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分外热闹。上野举办了博览会,据说英国王储也要来访。

裹住身心的融融春光遍洒外廊,照进屋里。

佃的老父亲已是年近古稀。他眯着眼睛望着阳光说道:

“明明都是日本,天气却差了这么多……出发的那天晚上,那边还下着暴风雪……东京却已是春光明媚了。”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

伸子低下直面阳光的头,回头望向身边的老人。

“哇,您的胡子好亮!”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张开手指从里侧捋了捋白髯。长长的胡须在春光下散发出清透的光芒,好似一根根中式挂面。

“您平时用什么洗呀?”

“有人告诉我,最好用蛋清洗,刚开始留的时候又起劲,便坚持洗了一阵子。但像我这般爱出门的人啊,什么法子都不管用。胡子也怕太阳晒,要不了多久就又变成难看的颜色了……”

……好悠闲……伸子有种和自家祖父一起晒太阳的错觉,心情很好。

佃开门进屋道:

“我去打个电话。”

“哦。”

“需要帮你办什么事吗?”

“唔……反正我过会儿也得出门……”

见佃穿着厚厚的黑斗篷,裹着毛线围巾,伸子笑道:

“穿这么多出门会热的。”

“不会的。那我去去就来。”

从阳光充足的房间走到阴暗的四帖半小屋,眼睛一时间都看不清东西。就在伸子收拾晾好的衣服时,佃办完事回来了。老人独自坐在八帖大房间里看报。佃没有朝父亲走去,而是边说“我回来了”,边走到伸子身后。

“怎么去了这么久,是去邮局了吗?”

“和往常一样,小年轻又半天算不清楚账。”

“除了打电话,你还办了别的事?”

伸子转身看着丈夫。他的脸上似乎带着某种模模糊糊的情绪。

“怎么了?去跟公公打声招呼吧。”

佃一圈一圈解下围巾,说道:

“我打了个电话去公司。”

他口中的“公司”,指的是伸子父亲的公司。

“有什么事吗?”

“周五傍晚,我想带父亲去一趟,所以想问问岳父是否方便。”

伸子像是被人突然袭击了似的,神色一变。

“然后呢?”

“岳父说,应该是可以的,但要明天才能给我明确的答复,让我到时候再打电话过去。”

“……”

伸子不难想象,按父亲的性子,他也只能给出这样的回答。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佃不在打电话之前和她商量一下呢?毕竟这是年迈的父亲在他们搬家之后首次过来小住,佃不想让他知道自去年秋天以来和佐佐家闹出的种种不愉快,伸子也能理解他的这份心思。他想让父亲在回乡之前正常地见亲家一面,这也是人之常情。问题是,自去年断绝联系以来,佃直至今日都未取得过他们的谅解。多亏祖母动之以情,百般劝说,入春后,伸子总算可以一个人偶尔回家一趟了。双方的关系十分扭曲。在没有达成和解的情况下,冷不丁打一通电话过去通知对方,说想带着老人上门去,而且这通知难免会给人强加于人的印象。伸子总觉得佃的态度缺了点什么。

在钩状外廊的另一头,老爷子在阳光下烤着后背,专心听着两人的谈话。伸子想说的话,只堪堪说出了一半:

“要是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光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他默默与伸子对视,但最终似乎还是死了心:

“罢了……明天再打电话问问便知道了。”

说完,他便走去了隔壁房间。父子俩的谈话声传来。

“今天我们去上野逛逛吧?”

“人肯定不少吧。不过,恐怕也没有人少的时候……”老人干咳了一声,“伸子已经去过了吗?”

“还没有……她大概也不太喜欢去那种地方。”

“那就一起去吧,难得天气这么好……”

伸子随他们一起前往博览会参观。青山御所的土堤上开着蒲公英,护城河边的樱花开了八分,正是最美的时候。电车上有不少戴着同款花钗、裹着同款手巾的人,似是乡下来的游客。

到了会场,老爷子似乎对全国各地的木材和农产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同样是搞农业,但一切都与我年轻时大不相同了。水稻都开发出这么多品种了,都打着熟得快、产量高的旗号……可是越是熟得快、产量高的品种,味道就越差啊……”

伸子和戴着老式毛皮帽、穿着夹层大衣的白须老人慢慢逛着,看看各种木材,还有系着红丝带的坛子里装的麦粒样品,只觉得既稀奇又有趣。佃却很心急,走在老爷子和伸子前面,动不动就把两人甩在后头。两人唯恐走散,便也快步跟上。

“这边也要看吗?……似乎和那边差不多。”

佃如此说道,差点停下。

老爷子客气地说道:

“算了吧,看多少都是大同小异。”

说着便走了过去。

“如果来得及的话,我想趁今天把第二会场也逛了。”

见老人振作精神加快脚步,明明有想看的东西,却硬说没意思,过而不入,伸子心疼不已。她想让老爷子慢慢逛,逛个尽兴,如此一来,回村以后才能讲给乡亲们听。她握紧用作拐杖的洋伞,对紧跟着佃,试图在人潮中穿行的老人说道:

“我们慢慢走吧,迷路了也不碍事……走得太赶容易累着。”

一行人在池塘边拐进万国街。舞台上的布景是椰树摇曳的海岸风光,两个身上只穿了草裙的女人上台表演。她们都有一头黑色卷毛,显得十分彪悍。头戴花环,胸前也挂着类似的花饰。一个黑人男乐手坐在她们身边,裹着白色长裤的一条腿将地板踩得“咚咚”作响,他用班卓琴和四弦琴演奏着带有南洋风情的性感音乐。女人们则站成一排,随着音乐拍手跺脚,摆动手臂,扭动身体,抖动身上的每一块肌肉。胖的那个似已年过三十,动作幅度格外大。即使隔着很远,也能看到草裙上凸出的大肚子随着音乐的节奏上下晃动,左右摇摆。舞台边缘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埃及肚皮舞”。

“好奇怪的舞蹈啊……”

伸子笑了。虽说有些粗野,但舞者用肚子等部位做出了种种奇怪的动作,显得颇有孩子气,她觉得很是滑稽。

佃默默看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苦涩地嘀咕了一句:

“……太下流了。”

哪怕面对数百名观众,台上的半裸舞女依然表现自如,跳得狂放不羁,仿佛她们此刻就在家乡的海边。只听见她们唱了两三句歌,互相打闹了片刻,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工作似的,认真地、卖力地扭起了肚皮和腰肢。

七点左右,三人回到家中,筋疲力尽。

伸子只换下了褂子,便进厨房忙活起来。

就在她洗碗的时候,院门开了。好像有人走到了厨房的侧窗下。

“晚上好……”

伸子打开磨砂玻璃门,向外看去。来自一侧的灯光照亮了女人的侧脸。

“晚上好。”

“呃……我来自对面的山下家……方才佐佐家来过电话。我说您不在家,对方便让我转告您,让您回家了立刻回电。”

哦,原来这姑娘是山下家的用人。

“这样啊!多谢你了。有劳你百忙之中特地过来通报。”

对伸子而言,这个消息可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自从早上得知佃给父亲的公司打过电话,她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动坂那边肯定会联系她的。今天不来,那就一定是明天。参观博览会的时候,她也怀着凝重的心情琢磨过这件事。

“听说动坂那边来过电话。”

伸子边说边往八帖的大房间走去。老爷子与丈夫之间,摆着一张摊开的东京地图。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佃似乎在为他介绍某个位于郊外的地方。他保持手指按住地图的姿势,抬起头来。

“什么?”

“就刚才……他们让我到家后立刻回个电话……”

他若无其事地随口回答:

“那你就去回个电话吧。”

一听到他的声音,伸子心里便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老爷子摘下眼镜,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

“这么晚了,到底有什么事啊?”

“不知道……”

伸子穿木屐的时候,听到佃很不耐烦地草草解释了一下,然后就把话题扯回了地图上。

接电话的是多计代。来电的意图正如伸子所料。

“你父亲回家之后,我才听说了那件事。我真的很想和你谈谈,你现在过来一趟可好?”

伸子拿着听筒,困惑不已。

“时候也不早了,而且我今天陪着他们逛了博览会,累得够呛,明天去不行吗?”

母亲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伸子的回答,看来父亲也在电话边上。

“也不是不行,但我明天要去参加葬礼,没有时间。而且离周五……是周五吧?离周五也没几天了。如果不能在那之前说个清楚,你怕是也不痛快……”

“那我就去吧……但恐怕会晚一些。”

伸子快步穿过冷清昏暗的后街,回到自己家。一打开门,老人便一脸严肃、忧心忡忡地问道:

“出什么事了?有人病倒了?”

伸子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说辞。

“不,没人生病……只是我现在……”她在老人跟前双手轻轻触地,弯腰施礼道,“得立刻去一趟动坂……”

也听不出这句话是说给哪个人听的。

“哦,”佃的语气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冷漠,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就趁天还不冷,赶紧去吧。”

“真是辛苦你了,这么晚还要……”

伸子能感觉到老人此刻满腹狐疑,很是莫名,只是出于客气,不敢问出口罢了。而伸子不得不佯装不知,心中很是苦涩。

“……我肯定要很晚才能回来,到了时候就歇下吧。”

伸子来到他们的房间,再次穿上挂在衣架上的褂子,还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件毛织外套。她特意花了很长时间才戴上手套,一心盼着丈夫能过来一趟。想到自己不得不瞒着老人,明明已是筋疲力尽却还要孤零零搭电车出门,还有要去动坂谈的那件事,她便心灰意冷。她盼着佃能到这个房间来,在她出门前说一句鼓励她的话,或是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到了裹上围巾就能走的时候,伸子站在房间正中央呆愣着。佃许是怕父亲误会他们说悄悄话,左等右等都没有要过来的迹象。

“你过来一下!”伸子朗声呼唤丈夫,“电车票在哪儿?”

她的希望落了空。丈夫并没有过来,而是留在八帖的大房间回答:

“跟平时一样,在外套口袋里吧。”

外套挂在玄关的折钉上。无奈之下,伸子只好走去玄关。

“……那我走了。”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毕竟现在才去……但我应该会回来的,不管谈到多晚。”

伸子离开动坂时已经十二点了。家里帮着叫了人力车。夜深人静,商店都打烊了,电车道两旁的房子仿佛也突然矮了一截。人力车慢慢跑着。一路上,伸子偶尔和车夫交谈几句。

从动坂坐人力车到赤坂,路途着实遥远。在摇摇晃晃的车上坐着,白天的疲劳渐渐袭来,伸子累得只想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时,人力车似乎快到牛込见附了。松树……松树……放眼望去,尽是粗壮的松树干。灯笼在闪烁。噗!噗!橡胶车轮轻轻弹起小石子……

伸子随人力车摇晃着,同时回忆起父母说过的话,还有别的林林总总。

父母的主张合情合理。佃知道父亲年事已高,不想让老人家失望,这确是人之常情。可之前发生的那些事要如何收场?既然之前没有谈妥,那就应该以某种方式做个了结。父母的意见是,要是他认为自说自话打一通电话就能解决问题,那就是大错特错。伸子也赞同这一点。

如果佃没有瞒着她偷偷打那通电话,她还能想想办法,保住他的颜面。直到现在,伸子也不明白丈夫为什么不跟她打一声招呼就做出那种事来,这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不光是这一次,佃先生做什么事都不是堂堂正正的……你别怪我翻旧账,你们搬家那次也是的,为什么他总拿你当走卒啊?其实那次啊,我们也很不愉快。佃先生自己不来,可一有需要,就会派你出面利用我们不是吗?今晚也是的,看到你这么晚还大老远跑过来当老好人,我们又怎么忍心拒绝呢?”

“你们搬家那次”是这么回事。他们在片町那栋西晒能照到墙上的房子里住到了二月。一天,他们通过告示栏得知赤坂有一处交通便利、价格实惠的出租屋。因为房子离佃的工作地点也很近,伸子他们立刻动身看房。房子离电车站不过一町①多远,却坐落于幽静的后街,看着有些年头了,相当破旧,围墙上爬满了藤蔓。不过狭小的空地上种了枫树和玫瑰,有种典雅的氛围,于是他们便决定租下来。而这意味着他们急需找人帮忙搬家,并安排木匠修缮。当天夜里,伸子征求丈夫的意见:

“怎么办?需不需要找辆卡车?”

“唔……可是找不熟悉的商家,要价恐怕会很高……动坂应该有常用的车吧?”

“那肯定是有的。”

“你能问问吗?打电话。”

“今晚?”

“事不宜迟。”

佃带伸子去了不远处的电话亭,自己在亭外等候。

“啊,母亲?我今天突然找到了一处好房子……”

伸子就这样让家里帮着安排了搬家公司与其他事宜。只要是伸子的请求,动坂都会答应。见她挂了电话出来,佃便走过来问道:

“怎么样?”

“他们答应了。”

佃似乎很满意。

“所以还是让你打为好……”

母亲说的便是这件事。但伸子也清楚地记得自己说出“他们答应了”这几个字时的满足感,所以她并不认为错在佃一人身上。如果她再有骨气些,就一定会说“别去求动坂好不好”。如此一来,便能挽救佃的信誉,奈何伸子也一样懒惰,也没当回事,虽觉不妥,却还是跟家里开了口。当母亲提起这件事时,伸子又是羞愧,又气自己不争气。

“那次也有我的责任……我应该告诉他,不能求你们帮忙。”

“那是当然。你跟佃差了整整十五岁,他又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你总不能替他在外头做的每一件事负责吧。”

此时此刻,人力车正缓缓爬着御所旁的昏暗坡道,契合了伸子那沉重而迟钝的自我反省。伸子黯然神伤,因为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实在是沉不住气。她在理想中以为自己保持着潇洒的生活态度,实际遇事时却优柔寡断。佃很懒,她也很懒。他们是一对相似的夫妻。她越想越气自己。

嘎噔。车夫忽然放下了车把,伸子回过神来。她给了车夫小费,锁上院门。只有门灯和栅栏外的灯亮着,整栋房子和街坊四邻都已沉入黑暗。夜半的黑暗中充满了寂静。伸子悄悄走上玄关,借着外头照进来的昏暗灯光脱下外套。这时,一束光穿过右手边的拉门缝隙照了过来。佃似乎是醒了。伸子反手轻轻关上门,绕过被褥边角,坐在丈夫的枕边,低语道:

“我回来了。”

佃枕着枕头,脸颊带着暖色,似是刚从熟睡中醒来。

“回来了……怎么样?”

“你明天忙吗?”

“问这个作甚?”

“动坂的意见跟我料想的一样。光有那通电话,他们觉得你是强加于人,不愿答应……他们说,难得亲家上门,应该在那之前跟你见上一面,把话都说清楚……你明天能不能去一趟,和我一起?”

“是要我道歉吗?”

佃的声音是那么低,似是伤了心。他吊起上眼皮,抬头望向伸子。伸子生怕吵醒老人,痛苦地把头压低,用尽可能小的声音说话。她拼命摇头,蹙眉道:

“不是的,我不是让你去道歉,只是见一面,谈一谈,让大家都……痛快些啊。这样才更自然些。不欢而散半年多了,这会儿突然见面,你肯定也没法跟他们自然地交谈,不是吗?”

伸子把嘴唇贴在丈夫的耳边,轻声说道:

“他们也理解你的感受。”

佃头仰在白色的枕头上,默默注视着天花板。片刻后,他保持面朝上的姿势,嘴唇动也不动地说道:

“如果这样能让你高兴,那我就去吧。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伸子露出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的表情,俯视丈夫朝着正上方的脸。痛苦的昏乱席卷了她。佃的习惯,抑或是思维方式是多么奇怪。前年夏天还住在动坂的时候,双方也曾为了要不要让佃入赘争执不休。当时,佃无论是对伸子,还是对伸子的父母,都是翻来覆去一句话:“只要能让伸子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正是这句话,将伸子折磨得苦不堪言。

“你听我说,你摆出这样的态度,根本不会让一切变得更好。我的幸福,就是你勇敢地拒绝他们啊!”

佃却如此回答:

“唉,求你别哭了,我是这么爱你啊,伸子!伸子!”

他会整晚整晚地诉说爱的誓言,整晚整晚地安抚伸子,却始终没有在第二天早上立刻给伸子的父母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这让伸子痛苦到歇斯底里。拖着拖着,入赘问题不了了之。当时心乱如麻的痛苦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同样的情况又要出现了吗?伸子惧怕不已。

“我的幸福……听着好奇怪啊,”她发出苦闷的、带着讽刺意味的叹息,“不管我幸福不幸福,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说白了就是你乱了顺序,所以现在才要重新按顺序来,就这么简单。”

“……”

佃依旧面带不悦地仰着头。

“如果你不愿意,那也不勉强,我是无所谓的,”伸子急切地低语道,“你是完全没有必要道歉的。本就是动坂那边先提的无理要求。干脆一五一十告诉公公,别去了,好不好?这样说不定更有骨气些……”

佃依旧沉默着,看着天花板。

“你也别老盯着那边看啊……为什么不吭声啊!”

“我都说了,如果你希望我去,那我就去。”

“我不要你这样。”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以为一通电话打过去,就能万事大吉了吗?你以为那样他们就会一口答应了吗?实话告诉我!”

“……”

坐人力车回家的时候,伸子满脑子都是对自己的斥责,以及佃的奇怪心态对她的长久折磨。双重的悲愤,逼得她说道:

“其实你不是那么想的,对吗?既然如此,那这一趟就是迟早都得走的,不是吗?不是为了我的幸福,而是出于实际的需要。这样也好,别逼着我感恩。”

“……你让我去,我就听你的,仅此而已。”

“我几时让你去了,我明明是在告诉你,你要是不愿意妥协让步,干脆就别去动坂了。如果你实在想让公公看到两边和和气气的样子,让他放心,那就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去。总共就这两条路可选。你到底想选哪边!”

“……”

“……你真的很奇怪,”伸子眼里渗出苦汁般的泪水,“你就不能再坦率一点吗?你这副样子,比犯了错还让我难受。”

“我都说了,我会去的。”

“我根本不在乎你去不去,只是气你这副腔调。像你这样,无论什么事都必须是为别人做的人,简直太少见了。”

第二天早上向老人道早安时,伸子觉得尴尬,只得努力假装一切如常。老爷子则本着老人家的智慧,表现出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老人家睡得都浅,他不可能没有被吵醒,也不可能没听到伸子在与他相隔一间储藏室的房间里说了很多话,还掉了眼泪。

那天,伸子没有再提起去不去动坂的事情。到了一点多,佃开口说道:

“我们今天要去一趟动坂,您自己去明治神宫逛逛可好?”

“哦……真有人病倒了?”

“家母有些不舒服……不过不是很严重。”

“那就好……弁庆桥那边应该是景色正好的时候。我年轻时常在那一带转悠,熟得很。我就去那边逛逛好了,别担心。你们也不必赶时间。”

“好,”佃催促伸子,“头发还用重新梳吗?”

两人在动坂待到傍晚。佐佐也回来了,刚好在场。对伸子来说,这是一场难熬的作陪。众人围着圆桌,佐佐坐在宽大的安乐椅上,对面坐着母亲,佃坐在两人之间,磕磕巴巴地说着话。然而在一旁听着的伸子只觉得他们三人的心全无融合的迹象。佐佐天生不喜欢麻烦的争论和冲突。他的意思是,既然结了缘,那就最好让事情圆满收场。也正因为如此,他只会说一些平和、符合常识的话。当然,多计代也很清楚她到头来只得妥协,但丈夫佐佐那温暾水一般的态度让她颇感恼火,佃又是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搞得她很是不快。无法动真格发怒的烦躁堵在她心里,眼看着她随时都有可能再次与佃爆发小摩擦。

“多计代也想趁这个机会好好谈谈,以后和和气气来往,我也是一样的意思。”

“如果岳母愿意回心转意,那当然是最好不过。”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回心转意’,”多计代带着火气说道,“你说你想带你父亲一起来,那肯定得先好好谈一谈,所以我才会请你来。”

佐佐插嘴圆场:

“哎呀,都是一家人了,那就得尽可能消除误会,和平相处……要是又争论起来,那就没完没了了。”

那感觉是如此悲哀,仿佛在看一部用失焦的镜头投映的电影。眼看着三颗心逐渐靠近,好不容易要重叠成清晰的影像了,轮廓却突然颤抖起来,各自散开,化作三重模糊的光影。

谈话并没有在愉快的谅解中结束。翻来覆去的几句话生出了倦怠,逼得他们不得不硬性中断。

佃的老父亲将按原计划,在周五登门做客,与众人共进晚餐。

去动坂的时候,伸子已经不太快活了,回程的心情更是沉重。事事不顺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她总觉得,无论是冲突还是和解,佃、自己与父母的关系都不会有丝毫的改善,这究竟是为什么?一个疙瘩都没解开。善也好,恶也罢,都没有发展到极致,而是被一种伸子无法解释的模糊玩意儿盖住了。老爷子还没有回家。佃换上了便服,一屁股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好一副逍遥自在的样子。他用全身伸了个懒腰,对身后的伸子说道:

“呼,总算是谈完了。我说起亡母的时候,你父亲哭了,但你母亲没有……你父亲确实落泪了。”

他似乎是在慢慢回忆那一幕,好似在享受余味一般。那特殊的语气先是引起了伸子的注意,随即激起了她的恐惧。

“……”

伸子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是默默吸气。莫非,他说起那些事的时候,心里其实是非常冷静的,还有余力去观察那些话的效果?他当时明明泣不成声道,自己五岁时就没了亲娘,只想好好敬爱伸子的父母,也受他们的疼爱,以此填平那无尽的寂寞,奈何相处并不融洽,没有比这更教人遗憾的事情了。原来如此……伸子真想大声笑给他看看,狠狠将他击垮。惊涛骇浪般的自暴自弃席卷了她。佐佐和伸子都如他所料,被那可怜的述怀深深打动。哪怕是多计代,也在听完之后稍稍放缓了语气,拖着拖着便说出了“那就这么办吧”。

伸子几乎每天都要陪老爷子和丈夫出门游览。他们还去了泉岳寺②。寺里就像博物馆一样,有一座大号玻璃柜,摆着义士的旧衣、书信等。

伸子打量着大石内藏之助③用过的扇子,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尖锐的疑问:“就这样下去真的好吗?”痛苦将她折磨得几乎失去意识。佃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他从佐佐家回来后说出的那番话在伸子心里留下了多么致命的影响。自那时起,她愈发明显地感觉到,佃与自己的生活已经出现了裂痕,无时无刻不受焦虑的煎熬。“就这样下去真的好吗?”这样的疑问好似回荡在空中的呢喃,屡屡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揪住她的心。每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她都会在两三次喘息间陷入内心的紧张,不记得自己身处何地,又在做些什么。

当她独处时,疑问便会叫得更响亮。它向伸子发动攻击,要求她立即给出回应。伸子的理性已经有了答案。可又有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在阻止她说出来,甚至不让她对自己明言。然而,伸子终究是对“作为佃的妻子活下去”这件事生出了新的恐惧。光是想象这种状态将持续终身,她都恐惧不已。

晚春的午后,刮起风,尘土飞扬。隔壁家关着挡雨窗,屋檐下晾着一小块红布。每每有温暖而干燥的风吹过,红布片便会随着细竹竿一起抖动。只有狭小的院子和屋檐下晒不到太阳,万籁俱寂。伸子托腮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一幕,沉浸在难以抉择的痛苦之中。佃与老人各有各的去处,家里只有她一个。

“打扰了——有人在家吗?”

这时,横田突然来访。

“真是稀客呀!快请进!”

横田是个有些奇怪的人。他的妹妹嫁给了一个在伸子父亲的公司上班的年轻人。一次,小夫妻带着兄长横田来做客,把他介绍给了伸子。当时他们还住在驹込。自那时起,横田便会偶尔上门坐坐,聊上几个小时。他说自己会很多种外语,总惦记着翻译而不是创作,这让他颇感头疼。只见他站在玄关角落,一边脱长披风,一边因为耳朵有些背,歪着脑袋,弓着背问伸子:

“就你一个人在家?佃先生呢?”

“他今天出门去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

“假期应该还没结束吧?”

“嗯,只是近期殿下会去学校访问,所以他得去商量一下。”

“哦,”横田使劲点头,“这样啊。”

说罢,他又兀自点了点头。这是他的习惯。他频频瞥向伸子的书桌,问道:

“你最近在写什么东西吗?”

“没有……你呢?忙吗?”

“成天忙些乱七八糟的,总也没时间动笔。”

“那……有在翻译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光看倒也是既有趣又开心,可真要翻译吧,就不觉得怎么样了。”

他发出与体格相比略显虚弱的笑声。

“最近在翻译什么呀?”

“《即兴诗人》④……我有原本的第一版……但很麻烦啊,得对照德语的翻译……”

“他有本自传……肯定很有趣,你看过没有?”

“嗯,是有一本来着……”

他看见身旁的小桌上放着一本书,还包着丸善书店的书皮。

“那是什么书?”

伸子笑了。

“你可真是眼尖。”

聊了几句之后,他如此问道:

“成了家,是不是就很难专心工作了?”

“……你们男人呢?”

“唔……我也不知道,毕竟也没有经验。不过……负担会变重这一点确实吃力,但大家都说成了家就稳定了。”

横田的老毛病又犯了,兀自连连点头。

“那也是因为和单身的时候相比,有妻子前前后后照顾吧?所以心态会更从容些。毕竟女人的立场什么的和男人正相反。”

“听你这口气……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伸子对自己说出的话产生了莫名的责任感。

“我也不能一口咬定说这样绝对不行……只是,怎么说呢,男人哪怕是成了丈夫,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还是那个人,不是吗?可是做妻子的,除了天性之外,似乎还需要具备某种妻子的属性。‘为人妻’会让女人的适应能力发展到极致,这不是很危险吗?……女人会在生活中渐渐失去‘自我’,这不是很可怕吗?”

伸子半开玩笑地说着,却在心中感觉到了广大女性的孤独。

“……好难啊。”

“……每个人都知道这很难,可是真成了家,情况就更复杂了。所以大家才说,也许保持单身更好……可是让我为了事业放弃恋爱,那日子也太枯燥了,我可受不了。其实无论男女,都很少有人能过上自己觉得自然、自由的生活吧?毕竟那是需要勇气的。”

“对……没错。太憋屈了,尤其是在日本……你说得一点没错。”

聊着聊着,佃回来了。伸子去玄关迎接。

“横田先生来了。”

“哦,是吗?”

佃径直走进横田所在的房间。

“欢迎。”

“哟——你回来之前我就来了。怎么样?听说你最近很忙。”

佃深深地坐在椅子上,扭着上半身,撑起一侧的胳膊,摆出搂住椅背的姿势说道:

“多谢关心……还是成天穷忙,人都瘦了……你倒是富态得很啊。”

伸子端着新泡的茶走进屋里,只觉得佃话里带刺,听着伤人。

“看来我们都是占便宜的性格,挺好……”

横田没有出声,只是张着嘴仰起头,露出仿佛在笑的表情。谈话戛然而止。要是不摆出一个需要讨论的话题,场面恐怕会很尴尬。横田皱着眉头,把手伸进胸口掏了掏,拿出一张折过的稿纸。

“如果你有空,我想请教你一下。就是这个……”

“什么东西……是希腊语?”

“我也猜到是希腊语,但不太确定。”

“好像是一首诗……是从哪里引用的吗?”

横田回头看了一眼伸子,笑道:

“西方学者动不动就搬出罗马和希腊的东西,真要命。”

“着急要吗?”

“不,不着急。”

“那就放我这儿吧。”

谈话又中断了,气氛再一次尴尬起来。

“那就拜托了。”

没过多久,横田就告辞了。

伸子送走了他,回到房间。只见佃一手拿着横田留下的纸,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便随手将它放在了手头的书架上,一脸的满不在乎。伸子觉得不太舒服。

“把它放在那种地方,要不要紧啊?”

“无妨。”

听他的口气,就好像伸子对此事的关注都引起了他的不快。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问这个作甚?”

刻意的反问几乎是自动从伸子的双唇溜出来的。

“还不是因为……我觉得他又打扰你了嘛,又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伸子面露讥讽,摇了摇肩膀,心里生出带着恶意的念头。佃怕是从没有愉快地接待过伸子的任何一位朋友。他一现身,客人便会收拾东西,准备告辞。哪怕来的是女性朋友也一样。此时此刻,他的心境显然也很平静——他再一次搬出不可思议的、责任不在伸子的理由,没有如实表现出自己的感受,而是摆出了一套“我是在为你着想”的虚情假意。

“他完全没打扰我啊,我们聊得很开心,挺好的。”

她突然咬牙切齿道,似是将他一把推开。

佃以沉默表示反感,换衣服去了。伸子无法在此时离开他,跟了过去。这并非出于爱情,而是因为恼怒、厌恶和憎恨。其实,她对横田的感情要复杂得多。他动不动就往书桌那边看,还拐弯抹角地打探,伸子也有些看不惯。即便如此,丈夫的口吻还是夺走了她的平静。他明知道伸子就在那里,却像是没看见似的,脱下衣服,挂进衣柜。看着他耳后那倔强粗大的骨头,伸子只觉得有种盲目的冲动涌上心头。天哪,瞧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要是我能折磨他,往死里折磨,逼他说出真心话来,那该有多痛快啊。我想见一见不再若无其事的他,不再态度暧昧的他!我想要那样的他!——我不认输,哪怕被打翻在地,我也决不退缩。炙热的激情,蒙住了伸子的心眼。她能感觉到两股猛烈的力量在体内对抗,仿佛要将她撕裂。有个声音在拼命劝她,算了吧,快出去吧。另一种声音却对此视而不见,大手一挥,一门心思想要吵上一吵,与他争辩一番。粗暴的情绪几乎要将自己和他粉碎,逼得她想放声高呼“你活该”。佃换好衣服,便拿出了他一贯的机智,一句话也不跟她说,看也不看她,默默离开了储物室。伸子突然感到了难以名状的空虚。对自己和他的伤感将她压垮。她就站在那里,啜泣起来。

不久后,佃的老父亲回来了。

伸子走进厨房,开始煮鱼。在狭小的厨房中,被火气烤得闷热的空气将伸子痛苦的心包裹起来,教她愈发难受。

此刻,伸子还有一种别样的悲伤。如果争吵发生在一年前,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心怀厌恶和黑暗,固执地守着孤独闹别扭?她定会忍不住向佃道歉,哪怕只为了自己没能大方地接受他的话。她定会蹑手蹑脚溜到丈夫身边,开朗地举手敬礼道:

“抱歉,抱歉!”

事后,他们至少会比争吵前更神清气爽些。

即使是现在,伸子也很清楚自己是多么狂妄。她也知道,使她大受刺激的并非直接原因,而是积郁的苦楚。

但她就是无法像过去那样,和佃谈起那些感受,再向他道歉。如果她去找他,和他诉说这些事,佃就会像早有预料一样,听取伸子的告白,仿佛她的自省和后悔都是理所当然。他不会对自己的心鞭挞一下,却会像无辜的羔羊一般,为她送上祝福。

想到这里,怒气不禁涌上心头。佃的伪善心态,几乎要让伸子窒息了。

煤气的火焰在锅下摇曳。伸子盯着火苗,陷入沉思。她的身体开始为这一男一女的生活中的恐怖而颤抖。

逐渐呈现在她面前的道路是什么?那难道不是一个女人逐渐抛弃人性的道路吗?哪怕她因为生活中的种种痛苦、苦闷与恼火,做出种种看似任性自私的事情,沦落成一个破罐子破摔的顽劣女人,佃仍会继续扮演一个在外人看来无懈可击的、大度的、耐心的丈夫。

伸子流下了绝望和恐惧的泪水,真想一头钻进地里。那是漫长、无声而悲哀的泪水。

英国王储的来访,得到了广大民众的热烈欢迎。马场跟前搭起了壮观的迎宾门。夜幕降临时,来来往往的人群与护城河边的松枝仿佛都被弧光灯衬托出了不同于往常的模样。佃的老父亲也去看了热闹,带了几件在乡下用得上的纪念品踏上了归途。

把窗户大敞大开,春泥与嫩叶的气味便会随着夜晚的空气灌进明亮的房间。

老人走后,夜晚似乎变得更加漫长了。每逢这样的长夜,佃便会盘腿坐在房间中央,拆外国寄来的书籍包裹。而伸子就待在他身边,帮着收拾散乱的绳子和包装纸。四周鸦雀无声,唯有她折叠厚重的包装纸时发出的响声,听着硬撅撅的。

“那边桌上有张发货单,帮我拿来。”

伸子将它取了过来。他拿起暂时堆放在桌上的书,对照发货单逐一核对。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唤道:

“……喂。”

她是鼓足了勇气才唤了这一声。佃却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漫不经心地回答:

“怎么了?”

“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你说……夫妻的生活就只有这样的形式吗?”

“这……我不知道你问这话是何意,但应该是吧。”

“就不能再自由一些吗?”

佃拿起书,警惕地望向伸子的脸。

“为什么?……你需要别的形式吗?”

“我……我最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试着分开住一段时间。”

“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他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

“所以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我考虑了很久,想等公公回去了,再和你慢慢商量。”

“分开住一段时间也未尝不可”——早在以前,伸子便屡屡冒出这样的念头。最近,她甚至觉得唯有尝试这个法子,才有可能开拓出新的生活。经验告诉她,他们夫妇在生活态度方面存在种种不同,而抽象的批评与主张并无法让现实生活产生丝毫的变化。作为生活的伴侣,佃就不是那种人。他以其独特的消极,强有力地走在他的人生路上。

伸子不可能在与他一起生活的同时保证自己的心情不受他的影响。

之前在乡下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他在这个世界上也有一席之地,可要是继续生活在一起,这份平和的温暖恐怕也无法维持下去。

站在一个人的角度看,佃做出了许多让她羞愧、为她所不齿的行为。仅仅因为他是自己的丈夫,就成为他的帮凶,这是伸子难以容忍的。为了不被他的思维方式和人生态度骗进去,她势必站在了批判的立场上。而在她开始批判的那一刻,她便残酷而露骨地看到了一个朝着和自己正相反的方向走去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他和自己之间有情欲的交流。然而,美好的爱情与想要好好生活的拉锯战,以及建立在其上的希望,都无望得到满足——在这种状态下,伸子是过不下去的。更何况,她此刻已对佃的诚意失去了信心,夫妻间的承诺又有什么权威可言?又何必因为他们是夫妇,就勉强维持生活在一起的形式呢?也许各过各的,充分发挥各自的长处,他和自己都能活得更自然些,不是吗?伸子料到丈夫会反对,却还是提出了这个想法。

“当然,这是个例外的法子。但人要是生了病,也得搬去别处疗养,还要住院不是吗?我们的婚姻也病了啊。”

每每谈及不愉快的事情,佃的额头总会出现两道横纹。此刻,它们也深深刻在他的额上。

“我不懂……我最开始就跟你说过无数次了,你是自由的。你有完完全全的自由,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我不行。”

伸子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她告诉他,虽是分居,但她并不打算搬回动坂,也不会在经济上给佃造成任何的负担。

“我是真心觉得,如果我们各自过上对自己的内心更为诚实的生活,这种奇怪的、充满谎言的生活方式就能多多少少变得更痛快些。你就不这样想吗?我们的生活真的很糟糕,充满了欺瞒。”

佃盯着伸子,那眼神就像是有人揍了他的脸颊似的。

“我们犯了什么罪?至少我可以保证,我用一颗清白无辜的心爱着你,过着日子。无论上帝何时召唤我,我都问心无愧。”

“可……所以我才说我们的生活充满了欺瞒。比方说,我们……”

伸子不禁犹豫了一下,似是害怕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但她很快便加快语速,继续说道:

“我们在心里……已经冲突许久了。你肯定也很清楚这一点。可你却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就好像在我开口之前,你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不是吗?为什么?我……就讨厌这样的你……甚至觉得可恨。可我虽有这样的感觉,近来却也不敢跟你直说……情况越来越复杂了。就这么一天天拖下去,若无其事地扮演丈夫和妻子,我真是惭愧到了极点。”

佃已然顾不上书了。他捧起胳膊,嘴唇微微颤抖,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我明明用一片真心爱着你,却让你如此痛苦,我也很过意不去……但分居是绝对不行的。”

伸子抱着尴尬的怀疑,听丈夫滔滔不绝地说出“真心”和“爱”之类的字眼。她问:

“为什么绝对不行?我们还是夫妻,只是换一种生活方式,变回两个学生,试着从头来过啊!”

“不行!你想想,我好歹是在课堂上教书的人,要是分居了,你让我怎么见人?……难得大家都觉得我们收获了理想的婚姻。”

“这话不对,”伸子急切地否定了丈夫的说法,“我不这么想。首先,我们的生活并不是为了‘别人怎么看我们’而存在的。其次,两个人就这么过下去,才是真的没脸见人。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真有称得上理想的成分,哪怕只有一丁点,那我们就可以继续过我们的生活,而不必拘泥于形式。你听我说,我们并不是为了像其他夫妻那样缠在一起而生活的啊!”

在漫长的沉默后,佃以伸子意料之外的冷静,用安慰般的口吻反问她:

“……那我问你,你是否坚信着,在分居一段时间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会好转?”

伸子无法回答他“是”。佃的意思是,他们的关系可能会变好——也可能会变得更糟。 但如果这么做可以让两人回归天性,那总归是有好处的,不是吗?对婚姻生活中的习俗、蒙昧和各种乱象来一场大扫除。哪怕是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种关系的念头,都会让她对佃产生反感与憎恶。这样的立场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也让伸子难以忍受。

佃的意见恰恰相反。越是不协调,越是有看不顺眼的地方,就越是要一起生活。他们必须日夜相伴,互相纠正,这样才算夫妇。

听丈夫说出这番话,伸子感到胸口一阵灼热。她脸色一变,用几乎要扑上去的眼神看着他。

“那我问你,你可曾拿出男子汉的气概,坦诚回答过我的问题?你可曾老老实实承认过自己的错误,哪怕只是在自己心里?”

伸子盯着他看,泪水自那双眨也不眨的眼睛滚落。

“我们生活中的地狱,就来自这一点!你总是那般冷淡,那般狡猾,逼得我动气,甚至说出冒犯你的话,做出冒犯你的事。事后为此向你道歉时,你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好像背后的原因都出在我身上似的。你只会说空话——空话。你觉得这样就能过上真正和美的生活了吗?”

伸子用衣袖擦了擦脸。

“……只怪我太傻了。以前都只敢在心里想想,下次一定要说个清楚,下次一定要说个清楚。可这一回,我是真的受够了!”

佃眉头紧锁,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请你相信我的一片真心。”

“我不敢相信……这阵子,我是真的没法相信了。”

“唉,我猜也是,不然你怎会……”

短短几分钟,却漫长得像是一个小时。沉默过后,佃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那么……你是无论如何都要分居吗?”

伸子觉得他的声音里有火花,下意识地心头一凛。她抬头看着丈夫,眼眶湿润。他脸色苍白,带着疲惫的表情,扭头等待伸子的回应。伸子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一句话,将从丈夫的内心深处激发出某种决定命运的反响。

“我觉得还是分开比较好。”

伸子的语气是如此凝重,好似她正在泥泞中行走。听到这话,佃在椅子上动了动,似乎在说,“也罢”。

“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不能继续生活在一起……那就分手吧。”

“……”

他托着腮,手撑着藤椅的扶手。这回,轮到他盯着默不作声的伸子了。

“就这么办吧,也只能这样了……我会舍弃一切,回乡下去。我也非常、非常遗憾,但别无他法。”

在不可抗力的驱使下,伸子感觉到自己的心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跟那是两码事。”

“为什么?怎么是两码事了?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所以我才说你根本就不懂。早知要闹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为什么……”

佃突然抓住伸子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举到头顶,胡乱挠起了头发,同时剧烈呜咽道:

“为什么当初没有一直做朋友啊!”

丈夫满脸是泪,面容扭曲而苍白,头发都贴在额头上,好似溺水身亡的人。还有他的声音。两三天过去了,可伸子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仍会毛骨悚然。不仅如此,她还心神不宁,浑身不自在。她仿佛瞥见了可怕的真相,又仿佛被迫看了一出不像是戏的戏——佃要为这份怀疑负责。伸子本以为,男人不同于女人,只能流下真诚的泪水。佃却在动坂的父母面前故作感伤。他在那天流下的眼泪,给伸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争吵次日早晨,佃在她起床前把不应季的樱草花插在杯子里,留在书桌上。伸子透过那朵花读出了类似的感觉。樱草来自后院的竹篱下,是由上一批租户留下的草根长出来的,开着浅粉色的小花。可人的花朵像是在对她做表情似的,伸子不想看到它,但又不好意思把它挪开,就这样怀着矛盾的心情,看了它许久许久。

总之,伸子全身都能感觉到佃的紧握,仿佛是遭了鬼压床一般。无论根源为何,他就是不想放开她,不想解除他对她的占有。

伸子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苦闷。自从他们结婚后,他岂止是没有享过福。在旁人看来,伸子是个非常自私任性的妻子。她把丈夫留在家里,自己出门远行,还爱睡懒觉。一旦成为妻子,日常生活中的这些琐碎的自由仿佛都被贴上了“大特权”的标签,这让伸子产生了莫名的忧郁。而丈夫又觉得,只要给她这些自由,她就不应该再抱怨什么了。他有一种不顾他人的、灵魂层面的孤独。哪怕撇开这些不谈,他终究因为这段婚姻受到了许许多多教人难以忍受的批评。人们都说,佃打从一开始就不爱伸子,只是为了让自己更有社会地位才欺骗了伸子。对他来说,要是此刻与伸子分居,让世人看到他的家庭生活彻底失败了,从而印证了那些扣在他头上的传言,那是何等的痛苦。他想向世人展示一段成功的婚姻,哪怕只是徒有形式也好。如此一来,便能反驳世人的冷嘲热讽,对他们说:“瞧见没有!”——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也想让那些人清楚地认识到,他们是真心爱着对方。

可悲的是,伸子捕捉到的是“他想要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有真爱”这一次生欲望。真爱本该像太阳一样难以捉摸,却能让人时刻感到明亮与温暖,为碰触到它的每一颗心注入生命。然而比起真爱的表露,伸子更多地感觉到了中年男人务实的执着。他不愿让伸子和自己创造的生活分崩离析,一定要让它圆满成功。这也是他唯一能让伸子清清楚楚感觉到,且不带任何怀疑的真情。

一有机会,伸子便试图重启那不了了之的对话,试着从各方面分析。

“……我们对自己的认识是不是有些差错呢?你总说你只为我而活,可我们两个人的生命力都如此脆弱吗?我一开始就说过,我热爱生活本身。我觉得,如果你是一个心智脆弱、生命力稀薄的人,就不可能年纪轻轻吃尽苦头,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你有保护好自己、坚强生活的天性,你就不该口口声声说‘为了我’,这样既不自然,也不必要。做回原原本本的自己吧,这样一定会痛快许多。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更加轻松愉快的。你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主张活出自己的权利啊!”

佃的回答还是老一套。

“随你怎么想。这就是我的本性——早在结婚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不过是在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实践这份决心罢了。”

他口中的“决心”指的是“死”,或是“舍弃一切,回乡下去”。伸子也不确定他这些话是几分真几分假,只得保持沉默。一想到也许是真的,她便怕得要命。难道这种心理上的纠结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其中一方死去吗?然而,就在她怀疑自己受到了威胁的同时,她的心中还生出了另一股冲动。她真想莞尔一笑,单脚后退施礼道:

“哦,那就请便吧。”

七月。

佃将被派去关西出差。很多短途旅行所需的东西都没备齐。虽说两人之间气氛尴尬,暗流涌动,但正因为如此,伸子才更不愿意让他出一趟不体面的门。一天,伸子揣着仅有的钱,和刚巧来做客的保一起去了三越百货。天气很热,好在清风习习。三越的红旗在蓝天下欢快地飘扬。

逛了一个多小时,该买的都买了。

“接下来去哪儿?回动坂吗?”

“我都行。”

“回趟赤坂再去动坂就太晚了……要不去银座逛逛吧。”

保露出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显得非常高兴。

他们在资生堂享用了冰激凌苏打水。伸子拿了两根吸管递给保,再将两根吸管插进自己那杯。

“试试最近流行的喝法吧。用一根吸管吹出很多泡泡,同时用另一根喝。”

保不假思索道:

“嗯!”

他试着一口含住两根吸管,但随即松口道:

“哇!不对头,不对头!抱歉,我不太懂,姐姐你示范给我看吧!”

“这有何难,你瞧。”

伸子吹出了许多泡沫,几乎要从杯子里溢出来。

“真能边吹边吸?”

保带着少年的认真劲注视着杯子。看着看着,他发现吹泡泡的时候,另一根吸管中的黄色液体并没有上升,便摇晃着身体,一副总算解开了疑惑的样子,忍不住笑道:

“你看!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啊,还一边吹一边吸呢……”

伸子也笑了。

“不过,你是一开始就发觉不对劲了?我当年可是傻乎乎照办了呢。”

“什么时候的事啊?”

“很久以前,一位洋人爷爷拿这招骗过我。”

送保坐上开往上野的车,伸子也在狮子像跟前上了电车。中午刚过,车厢里空空荡荡。伸子把包袱放在膝头,透过敞开的窗户眺望护城河畔的景色。西边的天空是那般透亮,洋溢着夏日的气息。厚重石墙的表面与颜色、草坪、郁郁葱葱的古松……景物倒映在宽阔而曲折的水面上,形成一种充满了日本风情的美。伸子还没走出片刻前的心境,表面开朗,内心却很郁闷。此时看到这样的景色,觉得很是舒畅。

伸子对面坐着一个女人。那是位三十七八岁的夫人,气质优雅,穿着雅致的深色衣服。从柔顺的头发到穿着木屐的脚尖,都给人以沉稳、直爽的印象。摆在膝盖旁边的洋伞也是黑色的。透过那身内敛的装束,便能看出得体的仪容和与生俱来的大度,让人一见倾心。夫人原本也看着窗外,此刻却缓缓回过头来。她似乎察觉到了伸子在看自己,十分自然地望了过来。视线不期而遇。她的眼神中,有种难以名状的明朗与温暖。略带棕色的眸子所散发的光芒,都教人倍感怀恋。

伸子不时看着这个女人。渐渐地,她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心情。她能如实感觉到,那位夫人的心态很好。更诡异的是,她感觉自己只要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手放在她丰满的手上,轻轻说一句:

“我跟你说呀,我……”

她就会立刻理解自己这些日子遭受的苦楚。然后,她就能奇迹般地打破那走投无路、无比悲凉的处境……

见伸子还在看自己,夫人也对她产生了格外的关注。含有褐色的眸子时不时带着纹丝不乱的明朗扫过她的额头与脸颊。毫不夸张地说,伸子觉得她在用视线抚摸自己。要不现在过去吧……要不现在过去吧……她的心在胸口怦怦直跳。她很清楚自己恐怕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却无法将注意力从夫人身上移开。俄罗斯的小说里,常有“男人在火车上突然逮住邻座的人诉说自己的身世”之类的桥段。看小说的时候,伸子还半信半疑。她心想,原来那些人的心情是如此悲哀,如此迫切。

到了自己该下车那站,伸子才松了一口气。走到人行道时,心绪的摇摆仍未停歇。她仰望停靠在站台的电车,似是在回顾自己的惊讶。但她只看到了穿着卡其色军服的背影,却没有见到那位夫人。

“你会给我写信吗?寄去动坂那边。”

“不好说……不知道有没有空……而且我的信读着肯定很无趣。”

两天后,佃出差去了。伸子则去了动坂。

话虽如此,佃还是给伸子来了几封信。大多是明信片,上面有他亲笔画的风景写生,以及关于当日天气的寥寥数语。他似乎期待着伸子的情绪能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有所改变。和每天与佃挤在一起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相比,伸子的心态确实从容了几分。动坂的家中正值暑假,里里外外没几个人。多计代带着孩子们到乡下避暑去了。只有父亲和伸子留在东京。这也为她创造了喘息的机会。

一天早上,伸子来到很是通风的榻榻米走廊,将浴衣布料、装有海苔的罐子什么的塞进一个大篮子。书生要坐中午的火车回乡,这些东西就是为他准备的。佃寄来的明信片散落在一旁。 今天早上的明信片来自奈良,上面画着眼睛特别大的鹿和鸟居。

昨日忙里偷闲,坐人力车在奈良转了一圈。春日神社的森林里很是凉爽,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好几头鹿向我走来,面容和善。如此温柔的动物,应该是不会脚疼的。

读到最后这句话时,伸子不禁苦笑。

和保去三越那天,伸子回家时发现左脚被木屐的带子磨破了。她一个外行瞎治了几天,情况却越来越糟。所以近几日,她每天都要往医院跑。想象一只鹿像她一样,细腿缠着绷带,慢悠悠地走来走去,倒真有些滑稽。然而,在打点行囊的间隙重看一遍明信片后,她便无法再单纯地觉得好笑了。“如此温柔的动物……”莫非他的言外之意是,自己不够温顺?伸子心想,这种感知事物的方式很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在他眼里,温柔就和爱一样,好似不会磨损的固体。

伸子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医院。正要上人力车时,女佣沿着走廊急急忙忙冲了过来。

“啊!小姐留步!有电话找您!”

“谁打来的?”

“对方姓柚木。”

伸子急忙赶去接听电话。用人口中的柚木,定是那位称得上伸子之师的老博士。在来动坂的前一天,她给柚木老师写了一封长信。在那封信里,她表示自己的身体近来已不堪重负,内心的煎熬几乎逼得她说起了胡话。她还吐露了对自由生活的向往。

电话来自柚木夫人。

“喂?是伸子小姐吗?外子托我带话给您,说他收到您的信了。”

面对柚木夫人,伸子有些尴尬。她生硬地道了谢。

“他本想尽快给您回复,奈何正好有事去了兴津,所以才由我冒昧打了这通电话。请问您明天还在那边吗?”

“对,最近都在这边。”

柚木夫人表示,如果伸子在家的话,柚木老师就亲自上门找她。伸子很是惭愧。她告诉柚木夫人,自己最近伤到了脚,出门不便,但她早晚会亲自上门拜访。

“但外子说他反正要去小石川的,也是顺路……”

那就有劳老师了——伸子挂了电话。

那天是星期一,医院里的人特别多。候诊室里热得让人坐不下去。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可以俯瞰后院的气罐房和周围的空地。不时有提着外卖箱的年轻学徒经过,还有露出上臂,精力充沛的护士走出来。护士还穿着室内鞋,只见她轻轻一跃,跳过煤渣,消失在斜对面的另一栋楼门口。宽大的白衣下,红色拖鞋的鞋尖若隐若现,倒也有几分医院特有的美。伸子在窗口看了许久许久。终于,伸子认识的护士从候诊室的人群中走了出来,左手拿着一本账簿。

“让您久等了,请进。”

当班的医生胡子稀疏,对待病人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所以伸子不太喜欢。

伸子打过招呼,他用鼻尖“嗯”了一声,食指轻轻一动,示意护士“解开绷带”。然后,他用指尖在患处按了一两下。

“和昨天一样。”

护士一下下把药膏拍在伸子脚上,就像在做石膏模具似的。与此同时,一个满脸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的男人被叫进了旁边的治疗区,两个区域以白色的帘子隔开。

伸子面色阴沉。她打量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是什么碍手碍脚的行李。在此期间,复杂的情绪依然萦绕在她心头。明天,柚木老师会来。他会来……从临走时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起,伸子便只感觉到了沉甸甸的惶恐与感激,这着实困扰着她。

在给柚木老师的信中,伸子如实诉说了她与佃结婚后的不满与疑惑,那是她从未对别人提起过的。伸子猜想,也许是在心中积累多年的气势多多少少打动了老师。老师得知她走到了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便决定明天就来找她,与她探讨怎样处理这场危机才最为妥当。此刻的自己正处于怎样的状态?伸子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很不活跃,深感惊愕。接到电话时,她非但没有抓住这个机会鼓起勇气,意欲痛快而坦率地执行自己的计划,反而还感觉到了自己在退缩,在怯懦。她很焦虑,唯恐老师的来访会彻底改变当前的局面。她还放不下,不希望事态已走到无法回转的地步。哪怕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按她的脾气,她也定会在事后痛苦不已,心想“都怪我听了老师的话”。理性分析一番,她便愈发迷茫了。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给没有任何责任的柚木老师写这样一封信呢?她边写边哭,忍不住诉说自己的苦楚与渴望。当时的心情,也不是她装出来的。是那颗不断燃烧,熊熊燃烧,灼热到无法忍受的心驱使她那么做的。话虽如此,此刻的她却是难以抉择,忧心自己是不是失去了某种宝贵的东西,其实她明知道那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这种事到如今又开始迟疑的心理状态,也不是假的。两边都是不可动摇的真心。

第二天早上,当老师如约来访时,伸子愈发胆怯,气自己一时犯傻。她心想,要是自己干脆病得没法见人就好了。老师的声音虽因年老而沙哑,却洋溢着活力。许是伸子一只脚裹着厚厚的绷带,垂头丧气的模样显得格外凄惨,他恳切地询问了她的身体状况。

“这病不好治啊。内人也得过类似的毛病,折腾了好久……对了,那封信我已仔仔细细看过了……怎么说呢……佃先生去哪儿了?……出远门了吗?”

伸子笨拙地给出必要的回答。

“哦,是吗……”

老师倚靠在安乐椅深处,一边思索,一边用右手轻抚已经白了的胡须。

“看到那封信,我是真的吃了一惊。令堂起初便很担心,也与我聊过许多,但我当时告诉她,既然身为女子,成一次家总归是有好处的……你跟父母说过那些想法吗?”

“……还没有。”

话音刚落,便有难以名状的尴尬向她袭来。在作答的那一刹那,她就意识到这个回答对老师来说颇为意外,而与此同时,这个问题在他心中也失去了最初的分量。如果她的懒惰态度让老师觉得自己的善意遭到了玩弄,那她就太过意不去了。她用道歉的口吻说道:

“此事真的与您无关,我也知道自己不该让您担心……”

“你与我客气作甚,我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你的。”

他的语气显然轻松了几分,不同于刚见面时。

“那……也就是说,你还没有制订任何实际的计划,是吗?”

伸子窘迫得如坐针毡,只得老实交代。

“我想按信中所说的做。因为照现在这样,是肯定过不下去的。”

“但你也不打算就这样和他彻底分开,是吧?”

“……您觉得呢?”

“哎呀……”柚木老师朝伸子伸展原本弓着的背,“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在信里字字泣血,我心想你再聪明,到底是女人家,生怕你想不通,便多管闲事,过来瞧瞧……不过既然你还有余力思考斟酌,那就不会有大碍了。”

对伸子来说,这番话只会让她更加苦恼。她只觉得老师是委婉指出了她的优柔寡断,说她只会纠结,却没有勇气付诸实践。这让她倍感窝囊。柚木老师却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伸子的心思似的,继续快活地说道:

“……你能下那样的决心,着实勇气可嘉,但你还年轻,一个女人要过上独立的生活并不容易。哪怕当事人行得正,坐得直,世人也难免要指指点点……此事尚需多加斟酌。所幸令尊令堂都是靠得住的人,我是很放心的。”

只要是有些阅历的人,都会这么告诉她。可她感觉到内心有一种声音在激烈抗议:“我不想听老师这么说。”那她想听到什么呢?莫非她希望老师说,“佃那样的家伙,你就该立刻、马上抛弃他”?还是希望老师痛骂自己,“你这辈子都该当一个顺从、盲目的妻子”?到头来,让老师说出那番话的终究是自己的心。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却依然渴望听到一句天启般的话语,一个将她的心境搅得天翻地覆的霹雳。

“这个问题很复杂,又是一辈子的事情,多斟酌斟酌总归是没坏处的。反正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定下来……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联系,不必客气。我定会尽我所能。”

老师甩手披上罗纱褂子,坐上了人力车,认真地说道:

“请代我向令堂问好。”

伸子也毕恭毕敬地鞠躬回礼,顿时悲从中来。她感觉自己的拖延不决和优柔寡断糟蹋了老师的一片好心,也糟蹋了自己想要过上美好生活的殷切希望,一切已无法挽回。她也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因为这个问题麻烦老师了。

七月下旬,佃通知伸子,说他即将回到东京。这个夏天,伸子是在动坂度过的,所以妻子和孩子们不在家的那些夜晚,佐佐也不至于太过无聊。看到佃的明信片,得知他将在二十六日回来时,佐佐说道:

“……那我干脆去K待上十来天吧。你也得立刻回赤坂去。”

伸子坐在父亲脚边的矮凳上,用蒲扇把蚊香的烟雾扇到这边,又扇到那边,模棱两可地回答:

“嗯……非回去不可吗?”

“你还需要每天去医院吗?”

“脚已经不碍事了,几乎全好了。”

“那便好。那……你还有别的毛病吗?若是得了穷病,要我给你治吗?”

“才没有呢!”

父女俩齐声笑了。伸子忽然落寞地喃喃道:

“要不我跟您一起去吧……”

“去K?可我还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动身。”

伸子实在不愿意回赤坂去。一想到每个房间的模样,还有在那些房间里不断重复的日常生活,她就喘不过气,甚至感觉自己又要回到被铁机器牢牢夹住的状态了。佃回来那天早上刚好是她去医院的时间,因此伸子决定不回赤坂。佃将途经信州,于十点多抵达上野。

“不如这样吧,反正铃木闲着没事,让他去车站迎接,再把人带过来好了。大家一起吃顿晚饭,接下来你们自己安排便好。”

伸子一如往常从医院回来,见玄关的脱鞋石上摆着一双黑色无带皮鞋,摆得整整齐齐。她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感觉,就好像这双亮晶晶的黑鞋有自己的人格一般。她感慨着将自己的草鞋脱在一旁。

“小姐回来啦——佃先生来了。”

伸子径直走向客厅。佃却不在那里,而是坐在餐厅的凸窗上。他脱了外套,也摘下了领子,只剩衬衫,正对着电风扇吹风。见伸子来了,他放下跷起的腿,说道:

“我回来了。”

那口气,就好像两人刚分别没多久似的。

“你的脚怎么样了?”

他的脖子被晒得黝黑,脸上浮现出一本正经、写满探究的表情。伸子同样一脸严肃,默默向丈夫伸出一只手。

“那边是不是很热?”

“嗯,大阪热得很。旅店倒是不错。”

伸子在他身边坐下。佃扭头细细打量伸子,低声问道:

“怎么样?”

伸子一听便知,他问的是自己的心态。情爱和对他的强烈排斥同时涌上心头。伸子困惑了,歪着脑袋,模棱两可地撇着嘴。

“……今晚一起回家吧。”

见伸子没有明确回答,佃将她搂在怀里,把脸贴过去,重复道:

“好不好?你会回家的吧?”

伸子无法立刻给出答案,只得假意高兴地握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

“你先去洗个澡吧……不然身上多不舒服呀。”

她拿出浴衣,送佃去了浴室。趁他洗澡的时候,伸子也换了衣服。佃回来了,还用刷子把头发梳得清清爽爽。两人在摆着一大盆鬼灯檠的客厅对面而坐,喝了些冰饮。伸子简单讲了讲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但在此期间,一种意识不断折磨着她。她发现,自己对佃的态度变了。换作以前,要是佃出门整整二十天,她定会兴高采烈地迎接他的归来。她会欢喜地说个不停,缠着他不放,说到他嫌烦的地步。那种欢喜是单纯的,毫无杂质。哪怕看不到她的人,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就能看透她那颗因喜悦而忘乎所以的心。但此时此刻,伸子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变成那样,这让她分外难过。她的心似乎分裂了,无法以统一的状态运转。看到丈夫那张像是至亲之人,又像是陌生人的脸,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放心受他的疼爱,还是应该恨他,难以抉择。伸子也察觉到,佃也有同样的感觉,状态不似平常。奇怪的是,如果伸子不看他,而是望着窗外的绿叶,谈话就能顺利进行下去。当两道目光交汇时,他们都能敏锐地感觉到,两颗充满疑惑、互相对峙、不肯妥协的心如闪电般炸裂,誓要一决胜负。在这样的时刻,话语显得格外空虚,教人尴尬。沉默自然而然多了起来。佃用叹息的口吻喃喃道:

“本以为我出一趟远门,你的心态就会有所改变……可一点用都没有。”

“你听我说,”伸子带着哭腔说道,“我也不愿意这样啊……真的好难受!……可是没办法啊……你自己知道吗?你知道你有多可爱,多可恶,多可恨吗?”

“可恨”二字说得咬牙切齿。泪水潸然落下。

三点多,去亲戚家过夜的祖母回来了。不久后,父亲也回来了。他们终于得救了。父亲向伸子挥了挥装有冰激凌的瓶子。

“瞧瞧!不错吧?我想借此表达对佃君的欢迎。”

佃起身向他打招呼。他继续和蔼可亲地说道:

“晚餐我本想安排在酒店的,但仔细一想,你这些天怕是一直都在吃西餐。今晚就盘腿吃顿家常便饭,放松放松,也许更合适些。”

用餐时,父亲和佃谈起了关西的各大城市。在儿子和孙女夫妇的簇拥下,祖母显得格外高兴。她忽然问佃:

“你去过御影吗?那是个好地方。我在那边有个熟人,去那儿住了足足五十天。他们家附近有一座温泉,里面还有梳头店呢,呃……叫什么来着……省三,你记得吗?”

“说起温泉……岳父,您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温泉可去吗?”

饭局快结束时,佃如此问道。

“最老套的就是箱根和伊豆了,”佐佐提了两三处奥羽地区⑤的温泉,“你要去吗?”

“嗯……近来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如果有穷书生也去得起的地方,便想去住上几日。”

在一旁听着的伸子本以为他们不过是在闲聊,听到这里却不禁集中注意力望向了佃。佃却专注于和父亲的对话,脸也是只对着他。

“我心想,反正也是刚回来,若是能去住个十多天,倒也不错。”

“哦!这是个好计划。对你的身体也有好处,一定要去。温泉是个好东西。”

父亲的口耳之学向来渊博,立刻论述了温泉天然疗法的价值。

伸子觉得意外,也疑惑佃为何不直接跟自己说。但她渐渐忘记了这些,越想越高兴。她素来热衷旅行。结婚前,她经常与丰姨结伴出游,尽管去的地方都不太远。她也去过一两座温泉。然而和佃一起生活后,由于他的职业和性情,她连三四天的小旅行都没去过一趟,除了夏天去佃的老家,而且那也不过是住进一个大家庭,换个不同的环境,重复与东京一样的生活罢了。

如果真要去温泉,那么对伸子来说,这就是第一次像样的旅行。在旅馆与他相守的生活,也让她的空想熠熠生辉。要是真如父亲所说的那样,遍览群山,呼吸温泉的空气,在阳光明媚的清晨醒来,激活全身的细胞,哪怕他们爆发了小小的争吵,也能立刻忘得一干二净,那该是多么美妙的奇迹啊!那该是何等幸福啊!伸子又惊又喜地推测,佃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她用敞开心扉的语气,对正在吃冰激凌的丈夫说道:

“此话当真?”

“你想去吗?”

“嗯,当然想去!”

“那就赶紧发封电报咨询一下吧,”佃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反问道,“不过……你已经可以出远门了吗?不用去医院了吗?”

伸子急忙打断他,生怕出行计划就此搁浅:

“当然没问题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明天再去医院好好问问吧……肯定不碍事的,去吧!好不好,别改主意哦!”

在正面耸立的活火山身披浓郁的红黑色,劈开了清澄的空气。山巅的烟雾直入云霄,不摇不晃。烟草田,矮树林,然后又是烟草田。坡度越来越陡,青木原爽快的地平线景致向左右两边绵延数十里。伸子等人搭乘的车发出浑厚有力的轰鸣,一路攀爬疾驰,撕开了清晨五点那带着露水味的空气,以至于太阳虽已升起,伸子的脸颊和嘴唇却是凉飕飕的,似是僵住了。

他们过了一座桥。沿着两侧都是山崖的弯折陡坡爬到顶,前方便出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温泉小镇。坡道两侧,旅馆和纪念品商店鳞次栉比。路中间有一条沟,沟里冒着白色的热气,空中荡漾着温泉特有的香味。车擦着房檐开过,每家旅馆都热闹非凡,没有一个客人还睡着。浴衣被晾晒在敞开的阳台栏杆上,晨曦灌满了客房。刚到的游客将洋伞顶着下巴,目送他们的车驶过。纪念品商店门口摆着各种彩绘雕刻摆件,花花绿绿,做工粗糙。那也是充满活力与乡村气息的温泉小镇晨景。伸子心情颇好,并没有因为订不到客房而烦恼。那一年,小镇整个暑假都是游人如织。伸子他们抵达时,吉田屋店门口也有二十多个刚到的游客。两人在吉田屋掌柜家过了一夜。掌柜家位于吉田屋对面的一家纪念品店,一楼做生意,二楼在夏天专门用来接待住不上客房的客人。只见吉田屋的小学徒正提着食盒,搬运刷着朱漆的餐盘。伸子他们连二楼都住不进,被安排去了商店正后方的客厅。储物室的昏暗处,挂着粉色的兵儿带⑥。到了夜里,一旦关上这间屋子的灯,店里的灯光便将茄子摆件的影子投在了拉门上。

好不容易腾出来的客房,原本也是小林区官邸的一部分。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反而安静,算是山居吧……”

客房共有两间,一间八帖,一间六帖。他们睡在了八帖那间。六帖的房间虽然景致不错,但正下方的河堤处有条路,来往的浴客都能看到房间里的情况。八帖的房间正对着官邸的主屋,中间隔着一片狭长的空地,左边是长满大叶竹的山崖。上面铺有温泉水的管道,极具乡下温泉乡的特色。竹林中,被山里的空气打湿的龙胆花正在绽放……

带有高原色彩的绿树沙沙作响,空气是何等轻快。坐车过来的一路上,伸子品味到了近乎官能的解放。大自然中似乎有特别多能为人注入活力的元素。伸子自然地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渴望,希望自己能重新振作起来。她仿佛在仔细测算自己的快活指数增加了多少。渐渐地,渐渐地,当这股活力溢出来的时候,横亘在丈夫和自己之间的尘埃兴许就能一扫而空了……多一点……再多一点……

“别一脸无聊的样子,玩玩这个吧!”

当她如此说道,掏出扑克牌给佃看的时候。

“你看!好奇特的花!”

或是当她如此呼唤佃的时候,往往都是她预料到内心的快活计量表将要下降的时候。可即便来了温泉,佃依然和在家时一样,不愿意接受伸子的邀请。他一边修剪指甲,一边答非所问。

“到头来,今年夏天还是什么都没干成啊……”

他会如此嘟囔。

“你本来有什么计划吗?”

“只有暑假是属于自己的时间,我当然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散步前往瞭望台,只见射击场前有一群年轻人在欢闹。一对夫妇在天然石砌成的凉台,望着在眼前的广场你追我赶的孩子们眉开眼笑。人们纷纷从伸子他们身边经过,走上草坪中的小径,去往远处的游乐园。每个人似乎都很轻松,似乎都在尽情享受着大自然的浩瀚和渺小人类的喧嚣。当伸子和那些人走在一起时,她也不由得感觉到,自己的心变得激动起来,只想单纯地欢喜,再欢喜。事实上,她的心情也曾好到去射击场打几发软木子弹的地步,奈何好景不长。

当她回房与丈夫独处时,凝重的感觉便会压在心头。在人群中还好熬些。哪怕窗外阳光明媚,一想到两人此刻心意不通,她便能立刻感觉到彼此之间的隔阂,生出无限的落寞与哀伤。每逢这样的时刻,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躁折磨着她。她欢闹过,也对佃说了些埋怨的话。

一天早上,伸子从浴场回来,见佃正站在外廊和院子里的用人说话。

“那就是能当日往返了?”

“对,可以慢慢走,稍早些出门便是了。”

“从这里出发的话,该怎么去呢……是不是要从杀生石旁边上去?”

“是的,那里有一小段陡坡,但很快就能走到主路了。人多得很,只要走到了那儿,自然而然就能上到山顶了。”

“你要去哪里呀?”

“难得来了,便想上那须瞧瞧。”

用早餐时,佃对伸子说道:

“你肯定爬不动的……在山下等我可好?”

“嗯,等着也行……”一想到要独自枯守一天,伸子就不太乐意了,“有多少里啊?……要是爬得动的话,我也想去。”

“说是来回三里,但一路都不带停的……你行不行啊……”

“那我去吧,总比一个人待在这里强。”

佃似乎不乐意伸子跟去,伸子却吩咐前来撤碗筷的用人准备草鞋与绑绳。

刚起床的时候还有些雾霾,但八点过后,天气便大好了。从树林间的山路通向主路的登山道畅通无阻。携家带口的游客在大叶竹间穿行。不仅如此,两间半宽的路上还靠边铺有矿车的轨道。

“哇,一直通到山上,不知运的是什么呀。”

一个男人穿着中齿木屐⑦,带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走在伸子他们身边。听到伸子如此感叹,他说道:

“开出这条路不容易啊。平时就用这矿车把硫黄运到山脚下的工厂——听说能赚不少钱呢。”

爬得越高,高大的树木便越少。阳光愈发灼人了,伸子打起了洋伞。在竹林茂密的半山腰,在闪闪发光的碧蓝夏空下,洋伞的那一点红该有多么亮眼动人啊。幼稚的好奇心令伸子兴奋起来。周围的景色也比坐车去温泉小镇的路上看到的壮丽得多。披着竹林的山脉平缓曲折,犹如阵阵波涛,没有任何东西遮挡视野。在遥远的下方,还有被八月的热气烤得朦朦胧胧,晕成了珍珠色,还带着些水蓝色的地平线。由于山路的角度,伸子看不到前面的行人,只能时不时听到他们的声音。那些人声反而衬托出了山路那明亮的寂静有多么深邃。

他们在山脚下的温泉用了午餐。温泉名叫“大丸”。露天温泉汇成溪流,滔滔不止。许多男女在岩石间的浴池裸浴。好一幕如诗如画的光景。

再往上走,周围的风景就完全变了,火山道映入眼帘。到处都能看到被晒得雪白、拦腰断裂的骨状枯树挺立于竹林中。在路边的小块平地上搭有硫黄矿工的窝棚,一派矿山景象。伸子离开大丸时,有位带着女儿的热心绅士送了一根手杖给她。她便撑着手杖,吃力地攀爬着。爬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山顶。登顶前,还有一段陡坡。伸子大汗淋漓,在坡道前停了下来。

“让我休息一下!”

佃在爬到大丸之前就已经脱下了外套。即便如此,他也是汗流浃背。

“一路上都没有阴凉的地方,太累人了。哦,有凉风吹来了!”

伸子享受着微风,却也渐渐忧心起了喷发的响声。运载硫黄的矿车似乎也会在山顶附近转为下行,绕去山腰的另一侧。登山道上下都不见人影。唯有一条窄窄的小路蜿蜒经过堆有烧土的地方,消失在三斗小屋的方向,好不寂寥。下方是悠远的山峦,沐浴着下午两点的安详阳光。连小石子滚动的声响都听不到,唯有火山口的阵阵轰鸣传入耳中,好似有人在吹巨大的风箱。轰鸣既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慢吞吞地响着,时而突然停止,让伸子生出整座山都要爆炸的恐惧。

“我们走吧?”

“嗯。”

路途的陡峭,自然的威慑。两人一言不发,一鼓作气爬到坡顶。

“总算到顶了!亏你能坚持下来。我本做好了中途折返的思想准备。”

“都上到一半了,当然要想办法爬到顶。”

喷火口位于山顶的横洞处。灼热的硫黄从洞口流淌而出,化作熊熊燃烧的岩浆。焰色周围的部分冷却凝固,好似无比鲜亮的黄色钟乳石。无边无际的仲夏蓝天与那硫黄的颜色形成了令人震撼的对比。在长而荒凉的山坡上,数十名采硫工人正在辛勤劳作,似是被某种焦虑捂住了嘴。

不一会儿,两人便回到了山岭处的歇脚茶屋。路上耗费的时间还不及去程的一半。

“哎呀,关门了,我还想坐一会儿呢。”

“定是因为天气变坏了。罢了,直接回去吧。”

雾气渐浓。回头望去,刚下的山顶都看不见了。

“下面在下雨吗?”

“不知道……刮着风呢,应该不要紧吧。”

两人借着下坡的势头,统一步调,快步下山。走着走着,便觉有水滴落在脸上。

“……下起来了。”

“是骤雨吧。”

一滴,一滴,又一滴。雨滴渐密。伸子撑开红伞。

高山上下雨,哪怕海拔只差了一町左右,雨量也是天差地别。下到半山腰时,四周已是瓢泼大雨。红土路变得泥泞不堪。雷声隆隆,闪电划过伫立在竹林中,宛若幽灵的白色枯木。伸子大惊失色。

“这样走得更快。”

佃让伸子挽住自己的胳膊。

“快到大丸了,我们进去避避雨吧。”

伸子的红色洋伞根本不顶用。薄绢衣裳早已湿透了。泡过水的草鞋变得又沉又软,每踩一步都是“啪嗒、啪嗒”的响声,脚下泥浆飞溅。

“看这架势是不会停了……到处都是乌云,连个口子都没有……说真的,绕去大丸避一避吧!”

“……”

佃加快了脚步。伸子小跑着跟上他的步调,再次说道:

“我实在受不了打雷……你不想去大丸吗?”

“不碍事的,雷远得很。”

“……可我真的想稍微休息一下,身子不太舒服。”

两人走到通往大丸的树林旁边。伸子拽着佃的胳膊,停下脚步。

“你实在不乐意去吗?”

“直接回去吧,好不好?现在休息也无济于事。”

“因为人多?”

佃模棱两可地哼了一声。

“总之……走吧。”

都淋成落汤鸡了,为什么就不能去大丸避一避?伸子无法理解丈夫的心思。而且他连理由也不肯说,硬逼着自己走,这更令伸子窝火。身上又不是没钱……

过了大丸,等待着他们的是更为猛烈的雷雨。白茫茫一片,前面什么也看不见。风雨交加,满山的竹子都被砸弯了腰。洋伞像降落伞似的接住了风,几乎要将伸子整个人吊起来。走到一处拐角,伸子的脚被石头绊住了。在惯性的作用下,她猛地栽倒,双膝着地。她挽着的佃也随之失去了平衡。为了站稳,他单脚顶着伸子的背,从她身上跳了过去,堪堪幸免于难。

伸子就这样走了一里半的山路,全身湿透。

山里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从那天起,带着夏末气息的暴雨频频降临。

“嗬!真吃不消!”穿着雨衣的掌柜冲了进来,“……这般糟糕的天气真是近年罕有,愁坏我们这些掌柜喽。”

楼下的河也涨水了,滔滔水声不绝于耳。过了中午,便能听见人们冒着大雨来来往往。透过外廊挡雨窗的缝隙望出去,只见穿着蓑衣的壮工正忙着搬开顺着急流而下的石块。

被漆黑的大雨笼罩,对伸子而言倒也别有一番风味。雨点溅在大叶竹上的声响从一层挡雨窗相隔的屋后山崖传来。水量增加的温泉伴着“咕嘟咕嘟”的声音流过水管。下雨时,空气中的温泉香也比平时浓了几分。儿时的伸子曾踩着垫脚台,透过双层格子拉窗热切地打量夏日的暴风雨。此情此景,勾起了种种教人怀念的回忆。

每逢那样的日子,佃便会慵懒地掏出钱包,坐在书桌前算算账,或者睡个午觉。伸子催丈夫道:

“我们玩点什么吧?难得出来放松放松,那肯定是多找些乐子为好。”

听到这话,佃投来责备的眼神,反问道:

“……你来这里只是为了玩?”

视线在不经意间相遇。伸子感觉到了某种模模糊糊,似是恐惧的东西。

“你怎么这么问?……我们不是来玩的吗?”

“我是觉得,泡泡温泉对你的脚有好处,所以才决定来的。”

伸子顿感孤独,就好像他们之间那飘摇的烛火被人一口气吹灭了。

“所以前些天也不让我绕去大丸歇歇?”

佃却沉默不语,没有回答。

感情上的不合,直到启程离开时都没有消散。在温泉小镇待了七天之后,他们便“不欢而散”了。佃回了东京,伸子则去了K。

火车徐徐开动。透过窗口,能看见佃裹着黑色制服的肩膀。伸子搭乘的火车也动了。两辆车的方向正相反——伸子觉得,自己似乎正朝着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迈出了一步。

①1町=60间≈109米。——译者注

②忠臣藏事件中的赤穗义士葬于此寺。——译者注

③义士首领。——译者注

④安徒生的长篇小说。

⑤基本上就是如今的日本东北地区。

⑥用整幅布捋成的软腰带,供小男孩使用。——译者注

⑦齿子较短的木屐,用于晴天。——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