个国家我去过的城市里,也不会有人如此。是有人把腰带给了这个孩子,就像她刚刚说的,是住在真理之山的人给她的。”

维克托知道没必要再争论下去。他们太固执,他们的迷信有悖于世间常理。他问老人是否可以再留宿一夜。

“欢迎你留下,”老人说,“直到你明白真相。”

邻居们一个个离开,这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维克托再次出门,这次他往北面的山肩走去。没走多久,他就发现,在缺乏装备又没有登山好手帮助的情况下,此处的山脊根本无法攀登。如果安妮从这里往上爬,就必死无疑。

他回到村里。村庄位于东边的山坡,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他走进客厅,看到晚餐已为他准备好,睡垫也已铺在炉边。

他太疲倦了,吃不下东西,倒在睡垫上就睡着了。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再度登上真理之山。他在那儿坐了一整天,盯着窗缝,等待着。太阳炙烤着岩面,几小时后西沉。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人出现。

他想起那个日复一日来此等待了三个月的村民,好奇自己的忍耐极限是多久,是否能像他那般坚毅。

第三天,中午时分,日头毒辣,他再也无法忍受热浪,便走进隘谷,躺在突出的岩石下,那里的阴影带来了一方凉爽。由于视觉疲劳,再加上充斥全身的绝望,他疲倦地睡着了。

突然,他惊醒过来。手表指针指向五点,隘谷中已经变冷。他爬了出来,望向岩面。夕阳余晖下的岩面一片金黄。然后,他看到了她。她站在岩壁下,脚下只有方寸之地,往下便是千尺深渊。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一边向她跑去,一边呼喊:“安妮……安妮……”他说他听到自己在抽泣,觉得心脏就要爆裂。

靠近后,他发现自己过不去。深渊将他们分隔。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他却无法碰触到她。

“我站在原地注视她,”维克托说,“我无法说话,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我的泪水滚落在面庞。我哭喊着。我本来已经相信她死了,相信她跌落悬崖,但现在她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我说不出话。我想问她:‘发生什么了?你去哪里了?’但是依然说不出来。我看着她,瞬间就对老人和孩子说的话深信不疑。尽管可怕,尽管盲目,但我知道那不是想象,不是迷信。虽然我只看到安妮一人,但这个地方霎时间活了过来。那些窗缝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俯视我。我可以感受到他们就在附近,就在那岩壁之后。一切都那么诡异、可怖、真实。”

维克托的声音再次紧张起来,手也开始颤抖。他拿起一杯水,焦渴难耐地喝下。

“她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他说,“而是一身类似裙子的及膝长袍,缠着石头腰带,和那个孩子给我看的一样。她没穿鞋,露着胳膊。最让我惊恐的是她的头发剪得非常短,像你我这么短,这让她变得和以前不同,看起来更年轻,但某种程度上,也让她看起来极其严肃。这时,她开始对我说话。她的声音一如往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希望你回家去,亲爱的维克托,不要再为我担心。’”

维克托告诉我一开始他几乎无法相信,她竟然可以站在那里和他说这番话。这让他想起所谓的灵媒,能够让人与亲人的亡魂对话。他几乎无法相信,不敢回答。他想,或许她已被催眠,言不由衷。

“为什么要我回家?”他的语气很温柔,不想扰乱她或许已被摧毁的心智。

“只能如此。”她回答。然后,她微笑,看起来很正常,很幸福,仿佛他们正在家里商量计划。“亲爱的,我没事,”她说,“我没有发疯,也没有被催眠,没有经历一切你所想象的事情。村里的人吓到你了,我可以理解。这个存在比大多数人类都更强大。但我一直都知道它就在世界的某个地方。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待。我知道当人们遁入空门时,他们的亲人们都会痛苦不堪,但他们会渐渐适应。我希望你也如此,维克托,拜托你。我希望你如此,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理解。”

她非常冷静、平和,微笑着低头看他。

“你是说,”他说,“你想要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

“是的,”她说,“我的尘缘已经了结。你必须相信这一点。我想要你回家去,继续从前的生活,打理房产与土地。如果你爱上什么人,就和她结婚,去过幸福的生活。亲爱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爱、善良和奉献,我祝福你。如果我死了,你定会希望我能平和地在天堂生活。这里,对我来说,就是天堂。如果要我从真理之山离开,回到尘世,那我宁愿现在就跳下去,跳下这千尺深渊。”

维克托说他一直注视着她,她周身散发出前所未见的光芒,哪怕在他们最幸福的时候也未曾如此。

“你和我,”他对我说,“都读过《圣经》中的主显圣容,我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的面容。我没有发疯,也并非出于感情之故,她确实就是那样。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选中了她。恳求无用,强迫也不可能,安妮宁愿纵身一跃,也不愿再回归尘世。我无力改变。”

他说他自知无能为力,深深的无助感压垮了他。他和她似乎站在码头,而她正准备登上一艘不知开往何方的轮船。轮船启程的号角声就要响起,提醒他再过几分钟,舷梯将收起,她必须出发。

他问她在这里是否吃得饱、穿得暖,如果她生病,是否有地方可以治疗。他想知道她是否需要什么东西。她微笑着,说岩壁里有她此生需要的一切。

他对她说:“我每年的此时都会回来这里,唤你回去。我永远不会忘记。”

她说:“如果你这么做,就像年年在坟前祭花,只会让你更难过。我希望你远离这里。”

“我无法远离,”他说,“知道你就在岩壁之后,我怎么能远离?”

“我无法再出来见你,”她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但是,记住,我永远都会是现在的样子。这是信仰的一部分。请记住我现在的样子。”

然后,维克托说,她让他离开。他若不离开,她便无法回到岩壁中。太阳低沉,岩面已笼在阴影之中。

维克托久久地盯着安妮,然后他转身背对站在岩石边缘的她,一路走回隘谷,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到了隘谷中,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再次看向岩面。安妮已经不在那里,只留下岩壁与窗缝,以及尚未陷入阴影之中的双子峰。

我每天都花半小时去疗养院探望维克托。他日渐精神,恢复得越来越像原来的自己。我和照看他的医生、女护士长和护工都聊过,他们说他没有精神失常,只是受到严重惊吓,导致精神崩溃。我们的见面交谈对他的恢复大有裨益。两周后,他便康复出院,与我一起住在威斯敏斯特。

在那些个秋夜里,我们一遍遍地回顾发生的一切。我向他提了更多更细致的问题。他否认安妮之前有过任何不正常的表现。他们的婚姻很幸福、很正常。他也认为她的清心寡欲和斯巴达式的生活方式很罕见,但不至于让他觉得有什么特别,那就是安妮的性格。我告诉他,我曾看到她赤脚站在花园结了霜的草地上。是的,他说,那是她会做的事。但他尊重她的严谨挑剔、沉默寡言,从不干涉。

我问他对安妮婚前的生活了解多少。他告诉我他知之甚少。她从小父母双亡,由威尔士的姨母抚养成人。出身背景没有什么古怪,也没有什么不可外扬的家丑,不管怎么看,她的成长都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没用的,”维克托说,“你无法解释安妮为何会这么做。她就是她,独一无二。就像你无法解释为何有人出生普通,却突然成为风靡一时的音乐家、诗人,或是成为圣人。他们就是出现了,无法解释。遇见她,我仿佛进入天堂,失去她,我如同坠入地狱。不过,我要活下去,这是她的期望。每年,我都会回到真理之山去。”

他的生活被彻底击溃,但他却安之若素,这令我震惊。若是我经历了那样的悲剧,恐怕无法走出绝望。在山里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组织,在几天时间内,就控制了一个充满智慧与个性的女人,这真是骇人听闻。若是无知农妇受到蛊惑,误入歧途,她们的亲人因为迷信,只好袖手旁观,那姑且能够理解。但我们不能这样。我把想法告诉维克托。我告诉他可以通过大使馆与那个国家的政府取得联系,在我国政府的支持下,在他们国家展开调查,让媒体报道。我告诉他我已准备好实施计划。我们生活在二十世纪,不是中世纪。像真理之山这样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我会让大家群情激愤,从而在国际上造成影响。

“但是为什么呢,”维克托静静地说,“目的是什么?”

“把安妮带回来,”我说,“也放了其他人,不再让任何人妻离子散。”

“没办法的,”维克托说,“我们不可能到处拆毁修道院。全世界有好几百座。”

“那不一样,”我辩道,“那些修道院是合理的组织,已经存在好几个世纪。”

“我想,真理之山也非常有可能是这样。”

“他们怎么生活,怎么吃东西,病了死了又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尽量不去想这些。我只知道安妮说自己找到了毕生所求,她很幸福。我不会去毁掉那种幸福。”

然后,他看着我,半糊涂半清醒地说:“真奇怪,你竟然会说出刚刚那番话。按理说,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安妮的感受。我们两人中,一直都是你充满登山热。过去一起登山时,你总会沉醉其中,对我吟诵诗句——尘世太喧嚣,过去与今朝,索取又挥霍,力量皆尽抛。”

我记得我起身走向窗边,望着堤岸边雾茫茫的街道。我没有说话。他的言语深深触动了我。我无法回答。我知道,在内心深处,我之所以憎恨真理之山的传说,想让那个地方毁灭,是因为安妮找到了她所追求的真理,而我还没有……

我与维克托的这场交谈,即便不是我们友谊的断点,至少也是个转折点。我们都走到了人生中点。他回到什罗普郡后不久,便来信告诉我,说自己打算把房产过户给一个还在上学的侄子,接下来几年打算让侄子在假期里与他同住,熟悉熟悉这个地方。再往后,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不打算做安排。当时,我自己的未来也充满变数。因为工作需要,我得去美国住上两年。

之后一年,世界的稳定被打破。那是一九一四年。

维克托是最早去参军的。或许他觉得这就是他所寻找的答案,或许他觉得自己会战死沙场。我结束美国的工作后,才效仿他的做法。然而,这显然不是我所寻找的答案。在部队度过的每一刻都让我感到厌恶。整个战争时期,我都没有见过维克托。我们没在同一处作战,甚至连休假也没有见上一面。但是,我收到过他的一封信,信上的内容是:

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依然遵循自己的承诺,每年都去真理之山。我住在村里那位老人的家中,第二天便爬上山顶。那里一如过去,一片死寂。我在岩壁下给安妮留了封信,然后就在那里坐上一整天,看着那个地方,感受她就在身边。我知道她不会出现。第二天,我再次前往,欣喜若狂地看到她给我的回信。如果那算得上一封信的话。那是一块刻了字的石板,我想这应该是他们唯一的沟通方式。她说她很好,很健康,很幸福。她祝福我,也祝福你。她让我再也不要为她担忧。就这么多。就像我在疗养院里和你说的那样,这仿佛是与亡魂的对话。收到这封信,我必须,也的确感到心满意足。如果我没有战死,我可能会去那个国家找个地方生活,这样就能离她近点儿。即便再也无法见到她或听到她的声音,但每年能收到刻在石头上的只言片语,我也心甘情愿。

祝你好运,老朋友。不知道你在何方。

维克托

停战后,我退伍了。回归正常生活后,我马上开始打听维克托的下落。我往他什罗普郡的家中寄信,收到他侄子客气的回信。他的侄子已经接手那里的房子和土地。维克托负伤了,但不严重。他已经离开英格兰,去了国外,不是意大利就是西班牙,他侄子也不太确定。但他相信叔叔已经决定永远住在那里。如果他听说了什么消息,会告诉我。然而,之后便再无消息。至于我自己,因为不喜欢战后的伦敦和那里的人,于是与家乡做出了断,移居美国。

之后二十年,我再也没有见过维克托。

我们的重逢并非偶然,我很确信,重逢是命中注定。在我看来,人生就像一叠纸牌,我们此生的邂逅与所爱,都在一次次洗牌中与我们交会。同样花色的我们,都被命运操纵在手中。游戏开始,丢牌,传牌。五十五岁那年,我重返欧洲,那是二战之前的两三年。是什么契机让我回去并不重要,总之,我回到了欧洲。

我从一国首都飞往另一国首都时——这两处地名并不重要——飞机迫降在荒凉的山中,所幸无人罹难。整整两天,机组人员、乘客,包括我自己,都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我们在部分损毁的机身边上搭起帐篷,等待救援。这次事故登上了世界各地报纸的头条,连着几日,所占版面比战火一触即发的欧洲局势还要大。

那四十八小时并不难熬。好在飞机上没有妇女儿童,因此我们这些男人能够保持乐观的心情,等待救援。我们充满信心,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得救。迫降之前,无线电尚能正常运作,操作员已将我们所在的位置发出。所以,我们只需要做好保暖,耐心等待。

我在欧洲的任务已经完成,美国那边应该也没有什么要紧事。这次迫降着实奇特,因为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多年前会让我热血沸腾的地方。我久居城市,早已习惯舒适。美国生活的高强度、快节奏、生命力,新世界让人无法喘息的能量,让我忘了与旧时光仍未斩断的联结。

我看着周围的荒凉与壮丽,明白了自己这么多年缺失的是什么。我忘记身边的人,忘记残缺的灰色机身,也忘记自己花白的头发、笨重的身躯,忘记五十五年来的负担。在这经历了几个世纪的荒野中,时光错乱。我又变回少年,满怀希望与激情,找寻对永恒的回答,而那答案就明明白白地等在远处的山巅上。我伫立在那里,穿着与此情此景不协调的城市着装,血液中重新燃起登山热。

我想远离机身残骸,远离那些消瘦苍白的面孔,忘记过去的蹉跎岁月。我想抛开一切,让再度苏醒的少年攀上高峰,登上荣耀。我知道在高山上的感觉。那里的空气更加冷冽刺骨,周遭更加沉寂。我曾体验过触碰冰面时那奇怪的灼烧感,也曾感受过阳光渗入皮肤的穿透力,经历过一脚踩空,差点儿从狭窄的悬崖边跌落,手里紧紧抓着绳索,心脏漏跳一拍的惊心动魄。

我仰头凝视所爱的山峰,觉得自己是个叛徒,为了世俗享乐与安逸而背叛了它们。等我和飞机上的人获救后,我要弥补失去的时光。我不需要赶回美国,可以留在欧洲度个假,再次攀登高山。我会做好准备,买来合适的衣服和装备。做出这个决定后,我感到轻松,不再为世间纷扰所羁绊,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我回到人群中,钻进帐篷,和大家一起有说有笑,度过等待救援的时光。

第二天,我们得救了。黎明时分,当我们看到百尺高空上的飞机时,便知道自己得救了。搜救队伍中有真正的登山好手和向导,都是些粗汉,但很可亲。他们带来了衣物、食物和工具。他们坦言,带来的东西竟然都能派上用场,令他们非常吃惊,因为他们原以为我们无人生还。

在他们的带领下,我们缓缓下山,第二天才到达山谷。到达前夜,我们睡在大山脊北面。望着残缺飞机边上的高山,我觉得它似乎遥不可及、无法攀登。天亮后,我们再度启程,那日天朗气清,脚下的山谷尽收眼底。山的东面很陡峭,据我判断,人应该无法通行,一路向上连接着白雪皑皑的单峰,或许是双峰,直冲天际,就像攥紧拳头而发白的指节。

开始下山时,我向救援队队长询问:“我年轻时常常登山,但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国家。来这里登山的人多吗?”

他摇头,告诉我这里条件恶劣。他和同伴是从别处过来的。这里东边山谷中的居民落后无知,也没什么设备可以供游客或外人使用。如果我想爬山,他可以带我去别处,在那里有人可以为我提供帮助。不过,现在这个时节登山,已经太晚。

我继续望向东边的山脊,那么远,那么美。

“东边的双峰,”我说,“叫什么名字?”

他答道:“真理之山。”

这下,我知道是什么把我带来欧洲了……

在飞机迫降处二十英里外的小镇,我和同行的人分开。他们坐车前往最近的火车站,前往文明世界,而我留了下来。我在一家小旅馆里订了个房间,把行李寄存在那里。我买来结实的靴子、一条马裤、一件坎肩、几件衬衣,便离开小镇,前往山里。

正如向导所言,这个时节登山确实太晚了,但我并不在意。我只身一人,再次开始攀登。我都忘了独处是如此治愈人心。过去的力量重新注入双腿和肺部,冷冽的空气钻进身体每一个毛孔中。五十五岁的我几乎想要放声大笑。人间的纷扰与压力、不安与焦躁,城市的灯光和枯燥的气息,都随风而去。我之前肯定是疯了,才能忍受那一切如此之久。

我兴奋不已地到达真理之山东面的山谷。这个地方没怎么变,和当年维克托描述的差不多。小镇又小又原始,住在这里的人都死气沉沉,不苟言笑。我看到一家旅馆——事实上,那潦倒的样子几乎不能称为旅馆——上前询问能否住一晚。

店家很冷漠,但也不算无礼。我是这里唯一的客人。在集吧台和餐桌于一体的桌上吃过晚餐后,我问吧台后的店家去真理之山的路是否还能通行。他正喝着我递给他的酒,对我并不感兴趣。

“我想应该可以吧,至少能走到村庄那里。过了村庄我就不知道了。”他说。

“你们和村庄那儿的人有来往吗?”

“偶尔。或许吧。这个时节没有。”他回答。

“你们这里来过游客吗?”

“几乎没有。他们一般去北边,那儿条件好些。”

“村庄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过夜的地方?”

“不知道。”

我顿了一会儿,看着他拉长的脸。接着,我说:“那萨切多特莎还住在真理之山上吗?”

他突然一惊,目光完全落在我身上,身体靠在吧台上,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些什么?”

“所以,他们还存在?”我说。

他一脸怀疑地看着我。过去二十年,他们的国家遭遇变故,充斥暴力、革命,父子间亦反目成仇。这个角落虽然如此偏远,但是想必也受到了冲击。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这么保守。

“有一些传闻,”他缓缓地说,“我不想掺和这样的事。很危险,总有一天会给人惹出麻烦。”

“给谁惹出麻烦?”

“给那些村民,以及那些可能住在真理之山上的人,他们的情况我一概不知。还有,也会给我们山谷里的人惹出麻烦。我不知道。只要我不知道,就不会被伤害。”

他把酒喝完,洗好杯子,用布擦拭吧台,急于摆脱我。

“你明天想几点吃早餐?”他说。

我和他说七点,便上楼回房间。

我打开双层窗户,站在窄窄的阳台上。小镇很静,黑暗中几乎没有灯火闪烁。夜晚清冷。月亮升起,明后天或许会出现满月。月光照亮我眼前漆黑的山。我生出一种奇怪的感动,仿佛回到过去。多年前,在一九一三年的夏天,维克托和安妮或许也住过这个房间。安妮或许也曾经站在这个阳台上凝望真理之山,而维克托对几小时后将要发生的悲剧浑然不知,还在屋里唤她。

现在,沿着他们的足迹,我也来到真理之山。

第二天,我在吧台上吃早餐,店家却没有出现。一个女孩把早餐拿给我。或许是他的女儿。她安静有礼,还祝我今天过得愉快。

“我准备去爬山,”我说,“天气看起来不错。你去过真理之山吗?”

她立刻躲开我的眼睛。

“没有,”她说,“没有,我从没离开过山谷。”

我表现得平淡随性。我说我有朋友曾经去过那儿,我没有说是什么时候。我说他们登上山顶,发现了双峰之间的岩面,还饶有兴趣地打听了住在岩壁里那些人的事。

“他们还住在那里吗?”我故作轻松,点起一根烟。

她紧张地回头看,仿佛害怕有人偷听。

“听说还在,”她回答,“我爸爸从不在我面前说起。这对年轻人来说是个禁忌话题。”

我继续抽着烟。

“我住在美国,”我说,“在那里我发现,大多数地方都一样,只要年轻人聚在一起,最喜欢讨论的就是禁忌话题。”

她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我敢说你和朋友们一定常常偷偷讨论真理之山。”我说。

我对自己的表里不一略微感到羞耻,但我觉得这样欲擒故纵的方法,最有可能让我打听到消息。

“是的,”她说,“没错。但我们不会张扬。不过就在最近……”她又一次回过头看,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说,“一个我很熟悉的女孩,本来马上就要嫁人了。结果有一天她离开家,便再也没有回来。他们说她被真理之山召唤走了。”

“没人看到她走吗?”

“没有。她是夜里走的,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她会不会没有去那里,而是去了城里,去了游客中心?”

“应该不是。而且,就在那之前,她的行为变得很怪异。有人听到她说梦话,念叨着真理之山。”

等了一会儿后,我继续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她提问。

“真理之山有什么魅力吗?”我问,“那里的条件肯定恶劣得让人难以忍受,甚至还很残酷吧?”

“被召唤去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她摇头说,“他们永葆青春,永远不老。”

“既然没人见过他们,你又怎么知道?”

“就是这样的。一直以来我们都相信这一点。所以山谷里的人才恨他们,怕他们,也嫉妒他们。真理之山的人掌握了生命的秘密。”

她看向窗外的山,眼神惆怅。

“你呢?”我说,“你觉得自己会不会被召唤?”

“我不值得他们召唤,”她说,“而且,我也害怕。”

她端走我的咖啡杯,把水果递给我。

“最近这个女孩的失踪,”她说,“或许会惹出麻烦。现在,山谷里的人很愤怒。有些人已经去了村庄,想让那里的人清醒过来,然后集结众人,攻入岩壁。这些男人会发狂,会试图杀掉真理之山上的人,惹出更大的乱子。军队会过来,到时候就免不了调查、惩罚、开火,没人会有好下场。所以,现在的情形不乐观,人心惶惶,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外头传来脚步声,她父亲走进来。她赶紧转身,低头在吧台后忙碌起来。

她父亲怀疑地看着我们俩。我熄掉烟,从桌子前站起来。

“你还要去爬山吗?”他问我。

“是,”我说,“我应该过一两天回来。”

“那个地方不宜久留。”他说。

“你是说会变天?”

“没错,会变天。而且,可能不安全。”

“为什么不安全?”

“可能会有骚乱。现在情况不稳定。人们急眼了。他们一急眼,就会失去理智。这种时候陌生人、外国人过去,可能会被波及。你最好还是放弃,别去真理之山,往北去,那里没什么问题。”

“谢谢你。不过我心意已决。”

他耸耸肩,别过脸去。

“随你便,”他说,“反正不关我的事。”

我离开旅馆,沿着大街走,从小桥上穿过山间溪流,走上通往真理之山东面的小道。

一开始,山谷中的声响还很分明。狗在吠,牛的颈铃在响,人们在叫喊,这一切在寂静中清晰可辨。屋子里冒出的青烟渐渐连成一片薄雾,笼在雾里的屋舍仿佛在画中一样。小道在上方蜿蜒盘绕,越来越深入山的中心。到了中午,山谷消失在脚下。我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继续往上爬。我要爬上去,爬得更高,我要战胜左边的第一道山脊,然后把它甩下,去拿下第二道山脊,再把它也忘掉,继续挺进更为陡峭的第三道山脊。我的肌肉已走样,天又刮着风,所以进度不快。但我心情舒畅,不断前进,丝毫不觉得疲惫,反倒精力十足,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这么走下去。到达村庄时,我非常吃惊,因为我本以为至少还有一小时路程。现在才刚刚四点,看来我爬得很快。这个村子很荒凉,几乎已经废弃了。我猜测这里的居民应该所剩无几。有些屋子用木条闩着门,有些棚顶塌陷,摇摇欲坠。只有两三间房子里飘着烟。周围牧场无人劳作,几头牛瘦骨嶙峋、肮脏不堪,在小道边吃草。寂静的空气中,它们的颈铃声显得空洞。刚刚爬山所带来的兴奋感,一下子被这个地方压制平息。如果这就是我今晚要留宿的地方,那我对它真没有什么好感。

我走向第一间冒着轻烟的屋子,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门后站着一个大约十四岁的少年。他看了我一眼,便回头叫屋里的人。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人来到门边,看起来又笨重又痴傻。他先用方言和我说了几句话,然后仔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便用这个国家的语言和我说话,听起来比我还蹩脚。

“你是从山谷过来的医生吗?”他对我说。

“不是,”我回答,“我是从别处来这里爬山的。我想借宿一宿,不知方不方便?”

他的脸沉下来,有些失望,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请求。

“我们这儿有人得了重病,”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说会有医生从山谷过来。你没有碰到什么人吗?”

“没有。从山谷上来的只有我自己。谁病了?是孩子吗?”

他摇头:“不是,我们这里没有孩子。”

他继续看着我,眼神茫然无助。我很同情他,但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我随身只带着急救包和一小瓶阿司匹林。如果有人发烧,阿司匹林或许还派得上用场。我从包里把它拿出来,倒了一些给他。

“这些可能有用,”我说,“如果你愿意试试的话。”

他示意我进屋。“请你自己拿过去吧。”他说。

我有些不情愿,不想看到他亲人濒死的惨状,但我的人性告诉我必须进去。我跟着他走进客厅。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简易床,上面躺着一个人。他身上盖着两条毯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须发杂乱。那瘦悴的面庞,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模样。我走近床边,低头注视他。他睁开眼睛。一瞬间,我们彼此相视,难以置信。接着,他向我伸出手,微笑着。是维克托……

“谢天谢地。”他说。

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我看到他向带我进来的人示意,用方言和他说话,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告诉他我们是朋友,因为对方听完后,脸上似乎亮起来,退了出去。我继续站在床边,握着维克托的手。

“你这样有多久了?”半晌后,我问道。

“快五天了,”他说,“有点儿胸膜炎,之前也犯过。这次特别严重。老了。”

他再次微笑。虽然我知道他已病入膏肓,但他几乎没有改变,依然是我熟悉的维克托。

“你似乎干得不错,”他依然微笑着,“看起来是个成功人士。”

我问他为什么没再给我写信,这二十年来都在做什么。

“我切断了和过去的联系,”他说,“我想你应该也是,只是方式不同。我离开后,再也没回过英格兰。你手上拿着什么?”

我给他看了我手中的阿司匹林。

“恐怕对你没有用,”我说,“最好的办法是今晚我留在这里,明天一早在村里找一两个人,帮我一起把你扛到山谷去。”

他摇头。“浪费时间,”他说,“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

“别胡说。你要看医生,要好好护理。在这个地方是不可能的。”我环顾这间原始的客厅,采光差,又不通风。

“别管我了,”他说,“有更重要的人。”

“谁?”

“安妮。”他说。我一时语塞,没有接话。他又说:“你知道的,她还在这里,还在真理之山。”

“你的意思是,”我说,“她还在那个封闭的地方,从来没有离开?”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维克托说,“我每年都来。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就每年都来。我写信告诉过你,应该是在战后?我一直住在一个小渔港,非常闭塞,非常安静。每过十二个月我便来这里。今年我来得比较晚,因为我病了。”

真叫人难以相信。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啊!这么多年,没有朋友,没有爱好,熬过漫长时光,只为每年来此朝圣,却永远失望而归。

“你有再见过她吗?”我问。

“从来没有。”

“你有给她写信吗?”

“我每年都带一封信来。我把它带上山,放在岩壁下,第二天再过去。”

“信会被拿走吗?”

“会。然后在我放信的地方会出现一块石板,上面字迹潦草,只有只言片语。我把这些石板都带回去,放在我住的海岸边。”

我感到揪心,为他的执念,为他经年累月的忠贞。

“我试着研究它,”他说,“研究这种信仰。它非常古老,比基督教存在得更久。在一些古书上能找到线索。我时不时搜集到一些信息,也与学者交谈过,他们研究神秘主义、古高卢人的旧典仪,还有德鲁伊信仰,那些时代的山人之间有强烈的联结。我读到的所有事例,都深信月亮的力量,并且相信教徒们会永葆青春,永世美丽。”

“维克托,听你说这些,好像你也相信。”

“我相信,”他回答,“这个村里仅剩的几个孩子也都相信。”

他说话说累了,伸手去拿床边放着的水壶。

“听我说,阿司匹林对你没什么坏处。如果你发烧了,它能帮你退烧。你服下也可以好睡些。”

我让他吞下三颗,帮他掖好毯子。

“这个屋里有女人吗?”我问。

“没有,”他说,“这次过来我也觉得很困惑。这个村庄几乎被废弃。女人和孩子们都搬去了山谷。这里只剩大概二十个男人和男孩。”

“你知道女人和孩子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吗?”

“我想应该是我来之前的几天。带你进来的男人,是以前住在这里的老人的儿子。老人多年前去世了。他儿子很愚笨,几乎什么也不懂。你问他问题,他就一脸茫然。但他也有一些用处。他会给你吃的,给你铺床,生下的儿子也够聪明。”

维克托闭上眼,我希望他能睡着。我想我知道女人和孩子们离开的原因。他们是在山谷那个女孩消失后离开的。一定有人警告过他们真理之山会遇到麻烦。我不敢告诉维克托,希望自己能说服他,让我把他扛到山谷去。

天已擦黑,我饥肠辘辘。穿过一处凹槽,我走到后面。只有那个少年在里头。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吃的,他听得明白,给我拿来面包、肉和奶酪。在他的注视下,我在客厅吃完了食物。维克托的眼睛依然闭着,我相信他已入睡。

“他会好起来吗?”少年问。他说的不是方言。

“会的,”我回答,“如果有人可以帮我把他一起扛下山去看医生的话。”

“我可以帮你,”少年说,“还有我两个朋友。我们明天就得走,过了明天就没那么容易了。”

“为什么?”

“后天会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山谷那儿的男人可兴奋了,我和朋友也要加入他们。”

“要做什么?”

他犹豫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不知道。”他说完便溜回后面去了。

床铺那儿传来维克托的声音。

“他说了什么?”他问,“谁要从山谷过来?”

“我不知道,”我故作轻松地说,“可能有人来登山。不过,他说明天可以帮我把你一起带下山。”

“从来没有人来这里登山,”维克托说,“肯定搞错了。”他喊来少年,少年进来后,他用方言问话。少年局促不安,很是心虚,似乎不想回答。我听到他和维克托两人都提到“真理之山”好几次。然后,他便回到后面,留下我和维克托。

“你能听得懂吗?”维克托问。

“听不懂。”我回答。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说,“我在这里躺着的这几天,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这里的人看起来很古怪,鬼鬼祟祟的。他刚刚告诉我山谷里有些骚乱,那里的人非常生气。你有听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紧盯着我。

“旅馆那儿的人几乎什么也不肯说,”我说,“不过他确实建议我不要来真理之山。”

“他说原因了吗?”

“没有具体说什么原因。只是和我说或许会有麻烦。”

维克托沉默不语。我能感觉到他在思考。

“山谷里有没有女人消失?”他说。

撒谎也无用。“我听说一个女孩失踪了,”我告诉他,“但我不知道真假。”

“应该是真的。那就是了。”

他很久没再开口,我看不清阴影中他的脸。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暗淡。

“你明天必须到真理之山去提醒安妮。”终于,他开口说话。

我已经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便问他要怎么做。

“我把路线告诉你,”他说,“你不会走错的。沿着旧河道上去,一直向南走。现在雨水还没有积到无法通行。如果你天不亮就出发,就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上山。”

“到了那里要做什么?”

“你必须像我一样留下一封信,然后离开。如果你在那里,他们就不会出来取。我也会写一封信。我要告诉安妮我病了,而你在二十年后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刚刚你和少年交谈时,我就在想,这多么像是一个奇迹。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是安妮带你来这里的。”

他眼中闪烁着我记忆里少年时代的信念。

“或许吧,”我说,“带我来的要么是安妮,要么就是你曾经说的,我的登山热。”

“两者有区别吗?”他对我说。

在昏暗的房间里,我们相视无言。然后,我转过脸去,让少年给我拿来铺盖和枕头,今晚我要睡在维克托床边的地板上。

晚上,他睡得不安宁,呼吸困难。我起身来到他身边几次,又给他一些阿司匹林和水。他汗流浃背,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一夜似乎无比漫长,我自己也几乎无眠。天蒙蒙亮时,我们就都醒了。

“你该出发了。”他说。我走到他身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身体湿冷,我知道他情况恶化,已经变得更加虚弱了。

“告诉安妮,”他说,“如果山谷里的人来了,她和其他人就非常危险了。我很确定。”

“我会把这些都写下来。”我说。

“她知道我有多爱她。我总是在信中这么告诉她,但你可以写信再次告诉她。放下信后,你就在隘谷里等,或许要等上两三个钟头,甚至更久。然后你再走回岩壁边,去找写了回信的石板。你会找到的。”

我触摸着他冰冷的手,接着便走入清晨的寒冷中。然而,外头到处都是云,我不禁心生担忧。不仅脚下有云,遮住我来时的路,寂静的村庄里也有云,盘绕在屋顶上,也盘绕在一路向上的小路上。小路在灌丛中蜿蜒,消失在山的一边。

云朵静静地轻抚我的脸,然后飘开,但没有散去,天空仍未清朗。水汽弄湿我的头发和双手,我的舌尖还能尝到它的味道。天还没大亮,我四处看着,不知如何是好。多年来保守的直觉告诉我要回头。根据我尚还记得的登山知识,在这么糟糕的天气上山,简直就是疯了。但是,如果留在村庄里,看到维克托的眼睛,那么充满希望与坚忍,我会更于心不忍。我们都心知肚明,他将不久于人世,而现在我胸前的口袋里就放着他写给妻子的绝笔信。

我转向南边,云朵依旧不断缓缓地从真理之山的顶峰飘下。

我开始往上爬……

维克托告诉我两小时后就能登上山顶。如果出太阳,用不了两小时就能走到。我也有向导,就是维克托画的简单地图。

离开村庄一小时后,我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一天不会出太阳。云朵从我身边飘过,水汽蒸发到我的脸上,又冷又湿。它们遮住我已爬了五分钟的蜿蜒河道,也遮住河道下淹得土石尽松的山泉水。

等到地形终于出现变化,时间已过了正午。路上不再有树根和植被,我摸着光秃秃的岩石向前。我败下阵来。而且更糟糕的是,我迷路了。我回过头,却无法找到那条带我一路走到这么远的河道。我遇到另一条河道,但它是东北走向,而且这个季节人已无法通行。一股激流从山上冲刷而下,如果我走错一步,就会被水流冲走,哪怕我想要抓住石头,手也会被冲得支离破碎。

昨天的志得意满已经浑然不在。我的登山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我同样熟悉的恐惧感。过去,在云雾缭绕中,我曾多次经历这种恐惧感。上山或下山时,如果看不清自己走过的路,人就会感到极度恐慌无助。但那时我还年轻,受过训练,身体健壮,适合爬山。而现在,我是一个久居城市的中年人,独自身处一座之前从未爬过的山上。我很害怕。

我在一块巨石的阴面坐下,那里没有浮云。我拿出在山谷旅馆吃剩的三明治当作午餐,吃完就坐着等待,还不时起身走动走动,好让自己暖和些。这会儿空气已不再刺骨,但依然幽冷,就是那种总是伴随云气而来的湿冷。

我怀着一个希望,相信夜晚到来时,温度会下降,到时候云就会散开。我记得今晚应该会是满月,而这对我有利,因为满月时,云一般会消散,不会徘徊。因此,我期待严寒的到来。空气明显变得更加冷冽,我朝飘来浮云的南面看去,此刻已经可以看到大概十英尺开外的路。下方的路依然浓云密布,仿佛隐没在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中。我继续等待。在我上方,一路向南的小道能见度逐渐增加,十二英尺,十五英尺,二十英尺。云已不是云,只剩薄薄的水雾,然后渐渐消失。突然,整条山路清晰可见,虽然还看不到顶峰,但我看到了突出来的巨大山肩,一路南斜。顺着山肩往上,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一眼天空。

我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五点四十五分。真理之山的夜晚已经到来。

水雾重新出现,模糊了刚刚看到的天空。接着,水雾散开,天空又再度明朗。我走出坐了一天的地方。究竟是继续上山,还是回头下山,我又一次面临选择。前方的路很清晰,维克托所说的山肩已经出现。我甚至可以看到通往南面的山脊,十二小时前我就应该踩上那道山脊。再过两三个小时,月亮就会升起,足以照亮我到达真理之山岩面的路。我看向东面,那是下山的方向,依旧浓云密布。若此时下山,我就会像白天一样迷失方向,在能见度不足三英尺的山中茫然无助。

我决定继续前进,带着信件,攀上顶峰。

越过云雾,我恢复了精神,研究完维克托画的地图,便开始往南面的山肩前进。我感到饥饿,心想如果还有中午的三明治就好了,但现在只剩一卷面包和一包烟。烟没法让风变小,但至少可以暂时解饿。

现在,我看到了双子峰,清晰、荒凉,直指天空。仰望着双子峰,我又一次激动起来,因为我知道我已绕过山肩,来到山的南面,很快就能到达此行的终点。

我继续爬。随着山的南面在我眼前展开,山脊也慢慢变窄,路途渐渐变得陡峭。我回过头,看到东边水雾中,初升的满月探出一个角。这一幕让我感到孤独。宇宙浩瀚,我悬浮其间,独行于世界的边缘。我仿佛孤身处于一个空心球体之中,随着它的旋转,坠入无尽黑暗。

月亮升起,月下之人突然显得无比渺小。我不再是我自己,只是一副毫无感情的躯壳,被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吸引着前往山巅,而这股力量似乎又被月亮所牵引。我不受自己控制,宛如涨起复又跌落的浪潮。我无法违背不断向前的自然法则,就像我无法停止呼吸一样。这不是因为血液中的登山热,而是山的魔力。驱使我前进的不是紧张情绪,而是满月的牵引。

岩石逐渐变窄,最后在我头顶闭合,形成拱形的隘谷。我必须弯腰往前探路。穿过隘谷,我便从黑暗走向光明,真理之山银白色的双子峰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如此荒芜的美丽。我忘了使命,忘了对维克托的担忧,忘了整日来对云的恐惧。这里的确是此行的终点,是人生的完满。时间不再重要,我全然忘记了时间,站在那儿凝视月下的山岩。

我不知道自己一动不动地站了多久,也不记得塔楼和岩壁内何时有了变化,但是,之前空空如也的地方,突然出现人影。他们一个跟着一个,站在岩壁上,夜空映出他们的侧影。他们如此静默,如此安定,宛若山岩中雕出的石像。

我离得太远,无法看到他们的脸和身形。在敞开的塔楼中,独自站着一个人,从头到脚裹着罩衫。我脑海中突然闪出有关德鲁伊教、杀戮和献祭的古老传说。这些人崇拜月亮,而此刻又是月圆之时。有人会成为祭品,被抛下深渊,而我将目睹这一切。

我人生中曾有过恐惧,但还从未感到过恐怖。但此刻,恐怖的感觉袭来。我在隘谷的阴影中跪下,因为如果我站在月光下,必然会被他们发现。我看到他们将手臂举过头顶,慢慢地,他们开始低语,起初声音微弱含糊,渐渐越来越响亮,打破了这里深远的宁静。声音在岩面回荡,在空中起伏。我看到他们全都面向满月。没有献祭,没有杀戮。这是他们的赞歌。

我躲在阴影中,为自己闯入一无所知的礼拜而感到无知与羞愧。赞歌在耳边萦绕,神秘、可怕,但又美得让人无法自拔。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额头贴地,深深跪着。

响亮的赞歌一点点缓慢落下,变成低语,变成一声叹息,最后突然安静下来。宁静又重返真理之山。

我仍然不敢动,双手抱头,俯向地面。我不为感到恐怖而羞耻,因为我迷失在两个世界中。我自己的世界消失了,而他们的世界又不属于我。我渴望浮云出现庇护我。

我依然跪着等待。过了一会儿,我蹑手蹑脚地抬起头,望向岩面。岩壁和塔楼上光秃秃的,空无一人。一朵云,暗淡参差,遮住了月亮。

我起身,但没有走动,依旧盯着塔楼和岩壁。月亮已被遮住,周围一片沉寂。或许那些人影和赞歌从未出现,或许是我自己的恐惧与想象创造出了它们。

我等在那儿,直到那片遮住月亮的云飘走,才鼓起勇气,从口袋中摸出信。我不知道维克托写了什么,不过,我写的是:

亲爱的安妮:

某种奇怪的天意把我带来真理之山的村庄。我在那里发现了维克托。他病得很重,我想他或许将不久于人世。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可以留在岩壁之下,我会带给他。我还要提醒你,你们这儿的人很可能即将身处险境。山谷里的一个女子失踪,那里的人陷入恐慌,怒不可遏。他们可能会来真理之山,毁掉这里。

临别前,我想告诉你,维克托从未停止爱你,他一直都在思念你。

我在落款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走向岩壁。靠近后,我看到维克托曾和我描述过的窗缝,突然觉得或许那后面有眼睛正在凝视我,或许每道窄窄的缝隙后,都有一个人在等待。

我弯下腰,将两封信放在岩壁下。突然,我面前的岩壁打开,从里面伸出一双胳膊抓住了我,那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扑倒在地。

我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是一个少年的笑声。

我猛地醒来,从深度沉睡中一下子被拽回现实。我知道刚刚我不是一个人。有人跪在我身边,俯视我的睡容。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身上又冷又麻。我身处一间约十英尺长的单人房,幽白的日光从窗缝透进石墙。我扫了一眼手表,指针指向四点四十五分。我肯定在这儿昏迷了四个多小时,那束光应该是黎明前的微光。

我醒来后,先是感到愤怒。我被骗了。山下村庄里的人欺骗了我,也欺骗了维克托。抓住我的那双糙手,还有耳中那少年的笑声,就是他们,是那个男人,还有他儿子。他们一直走在我前面,在这里等我。他们知道岩壁的入口。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欺骗维克托,现在也想愚弄我。鬼知道他们有什么企图。应该不是劫财,我和维克托两人除了身上穿的衣物,什么也没有。我身处的这间单人房空荡荡的,没有人住过的痕迹,甚至没有一张可以躺的木板。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把我捆起来。这里没有门,但是有一条类似窗户的长缝,足够一个人通过。

我坐着等待天亮,也在等待肩膀、手臂、双腿恢复知觉,我向来谨慎,觉得这样比较稳妥。如果现在贸然穿过缝隙走出去,外头光线尚还昏暗,我可能会被绊倒,又或者迷失在台阶或过道构成的迷宫中。

天越来越亮,我越来越愤怒,同时也心生绝望。我现在一心只想抓住那个男人和他儿子,威胁他们,必要的话动粗也无妨。我不会再让他们趁我不备,把我撂倒在地。但是,如果他们已经离开,把我困在这里无路可出,我又该怎么办?这或许就是他们玩的把戏?在数不清的岁月中,当年那个老人,老人之前的一代代人,把山谷里的女人引诱来此。一旦她们走进岩壁,就会被困在里头,活活饿死。我要是再这么想下去,内心的不安就会变成惊慌。我得冷静下来。于是,我摸出口袋里的烟,抽了几口,便恢复平静,烟的味道属于我所知道的世界。

然后,我看到了壁画。投进房间的日光照亮了它们。壁画布满墙面,甚至连天花板上也有。那不是原始农人粗野的笔触,也不是满怀信仰的宗教艺术家之圣洁画作,这些壁画充满生命力,朝气蓬勃,色彩明艳,感情强烈。它们是否在讲述一个故事,我不得而知,但显然是在表达对月亮的崇拜。壁画中的人或跪或立,高举双臂,伸向画在天花板上的满月,但诡异的是,不知是什么神秘的绘画技艺使然,画中朝圣者的眼睛都在盯着我,而不是看向月亮。我抽着烟,移开视线,但随着日光渐亮,我始终能感觉到这一双双眼睛紧盯着我,就像我在岩壁外时,能够感觉到窗缝中沉默的凝视一般。

我起身,踩灭烟头。此刻我觉得做什么都好,就是不想再待在这房间里,和壁画中的人共处一室。我向缝隙边走去,这时,我又听到那笑声。这次的笑声比较轻,仿佛压抑着,但依然能听出是年轻人带着嘲弄的笑声。那个该死的少年……

我穿过缝隙,大声咒骂叫喊。他身上或许有匕首,但我不在乎。他就在那里,贴着墙等我。我可以看到他眼中的微光,以及他剪得很短的头发。我猛击他的脸,他躲开了。我听到他闪到一边时发出的笑声。再看,他已不是一人,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他们猛扑向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我压在地上。为首的人用膝盖卡住我的胸膛,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对着我微笑。

我挣扎着喘气,他放松手,三个人一起注视我,嘴角都挂着嘲弄的微笑。这下我看清楚了,这三人并不是村庄里的那个少年,也不是他父亲,他们的长相也不同于村庄或山谷里的人,而是像壁画上的人。

他们斜眼看着,眼睑耷拉,没有丝毫仁慈之色。很久以前,我曾在埃及墓地中以及一个花瓶上见过这样的眼睛,那个花瓶被久埋于废城下的碎石瓦砾之中,为世人所遗忘。他们个个身着及膝长袍,露出胳膊和双腿,头发剪得很短,散发出奇妙的朴素之美,亦正亦邪。我想从地上起身,但掐住我脖子的那双手将我压回地面。我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如果他们动起真格,完全能够把我从这里丢下深渊,那么一切就结束了。再过不久,维克托就会在山那面的小屋子里,孤独死去。

“动手吧,”我说,“我受够了。”我放弃,不再在乎。我等着这些年轻人发出嘲弄的笑声,等着他们突然抓起我的身体,残暴地将我从窗缝中丢入黑暗的深渊。我闭上眼睛,神经紧绷,做好迎接恐怖的准备。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感觉到少年在触碰我的嘴唇。我睁开眼睛,看到他依然在微笑,手里拿着一杯牛奶。他催促我喝下,但没有说话。我摇头,于是他的同伴走过来,跪在我身边,撑起我的肩背,我便像个孩子一样,笨拙而又充满感激地喝下。他们扶着我的时候,害怕与恐怖的感觉都离我而去,似乎他们身上的力量通过双手传递给了我,不仅让我的双手,也让我的全身恢复力量。

喝完后,为首的少年从我手上接过杯子,放在地上,然后他将双手放在我的心脏上,手指触碰着我,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流淌在我身上,仿佛身处天堂的平和之中,那么安静,那么有力。那双手带走我前夜所有的不安与害怕、疲惫与恐怖。一瞬间,山里云雾的记忆、维克托的垂死,都变得微不足道。与这种力量和美的感受相比,它们显得渺小。就算维克托死了,也没有关系。躺在农舍中的只是他的躯壳,他的心会像我的心一样继续跳动,他的灵魂也会来这里找我们。

我说“我们”,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仿佛已被同伴们接受,我已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惊诧,但迷惘,也很幸福,心想,这就是我所期待的死亡,让人忘却所有痛苦与烦恼,而生命仍然存续,只不过是在于心,而不在于纷乱的大脑。

少年微笑着移开了手,但我身上仍充满力量与能量。他起身,我也跟着站起。缝隙之外不是蜂巢般曲折复杂的走道,不是黑暗的回廊,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三面连着房间,一面通往真理之山双子峰。此刻,美丽的双峰覆着白雪,在升起的太阳下闪着光辉。冰面上凿出台阶,直通顶峰。现在,我知道岩壁内以及空地何以如此宁静了,因为其他人都站在台阶之上。他们穿着同样的袍子,露出胳膊和双腿,系着腰带,头发剪得很短,紧贴头皮。

我们穿过空地,走上台阶,站在他们身边。这里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他们都没有说话,但都和三个少年一样面带微笑。他们的笑容不像尘世中那般彬彬有礼,而是带着奇怪的欣喜,仿佛集智慧、胜利与激情于一体。他们没有年龄,没有性别,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既不衰老,也不年轻,但他们的容貌与身体之美,非世间所有,令人心驰神往。我内心深处突然渴望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我想穿他们所穿,爱他们所爱,像他们那般放声大笑、虔心礼拜、沉默不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外套和衬衫,看着自己穿的登山马裤、厚袜子和鞋子,突然心生憎恶,觉得它们就像裹尸布。我连忙脱去,扔到空地上,赤身裸体地站在太阳之下。我丝毫不觉得尴尬或羞愧,也不在乎自己的模样,我只知道自己想要摆脱尘世羁绊,而那些衣服就是我在尘世的象征。

我们爬上台阶,到达山顶,整个世界展示在眼前,云雾不再缭绕,山峰伸入无尽之中。脚下那个与我们全然无关的世界,朦胧、苍翠、寂静,是山谷、溪流,还有沉睡的小镇。视线从脚下的世界回到眼前,我看到一道巨缝分开了真理之山的双峰,狭窄,但无法跨越。站在山巅俯视,我惊奇又敬畏地发现,我的双眼无法看穿巨缝下的深渊。深渊无底,永恒地隐于山间,巨缝间冰蓝色的岩壁坚硬平滑,一路向下,与深渊相连。无论是中午洒满山峰的阳光,还是夜晚的满月之光,都永远无法穿透这深渊。但在我眼中,双峰间的形状,好似托举在双手中的圣杯。

有个人紧挨深渊站着,从头到脚裹着袍子。她被白色的修道士长袍覆着,我看不清她的模样,但她高挑笔直的身形、仰头伸展双臂的样子,令我的心脏突然狂跳。

我知道,那是安妮。除了她,没有谁会那样站着。我忘了维克托,忘了使命,忘了这么多年的时光与际遇,我只记得她的沉静,她美丽的容颜,还有她轻柔地对我说的那句话:“毕竟,我们都在寻找同样的东西。”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自己这么多年一直爱着她,虽然她先遇见维克托,并且选择了他,嫁给了他,但是婚姻的联结与礼数并没有困扰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有。从维克托介绍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我们的思想就已经交织互通,那种怪异又无法言说的心之联结,冲破重重限制、层层阻碍,将我们彼此拉近,纵使无言,纵使别离。

错在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独自寻找她的山。如果当年他们在旅行用品店邀我时,我能答应同往,那么直觉便会告诉我她在想什么,那魔咒也会召唤我。我不会像维克托那样,在小屋里睡着,而是会醒来,和她一同来此。我蹉跎了这么多年的时光,碌碌无为,这些时光本可与她共度。我本可以与安妮一起,在这座山上,与世隔绝。

我再次环顾四周,看着身边人的面庞,带着几乎令人疼痛的饥饿感,心下思忖,他们知道什么是爱的狂喜,而我从来不了解。沉默不是让人坠入深渊的咒誓,而是山峰赠予他们的平和,使他们思想相通。若一抹微笑、一个眼神就能够达意,又何须多言。欣喜的笑声可以从内心迸发而出,永远不会被压抑。没有阴森森的指令,否认一切心中的本能。在这里,生命圆满、热烈,富有张力。炙热的阳光渗进血管,成为血,化为肉。冰冷的空气融合直射的阳光,一起涤净身体与双肺,带来力量,就如那手指触碰我心脏时,为我带来力量一般。

短短时间内,我的价值观已全然改变。那个穿过迷雾来到山中的我,那个适才还感到害怕、不安、愤怒的我,似乎已不复存在。我已过中年,头发灰白,如果世人看到我此刻的模样,一定会觉得我已疯癫,把我当作笑柄、蠢货。我赤身裸体,和他们一起站在真理之山上,面向太阳,高举双手。太阳已高高升起,光芒四射,炙烤皮肤,让我痛并快乐着。炽热的阳光穿透我的心脏,穿透我的双肺。

我始终注视着安妮,我对她的爱如此强烈,我甚至听到自己在高呼着“安妮……安妮……”。她知道我的存在,因为她向我抬手示意。其他人都不介意,他们都不在乎。他们和我一起放声大笑,他们都理解我。

从我们中间走出一个女孩,她穿着简单的乡村连衣裙,套着长筒袜和鞋子,头发散落在肩上。我以为她双手合十,如同在祈祷,但并非如此,她将手合在心上,指尖触碰心脏。

她走到安妮站着的巨缝边缘。昨晚在月下,我曾陷入恐惧,但现在没有。他们接纳了我,我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一刹那,头顶的空中射下阳光,光线触到巨缝边,照亮了蓝色的冰。我们全体跪下,面向太阳,我听到了赞歌。

我想:“这就是人类最初,也将是人类最终的祷告方式。没有教义,没有救世主,没有神,只有给我们光照与生命的太阳。祷告就是如此,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太阳的光线从巨缝上慢慢移开,女孩起身,脱下长筒袜、鞋子和衣裳,安妮手中拿着一把小刀,割去她的头发,直割到齐耳的位置。女孩站在她身后,手合在心上。

“现在她自由了,”我心想,“她不用再回到山谷。她的父母和年轻的情郎会为失去她而悲痛,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真理之山上找到了什么。在山谷中,原本将会有宴席与庆典,人们会在他们的婚礼上跳舞。但简短的狂欢过后,浪漫就变成婚后的柴米油盐。她要操持家务,养儿育女,她会焦虑、烦恼、生病,会遇到困难,日复一日,容颜凋零。而现在,她解脱了。在这里,曾经的感受不会消失,爱与美不会消逝。生活艰辛,因为大自然冷酷无情,但这正是她在山谷时想要的,所以她来到这里。她会在这里了解到在尘世间永远无法了解到的一切。这里充满激情、快乐与欢笑,有阳光的灼热,有月光的牵引,有不掺杂情绪的爱,有一夜无梦的好眠。所以,山谷中的人憎恨真理之山,因为他们害怕真理之山。因为这里,这山巅,是他们未曾拥有也永远无法拥有的,所以他们愤怒、嫉妒、不悦。”

安妮转过身,女孩已将自己的性别连同旧衣、过去的生活一起抛开,跟在安妮身后。她赤着脚,露着胳膊,头发和其他人一样短。她微笑着,闪着光芒,我知道再没有什么能够牵绊她。

他们走下空地,独留我在山巅。我觉得自己像被排斥在天堂的大门外。属于我的那个瞬间已经结束。他们属于这里,而我不是。我是一个来自尘世的外人。

我恢复了不愿恢复的理智,想起维克托,想起自己的使命,于是也走下空地,把衣服穿上。抬起头,我看到安妮在塔楼上等我。

其他人都靠墙站着,让我能够通行。我看到他们中只有安妮一人穿着白色的蒙头长袍。塔楼高耸,向天空敞开。安妮坐在塔楼最高一级台阶上,在我的记忆中,她也曾这样坐在大客厅火堆前的矮凳上,一只膝盖支起,手肘撑在上面。今天就是昨日,今天就是二十六年前的那一天,我们仿佛正独自待在什罗普郡那栋房子中,她此刻带给我的平和也恰似当年。我想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但我没有这么做,我走过去,抱着胳膊,站在墙边。

“你终于找到了,”她说,“虽然花了一点儿时间。”

她的嗓音柔软平静,没有一丝改变。

“是你带我来的吗?”我问,“飞机坠落时,是你在召唤我吗?”

她笑起来,我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她。时间在真理之山静止。

“我很早以前就想要你来,”她说,“但你对我关上了心门。就像一个人不接起听筒,那电话自然打不通。现在的电话还是这样吗?”

“是的,”我回答,“现代的发明需要靠按键来联系人,但是心不需要。”

“你的心已尘封多年,”她说,“真遗憾,否则我们早已能够相谈。我只能从信中知道维克托的想法,但我无须看信,便能知道你的想法。”

在那一刻,我第一次萌生希望。我必须小心试探。

“你已经看了他的信,”我问,“也看了我的?你知道他将不久于人世了?”

“是的,”她说,“他病了好几个礼拜。所以这次我想要你来,这样在他临终前你可以陪在他身边。你回去以后可以告诉他我们俩说上话了,他会高兴的。”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

“最好还是你去,”她说,“这样他就能守住他的梦了。”

他的梦?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真理之山的人并没有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或许她知道他们身处险境。

“安妮,”我说,“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我会回到维克托身边,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但时间不多了,现在更要紧的是你们处境危急。明天,甚至今晚,山谷里的人就要爬上真理之山,他们会闯进来杀了你们的。你们必须在他们来之前离开。如果你们无法自救,那你必须同意由我来帮助你们。我们并没有那么远离文明,事情还是可以转圜的。我下山到山谷那里,找到电话,打给警局、军队,打给当局……”

我的声音渐渐变弱。我并没有想清楚要怎么做,但我希望她能对我有信心,能够相信我。

“重点是,”我告诉她,“你将无法继续在这里生活。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抵挡住这次攻击,即便能抵挡住,他们下礼拜、下个月还会再来。这里的安稳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不知道现在这个世界有多么动荡。连这个国家都分为两派,互相猜忌,山谷里的人也不再是迷信的农民,他们全副武装,杀心已起。你们没有胜算的。”

她没回答,只是坐在台阶上听着,白色蒙头长袍下,是她遥远沉静的模样。

“安妮,”我说,“维克托就快死了。或许他已经死了。你离开这里后,他没法帮助你,但我可以。我一直爱着你,这一点不用我说,你一定已经知道。二十六年前,你留在真理之山,就毁了两个男人。但没关系,我又找到你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遥远的地方,也很宁静,也远离文明,我们可以住在那里,你、我,还有这儿的其他人,如果他们想和我们一起走的话。我有足够的钱,可以安排妥当,你什么也不用操心。”

我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和领事、大使讨论护照、文件、衣着问题的画面。

我脑海中还浮现出一张世界地图。我从南美洲的山脊看到喜马拉雅山脉,再从喜马拉雅山脉看到非洲。加拿大东北部有大片荒芜,人迹罕至,格陵兰岛也有合适的地方。还有那无穷无尽的岛屿,从未有人踏足,只有海鸟停留,只有孤独的海水冲刷着。我不在乎她选择去哪里,高山、岛屿、原野、沙漠,抑或是密不透风的森林、北极的荒地,哪里都好,我已经离开她太久,现在只想永生永世与她相伴。

现在这一切成了可能,因为本该拥有她的维克托将要离世。我坦然真诚地把这一点也告诉她。然后我就等着,等着她的答复。

她笑起来,笑声是如此温暖,惹人喜欢,让人难忘。我想走到她身边,拥抱她,因为这笑声充满生命力、喜悦与承诺。

“怎么样?”我说。

她从台阶上起身,静静地站在我身边。

“从前,有一个人,”她说,“他兴冲冲地对滑铁卢一个售票处的职员说:‘我想要一张去天堂的单程票。’职员告诉他没有什么天堂,于是他拿起墨水瓶砸向对方的脸。后来,警察来了,把他带走,关进牢里。你现在不就正在向我要这张去天堂的票吗?这里是真理之山,不是天堂。”

我很受伤,甚至恼怒。她一点儿也没把我的计划当回事,正在嘲笑我。

“那你有什么提议?”我问,“就在这里,在岩壁里等着,等着他们闯进来?”

“你别管我们了,”她说,“我们知道要怎么做。”

她语气冷漠,仿佛这件事无关痛痒。我看到我为未来所作的规划从眼前溜走,怒不可遏。

“那你真的拥有魔力吗?”我几乎是在质问她,“你可以创造奇迹,救自己,救这里的人?那我呢?你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你不会想来的,”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你要知道,建出一座真理之山,需要时间。不光是脱去衣服、崇拜太阳那么简单。”

“我知道,”我告诉她,“我已经准备好要从头来过,我可以从零学习新的价值观。我知道我在尘世中的所学一无所用。才华、努力、成功,这些都毫无意义。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和我?怎么和我在一起呢?”她说。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因为我的答案会显得太突然、太直接,但我心中明白,我想要的是男女之情。当然,不是现在就开始,可以等到我们找到另一座山,或一片原野,或任何能够让我们隐于尘世的地方之后。不需要现在就规划好。重要的是我心已决,如果她愿意,我将随她到天涯海角。

“我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这还不够吗?”我问。

“不,”她说,“在真理之山,不够。”

她摘下蒙着的头巾,我看到了她的脸。

看着她的脸,我惊恐不已……我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冻结。我的心凉了……她脸的一侧几乎完全溃烂,惨不忍睹。病症已经出现在她的眉毛、脸颊、喉咙上,她的皮肤被灼伤,生出疹块。那双我曾爱过的眼睛已经暗淡无光,深深陷在眼窝中。

“你看,”她说,“这里不是天堂。”

我想我应该别过了脸。我不记得了。我记得自己靠在塔楼的岩石上,盯着下方的深渊。我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大片云,淹没了这个世界。

“其他人也是,”安妮说,“但他们死了。我活了下来,是因为我比他们更能忍耐。麻风病会找上所有人,真理之山这些所谓的不朽之身也无法逃脱。不过没关系,我从不后悔。我记得很久以前,我和你说过,登山之人要放弃一切。就是这样。我不再痛苦,所以你也不用为我感到痛苦。”

我什么也没说,任凭泪水顺着面庞滚落。

“真理之山上没有幻想,没有梦,”她说,“幻想和梦属于尘世,你也是。如果我毁了你对我的幻想,请原谅我。曾经的安妮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另一个安妮。你想要记住哪个,由你自己做主。现在,回到你的世界中,为自己建立一座真理之山吧。”

这世界,有灌木,有青草,有矮树。这世界,有泥土,有石头,有水声。山谷深处,人们建立家庭,生儿育女。那儿有火光,有炊烟,有明窗。这世界,有马路,有铁轨,有城市。那么多城市,那么多街道,那么多拥挤的楼房和明亮的窗户。它们就在那里,在云下,在真理之山下。

“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安妮说,“至于山谷里的人,他们伤不了我们。只是……”她停下来,我没有看她,但我想她应该在微笑。“让维克托守住他的梦吧。”她说。

然后,她牵住我的手,和我一起走下塔楼的台阶,穿过空地,来到岩壁边。其他人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依旧赤裸着胳膊和双腿,一头短发。我也看到了那个来自山谷的女孩,她已经改变信仰,抛弃世界,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我看到她转身看向安妮,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害怕,没有厌恶。他们全都露出庆贺的神情,充满智慧与理解地看向安妮。我知道,对于她的感知与忍耐,他们都能感同身受。她并不孤独。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改变了。我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到的不是爱与理解,而是同情。

安妮没有说再见。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一瞬间,岩壁开启,她消失了。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大片白云从下面的世界飘浮上来。我转身离开真理之山。

回到村庄,已是晚上。月亮还未升起。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它就会爬上远处东边的山脊,照亮整片天空。山谷里的人在等待。他们的人数肯定超过三百人,正集结在屋子边。他们全副武装,有的拿枪,有的拿手榴弹,还有些人拿着原始的锄头和斧子。他们已经在村庄的道路上燃起火堆,放上食物。火堆前有人站着,有人坐着,他们吃着喝着,抽烟聊天。有些人带了狗,用缰绳紧紧拴着。

第一间房子的主人和儿子一起站在门边。他们也带着武器。少年拿着锄头,腰带中插着一把匕首。男人看着我,他的面孔看上去愚蠢、忧愁。

“你朋友死了,”他说,“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我推开他,走进客厅。里头点着两支蜡烛,一支放在床头,一支放在床尾。我俯身,握住维克托的手。那个男人骗我,维克托还有呼吸。他感觉到我握住他的手,睁开了眼睛。

“见到她了吗?”他问。

“见到了。”我回答。

“我在冥冥之中知道你会见到她的,”他说,“我躺在这里,就有这种感觉。她是我妻子,这么多年,我一直爱着她,但她却只肯见你。我现在才嫉妒,是不是太晚了?”

烛火昏暗。他看不到门边的人影,也听不到走动声和低语声。

“你把我的信给她了吗?”他说。

“给了,”我回答,“她让你不用担心,不用烦恼。她没事,一切都好。”

维克托微笑着松开我的手。

“所以,那是真的,”他说,“我所有关于真理之山的梦都是真的。她很幸福,很满足,永葆青春,容颜不老。告诉我,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笑容,是否和从前一样?”

“一样,”我说,“安妮永远都是你我认识的最美丽的女人。”

他没有说话。我在他身边等着,突然听到一声号角,第二声,第三声,在空中回荡。我听到村庄里的人不断走动着。他们肩扛武器,踢灭火堆,聚集起来,准备向山上进发。我听到狗在吠,人在笑,他们蓄势待发,兴奋不已。他们离开后,我走出去,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村庄里,看着一轮满月,升起在黑暗的山谷中。

[1] 威利塔山:即Mount Verità,其中Verità(威利塔)在拉丁语中意为“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