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凤美依了敏达之言,出来散步。出了来安旅舍,走到街上,遇了一辆往花水公园的马车,就坐了上去,一径来到公园,付了车钱,下车到公园里去逛。只见春光明媚,花鸟争妍。此时暮春天气,在伦敦虽然还是寒冷,然而柳尽萌芽,花皆绽萼;寒冰初泮,池内游鱼可数。嬉春士女,一队队的分花拂柳而来。凤美本来觉得头脑涨痛,到得此时,不知不觉的就痊愈了。园外人家稀少,商店更是绝无仅有。路旁古木繁杂。就在池边拣了一把椅子坐下。虽然未能忘尽了悲苦,这一时之间,也觉得心旷神怡。暗想:“可惜这里是个公园,不能居住,倘能够得这么一个旅舍就好了。”正在这么想着,忽听得一阵琴音,被那顺风吹到耳朵里。凤美本来解得音律,便侧着耳朵听了一会。举眼向那琴音所从来的地方望去,只见园外有一所三层楼房,四围都是树木,把那房子围在当中,盖造得极其精致,像是人家的一所花园,不知可许游人进去?那琴音就从那楼窗上出来,想是一个风雅人物。一面想着,就站起来,顺步出了公园,走去望望。他的意思,不过左右是出来散步,出去看看,如果是个准人游玩的花园,也可以进去逛逛。谁知走近门前,只见门外挂“上等旅舍”四个字的招牌,不觉心中大喜,想道:“那里有这么凑巧的事?我正想寻一个幽静的寓所,可巧碰在这里。”

想罢,就走了进去探问。这旅舍的主人也是个妇女,出来招呼,把凤美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可掬的问道:“小姐可是要寻寓处么?这里楼上楼下都有房间,楼上的格外洁净。还有个梳妆楼,是住客公用的,也十分清洁。小姐可要上去看看?”说罢,引凤美上楼游看了一遍,又开出一个房间道:“小姐进去看看,这个房间可合意?”凤美进去一看,只见房中位置整齐,洁净可喜。推窗一望,恰好对着公园,甚觉合意。因问道:“妾要住这一间,今晚就可以来么?”那主妇道:“无论几时,都可以来住。这间房子每月要五元的租钱。”凤美道:“就是五元。妾今晚必定就来。”主妇看了看凤美,心中不觉懊恼道:“早知他这么样,就要他八元,只怕也是一口答应的了。”又说道:“灯火、茶水、煤炭与一切的零碎费用,是另外算的。食用是十五元一个月。妾这里不同别处,招呼一切,都格外周到,动用东西,也齐备干净。”凤美道:“都可以依得。妾去去就来。”主妇道:“这么着,妾就叫丫头们打扫起来。”

凤美心满意足的辞了主妇,走出大门,坐上马车,回到时敏街来安旅舍。此时已是夕阳西下了。他清算了房饭钱,匆匆写了一封信给阿卷,大略说是:“到伦敦后,再三探听,始知已为仲达所弃。此时心如槁木死灰,不复作寻仲达之想,亦不欲再作依人之计,故即日移居别处,祈不可追寻。所有前次寄存之零碎行李,他日再当亲来领取”云云。写罢,交了邮局寄去,就坐了马车到那新觅得的旅舍来。他检点行囊,还有二百来元,也不知能敷衍多少日子。心想:“大约总有几个月好过。好在用完了,身边还有些零碎宝石指环之类,可以变价开销。眼看得目前已经同失群孤雁一般,伶仃孤苦,那里还虑得日后的许多?”可怜凤美自从到英国以来,除了仲达之外,只有一个阿卷是能亲切商量的,一个敏达是能助他一臂之力的。此刻孑然一身来到这里,又不给人家个信,从此之后,身上再有甚么事,是没有人照应的了。

自从搬来之后,头一两天也觉得爽快。过得两三天之后,看着也不过如此。虽然常到公园里散步,怎奈只觉得索然无味。可见得心中郁闷的,任是走到天边,也难得一个快活境界。想着流落异乡,日后不知如何结局。想要回孟买去,实在无面目见人。况且父亲之怒,正未可知。虽然或者父亲饶恕我,不怪我,但是心境里的苦楚,也同在此地一般。那花水公园旁边,有一座花水桥,屡次想要投河自尽。又想到母亲临终时,握着自家的手,叮嘱了许多保重身体的话。倘若自寻死路,是不知保重到极了,所以屡屡走到桥边,又自己止住。从此之后,又是天天困在房里,连窗口外面也不望一望。

却说凤美所住的楼下,有一个美人,名唤采莲,年纪约有二十岁内外。他的那装扮甚是奇异:有时扮了个教师,有时扮了个女戏子,忽然一天扮个未曾出嫁的闺女,忽然一天又扮个贵族的夫人。时时到外面去,也不知他有何职业。从来也不看见他看看书,只翻一翻新闻纸。不是出门,便是到那主妇房里去闲谈。凤美见他无忧无虑的逍遥度日,甚为钦羡。

这一天,采莲又走到主妇房里去,只见那主妇在那里坐着吃烟出神。采莲道:“奶奶在这里想甚么心事?”一面说,一面便一屁股坐到交椅上去。主妇笑道:“我们老人家还有甚么想头?不像莲姐天天盼黄昏。我看莲姐不知乏力不乏力?”采莲佯怒道:“不要多嘴,我是天底下第一个正经人。”主妇道:“正经?那南北街的是谁?”采莲不瞅睬他,歇了一会道:“奶奶,你看那楼上的女子是甚么来历?”主妇道:“我也觉得奇怪。”说到这里,又低声说道:“要说是私奔的呢,何以又没有个男子?我曾经问过他,还有同伴的人没有?他说没有。此刻已经过了四五天了,并没有个人来探问,也没有一封书信往来。这两天寸步也不出门,闷坐在屋里,不知他有甚么事。”采莲道:“莫非是个女学生?然而又不见他到学校里去。”主妇道:“是了,我知道了。你是个女教师,所以想着这个女学生。”采莲斜睨着一双眼睛,轻轻的在主妇身上打了一下道:“不许你多嘴。你看他不过到公园里坐一坐就回来了,终日没事。我看他无非进贡些房饭钱给你罢了。是呀,他终日没有事的,那里来的用度呢?”主妇笑道:“游手得财,正是极平常的事,为甚么这会又大惊小怪的?”采莲道:“又多嘴了,谁不知道我是个正经人?”一面说,一面笑,一面将主妇手里的烟管抢过来吸。又说道:“我看他虽然终日愁眉不展的样子,然而那个脸庞儿实在生得标致。”主妇道:“正是,你如果教他一两样手段,只怕这伦敦的男子都要叫他迷住了。”采莲道:“你又来多嘴了,我教他甚么?我有甚么手段?”

主妇道:“我看那女子身边的钱一定不少。我还在洗澡房里看见他一件东西。”采莲急问道:“是甚么东西?”主妇笑道:“这个么,你肯买一瓶葡萄酒送我,我就告诉你。”采莲道:“罢罢,不要作难了,说了出来罢。”主妇道:“这句话不止值得一瓶葡萄酒,你不肯送时,我索性不说了。”采莲站起来,伸手在主妇的腰眼里乱摸一阵,挠得他痒不可当,笑着说道:“罢了,罢了,我说,我说。”采莲松了手,主妇又不肯说。采莲又要来挠痒,主妇怕痒,方才说道:“我昨天晚上,看见他戴了一对嵌宝的金镯子。”采莲道:“是真金的么?”主妇道:“我那里好拿他的来细看?但是我想他戴的,总是真的。”采莲抿一抿嘴说道:“自然,要是戴在我手里,那不消说一定是假的了。”主妇笑道:“这个自然,你看你手上戴的指环,还是电镀的呢。”采莲伸手到主妇面前说道:“你真是瞎子,这的确是个真东西呢。”主妇道:“就算是真的,值得甚么?我看他的那副镯子,才是宝贝呢。”采莲叹道:“莫说还嵌着宝石,就是一副镯子,也要凑上二十多个指环才够呢。”主妇道:“他还不止金镯子,他那左手上还戴了一个指环,那一颗钻石,也不知多大,放出来的光彩,把人家眼睛也照花了,那才是无价宝呢。”采莲想了一想,问道:“他叫甚么名字?”主妇道:“他叫李赛玉。”原来这李赛玉是凤美母亲的名字。凤美搬到这里时,他恐怕阿卷及敏达跟寻他,所以冒用他母亲的名字。当下采莲问出了他的名字,又谈了几句,就辞了出来,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且说凤美独自一个人,无精打采的过日子。晚上总是睡不着,越发闹得精神困倦,终日似病非病的。又没个人同他谈谈天,他见了人,也是厌烦的了不得。这一天,觉得格外困倦。晌午时候,坐在一把交椅上出神,蓦地想起:“我住在此处,终非了局,不如回家的好。”打定了主意,就起身出门叫了一辆马车,到停车场,附了火车,先来到韶安,到东明栈去向阿卷要回寄存的零碎东西。谁知东明栈已换了主人,阿卷不知去向,寄存的东西也没人知道。只得舍了东西,来到轮船码头,走上轮船。可巧到了船上,那船就开行了。那船离了岸约摸有十来丈远,凤美还在舱面上观望。远远的看见仲达在岸上招手叫他,可恨船已开的远了,仲达不能上船,凤美又不能上岸,只有懊恼。暗想:“他既抛撇了我,一向不露面,何以今日又来到这里?莫非一时良心发现,还来寻我么?莫非知道我动身,赶来送行么?”一路上胡思乱想。那船走了几时,说到了孟买了。凤美就舍舟登陆,果然重归故国,风景依然。要想雇个马车,偏偏又遇不见一辆,只得步行回去。心中暗想:“我孤身一个人,还走到伦敦去,又走了回来,如今到了自己家乡,还怕迷了路么?”想罢了,放胆前行。谁知就刚刚走错了路,走到一处万山丛集的所在。暗想:“今番不好了!怎么走到这么个地方来?”正在寻思时,忽见山边有一所大房子,只是隔开自己所在的地方,约摸还有四五十码路,中间又有许多荆棘。凤美要到那里问路,只得披荆斩棘的过去,闹得个腰酸腿痛。好容易走到那房跟前,却又没有个人。等了一会,忽见一个标致女子走出来。凤美上前问路,那女子道:“走路的事,连我也不知道。你走乏了,进来歇歇罢。”凤美就跟着那女子进去,又问他这是甚么地方。那女子道:“这是喜仲达开金矿的厂房。”凤美心中好不诧异。忽见那边有人招手叫他,抬头看时,正是他父亲。不觉喜道:“原来我已经到了家了!”只见他父亲道:“我的儿,你一向到那里去了?喜仲达在这里寻你呢。”抬头看时,果然见仲达笑容可掬的站在旁边。正欲上前答话,不觉先流下泪来。忽又听得外面有人叫:“李小姐,李小姐!”凤美吃了一惊,回头去看,正是:

柔情绮思双行泪,离合悲欢一刹那。

要知谁在外面叫李小姐,且待再译下文,便知分晓。