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次晨巳时左右,管领左京大夫政元的士卒十余名,牵着备好鞍的马来到犬江亲兵卫的客店,叫门说:“我等奉香西大人的指示,前来迎接犬江大人。”然后递给传事的侍卫一封有司的书信。亲兵卫拆开看过,唤代四郎前来说:“管领家为了迎接我,已派士兵前来,我带随从去虽然没用,但是不让你等看看我在那里的住处,恐都会感到遗憾。因此老伯和侍卫们五六个人送我到那里恐也无妨。但不要带装枪和铠甲的箱子,把那些东西还留在客店里,因为如将武器带到那里,以如今世人之心,必然以为我已有戒心,因而有人会怀疑。”他说着换了衣服,出去慰劳了前来迎接他的士卒,让人把带来的马牵来骑上。这时代四郎和侍卫们都已准备好,由奴仆背着亲兵卫的柳条箱和行李,跟着来到了西阵的政元邸。亲兵卫在门前下马,被领进去带至里边有双重墙壁的住处。在那里等待伺候他的童仆,急忙迎出来,让至屋内献茶伺候。这时有两名小吏前来与亲兵卫见面后,报了姓名,慰劳亲兵卫搬来得这么快,然后说:“在下们是奉君命派到这里来的,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您的这些随从怎么办?”亲兵卫听了说:“他们还是照旧另住在街上的旅店内。已经没事了,可以让他们回去。”小吏们听了没有异议,说:“这一点上边已经吩咐过,他们愿住在哪个旅店都可以,随他们的便。”因此亲兵卫便把代四郎一个人找来告诉他。代四郎本来知道,但还是甚感不快,只好答应着退了出去。他和其他几个侍卫与士兵又回到三条的旅店。那两个小吏每天前来,向亲兵卫殷勤地问候,安慰他说:“我家主君本想见您,但因讨伐观音城的军情紧急,抽不出工夫来。香西复六也因为十分忙碌,实在有些慢待。您需要什么请吩咐,不必介意。”小吏只是说这些,另外也无何可谈,不大工夫便站起来,四处查看了一下,对伺候的奴仆喋喋不休地告诫一番,说不得怠慢,然后离去。亲兵卫搬到这里来住,已不似在那旅店,一日三餐自不用说,品的是卢全之七碗香茶,饮的是醉八仙未曾沾唇的美酒,每日的款待实非同一般,但却不知政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犬江反而闷闷不乐,每日祈祷能早日回国,一个人孤寂得无以聊赖。

再说代四郎与其他随从们把亲兵卫送到管领邸,又回了原来的旅店,每日惦念着亲兵卫之事。仅过了三四天,他便同随从们说:“犬江大人估计得果然不错,不许我们见面。但我想去问问亲兵卫的安否,人多了恐被生疑,让我去试试看。”他显得很高明的样子悄悄说罢,便去政元邸对守门的说:“我是被留在贵府的里见的家臣犬江亲兵卫的随从,前来问候主人。”他这样报名后便想进去。守门的急忙把他拦住道:“不行,不管是哪位的随从,本邸有家法,不论亲疏没有木牌休想出入。有木牌就快掏出来。”他这样严词制止,代四郎听了立目说道:“我们是从东国来的,还不知道贵府的规矩。即使没有木牌,前几天我同亲兵卫出入过两三次,各位总该有些面熟吧。如果还不让进出的话,就请赶快去告诉亲兵卫。这是不会错的。”他这样说,可是守门的冷笑道:“你好糊涂,我们把守府门,责任重大,谁有工夫给你去做传达?去吧!去吧!”只是叱责,不肯答应。代四郎没有办法,他心想:“现在才知道,犬江少爷的推测果然不错,这就更使人难以放心。该如何是好呢?”他站在门前呆了半晌,只好等待纪二六想办法。可是还不知道他住在哪个旅店。他忍住心头怒火又回了三条的旅店。

这且按下不提,却说直冢纪二六,遵照照文的吩咐和亲兵卫所授的计策,从那天晚间就住在五条的旅店内。过了两三天准备妥当,便打扮成个小商人模样,系上臂罩,扎上绑腿,趸来许多馅粘糕,装在二尺四五寸长的售货箱内,背着来到政元邸的后门,对守门的说:“小可与香西大人的老仆是亲戚,是做小生意的,这次从镰仓到这里来,想进入府内卖点糖粘糕,因此赏给小可个木牌在这里。今后要每天出入府门,请多多关照。”他说着急忙从怀里掏出木牌来,慢慢放在守门人的身边。然后又用盛果子的盘儿高高盛了一盘粘糕,同时又从怀里拿出一包上面写着是酒钱的一钱多金子,悄声说道:“让各位见笑,这是小可的一点儿心意,实不成敬意,请收下。”守门的听到含笑看看木牌,又看看金子,没好意思拿。其中一个老的对纪二六说:“你与香西大人的家人是亲戚,又持有木牌,怎能不让你进去?这些人情虽然不必要,但姑且收下。木牌你把它带在腰上,等做完买卖拿出来看看就行了。糕你从后门进去交给门卒们。进去吧!进去吧!”他很没礼貌地用下巴示意,操着四国的乡音说。纪二六唯唯诺诺地先拿起木牌带在腰间,又急忙伸胳膊拿起粘糕盘,把放下的货箱又背起来,用手扶着,弯着腰快步往岗楼背后走去。

且说纪二六的计策成功,可以自由出入府门,于是便从这天开始,到士兵和杂役们居住的大小房间去卖糖糕。他并非为了谋生,所以价钱特别便宜,不怕亏本儿。对赊的账也不催讨,所以深受大家的欢迎。每天不少人等他来,买他的糕。不到个把月工夫,便混得很熟,比多年出入府门做生意的还亲热。有时把剩的午饭给他吃,又有时请他喝茶,把从他那买来的糕分给他一些,山南海北地闲聊,以消磨时光。其中有个走卒喜欢唱小调儿,便对纪二六说:“听说你最近从镰仓来到这里,一定知道那里现在流行的小调儿,唱个听听好吗?”另一个走卒拦阻道:“不,我不喜欢听小调儿,而爱看故事书。你看过《军记》吗?有没有好听的故事?把你记住的讲一段,让大家听听。”纪二六听他这样请求,便搔搔头说:“小可是凡夫俗子,不懂得风流雅趣儿,曲子听了也记不住。只是小时候爱读《军记》,有时甚至废寝忘食。所以当今最流行的《太平记》我曾读过好几遍,虽然没有忘,但是最近叫做‘说《太平记》’,连叫花子都说,没什么好听的。”大家听了眉开眼笑地说:“这太有趣儿啦!把你最拿手的说一段。”大家如此催促,可是方才那个走卒却拦阻道:“请等等,我先要问问他。我说卖糕的,《太平记》中所载的歌很多,我记不住,你可记得吗?”纪二六听了说:“在那《军记》中所见之歌,首先是在第二卷的开头,有津守国香的一首。其后在该卷有七首歌,资朝与俊基的辞世歌就在其中。其次是在第五卷中有五首歌,后醍醐天皇的御歌笠置就在其中。在第四卷中有十一首歌,此外备后三郎高德的,‘天莫空勾践’等的五言诗二句也在此卷之中。在第六卷中有五首歌,第七卷有一首匿名的讽刺歌和东军长崎与工藤的连歌,第十卷是四首歌,第十一卷一首歌,第十三卷有三首歌,第十四卷只有一首匿名的讽刺歌,第十五卷四首歌,十六、十七两卷各是一首歌,第十八卷中有三首歌,第二十一卷中只有新田左中将的一首恋歌,二十二卷也是一首歌,第二十三和二十四卷各两首歌,二十六卷中有四首歌,楠正行的辞世歌和后村上天皇的御歌述怀,就在其中。第二十七卷中有三首歌,二十九卷有五首歌,三十三卷三首歌,三十五卷五首歌,三十六卷一首,三十八卷两首,三十九卷三首,四十卷两首,总计大概有八十二首歌。另有诗句四首和连歌,在暗记时,没有计算在内。”他说着又从头一一朗诵了那些歌。大家无不感到惊奇,感叹地说:“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他竟有如此的好记忆。那么,不管哪一卷都可以,你就背诵一段给大家听听。”有个自作聪明的后生,走过来说:“喂,卖糕的,我也读过《太平记》,最香艳的莫过于师直思念盐谷之妻,偷看其出浴的一段。你记得吗?”纪二六听了说:“记得。那高师直是个好色之徒,而且恣意妄为。他胁迫盐谷之妻的心腹侍女,设法让他偷看盐谷高贞嫡室出浴后裸立之姿。请听这一段的文字:

只见这个女人〔盐谷之妻〕 从浴池中出来,她的肌体宛如红梅般娇艳。她无精打采地拿起雪白如霜的丝织小袄,长长的湿发披散着。袖下升起薰香的浓烟,一时只嗅到芳香扑鼻,而竟不知人在何处。他的心也飘飘摇摇地神不自主,犹梦中所见的巫女庙中之花,或雨中朦胧的昭君村之杨柳。……”

当他背诵到此处时,这个房间的一个小头目,年约五十许,斑白胡须,赤红面,穿了件白皮子的裙裤,提得高高的,外边套了件黑布褂子,上有个大的家徽,腰间挎着藤把的双刀,手里拄着根细竹杖,匆忙回来四下看看,厉声道:“汝等为何不去磨箭头和补腿甲,竟在这里胡闹。没听说大将军〔指义尚〕 要亲自去讨伐观音寺的高赖吗?装备不齐怎么可以?真是成何体统。”他这一叱责,大家如同雀见鹯,都乖乖溜走,一场欢乐也就散了。

纪二六在此期间逐渐与这些人混熟,随便就听到了一些机密。这次政元伪称是将军家的懿旨,不放犬江亲兵卫回安房,并将他与随从们分开,把他一个人长期扣留在西阵的政元邸是有缘故的。究竟是为什么呢?前在结城被驱逐的逸匹寺的恶住持德用,原是政元的奶母之子,其父是香西复六。在已故管领胜元的独子政元出生时,胜元找复六之妻来给政元喂奶,遂成了政元的奶母。因此政元和德用便是一般所说的一奶同胞。起初德用的乳名叫二六郎,与政元同庚,并且比政元大五个月,所以是兄长,便给二六郎又找了个奶母,在他母亲的房间哺养。二六郎在主君的后堂与公子一同长大,所以从年幼时就很高傲,目中无人。至十一二岁后,他膂力出众,喜好武艺,好喝酒,喝醉了就更加勇猛。因此其父甚至连主君胜元都说:“他一定能成个万夫不当的勇士。”由于对他抱很大希望,便没有很好管教,所以二六郎就更加肆无忌惮,许多事都为所欲为。是以同藩的近侍或旁系的老臣、武士,以至杂役奴仆,甚至连女婢炊妇都无不怕他。许多人暗中讥笑,给他起个绰号叫恶少年。且说二六郎在十四岁的春季三月时,同着主君胜元的公子政元去岚山观看樱花,在大堰川边偶然遇到当时的关白藤原持通公去清凉寺参拜的车辆。因某些琐事与关白的随从发生了纠纷。跟随政元的老臣,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制止士卒从那边躲开,并劝说公子赶快回府。唯有二六郎仗恃主人和父亲的权势,想显示他的武艺和勇力,留在那里大施威风,把摄政家的人打倒或踢倒,使两个管家受了伤,还有个牛倌儿当场毙命。然而二六郎因孤立无援,被许多士兵团团围住,筋疲力尽,终于被擒,立即被解至幕府衙门,问成死罪。其父香西复六,从胜元时便是该家的第一权臣,金钱和权势都不亚于其主君。为了儿子,便央告其主君胜元,悄悄求救;同时给摄政家的伤号儿和死的牛倌儿家属送了不少金银,说好如赦免二六郎的死罪,便让他出家为死者祈祷冥福。在请求仇家解消怨恨的同时,胜元因为二六郎是其子政元的一奶同胞,也格外爱护,所以便悄悄向室町将军〔义政〕 求情:“请说句话饶恕他的性命。”真是千金之子不弃于市,由于这样的内外帮助,朝廷和幕府一致裁决:“二六郎年尚不满十五岁,令其出家,恩免死罪。”于是二六郎被从牢中放出,落发赐与度牒,法号德用,暂且住在其父的香华院。然而这样呆在京师的寺院,有碍其主父之颜面,同时也应对朝廷权贵稍事回避,所以其父复六设法将他送到下总结城的逸匹寺,做了该寺住持未得的徒弟。复六每年向德用馈送领地、衣料、盘缠等,提供不少财物,所以德用从沙弥时就超越其师兄等,很快便被升为执事僧,在社会上有许多酒茶之友。

却说该国的已故国主结城氏灭亡后,其旧臣余党多年来想恢复结城氏的基业,便乘应仁之乱,先册立先君氏朝之子成朝为君,然后据城略地,得以再兴。他们想奏请室町将军〔义政〕 批准,而逸匹寺的执事僧是京都管领胜元家权臣香西复六之爱子,与胜元之嫡子政元是一奶同胞,所以认为此僧是派往京师谒见室町将军的最好使者。众议既决,便委派德用为正使,以一两名结城之旧臣为副,带了许多贡品前往京师。果然由于德用的关系得到室町将军的恩准,把恩免成朝君臣旧罪的公文赐给德用,因而其家之再兴有了保障,君臣都实现了宿愿。成朝为了嘉奖德用的功劳,将逸匹寺提升了级别,另外又给了德用领地和许多金银。后来该寺住持未得告老隐退时,德用虽不是担任寺主的材料,但因有前功,声望大,所以孝顺清白的影西等便退让,由德用做了逸匹寺的住持。这样一来他便为所欲为,讲武练功,其所作所为很不与出家人相称。但成朝君臣和其他施主,因为他有前功,便不闻不问。过了些年,于今年的四月中旬,、大法师的宿愿告成,在结城嘉吉的古战场,为悼念先烈举办大念佛的法事。在结愿的那一天,德用因为妒忌,召集同恶的众歹徒,还唆使结城的三位骄臣长城惴利、坚名经棱、根生野素赖等,想捉拿、大和七犬士,可是事与愿违,自己反而被擒,并难免破戒之罪。由于成朝的旨意,才救了他的性命,与他的徒弟坚削等及几名歹徒,被驱逐出结城。这一段已在前回详细叙过。看官尽已知道。

却说德用那时除了投奔故里他的父亲之外无处可去,便只带了与他同病相怜的坚削,晓行夜宿,好歹来到京师,至其父香西复六府请求与其父见面,然而他怎能如实说出他所做的勾当来?复六突闻儿子来见他,十分惊讶,便立即把德用召至静室,问其来意。德用答道:“儿这次落魄得这个样子,只带了一个徒弟到此,为您添忧,此祸已非一朝一夕之事了。我的大施主、结城下总的新判官成朝,是个傲慢浅见的武夫。自从他家再兴以来,做了许多乱政违法之事。甚至最近与安房的里见合谋,听说要谋反。因此从今春有个叫、大的恶僧,是里见之人,来到结城,在嘉吉的古战场结了个草庐,为阵亡的人祈祷冥福,大念一百天佛,在结愿的那一天有里见的士卒二三百人前来帮助,施舍了许多钱米,想唆使贫民抢占我寺,让、大做住持,他们的狼子野心是天知、地知、人知,世间早有耳闻。儿对此甚为忧虑,便告诉城主,讲道理婉言规谏,但是成朝执迷不悟,不肯相信。因此结城的三位忠臣,长城、坚名、根生野等见主君不纳忠言,不得已领兵前去,想捉拿、大和里见的士卒。这时我寺所属寺院的僧侣们听说,也一同赶去。儿十分吃惊和担忧,为了制止众僧,便带了这个徒弟坚削等随后赶到。可是、大有左道的幻术,同时在那里见的士卒中,有以犬为氏的七八个勇士,幻术和武功都十分出色,可怜那三位忠臣长城、坚名、根生野与士兵们一同殒命。我寺的僧众也有不少被杀被擒。可是成朝及其家权臣小山朝重等依然执迷不悟,更加尊敬、大,不治犬士们之罪,反而把我和坚削等当作破戒的罪人,残酷地投入牢狱,但因念我往日对他家的再兴有功,没有斩首,被剥掉法衣,笞杖后驱逐。昔日法然、亲鸾和日莲三位名僧,为弘扬佛法而被治以无辜之罪,或在白刃之下生命垂危,或在流放之地受尽熬煎,由于其诚心如同日月,终于得到昭雪,而成了末世之祖师。我如今也好似他们当年的境遇。”他这样花言巧语,文过饰非,恣意诬陷良将名僧和智勇的贤士。毕竟德用如此诬告,后话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